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经济总结会散场后,大部分人陆续走出了含章殿,虽然好奇总统留下这几人,但谁也不会打听。
秘书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这话,转回身把侧门轻轻带上。
殿里还剩胡文谦和陈济川,张文东本来已经在走廊上跟张光琼道别了,听到秘书传话,又折了回来。
赵立冬也在几个人之列,情报局的人今天坐在会议厅最后一排,全程没发言。
赵立冬本来已经走到了门口,听到这一串名字,没等李佑林开口叫自己,就停住了脚步,转过身靠在门框上。
李佑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下巴往空着的椅子一扬,赵立冬便走回来坐下了。
最后走进来的是总统战略室的两个人。
主任沈维民,四十五岁,戴一副金丝眼镜,早年在桂省银行系统管账,后来被李佑林调到战略室专门盯国际经济数据。
副主任林兆和,三十出头,南华第一批公派留美回来的经济学硕士。
他在波士顿跟过一个研究国际货币体系的老教授学习过一段时间,回国后在南荣帮陈济川搭金融市场,去年刚被调进总统府。
沈维民手里拎着一个牛皮公文包,里面塞满了贴“绝密”红签的文件夹。
林兆和抱着一叠装订好的资料,资料封皮是空白的。
胡文谦看了一眼这个阵势,又看了一眼陈济川。
陈济川也正看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瞬,都没说话。
年度经济会刚开完,财政部、工业部、农业部的人都在走廊上三三两两往外走,含章殿的门却关上了。
这扇门一关,里面谈的事就不是能在大会上说的。
李佑林等所有人坐定,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去年底,我们在伊朗和伊拉克的勘探区块都见了工业油流。储量初步评估,够南华用几辈子。”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因为这个好消息变轻快,反而更沉了些:“但油田从投产到出油,三年打底,五年也不稀奇。
这中间的油价、运费、汇率,每一样都在动,每一样都影响油田投产以后的成本和利润。
如果我们只能被动等油田出油,那等于把命交给国际市场。
国际市场上的命,谁说了算?是买油的和运油的英国人和美国人。”
他看了沈维民一眼。
沈维民站起来,把一份只有三四页的报告递到李佑林面前,自己也翻开副本。
“总统说的没错。现在国际石油贸易的定价权不在产油国手里。
石油以美元和英镑计价,主要运力掌握在英美航运公司手里,伦敦是石油贸易的结算中心。
我们是油田的控股方,但如果不具备在国际市场上的操作能力,将来可能面临一个很尴尬的局面:
油是我们的,但油值多少钱是别人定的。”
李佑林把目光转向长条桌另一头:“这也是为什么今天让战略室来。
南华在金融上一直是被动防御,现在开始要主动出击,去狙击海外金融,我们甚至不能让人家知道是我们在搞,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李佑林把报告翻了两页,放下,对沈维民说:“沈维民,你把你们战略室的分析跟大家说说。”
沈维民站起来,扶了扶眼镜,先把墙上那张南华全国地图旁边的一块白板拉下来,
拿起一支铅笔,在上面画了一条横线,标注了三个字:英镑。
“战略室分析,去年有两个趋势,到今年会集中爆发:一个是英镑的持续弱势,一个是中东油运格局的重组。
这两样东西在1956年这个时间点上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足以重塑欧洲金融秩序的窗口期。”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战略室一直在追踪一笔账。
英国战后外债总额超过两百亿美元,是它黄金和外汇储备的好几倍。
南荣汇丰分行每个月给我们报伦敦市场的资金流向,英镑的短期拆借利率从去年入秋就开始走高,短期资金一直在往外跑,这说明有人在主动做空英镑。
还有一件事,我们在纽约的关系上个月传回来一条情报,
美国财政部已经在内部做英镑贬值的压力测试了。
一旦美国公开抛售,那将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说完,他看了一眼林兆和,林兆和会意,接过话说道:
“这是美国人一贯的手法。1946年美国给英国批了37.5亿美元贷款,条件之一就是英国必须放弃帝国特惠制,开放英镑区市场。
英国人在1947年7月真的让英镑自由兑换了,结果只撑了六个星期,各国疯狂抛英镑换美元,储备流失的速度比英国财政部预估的快了不止两倍。
伦敦只能紧急恢复外汇管制,自由兑换的实验彻底失败了。
但美国的战略目标已经达到了——从那以后,全世界都知道,英镑不值它票面上写的那个价。”
林兆和读博士时研究的就是国际货币体系。他此时面对南华最核心的几位大佬时,一点都不紧张,信誓旦旦预测道:
过去十年英镑一直在往下走,而1960年到来的这十几年,很可能是英镑彻底褪去帝国光环的最后一段路。
这话说完,让李佑林高看了他一眼,眼光独到,预测的也十分准确。
沈维民接着说道:“一旦出现区域性的武装冲突,比如苏伊士运河方向发生什么事,英镑就可能出现踩踏式贬值。
到时候英国国内的工业资产价格暴跌,大量资本外逃,英国政府为了保黄金和美元储备,不得不低价出售海外资产。
英国在澳大利亚、加拿大和非洲有大量矿山、港口、航运公司的股权,这些东西帝国遗产,都会在贬值压力下变成跳楼价。”
陈济川听到这里,翻开了面前的一个账本,插嘴道:
“我补充一下。南荣交易所去年十月份开始做橡胶远期合约,年底成交量比开业翻了将近三倍。
今年计划推锡矿和白糖期货,但和伦敦金属交易所、纽约商品交易所相比,有一个本质差距:
南荣目前只有实物交割,没有金融衍生品。
伦敦那边的交易所,交割单上写的是一百吨锡,但实际上背后的金融合约可能已经转手了十几道,最后真正去仓库提货的不到一成。
如果有国家级的资金池和交易团队,完全可以在国际市场上做一些套利操作,用别人的钱赚别人的钱。”
他翻开面前的另外一个账本:“南荣的体量还太小,去年总成交额才30亿南华元,香江去年全年交易3.3亿港币,折合美元8700万,南华还不到人家的一半。
但南荣有一个在国际金融市场上不算优点的优点——它不在伦敦监管范围内,也不在纽约管辖范围内。”
李佑林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沈维民刚才放下的铅笔,在白板上写了三个字:金融小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