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突然开始下了雪。
郑时芙推开门,厨房白茫茫的蒸汽四处逸散,与雪是一样的颜色。
映入眼帘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湖面结了薄薄的冰,亭台楼阁、回廊朱门皆笼在朦胧的雪雾里。
檐角的积雪时而滑落,传来簌簌轻响。
这是时芙入了京城后,见到的第一场雪。
王府内是一片清寒静谧。
时芙穿着崭新的冬衣,指尖好奇地触碰枝叶上薄薄的积雪。
指腹是冰冰凉凉的。
看着这漫天的白色,心中满满当当的愁绪忽而空了。
好似什么都不愿想了。
郑时芙轻轻地笑了一下。
口中溢出白白的雾。
她做完了午膳,挎着食盒从小厨房走到锦绣堂,一路在洁白的雪山落下脚印。
等她走到锦绣堂门口。
便见裴雪舟穿着一件赤红锦缎厚冬袄,踏着薄雪急急迎了出来。
红衣映着白雪,衣领镶着毛绒绒的狐绒,衬得一张小脸粉雕玉琢。
时芙看着他稚气柔软的眉眼,又是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阿芙姐,今日下了雪,我们用过膳便和翠翠姐一起去后院堆雪人吧?”
今日殿下公务繁忙,早晨便进了宫,一直都没有回来。
他暂停了今日的课业。
“裴老夫人胃口不好,您带着午膳去老夫人院子里,陪着她一同用膳好不好?”
裴雪舟闻言一愣。
他紧紧的抿住了嘴唇,然后摇头:“不!我才不去!”
时芙顿了顿。
翠翠缓慢从锦绣堂里面走了出来。
“可是老夫人的院子宽阔,里面有狸奴、有梅花,还有一大片湖。”
翠翠说着,笑吟吟的望向裴雪舟。
“冬日里湖结成了冰,湖边的雪一定更厚,您从前不就很想去她的院子里玩吗?”
翠翠知道,昨日裴老夫人不过给小公子夹了一筷子的茄片。
他昨日一晚上兴奋得都睡不好觉。
小公子其实从来都是想得到大人的夸奖。
如今幸好来了时芙。
裴雪舟纠结着小手,神情有些犹豫:“可是祖奶奶不喜欢我……”
翠翠揉了揉他的脑袋:“昨日老夫人不是还夸您懂事吗?”
裴雪舟一听这话,想起昨日的事情,表情终于开心了。
他接过时芙手里的食盒,又是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外走。
“走!我们去陪祖奶奶吃饭!”
等时芙跟着裴雪舟到了梧桐院里。
才发觉屋里正巧有人。
原来今日白鹿书院休沐,裴丰茂今日早晨刚回了王府。
中午便来陪裴老夫人用膳。
裴丰茂规规矩矩地端坐在桌前,他随身的丫鬟站在桌边布菜伺候。
祖孙俩在桌前聊天,裴丰茂都一板一眼地回答。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古板的小大人。
裴雪舟瞧见屋里人,骤然顿住了脚步。
他转头望向郑时芙,郑时芙便伸手推了推他的背。
小孩踉跄一步跨入门槛,就听见裴老夫人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雪舟来了?”
时芙声音温软:“今日初雪,小公子担心老夫人食欲不振,便吩咐奴婢做了些热菜送来。”
裴老夫人闻言,眼神柔和了起来。
她坐在桌前,抬眸瞧了时芙一眼。
然后缓慢往下看,对上裴雪舟圆溜溜的葡萄眼。
“快些进来,外头落了雪,小心着凉。”
慈祥的眼神含着笑意,倒是叫裴雪舟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
屋内燃了炭火,暖烘烘的。
郑时芙将食盒摆在桌前,又是一份份拿出里面的菜。
昨夜在梧桐院伺候晚膳时,她小心观察老夫人落筷的菜品。
便发现裴老夫人其实与小公子一样,也都是喜欢甜的。
嗜甜正巧符合江淮的口味,于是时芙今日便特地做了江淮菜。
是用藕片、荷兰豆、胡萝卜、木耳同炒,配色清雅错落,就像江南的池塘。
名字也高雅,就叫荷塘月色。
另外一道素烧鹅。
是用豆腐皮卷了菌菇时蔬,然后下油锅炸至金黄,吃起来外脆里嫩。
甜汤则是桂花糯米糖藕羹。
都是些易消化又解腻的菜,闻着味道便能勾起食欲。
菜肴一份份的从食盒摆到桌上。
时芙又是道:“小公子从前便想与丰茂公子一样,在祖奶奶的膝前伺候。”
裴雪舟小脸一红。
裴老夫人看着眼前的膳食,难得都是她喜欢的菜式。
她淡淡地笑了,持着玉箸夹过一块烧素鹅放在碗里。
“偶尔便与你丰茂兄长一起在院子里玩一玩吧。”
“玩好了再一同用了晚膳,祖奶奶也喜欢跟你们在一起。”
裴丰茂闻言,讶异地抬眸看了裴老夫人一眼。
然后又是乖乖地应了下来。
“祖母放心,我会照顾好弟弟的。”
几人一同用过了午膳。
裴雪舟童言童语,倒是让桌上多了些许笑声。
逗得裴老夫人合不拢嘴,连午膳都难得地多食了几筷子。
等用完了膳,裴丰茂下了桌子行礼,裴雪舟也有样学样。
圆滚滚的小身子就像一只小红团子。
裴老夫人摸了摸裴雪舟的额头:“院子里有梅花,如今落了雪,梅花倒是好看。”
裴雪舟有些受宠若惊。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小手,肥嘟嘟的肉掌又是握住了裴老夫人的手。
感受着指尖的温度,裴老夫人眼神彻底软了下来。
她唤了裴丰茂的随身丫鬟:“素梅,你带着两个小公子去院子里玩玩。”
素梅领命,时芙正要跟随。
却听裴老夫人叫住了她。
时芙脚步一顿,她有些意外的站在老夫人跟前。
便感受到裴老夫人审视的视线,在缓慢打量着自己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郑时芙……”
时芙的话音刚落,便听见裴老夫人沉沉的声音。
“是你哄着雪舟来院里的吧?”
时芙闻言,呼吸一顿。
她急忙跪到了地上。
“不过小公子时常念着老夫人却是实话。小公子近日乖巧了许多,也没有一日三顿的喝奶。”
自从她从京郊回来后,便换成了早上挤奶。
一日一次地让翠翠送去。
“奴婢更多是陪着他用膳,陪着他识字。如今小公子的课业是殿下亲自教的。小公子乖巧,识得字也多了不少。”
时芙一五一十地回答着。
唇红齿白,外头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就像是一颗温润的珍珠。
裴老夫人敛眸,瞧着她乖顺的模样。
面庞白净圆润,眉眼弯弯,瞳仁清亮似水。
一身素净冬衣裹着纤细身形,倒不显臃肿,反添了几分温婉柔和。
裴老夫人突然问:“所以你是雪舟的奶娘?已经嫁了人家?”
时芙琢磨不清老夫人的意思,将头埋得是越发低了。
“是……奴婢因为死了夫君,便来王府做了奶娘。”
既然已经生养过,倒是个容易怀上的。
性子也好,能制得住裴雪舟。
裴老夫人突然在想。
裴执玉冷情。
半大的人了,身边却从无个女人伺候。
形单影只,更没有亲生的血脉。
如今她在锦绣堂,却不被裴执玉厌恶……
既然如此,凭着她的脸和身段,指了她去做裴执玉的通房倒是也好。
不求她能得男人的心,只求她能为裴执玉留下一个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