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群效应，不光在投资和消费上灵验，退钱的时候更灵验。
节后第一天，易佳慧和李永玲就守在办公室，一个翻收据，一个登账，两人之间摆了一叠充满褶皱的红色收据。
第一个来的是卖烤面筋的小两口。
男的走在前面，女的跟在后面，进门先笑了笑：“不是我俩不想等啊，实在是……”
话没说完，收据已经从兜里掏出来了。
易佳慧接过去，核对金额，与存根核对，再推给李永玲。
李永玲扫了一眼，手机操作，转账完成。
全程不超过两分钟。
小两口前脚出门，后脚卖炒粉的就进来了。
然后是卖炸豆腐的。
卖烤串的。
卖凉皮的。
一个接一个，跟商量好了似的。
人就是这样。第一个开了口，后面全跟上了。
易佳慧全程严肃。该审审，该签签，笔往桌上一放，下一位。
李永玲更干脆，金额对上，秒转，头都不抬。
两个人不是故意摆脸色，就是憋着一肚子气。好不容易起来的势头，说断就断了，换谁心里能痛快？
其实这帮商户也没几个真亏的。开业那几天生意有多爆，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晚上的利润够把摊位费翻几倍赚回来，锅碗瓢盆都是自己的，拎起来就能走，换个地方照样摆。
就是觉得好日子太短了，心里舍不得。
但舍不得也没用。消防通道改不了，干等着也不是办法，还不如拿着全额退款走人，另找出路。
一天之内，二十多家商户退了个七七八八。
就剩三家没来。
等最后一个搬完东西的商户拉着小拖车出了院子，整个场地空了。
白天的光照进来，没有了摊位和人气的院子显得格外冷清。
王晓亮站了一会儿。
“搬。”
谢辉愣了一下：“搬哪儿？”
“欢罗电竞酒店，长包房。”
谢辉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弯腰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搬家这事，已经干得太熟了。到这儿任职以来，第四次了。从最早的大班桌大班椅，到车库，再到车库，现在到电竞酒店。从好到差，从差再慢慢变好，每天闻着酒店的香氛味上班，感觉挺好。
但搬走一直不是逃跑。
是腾地方。
车库后面那面墙打通，改消防通道。不用太复杂，简单加固就行。墙后面是一片荒地，杂草长到腰高，泥土松软，从来没人管过，也没人在意过。
王晓亮和谢辉跑了一趟街道。
谢辉把情况一讲，最后提了个关键的：“有一部分超出了红线。”
街道那边反应比想象中快，当天就回了话：“那块是市政用地，应该没大问题，我们往上报。”
最后是副区长出面协调的。
批了。同意修一条人行道。
当天晚上，王晓亮给黄学礼打了个电话，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黄学礼在电话那头笑了：“不错。这个问题迟早得面对，现在看来政府挺看好你这个夜市的。你还有没有别的需要他们帮忙协调的？趁这个机会，赶紧提。”
“什么别的？”
“阻碍你发展的，或者帮你往前推的，都行。”
王晓亮没吭声。
黄学礼语气换了个调：“晓亮，人家主动让你开口，给你支持，说明重视这个项目。你客气什么？现在不提，等人家热乎劲儿过了，你再张嘴，那性质就变了，那叫求人办事。”
“我一时还真没想到。”
“那就想。挂了电话好好想。”
电话挂了。
王晓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把夜市开业以来的画面过了一遍。
开业当天的人流，排队的长龙，堵在路口的车……
停下来了。
就是这个。
夜市最大的问题——停车。
人来了没地方停车，路边乱停乱放，交警一张罚单贴上去，客人被罚一次，下次就不想再来了。自己去找交警协调？门都摸不着。但街道出面，那就不一样了。
他立马拨了谢辉的电话，把这个想法说了。
谢辉那边沉默了两秒：“这个好，明天我就跑。”
第二天谢辉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路边停车位其实早就在申请计划里了，一直卡着没批，要好几个部门签字，还得发改委办收费备案。街道那边的意思是，只要夜市能合规的办起来，他们去跟交警协调，节假日先开放路两边顺向免费停车。手续也会加紧办。”
王晓亮点了下头。
果然，他们是重视这个夜市的。
搞红火了，那就是实打实的政绩。
消防通道在施工，停车的事有了眉目。
就差商户了。
因为手续的问题，这一周外部看，没有什么动静。
剩下三家里，又有两家扛不住，跑来退了钱。
理由大同小异——怕夜市手续批不下来，等不起，再拖下去怕连摊位费都不给退了。
一样的流程，痛痛快快退了。
就剩一家。
就是那天靠在门框上替他说话的中年男人。
这人每天来一趟。
不是退钱，是问。
推门进来，一屁股坐椅子上：“什么时候再开？”
王晓亮说还在弄。
他点点头，起身走了。
第二天又来了。
“弄得怎么样了？”
“快了。”
又点点头，又走了。
连着来了四五天。
王晓亮终于忍不住了。
“老袁，我问你个事。”
“你说。”
“别人全退了，就你没退，为啥？”
“我摆了十几年摊了。袜子卖过，水果卖过，炒粉卖过，麻辣烫也卖过。换了多少地方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从来没像国庆这几天那么赚过钱。”
他停了一下。
“以前赚的那叫什么？顶多够个生活费，饿不死。在你这儿干了几天，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赚钱，那感觉特别好。”
“这地方是我的风水宝地，我不能丢。”
王晓亮看着他。
“在我没找到更好的地方之前，我肯定不走。再说了——”他咧嘴笑了一下，“你们也不能亏我，是不是？”
王晓亮想起了命书上的一句话：旧业勿轻弃。
“你想不想赚更多？”
“谁不想？”
“那回去把你的麻辣烫好好研究研究。”王晓亮收了笑，“实话跟你说，你现在做的东西，我吃过，味道很一般。你得做到什么程度呢？让人吃完了，走出去三条街了，嘴里还在回味。你把这个做到了，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中年男人站起来。
“行。我今天回去就研究，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食材更好一些，口味在重一些，之前完全是为了节约成本。有更多的利润。”
原来，这些熟手，是知道自己的产品缺点的，也有办法把味道提升，只是不舍得投入，想赚更多的差价。
门关上了。
王晓亮转过身，看着办公室里的几个人。
“我觉得咱们夜市的摊位费，应该翻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