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熊山的西麓,新辟了一处陵园。陵园选在一片缓坡上,背靠青山,面朝盆地。站在这里,能望见山下层层叠叠的稻田,能望见远处山海城的城楼。陵园不大,用青石垒了矮墙,墙内种着松柏,是新栽的,还不太高,枝叶却已青翠。园门朝东,门楣上刻着三个字——「忠烈园」。字是罗霄写的,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园里忠烈祠之后,有一座宏伟的墓碑,是典韦的。墓碑用整块青石凿成,一丈来高,碑面磨得光滑,刻着「典韦之墓」四个字,字迹深峻,一笔一划都体现出非常强的刀工。碑前立着一尊石雕———是两柄铁戟交叉而立,戟尖朝上,指向天空。石雕是罗霄请匠人完全按照典韦双戟打的,说是「恶来一生不离双戟,有戟在,他的英灵就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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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霄单膝跪在碑前。烧纸,摆供品,都一直跪着。他含着泪看着那块碑,脑海中闪过和典韦共同经历的一幕一幕。典韦是他来到这个时空后第一个召唤出来的猛将,他一出现就救了罗霄一命,此后几乎每次危急关头都会和他一起出生入死,最终又是他舍命救了罗霄和众人,他似乎是带着使命来的,可如今,再也不会有他的身影了。
罗霄身后,陈宫丶陆逊丶桑弘羊丶杨文广丶杨妙珍丶朱骥丶袁彬丶夏侯惇丶阿市丶千代等人齐齐跪着,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山风从坡上吹下来,吹动松柏的枝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低语。杨震年岁大了,爬不得山,便留在蓬莱宫,没有来。
「恶来。」罗霄开口了,声音哽咽。他停了一会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吹动他的衣袍。
「你说过,要和我一起战斗到老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你食言了。」他说着话,泪珠滚落下来。
身后,阿市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千代跪在她旁边,低着头,肩头微微颤抖。夏侯惇咧着嘴,一直呜呜哭着。
罗霄拿过来一坛酒,拔开塞子,酒香立刻飘了出来。是朝熊山新酿的酒,第一批出窖的,他特意留了一坛。他把酒倒在碑前的石板上,酒液渗进石头缝里,洇开一片深色。
「这是咱们朝熊山自己的酒,你尝尝。」他把酒壶放在碑前,又跪了一会儿。
众人叩首。一下,两下,三下。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罗霄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人。陈宫的眼睛红红的,陆逊丶桑弘羊等都低着头。杨文广挺着胸,胸口起伏激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让眼泪落下来。杨妙珍站在他旁边,面色苍白,嘴唇抿着,神色黯然。朱骥和袁彬跪在最后面,两人都俯首痛哭,他们牙关紧咬,都恨不得亲手把龙造寺隆信撕了。
「大家都起来吧。」罗霄轻声说。
众人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罗霄又回头看了墓碑一眼,转过身带着大家往山下走。风吹过来,吹动那两柄石戟旁的小花,吹动碑前的酒壶,吹动着松柏的枝叶。
次日午时,蓬莱宫。
陈宫来到罗霄身边,低声道:「主公,大元来人了。」
罗霄一愣,「什么人?」
「扩廓帖木儿的密使。人已经在偏殿等着了。」
罗霄思索了一会儿,「走。」
偏殿里,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跪在地上,见罗霄进来,叩首行礼。「小人拜见罗大人。奉我家将军之命,特来呈上亲笔书信,请您过目。」
罗霄接过信,展开。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武将的果决。
「罗霄贤弟:
展信舒颜,愿卿安好。
前番舍妹敏敏归家,已将肥前之事详告。贤弟义薄云天,救我大元万民于水火,扩廓感佩之至。
东宫与倭兵勾结之事,幸得贤弟与敏敏及早察觉,密报朝廷,方使我大元免遭一场弥天大祸。今东宫已禁足自省,公主阿鲁伦别吉业已打入冷宫。圣上龙颜大怒,本欲发兵讨伐龙造寺隆信,奈国内乱党四起,又有红巾军势大,只能先安内而后攘外。
贤弟之父罗老将军在琉球对抗朝廷多年,老当益壮,世人敬仰。所谓各为其主,无可厚非。然古语云:「审时度势,虑定而定。」前朝末帝已逝多年,如今大元已得大统,伯父当知顺势而为之理,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诚然今圣上已非昔年,朝中奸佞当道,愚兄每每思之,痛心疾首。今大元风雨飘摇,百姓流离失所,愚兄不才,愿竭尽全力,匡扶社稷。盼贤弟劝服令尊,一同为大元效力,重振朝纲,使百姓免于刀兵之苦。
舍妹敏敏,日日挂念贤弟,茶饭不思,人渐消瘦。愚兄知贤弟与舍妹情深义重,若成良缘,天作之合也。唯愿贤弟以天下苍生为念,早日与伯父效力朝廷,振兴国祚,保境安民。
扩廓帖木儿顿首」
罗霄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贵使远道而来,辛苦了。」罗霄顿了顿,「待我书信一封,你亲手转交你家将军可好?」
「全凭大人安排!」密使鞠躬抱拳答道。
罗霄走到案前,提起笔,铺开纸。笔是狼毫,墨是新研的,浓淡正好。他想了想,落笔。
「仁兄台鉴:
惠书奉悉,情谊拳拳。知敏敏抵京,弟心始安。自她走后,弟亦每日思念,寝食难安。恨俗务缠身,不能亲往,唯愿她平安喜乐,如意健康。新药一箱,乃治痨疾之良药,烦转呈伯母,愿伯母早日康复。
兄台欲匡扶社稷,使百姓免于刀兵,此志与弟无别。然元庭腐朽,奸佞当道,兄台一人之力,如杯水车薪。弟尝闻,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弟斗胆建言,欲使天下太平,万民长安,莫如另寻他途。弟有一策,所谓『共和』者,多党竞选,能者当朝治国,败者在野监督,互相牵制,则朝无奸佞,野无遗贤,百姓安居,国家富强。此弟之夙愿,亦弟终生所求。
兄台若有意,弟愿与兄共商大计。
弟霄顿首」
写完信,他又命人取来一支木箱,递给密使。「这里面是新药,专治痨疾的,烦请贵使带回去给你家将军。」
密使接过药,鞠躬道:「小人代我家将军,谢大人厚赐。」
罗霄摆了摆手,「来人,送贵使回馆,好生款待。」
密使退下。罗霄站在窗前,太阳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两棵老槐树上。不知不觉中,他想起赵敏来,想起她美丽的身影,和一颦一笑,忽觉心中隐隐作痛,不由得叹了口气,目光略过树梢,望向天空,恰有几只鸿雁飞过,更让他百感交集,惆怅了起来。
次日,刚刚送走大元密使,织田信长的使者又到了。
来的是老熟人——羽柴秀吉,他带着一百亲兵,亲兵们抬着十几口箱子。一进大殿,就用唐国礼仪抱拳躬身行礼。他身材瘦小,却身着直垂,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笑容,人矮衣长,动作有些滑稽,像只猴子。
「探题大人,多日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罗霄还礼。「秀吉大人客气了。请坐。」
羽柴秀吉坐下,喝了口茶,开门见山道:「不瞒大人,我家主公命在下此番前来,是商议出兵之要务。」说着,他忧虑地看了看殿里。
罗霄摆摆手,微笑道:「大人有话但说无妨,这里没有外人。」
秀吉看了看殿前的张龙丶赵虎丶王朝丶马汉四人,又看了看罗霄身后左右几名锦衣卫,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斋藤义龙已困守稻叶山城半年有余,粮草将尽,已是强弩之末。我家主公欲一举荡平美浓,特请大人出兵相助,从东面夹击。」
罗霄端着茶碗,抿了一口,幽幽说道:「东边夹击?不知织田将军所说的东边,是想让我取道三河还是尾张啊?」
罗霄这么问是有他自己的心思的,美浓东边是信浓,目下是武田信玄控制着,若从东边进攻且避开和武田信玄的直接冲突,就只能从美浓南边的尾张或是三河进入。尾张是织田的地盘,而三河则在今川义元的势力范围。问清楚织田这个,就能大致猜出织田打的是什么算盘。
「嗯……当然是……从尾张进入美浓后再向东取道各务郡,再抵达稻叶山城。」秀吉显然早有准备,他说完低着头偷瞄了一眼罗霄。【注:各务郡是日本历史上美浓国(今岐阜县南部)下辖的一个旧郡,现已废除。】
「不知织田将军希望我出兵多少?」
「五千即可。」羽柴秀吉伸出五根手指,「事成之后,所获战利品,两家按功劳分配。我家主公说了,绝不会亏待大人。」
「呵呵,五千人!织田将军太高看我了!」罗霄缓缓说道。
「额……」秀吉一愣,随即眼珠子转了一下,又道:「三……三千也行!」他边说边偷眼观察罗霄表情,嘴上却不停歇,「我家主公说了,罗霄大人手下皆是精兵强将,一人……可抵得……抵得百人。」说着自顾自嘿嘿地笑了起来。
罗霄放下茶碗。「秀吉大人,我与织田将军有盟约在先,共进共退责无旁贷,只是……」他顿了顿,皱着眉头缓缓继续说道:「尚有几个顾虑……」说着他看着羽柴秀吉。
秀吉立刻抱拳点头道:「探题大人请讲,秀吉……愿为大人分忧!」
「武田信玄在东,若我军从东边攻击之时,他从我身后袭来,则我军腹背受敌,此其一也。」
「其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斋藤覆灭后,其境内各城是否立刻归顺尚不可知。如四处叛乱,该如何应对?」
「其三,不瞒秀吉大人,我本就兵少将寡,南近江及伊势各郡又不得不分兵安抚镇守,辖内百姓饥寒,急需粮食救助,此番大动刀兵,这粮草一事,实在是一大难题啊。」
秀吉闻言暗忖,「你罗霄这话可过分了,谁不知道你朝熊山刚刚大丰收,居然还哭上穷了!」刚想说话,又闻罗霄继续说道:
「其四,伊势边境之上,伊贺忍者屡屡生事,搞得我焦头烂额,如今……又要帮织田大人夺下美浓,这一番费力下来,必然损兵折将,防务空虚……只怕那「伊贺总国一揆」则更要肆无忌惮喽!」言罢,他深深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吹了吹,慢慢抿了一口,不再说话。
秀吉何等精明,一听就明白了。他表面不动声色,暗自飞速权衡着利益,思索着对策。
其实,织田信长本次派他来的目的主要有三个,一是探探罗霄现在的实力虚实。二来,就是要借着一同打击斋藤义龙的机会削弱罗霄实力,三就是给罗霄一些战利品,换得美浓之地,从而南边控制尾浓平原,西边彻底控制不破关,东边控制战略要地木曾山脉。
可他没想到印象中一向仁厚质朴的罗霄今天居然演起戏来。
「大人勿忧,织田将军已有安排。大人可派遣一支精锐埋伏于木曾山谷,武田军若果真来袭,则可于谷中歼之。」他不断点着头,一副忠心诚恳的样子。
「其二嘛,据可靠消息,斋藤义龙早已病危,其子年幼,少不经事,只要斋藤义龙一死,其麾下必然树倒猢狲散,我家主公以雷霆之势拿下美浓易如反掌,断不会遇到太多反抗。」
「至于大人所忧粮草之事……」他顿了顿,思索片刻后故作勉为其难状,咬咬牙说道,「只要大人愿意出兵,在下必回去劝说织田将军承担大人此番全部粮草用度,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罗霄也故作惊喜状,连忙抱拳回道:「秀吉大人如此费心,罗霄感激不尽啊!若果真能劝服织田将军承担本次行动我军之粮草用度,本督替治下百姓遥谢大将军了!」说着起身对着京都方向深施了一礼。
秀吉暗自冷笑,「反正只要你肯出兵,我就达成了本次目的,至于粮草……哼,到时候只要你的兵死的足够多,不怕你吃那点儿粮食!」但他面上却一副憨厚老实丶忧心忡忡的样子,嘴上回应道:「探题大人不必客气,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唉,只是……如此一来,势必苦了织田将军,他只能从自己碗里继续省喽!」
罗霄没有理会,继续自顾自喃喃道:「这前三件事都解决了,可这……最棘手的……伊贺忍者……」说着垂下头,故作沉思。
「大人无忧!只要大人肯出兵帮织田大人拿下美浓,织田大人必投桃报李,率大军帮大人拿下伊贺!」
「哦?织田大人若能帮我肃清伊贺忍者一揆……罗霄……感恩不尽啊!」罗霄说着,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道:「为了能尽快实现织田将军的计划,我建议我发兵三路,一路从不破关进入美浓充当疑兵,配合织田将军,另一路从尾张进入由东面夹击稻叶山城,截断斋藤军退路,再一路进入木曾山谷,防范武田信玄。」
「嗯……这个……」羽柴秀吉伸出手抱拳道:「这个……」他一边思索一边措辞,正想要进一步问问罗霄如何具体配合的事。
这时候,忽然一抹靓影出现了,是阿市。
她端着茶盘从屏风后款款走来,殿里的光仿佛瞬间柔了几分。
她今日穿着一身「小袿」,表着是萌黄色的,嫩绿中泛着淡淡的黄,像初春刚抽芽的柳色,上面织着细密的藤蔓纹样,在烛火下隐隐泛光。腰间系着深紫色的裳,长长地拖在身后,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领口露出的五衣是层层叠叠的薄红丶青朽叶丶黄栌染,一重一重,透过薄绢的质地透出朦胧的颜色,像清晨的霞光透过薄雾。长发绾了一个高高的发髻,插着一支金步摇,步摇上垂下来的金炼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发髻下露出长长的一段颈部,白的像雪一样。
她走得不快不慢,腰身轻轻摇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她走到矮几前,跪坐下来,将茶盘轻轻放在桌上。茶盘里是一碟点心,还有两只茶碗。点心是她和千代做的,用糯米粉和了芝麻,捏成梅花的样子,摆在青瓷碟子里,好看得像真花。
「秀吉大人,尝尝阿市做的抹茶和点心吧。手艺不好,让大人见笑了。」阿市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里的风。
羽柴秀吉正抱拳的手悬在了半空,忘了放下来。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阿市,一眨不眨,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微微地颤着。她的嘴唇红红的,微微抿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那笑容淡淡的,甜甜的,像清晨荷叶上的露珠。
「秀吉大人?」阿市又唤了一声。
羽柴秀吉猛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乾咳了一声。「噢……多谢阿市小姐。」他低下头,接过来,喝了一口茶,眼睛却还偷偷往上瞟。
阿市微微一笑,又端起另一只碟碗,放在秀吉面前。「大人请用点心。是加过蜂蜜的,只是不知是否合大人口味。说着面色绯红,微微一笑,瞬间百媚千娇,直把秀吉看得呆了。
「合!合口!合口味!」秀吉胡乱地应答着。
阿市甜甜一笑,微微欠身道:「秀吉大人,家兄近日可安好?」
羽柴秀吉连忙放下茶碗,坐直了身子。「大将军……一切都好。只是军务繁忙,常常忙到深夜。前些日子还念叨小姐,说好些日子没见了。」
阿市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家兄……身体可好?」
羽柴秀吉直勾勾地盯着阿市,点了点头道:「很好!只是……只是瘦了些。噢……不过精神还好,胃口也不错!」
阿市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双手捧到羽柴秀吉面前。锦囊是大红色的,用金线绣着「平安」二字,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一针一线绣了很久。锦囊鼓鼓的,里面装着香囊和玉坠,沉甸甸的。
「秀吉大人,这是阿市亲手为家兄求的平安符。在药师佛前供奉了四十九天,日日诵经,不敢间断。」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惹人怜爱的小猫,「烦请大人代为转交,就说……阿市在朝熊山很好,并会日日为他祈福,愿他平安。」
羽柴秀吉双手接过锦囊,手指碰到阿市的指尖,凉凉的,软软的。一股淡淡的香气飘过来,不是普通脂粉的香,分明是从她身上散发来的香,淡淡的,若有若无。他的手指僵住了,整个人也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阿市的脸,看着她弯弯的眉眼,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鬓边垂下来的金炼子在烛火下一闪一闪的。
忽然,阿市双手一翻,紧紧握住他的手,一双美目含情脉脉,媚眼如丝地看着他,用轻得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柔声道:「大人,求你带我走吧,今晚就走,只要你带我走,阿市愿意……什么都答应!做什么都可以!」说着俯身低头轻吻着他的手,宽大的领口处露出一抹诱人的雪白。
「秀吉大人?」罗霄唤了一声。羽柴秀吉没有反应。
「秀吉大人!」罗霄又唤了一声。
羽柴秀吉猛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才发觉阿市早已跪坐在罗霄身边,刚才那一幕竟不过是他自己的想像,不由得脸「唰」的一下红了。
「在……在下在。」他连忙低下头,把锦囊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阿市小姐放心,在下一定亲手交给大将军。」
阿市微微一笑,欠了欠身。「如此,有劳大人了。」
她将另一份点心给罗霄摆放好后,站了起来,端着茶盘,退了出去。走到屏风边时,停下来,回头看了秀吉一眼。那一眼很短,很快。她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嘴角带着笑。然后她转过身,消失在了屏风后面。
屏风后面,陈宫对着闪身进来的阿市点了点头,微笑着示意她做的很好。阿市也微微一笑,一脸不好意思地低头悄声走了下去。
羽柴秀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还盯着屏风的方向。他的手按在胸口,按着那只锦囊,心在怦怦地跳。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回味什么。他又睁开眼,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茶香四溢,入口绵滑,回甘无穷。
羽柴秀吉放下茶碗,乾咳了一声。「好茶。朝熊山的茶,果然名不虚传。」眼睛却久久未从屏风移开。
「大人过誉了,朝熊山穷乡僻壤,泉水粗茶,只要大人喜欢就好。」罗霄说着也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碗接着说道:「不知大人觉得刚才罗某的三路进兵方案可行否?」
「可行!可行!」羽柴秀吉有些魂不守舍,边点头边应答着,眼睛还在盯着阿市消失处的屏风,忽然,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又轻咳一声道:「在下觉得探题大人的策略心思缜密,必可助织田将军速胜!」秀吉停顿了一下,「不过……在下还是需要将此方案回去禀明织田大人,具体如何还要大将军定夺。」
罗霄点了点头,「那是自然」,随后提高嗓门坚定地表态道:「只要织田大将军答应帮我拿下伊贺,罗霄一定立刻发兵!」
羽柴秀吉松了口气,抱拳道:「探题大人果然重情重义!」说着又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大人,织田大将军还有一事,让在下转告。」
「请讲。」
「大将军说,甲斐夫人……有了些消息。」
罗霄一愣,立刻看向秀吉,目光炯炯有神,「说下去」。
秀吉继续压低些声音轻声道:「织田大将军一直广派人手寻找着甲斐夫人。前段时间有消息称,一名行者身边的一个女人无论从相貌还是身段都酷似甲斐夫人。」
「在哪里?」罗霄沉声问道。
「在户隐山出现过,不过……」羽柴秀吉微微一顿,「织田大人后来再派人去探查时,却……又只找到一处草棚,草棚里的确有人生活过的痕迹,但却再没有人回去住过,最后……等了十几天无果,就只好返回禀告了织田大人。织田大人本欲找到甲斐夫人后再告诉探题大人,可……实在是又无进展了……探题大人,恕在下直言,信浓多山,除户隐山外,尚有黑姬山丶妙高山丶饭绳山丶斑尾山……可以说是山连着山,如果……在下是说如果……一个人存心想藏身的话,确实……确实不好找啊!」
罗霄一愣,眼睛死死盯着羽柴秀吉。
秀吉被盯得不得劲,急忙低头不敢再多说话。
罗霄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请转告织田大将军,此事还得让他费心继续广派人手,不论多久,多大代价,我都要找到甲斐姬。稻叶山城的事,我还是那句话———只要大将军能帮我拿下伊贺,罗某也一定鼎力相助!」
羽柴秀吉抱拳道:「大人高义,在下佩服。」
送走了羽柴秀吉,罗霄召集众将议事。杨震丶陈宫丶陆逊丶太史慈丶许褚丶罗成丶朱骥丶袁彬等人齐聚一统堂。罗霄把织田信长的要求说了,众人议论纷纷。
杨震捋着胡子。「果然正如公台所料,这一回织田信长是准备彻底拿下美浓,常言道——得近江者得天下,得美浓者得近江!这一仗过后,美浓和他的尾张连成一片,就为他下一步东进做好了准备!」
陆逊沉吟道:「斋藤义龙虽已是强弩之末,但困兽犹斗,不可小觑。我军当以稳为主,毕竟,织田信长此番可是摆明了要消耗我军,我们可不能被他当枪使啊!」
陈宫点了点头道:「伯言所言极是,眼下……主公基业初立,虽朝熊山刚逢大丰收,但我军毕竟底子薄,兵微将寡,仍然经不住消耗。」他叹了口气,指着众人前面的地图又道:「如今我军拥有伊势全境和琵琶湖以南的近江各郡。若能将伊贺拿下,则可连成一片,对四方势力均形成战略缓冲。」他拿着一根长杆,在地图上比划着名,众人都聚精会神地边看边听。
「如今我军在观音寺城有驻军5000余人,由1000陌刀队丶1000戚家军以及3000多降兵组成。那里是我军北面的军事重地,由王彦章丶李嗣业两位将军镇守。
与之不远的安土城,则由文和(贾诩)坐镇,养由基率500陌刀队丶500戚家军及2000降兵,总共3000余人镇守。
另外,伊势重镇多気城,则仍然让北畠具教管领,由其麾下所剩兵马3000余人以及吴惟忠的600余戚家军丶华雄的200多西凉铁骑共同镇守。此外,值得一提的是,数月前,潘凤将军带人除了当地一个恶霸,放出了上千被关押的百姓,其中200多人受其感召居然主动投入了潘凤麾下,现在潘凤已经作为先锋大将镇守多気城楼。至此,多気城总兵力亦达到4000余人。
伊势湾这边,安浓津———素有伊势第一良港之称。目前有兵力3000余人。由甘宁丶周泰两位将军统帅的2000锦帆军,铃木重秀将军原来麾下的500人,以及半年来陆续从港口附近招募的唐人水兵500余人构成。」
最后,他用竿一指朝熊山,缓声说道:「目前,我军镇守朝熊山的兵力主要有许褚将军麾下的400人,由300陌刀队和100戚家军组成,镇守朝天关。还有杨文广小将军的88名千牛卫守备着蓬莱宫的大门。再就是东大营里的近4000唐军,都是清一色的唐人劳工,基本上都是当年跟随主公从肥前的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又经历了半年多的新式训练,是我军的精锐。此外,主公身边还有朱骥,袁彬两位将军的240多锦衣卫,主要负责内庭的安全。」众人听着他的详细介绍,对目前各个地方的情况都有了一个更详细的了解。
「此外,各城原有一些维护治安的武装少则百人,多则数百人,名义上也都归顺了我军,一共2000多人吧。如此,我军目前总兵力约22000人。可要知道,除了那2000多陌刀队丶2000多戚家军丶200多西凉铁骑丶300多锦衣卫和千牛卫,以及那4000唐人精锐之外,其余均是倭人降兵,这些倭人打打顺风仗还可以,可一看战场态势不对,立刻就变成了墙头草,经不得硬仗的。所以……」他顿了顿,抬头环顾众人后说道:「此番大战,我军的要领是———出兵不出力,尽可能的少消耗,要以打代练,当做一次全军实战大演习!」
众人均连连点头称是。
片刻后,太史慈抱拳说道:「军师,末将有一事不明。」
陈宫伸手示意道:「子义将军请讲。」
太史慈轻咳一声道:「您提到的我军本次兵分三路进入美浓作战,可最后却都退了回来,那……那岂不是为织田信长做嫁衣裳,白白费力吗?」
陈宫笑笑说道:「子义勿忧,那美浓虽是兵家必争之地,可却也是名副其实的四战之地!目下,我军兵微将寡,主要策略是休养生息,战略方向应该是伊贺,而非美浓。有了伊贺,我军就有了足够的战略缓冲纵深,就能为进一步休养生息创造优良条件。」
「是啊,子义,任何战术上的举动都是为战略目标服务的嘛。」陆逊也拍了拍太史慈的肩膀说道。
「可……可我还是觉得……打完就退回来……实在……实在是有点可惜!」太史慈满脸遗憾地说道。
「呵呵,子义莫急。」陈宫悠然笑道,「我是说打完退回来,可我又没说全退回来,也没说什么时候退回来。」
「噢?」太史慈一愣,连忙抬头看着陈宫,「军师是说?」
陈宫点了点头道:「到时候,不破关可不能让给织田信长。不破关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至于什么时候给他们……」他顿了顿笑道:「就得等织田信长兑现承诺,把伊贺打下来给我们之后……再说吧」说着呵呵的笑了起来。
太史慈听罢眼前一亮,蹭的一下站起来道:「主公!军师!末将愿为先锋!」
罗成也站起来:「大哥,我也去!我快憋死了!」
罗霄笑着摆了摆手:「都坐下。」他看了看地图,手中长杆指点在稻叶山城的位置上,「出兵是肯定的,但怎么打,先打哪里,咱们还要好好商量一下,列位请看……」说着他指着地图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