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醒来时,躺在一顶摇晃的马车里。身下铺着软垫,身上盖着锦被,药味混着龙涎香的味儿,是宫里太医的手笔。她动了动,浑身像散了架,尤其胸口,像被大锤夯过,喘气都疼。
“醒了?”帘子掀开,小石头探头进来,眼圈还红着,可脸上有了点笑,“琉璃姐,你可算醒了,昏了三天了。”
“印呢?”琉璃哑着嗓子问。
“给了大殿下了,他收着了,说等你醒了,要亲自谢你。”小石头爬上车,递过碗参汤,“福伯说,你用了印,耗了元气,得养半年。大殿下让你在宫里住着,哪儿也别去,好好养着。”
宫里?琉璃心一沉。她不想进宫,那儿规矩多,是非多,是雍谨和雍宸长大的地方,可也是吃人的地方。
“老刀呢?赵莽呢?”
“老刀在宫外客栈住着,说等你好些,带你去吃京城最好的酒楼。赵将军回河西了,那边不太平,有部落叛乱,他得回去镇着。”小石头顿了顿,压低声音,“琉璃姐,京城……也不太平。苏相虽然倒了,可他那些门生故旧还在,暗地里使绊子。大殿下这些天,焦头烂额的。”
琉璃喝了口参汤,苦得皱眉。她掀开车帘往外看,马车正驶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两旁是朱门高墙,行人穿戴整齐,可脸上都没什么笑,眼神躲闪,像在怕什么。
是怕新皇?还是怕别的?
马车进了皇城,在一座僻静的宫苑前停下。小石头扶琉璃下车,苑门口已有个老太监等着,是福伯。老头穿着总管服,腰杆挺得笔直,可脸上皱纹深了,眼里是藏不住的疲惫。
“琉璃姑娘,大殿下在御书房等你。”福伯躬身,“老奴带路。”
琉璃点头,跟着他走。宫道很长,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两边宫墙高耸,阳光只能照到墙头,底下阴森森的。琉璃想起雍谨,想起雍宸,他们小时候,是不是也在这宫道里跑过,笑过?
御书房里,雍烈正批奏折,眉头拧成疙瘩。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琉璃,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想扶,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只点头:“醒了就好。坐。”
琉璃坐下,小石头退到门外。雍烈给她倒了杯茶,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可琉璃喝不出味。
“印,我收着了。”雍烈说,从案上拿起镇山印,印已用金丝镶了边,可那道裂痕还在,像道疤,“太医署看过了,说印的力量耗了大半,得温养。我已让人送去太庙,用香火供着,希望能慢慢恢复。”
琉璃点头,没说话。
“雍宸他……”雍烈声音哽了下,“真的……回不来了?”
琉璃眼圈红了,摇头。雍烈沉默,半晌,叹口气:“他不该去的。我该拦着他。”
“拦不住。”琉璃说,“他答应了雍谨,要守好这江山。他做到了。”
雍烈眼圈也红了,可没哭,只把眼泪逼回去,换了话题:“你爹……教主的尸首,我让人从西域运回来了,葬在京郊乱坟岗,没立碑。你……想去看看吗?”
琉璃愣了愣,摇头:“不去了。他活着时,我没尽孝,死了,也不必假惺惺。就让他……在那儿待着吧。”
雍烈点头,没勉强。他从抽屉里拿出个木盒,推给琉璃:“这是雍宸留在府里的东西,一些旧物,还有……他给你留的信。”
琉璃手一抖,接过木盒。盒是紫檀木的,没锁,她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裳,是雍宸在雪村时常穿的。还有把木梳,是雍宸给她雕的,梳齿断了三根,她用线缠好了,舍不得扔。最底下,是封信,信封上写着“琉璃亲启”,是雍宸的笔迹。
她抖着手拆开,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琉璃,若见此信,说明我已不在了。别难过,人各有命。雪村交给你了,那些百姓,是好是坏,你看着办。老刀是条汉子,可性子野,你多担待。小石头还小,你多教他。印交给大哥,他知道该怎么做。另外,我枕头下有块玉佩,是雍谨的,你收着,当个念想。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太平盛世。——雍宸绝笔”
信纸上有水渍,是眼泪,干了,皱巴巴的。琉璃把信贴在心口,眼泪掉下来,砸在信纸上,把字晕开。
雍烈别过脸,等了一会儿,才说:“他枕头下的玉佩,我收着了,和雍谨那半块,放在一起了。等日后……给他们兄弟合葬。”
琉璃点头,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她站起来,看向雍烈:“大殿下,印已送到,我该走了。雪村那边,还等我回去。”
“不急。”雍烈摆手,“你伤没好,先在宫里养着。而且……京城这边,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德妃的余党,还没清干净。”雍烈脸色沉下来,“有人在暗中祭祀,想用邪术,唤回德妃的魂。祭坛就在京城附近,可具体在哪儿,还没查到。你懂巫神教的邪术,或许……能帮上忙。”
琉璃心一紧。德妃的魂?那女人死透了,骨灰都扬了,还能唤回来?可巫神教的邪术,她确实懂,教主当年教过她一些禁术,其中就有“唤魂”。
“祭坛在哪儿?”她问。
“线索指向城西‘白塔寺’,那儿是前朝国寺,荒废多年,可最近夜里总有火光,还有念咒声。”雍烈说,“我派人去查过,可人进去,就没出来。后来派了队御林军,可也全军覆没,只逃回来一个,疯了,嘴里念叨‘门开了,娘娘回来了’。”
门开了?又是门?琉璃想起天池那扇生门,心里发毛。难道德妃的魂,和门有关?
“我去看看。”她说。
“不行,你伤没好。”雍烈反对,“而且,那地方邪门,你去太危险。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法子,能破了那祭坛,断了他们的念想。”
琉璃沉默。法子有,用镇山印,或者用她的血,以毒攻毒,用噬心蛊的毒,污染祭坛。可印已裂了,再用,可能就碎了。她的血,用了,她也活不成。
“先用印试试。”她说,“印虽然裂了,可镇邪的力量还在。我用印,去探探路,看能不能找出祭坛核心。找到了,再用别的法子破。”
雍烈犹豫,可没别的选择。京城不能乱,德妃的余党必须清,否则后患无穷。
“我派福伯带一队御林军跟着你。”他说,“记住,安全第一。事不可为,立刻退,别硬撑。”
琉璃点头。当天夜里,她就带着印,和福伯、小石头,还有一队御林军,悄悄出宫,往白塔寺去。
白塔寺在城西十里,是前朝建的,有座九层白塔,高耸入云,可年久失修,塔身裂了好几道缝,看着摇摇欲坠。寺里荒草过膝,殿宇倒塌,只有那白塔还立着,在月光下像个巨大的墓碑。
一行人摸到寺外,福伯示意停下。他指着塔身,低声说:“看,塔顶有光。”
琉璃抬头,果然,塔顶第九层的窗户里,透出昏暗的光,是烛光,还是磷火?隐约有诵经声传来,是西域梵文,是巫神教的经文!
是这儿没错了。
“你们守在外面,我进去。”琉璃说,掏出镇山印,握在手里。印是温的,在黑暗里发出极淡的金光,像在回应塔里的邪气。
“我跟你去。”小石头拽住她袖子。
“不行,你留在这儿,接应。”琉璃拍拍他头,看向福伯,“福伯,看住他。”
福伯点头,把小石头拉到身后。琉璃深吸口气,踏进寺门。
寺里阴气很重,空气里有股腐臭味,像死了很多年的东西。她顺着荒草里踩出的小径,走到塔下。塔门是木头的,已朽了,一推就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塔里是螺旋向上的木梯,梯板已朽,踩上去“嘎吱”响,像随时会塌。琉璃举着印,借印的光往上爬。印的光在塔里很管用,所过之处,那些飘浮的磷火和游荡的阴气,都像见了天敌似的退散。
爬到第七层时,诵经声停了。然后,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琉璃圣女,你终于来了。教主等你很久了。”
是教主?他没死?琉璃心头狂跳,可咬牙,继续往上爬。到第九层,她看见,塔室中央摆着座祭坛,坛上点着七盏人油灯,灯芯是头发捻的,烧起来是绿的。坛后坐着个人,穿着白袍,披头散发,是教主!
不,不是教主,是教主的皮囊,泡得肿胀发白,眼窝里塞着水草,和天池里雍谨的皮囊一样。是尸傀!
尸傀教主咧嘴笑,露出满口黑牙:“琉璃,我的好女儿,来,帮爹一个忙——用你的血,唤回德妃娘娘的魂。娘娘说了,等她回来,封你做国师,享尽荣华富贵。”
琉璃盯着那尸傀,心里发冷。教主死了,可他的执念没死,用邪术控了这具皮囊,还在作妖。她想用印镇了它,可印的力量在塔里消耗很快,金光已黯淡了大半。
“德妃死了,魂也散了,唤不回来。”琉璃说,慢慢往后退。
“唤得回来。”尸傀教主指向祭坛后,那里摆着口棺材,是冰棺,棺盖透明,能看见里面躺着个人,穿着凤冠霞帔,是德妃!“娘娘的肉身,我保存得好好的。只要用你的血,加上镇山印的力量,就能把她的魂,从幽冥之门后拉回来!”
原来如此。教主偷了德妃的尸身,藏在这儿,想用她的血和印,开幽冥之门,唤回德妃的魂。可门是雍谨用命关的,雍宸用命封的,岂是那么容易开的?
“你做梦。”琉璃咬牙,把印按在胸口,印的金光和她体内的噬心蛊毒产生共鸣,她身上那些青黑色的血管开始发亮,像在燃烧。她要用自己的命,毁了这祭坛!
可就在这时,塔外传来惨叫声,是御林军!然后,是兵器碰撞和厮杀声。是德妃的余党,他们埋伏在寺外,等琉璃进来,就动手!
“福伯!小石头!”琉璃嘶吼,想冲下去,可尸傀教主已扑上来,爪子抓向她咽喉。琉璃用印一挡,印“咔嚓”裂了道更深的缝,金光炸开,把尸傀震退。可她也吐出口血,摔在地上。
尸傀教主又扑上来,这次,琉璃没力气挡了。她闭上眼,等着致命一击。
可预期中的疼痛没来。她睁眼,看见尸傀教主胸口,多了截剑尖,是木剑的剑尖,焦黑的,是雍宸那把木剑!然后,一只熟悉的手,从尸傀背后伸过来,握住剑柄,一拧,尸傀“轰”地炸成黑灰。
黑灰散去,露出后面的人。是雍宸,可又不是雍宸——他左臂完好无损,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可右臂、胸口、脸上,全是狰狞的疤,是火烧过的痕迹。他穿着件破烂的猎装,头发散乱,眼里是灰蒙蒙的雾,看人时没什么焦距,像丢了魂。
可他还活着。
“雍……宸?”琉璃声音发抖。
雍宸没看她,只盯着那口冰棺,然后,缓缓抬手,指向棺里的人,嘴里吐出两个字,嘶哑,破碎:
“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