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最后一张诰命”


    他在旋涡边缘站定，目光先是扫过满目疮痍的空地，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跌坐在地上的天照身上。


    天照浑身一颤，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父神…”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女儿…女儿办事不力，惊动了父神，还请父神恕罪。”


    伊邪那岐低头看了看跪伏在脚边的女儿，那张古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道暗红色的光芒从天照身上扫过。


    她身上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焦黑的皮肤重新变得白皙，断裂的铠甲重新恢复完整。


    甚至连八尺镜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纹，也在那道暗红色光芒的照耀下迅速弥合，恢复如初。


    天照浑身一震，随即“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嘴里不停地说着：“多谢父神！多谢父神！”


    伊邪那岐收回手，终于开口了。


    “废物。”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让天照浑身一僵，跪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伊邪那岐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崔巨卿身上，暗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


    “哦？”


    他上下打量着崔巨卿，脸上竟露出意外的表情。


    “居然是支那的神？”


    他迈步朝崔巨卿走去，脚下的碎石在他走过时自动向两侧分开，似乎连大地都在为他让路。


    “有意思。”


    伊邪那岐在崔巨卿面前数丈处停下脚步，负手而立，目光在她身上扫过。


    “绝地天通之后，本神以为支那的神明都已沉寂。没想到——”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原来如此。”


    他没有说“原来如此”什么，但崔巨卿听得出来，伊邪那岐看穿了她。


    在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面前，似乎一切都无所遁形。


    崔巨卿感受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审视，更加戒备了起来。


    伊邪那岐看着她的反应，明显来了兴趣。


    “有意思。”


    他缓缓开口，


    “本神很久没有见到支那的神了。上一次…”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


    “记不清了。”


    然后，他看着崔巨卿，话锋一转。


    “支那的神，本神念你修行不易，给你一个机会——”


    “臣服，或者离开。”


    崔巨卿的回答是一剑。


    她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手中长剑骤然亮起，一道银白色的雷光从剑尖激射而出，直扑伊邪那岐面门！


    这一剑，快、准、狠——没有任何试探，出手便是杀招。


    可对面的伊邪那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铛——！！！”


    一道无形的气墙凭空浮现，雷光撞在气墙上，迸出一声脆响，随即消散于无形。气墙纹丝不动，甚至连一丝裂纹都没有出现。


    伊邪那岐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崔巨卿，轻轻摇了摇头。


    “雷法？”


    “支那的神，你可知——本神的雷，比你早了不知多少万年。”


    话音刚落，他的双眼微微眯起。


    两道黑色的雷光从他瞳孔中激射而出！


    崔巨卿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什么雷？


    她没有选择硬接。而是身形一晃，从原地消失，避开了那两道黑色雷光。


    黑色的雷光从她身侧掠过，轰在她身后的一座小山上——没有爆炸，没有声响，那座小山便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散落一地。


    崔巨卿落地的同时，手中长剑已然挥出。一道比方才更加凌厉的雷光从剑尖劈出，在半空中化作三条银白色的雷蟒，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伊邪那岐！


    伊邪那岐依旧不闪不避，只是五指虚虚一张。


    那三条雷蟒在距离他三尺处骤然停住，接着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颈。它们在半空中疯狂扭动、挣扎，却无法再前进分毫。


    伊邪那岐五指一握。


    “砰——！！！”


    三条雷蟒同时炸开，化作漫天银白色的光点消散。


    崔巨卿的眉头微微蹙起。方才那一击神通，虽未尽全力，却也不是随意为之。可伊邪那岐接得太轻松了，轻松到仿佛只是在驱赶几只蚊虫。


    伊邪那岐显然也看穿了这一点。


    他收回手，再次负手而立，看着崔巨卿，轻轻摇了摇头。


    “支那的神，你的雷法在本神面前…简直就是班门弄斧。”


    他的语气里没有轻蔑，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正是这种平淡，反而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人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差距。


    崔巨卿没有被他的话影响，而是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手中长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银色纹路再次亮起。


    “小道士。”


    她用神通传音传进了方启的耳中。


    “待我打开通道，你尽快离开。”


    方启猛地抬起头。他听出来，面对伊邪那歧，她没有把握。


    他没有回答崔巨卿的话。


    而是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黄纸。


    阿九临终前交给他的东西。


    那个世界的最后一张诰命。


    方启一直贴身收着，从未离身。


    他舍不得用，因为这东西用一张少一张，用完了就真的没了。


    他想着留在最需要的时候，留给最需要的人。


    如今，就是最需要的时候。


    “神将。”


    方启抬起头，看着崔巨卿的背影，说道。


    “还请神将替弟子争取一些时间。”


    崔巨卿回过头，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张泛着暗金色光芒的黄纸上。


    脸色吃惊——诰命。


    道门符箓中最高等级的符咒之一，以自身功德为祭，向天庭请旨，可调动天兵天将下界除魔。


    这东西，在她那个时代就已经极其罕见，没想到如今还有留存。


    不愧是统帅钦点要全力关照的人啊！


    她看着方启，看了两息，然后微微颔首。


    “好。”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个字，和一个转身。


    既然神通无用，那就——


    她提剑直接冲了上去，那股气势，势不可挡。


    伊邪那岐瞳孔微微眯起，似乎也没料到这位支那神将还有如此霸道的一面。


    他抬手格挡，一掌拍在崔巨卿的剑脊上。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气浪翻涌，将方圆数十丈内的碎石、枯枝尽数扫空。


    崔巨卿被震退数步，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稳住身形，再次欺身而上。


    手中长剑不再劈斩，而是直刺！


    这一剑舍弃了所有风雷之力，将全部力量凝聚于剑尖，直取伊邪那岐心口。


    快。


    快到连空气都被撕开一道白痕。


    伊邪那岐的眉头终于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再用神通，而是侧身一闪，同时右手探出，五指抓向崔巨卿的剑身。


    明明只是侧身、探手两个动作，却在崔巨卿剑尖即将及体的瞬间完成。


    五指稳稳扣住剑身，竟硬生生将那一剑定在了半空。


    “支那的神。”


    伊邪那岐低头看着手中那柄还在震颤的长剑，表情渐渐也认真起来。


    “你居然还有如此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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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巨卿猛地抽剑，剑身与伊邪那岐的手掌摩擦，迸出一串刺目的火花。


    伊邪那岐五指收紧，却只扣住了剑身一瞬，便被那股蛮横的力道挣脱。


    剑锋划破他的掌心，一缕暗金色的血液从伤口渗出。


    伊邪那岐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愣了一瞬。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道浅浅的伤口，暗金色的血液顺着掌纹缓缓流淌，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有趣。”


    “父神！”


    一旁天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伟大的父神，伊邪那岐居然会受伤。


    邪那岐伸手打断了她的惊呼，然后抬起头看着崔巨卿，嘴角露出笑容。


    “本神居然受了伤。”


    “几万年了，本神居然被区区支那小神所伤。”


    他说的平淡，身上却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正在凝聚。


    崔巨卿感受到了压迫，连忙一个瞬移拉开了上百米的距离。


    伊邪那岐活动了一下手腕，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终于正视了崔巨卿。


    “居然知道躲开？支那的神，你让本神刮目相看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一柄约莫三尺来长，通体漆黑如墨的长刀便出现在他手中。


    伊邪那岐握紧刀柄，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骤然亮起。


    “来吧。”


    “让本神看看，支那的神还能给本神多少惊喜。”


    说完，他便出手了！


    速度比方才快了何止数倍？崔巨卿只看见一道黑色的残影，那柄漆黑长刀已经到了面前！


    她来不及闪避，只能横剑格挡！


    “铛——！！！”


    刀剑相交，迸出一声惊天巨响！


    崔巨卿整个人被劈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滚数圈，落地时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长长的沟壑，滑出数十丈才勉强稳住身形。


    金色的血液顺着剑柄往下淌，整条右臂都在发麻，几乎握不住剑。


    伊邪那岐站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也是有些赞赏。


    “不错。”


    “居然接住了。”


    他迈步，不紧不慢地朝崔巨卿走去。


    崔巨卿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再次迎了上去。


    这一次，她不再试探，不再保留。


    长剑化作漫天银白色的光影，铺天盖地地朝伊邪那岐罩去。每一道剑光都裹挟着她全部的力量，不留余地，不给自己留退路。


    她要拖住他。


    拖到小道士完成请旨。


    伊邪那岐刀光流转，将崔巨卿的剑光一一接下。


    两人在空地中央缠斗，刀光剑影，你来我往。


    数十回合过去，崔巨卿身上已经多了数道伤口，可她还在打。


    手中的剑没有停，脚下的步伐没有乱，眼中的战意没有丝毫减退。


    伊邪那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这支那的神，明明不是对手，明明可以退走，为什么还在拼命？


    她当真不怕死吗？


    伊邪那岐的目光越过崔巨卿，落在远处那个被光罩保护的少年身上。


    是那个小道士。


    她在为那个小道士争取时间。


    想清楚了缘由，伊邪那岐大喝一声，刀势一变，从防守转为进攻。


    漆黑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直取崔巨卿要害！


    崔巨卿连忙回避。可伊邪那岐的攻势已经再次攻了过来，她的防守越来越吃力，渐渐被逼得连连后退。


    “铛——！！！”


    又是一记重击，崔巨卿手中的长剑险些脱手。


    “小道士——”


    她嘶声喊道。


    “快——！！！”


    远处。


    光罩中，方启盘膝而坐。


    那张泛着金色光芒的黄纸，此刻正悬浮在他面前。


    他闭着眼，脑海中正在飞速运转。


    第一步，祭。以自身功德为引，点燃诰命。


    第二步，请。以心神沟通天庭，请旨。


    第三步，降。恭迎天兵天将下界。


    可这三步，哪一步都不容易。


    尤其是第一步——祭。


    诰命需要以功德为引才能点燃。功德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唯有一心向道、济世度人之人心中自有一杆秤。


    方启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功德。他只知道，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从未做过有愧于心的事。


    斩妖除魔，护佑苍生。


    师父教的，他一直在做。


    此刻，他深吸一口气，将一缕心神探入怀中那块玉佩。


    玉佩微微一亮。


    一股温热的金色光丝从玉佩中涌出，顺着他的心意汇聚到他指尖，再顺着指尖流入那张悬浮在面前的诰命之中。


    诰命的边缘，亮起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


    方启睁开眼，看着那张开始燃烧的诰命。


    火焰是金色的，从边缘向中心蔓延，所过之处，符文依次亮起。


    他闭上眼，双手掐诀，口中开始念诵。


    “茅山弟子方启——”


    “承道门正统，受祖师衣钵——”


    “斩妖除魔，护佑苍生——”


    “功德在身，天地共鉴——”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在向天地昭告自己的决心。


    而面前那张诰命，金色的火焰已经蔓延到符胆，符文剧烈闪烁，与他的心声产生了剧烈共鸣。


    “今奉太上敕令——”


    方启睁开眼，双手猛地向上托举。


    “开天门——请神降！！！”


    随着最后一声落下，那张诰命彻底燃烧殆尽，化作一团刺目的金光，从他掌心冲天而起！


    金光穿透了光罩，穿透了云层，直冲九霄！


    一时间。


    天地变色。


    风云激荡。


    九天之上，一扇门缓缓打开。


    那门通体金色，门楣上刻着繁复的云纹，两侧各盘着一条五爪金龙。门扉敞开，露出后面刺目的金光，看不清门内有什么。


    但那股从门中涌出的气息，却让在场所有人——不，让方圆百里内的每一个生灵——都感受到了。


    接着九天之上飘落下清音。


    似钟磬，似琴瑟，似风过竹林，似水流石上。


    而金光从洞开的天门中洒下，将整片夜空照得让人根本睁不开眼。


    伊邪那岐停下了进攻。他抬起头，瞳孔微微眯起，目光想穿过那片铺天盖地的金光，看清天门。


    此刻的他，已经没有了刚刚那种云淡风轻。


    天照站在他身后，亦是眉头紧皱。


    崔巨卿持剑退后数步，胸膛起伏，嘴角挂着金色的血痕，身上的仙衣已有多处破损。


    她抬起头，同样望向那道从天而降的金光，紧绷的脸色终于松动了几分。


    方启盘膝坐在光罩中，仰头望着天门，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成功了。


    诰命点燃，天门开启，天兵天将下界——他真的成功了。


    随着金光越来越近。


    那道从天而降的身影，在光柱中缓缓下降。


    金光终于触及地面。


    光柱渐渐收敛，缩成一团柔和的光晕，再从光晕中缓缓散去。


    最后，金光散尽。


    在场所有人终于能看清来者的模样。


    三山飞凤冠，淡鹅黄袍，腰挎弹弓，手持三尖两刃刀。


    额间天眼半阖，似睁未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