茶室里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氛围。


    苏婉见丈夫跟弟弟苏妄前后脚离开了视线范围，这才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收回来。


    落在老父亲苏松柏身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试探着开了口：


    “爸，小妄现在年纪也差不多到了，又交了女朋友，成天在外面晃荡着总不像个样子，要不还是把他喊进公司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极了姐姐关心弟弟的寻常话。


    可语调里那点恰到好处的迟疑，又让人觉得她是斟酌再三才敢开这个口。


    苏松柏听后沉默下来。


    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给出回应。


    倒是庄静在一旁笑着接了腔。


    “小婉说得对，小妄现在也成熟了不少，是时候该做点正经事了。”


    又撺掇着苏婉多教教弟弟。


    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句：


    “都是亲姐弟，你做得好，小妄也差不了。”


    苏婉似笑非笑地又抿了一口茶，眼睫低垂着遮住了眸色，安静地等着父亲开口。


    这当然是一次试探，更是一招以退为进。


    因为只有她自己清楚，苏妄以前不是没进过公司，每次都捅出天大的篓子，外人看来最后都是她这个姐姐低声下气地去收拾残局。


    可谁又能猜到，那些引诱苏妄一步步踩进陷阱里的人，从头到尾都是她亲手安排的。


    苏婉垂眸盯着盏中沉浮的茶叶，心底的念头翻涌得极快。


    从小她就将自己视作苏家唯一的接班人。


    父亲教她看报表、带她见世面。


    那些年她走得稳稳当当，野心也养大了。


    谁知道母亲老蚌含珠，四十多岁的人了竟然又生下一个比她小十六岁的弟弟。


    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父亲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对她的要求也从“接班人”悄然滑向了“家族联姻的长女”。


    她不喜欢现在的丈夫萧敬天，这一点她从未掩饰过，但当初之所以会选他，也是提前做足了功课。


    这个男人好拿捏，骨子里缺了那股子硬气。


    一旦萧家倒了，他根本就爬不起来。


    而萧家会倒这件事，自然也是她背后使的小动作。


    对于苏婉来说，什么丈夫、什么弟弟，重要吗？


    利益为先。


    她只想要将苏氏集团完完整整地吞进肚子里，她从不否认自己就是个十足的野心家。


    苏松柏沉默了半晌，茶都凉了半盏，才终于缓缓开口。


    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你弟弟啊，能力不足，之前闯了多少祸你没看见？”


    “让他进公司干什么，小婉，你现在打理公司，我很放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堵了苏婉的嘴，又给了她一颗定心丸。


    可苏婉听在耳朵里，却并不高兴。


    苏松柏对她的信任是真的。


    可这份信任的根基，恰恰建立在她精心营造的那些假象之上。


    她对父亲表现出来的，从来都是乖女儿、好姐姐，温顺、体贴、任劳任怨。


    苏松柏不是没有怀疑过，但那些怀疑还没来得，被她一一化解。


    她对弟弟好到什么程度呢？


    弟弟在外面惹出的那些桃花债，都是苏婉的秘书亲自去处理的。


    连给出去的支票走的都是她的私账。


    外面的人都在传，说苏妄也不知道上辈子修了什么福分才有这么一个好姐姐。


    苏婉的好人招牌很稳固，由不得旁人不信。


    “行，爸，你放心吧，”


    苏婉乖顺地应了一声，语气温软。


    “我会好好打理公司，等小妄再成熟一些，到时候就慢慢转接给他。”


    苏松柏听这话，脸上的笑意终于真实了几分，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可坐在苏婉身旁的萧维泽却有些坐不住了。


    他母亲总是这样宠着小舅舅，什么事都替他兜着，什么锅都替他背着。


    有时候他看着都觉得嫉妒，凭什么干活的都是自己母亲，享福的却永远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小舅舅？


    这话他没忍住，嘟囔着就冒了出来，声音不大。


    可在座的谁都听清了。


    “维泽！”


    苏婉的语调不疾不徐，只是轻轻睨了儿子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气，甚至带着点笑意。


    可萧维泽瞬间就低了头，只是脸上的不甘心还明晃晃地挂着。


    苏婉没再理会儿子，恰如其分地转了个话头：


    “对了爸，最近几个叔伯说想让我进董事会，我觉得自己的资历还是有点浅……”


    后面的话她故意顿住了，留出一截意味深长的空白。


    她其实更想要的是父亲的支持，一个明确的、有分量的态度，而不是这种遮遮掩掩的试探。


    可苏松柏到底是老狐狸，心里门儿清。


    他知道让女儿进公司打理事务和入主董事会完全是两码事。


    前者是管家，后者是当家。


    苏婉真要是进了董事会，苏妄以后别说进公司了，恐怕连控制权的边儿都摸不着。


    苏松柏迟疑了片刻，斟酌着开口道。


    “董事会我不参加，到时候会托律师去的。”


    “至于选票嘛，为了避嫌，我会弃票。”


    这话一出口，苏婉脸上的笑意顿时就僵住了。


    她手里只有百分之十的股份。


    儿子萧维泽有百分之五，加起来也不过百分之十五。


    苏妄那边的百分之十肯定指望不上。


    剩下的她父亲苏松柏是最大的股东，一个人握着百分之四十的股份。


    要是父亲弃权，就意味着她必须在其他董事那边争取到百分之二十五的支持票才行。


    百分之二十五，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像一根针扎在心头。


    可她到底是练出来的，眼神只是黯淡了一瞬，脸上那层笑就又重新挂了上去，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我明白爸的意思。”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异样。


    “其实我也不是很想进董事会，毕竟我还太年轻，到时候就看那些叔叔伯伯的意思吧，我都接受。”


    苏松柏含笑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瞥了一眼远处。


    随口问了句：


    “小妄跟敬天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话音未落，就见苏妄和萧敬天肩并肩地从廊下走了过来。


    两个人挨得近，姿态也随意。


    看起来关系好得不像话。


    他们刚才在外面已经达成了协议。


    从此以后，萧敬天就是苏妄安插在苏婉身边的奸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