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向外狂推。


    一层接一层，一道叠一道，像整片港湾的海水都被那艘母舰下海的冲击硬生生推出去了。


    观礼船队很快察觉到不对。


    “珊瑚号”的船长扶着栏杆，脸色骤变。


    “稳住！”


    可这时候已经不是人力能稳住的了。


    那股从船坞方向轰出来的巨浪，冲到港湾入口外时，非但没有散尽，反而聚成了更完整的一道浪墙。第一道浪头拍来时，足有三米多高，裹着翻卷的白沫，横着压向整支观礼船队。


    “珊瑚号”猛地一歪。


    整条船先是被浪头狠狠托起，随即又重重砸下。甲板上的人瞬间东倒西歪，维克斯脚下一滑，肩膀重重撞上船楼木壁，疼得眼前一黑。


    旁边侍从手里的酒杯早就飞了出去，红酒泼得满甲板都是。


    “抓紧！抓紧缆绳！”


    甲板上顿时乱成一片。


    另一边，碧波公国的“风暴级”战舰也没好到哪去。那艘一千八百吨的大船硬生生被浪头推得横摆了船身，甲板上罩着帆布的弩炮一阵乱撞，格里高尔抱住主桅，半条裤腿都湿透了。


    更外侧的小船更惨。


    翡翠群岛联盟那艘八百吨的“翡翠女王号”被浪头打得几乎失去平衡，船身猛地侧过去，甲板上的人呼啦啦滑成一片，几个人当场翻进海里。好在船没彻底扣翻，歪歪斜斜晃了半天，终究还是被第二道回浪托了回来。


    灰礁城邦的“灰鲨号”则被推着横移出去几十米，船舷擦上了旁边一艘商船，撞得木板碎裂，断绳和碎木在海面上漂得到处都是。


    整支观礼船队一下乱了套。


    有人在甲板上摔成一团，有人抱着桅杆不撒手，还有人刚爬起来，就又被后续的余波拍了回去。海面上到处是翻起的白沫、打转的小艇，还有落水后拼命扑腾的人影。


    岸上也没好多少。


    凯撒举着扩音器站在临时码头第一排，本来还一脸得意，结果一道余波扑上岸，直接把他从头浇到脚。


    金甲上挂了几缕海藻，头发也全贴在了额头上。


    他抹了把脸，冲着海上喊：


    “都退远一点！”


    话音刚落，第二道余波又拍了过来，扩音器当场进水，滋啦一声，彻底没了动静。


    博林躲在后面一块大石头旁，只被溅了几滴海水。


    矮人大师探出脑袋看了看海上那片狼狈场面，没忍住，胡子都笑抖了。


    “这帮人还真敢往前凑。”


    凯撒回头瞪了他一眼，抹着脸上的水，懒得跟他争。


    港湾外闹了好一阵，浪头才渐渐散下去。


    赤色联邦提前布在外围的救援快艇已经冲了上去，捞人的捞人，拖船的拖船，动作倒是快得很。各国使团虽然狼狈，好歹没闹出人命。


    维克斯被人从甲板上扶起来时，整个人都湿透了。


    外套湿了，裤腿湿了，连衬衣都紧紧贴在身上。海风一吹，冷得他直打哆嗦。


    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因为眼前那东西，终于完整地露出了真容。


    维克斯扶着船舷，慢慢抬头。


    一开始只是抬头。


    很快，脖子越仰越高。


    再往上，还是没看到头。


    港湾中央。


    那头黑色钢铁巨兽已经安安稳稳地浮在了海面上。


    甲板平直得惊人，从船艏一路铺向船尾，长得近乎夸张。远远看过去，宽阔得像一整片陆地，别说跑几辆马车，真要在上面摆开阵势，开一场阅兵都嫌它空。


    深灰色的甲板表面泛着冷冷的金属光，边缘一排排结构件整齐排列，线条硬得不像船，更像一座漂在海上的钢铁堡垒。


    船体侧面则是另一种冲击。


    那是一整片笔直到近乎冷酷的黑色钢板，从水线一直拔到甲板边缘，厚重、完整，几乎找不到多余的装饰。焊缝一条接一条，整整齐齐地排开，像被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舰岛立在右侧。


    方正的钢铁塔楼高高耸起，外壁覆盖着各种天线、阵列和通讯构件。最上方，一面巨大的赤色联邦齿轮麦穗旗正被海风撑得笔直。


    红底，金色齿轮，金色麦穗。


    在一整片黑色钢铁背景里，那抹红亮得惊人。


    维克斯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不只是他。


    整条救生船上的人，船长、水手、使节，几乎全是一模一样的姿势，仰着脖子，怔怔看着港湾中央。


    没人说话。


    连刚才还在喘着粗气的人，这会儿也忘了动。


    海鸟从那艘钢铁巨兽上方飞过，投在甲板上的影子小得几乎看不见。


    维克斯脑子有些转不过弯。


    这根本不是船。


    这是一座会在海上移动的钢铁城邦。


    另一边，格里高尔浑身滴水，抱着船舷，脸色白得厉害。


    他脑子里那些关于龙骨、桅杆、风帆、配重和弧线船身的知识，在这一刻被轰得七零八落。


    他引以为傲的“风暴级”战舰，放在这东西旁边，别说同台比较，连靠近都像个笑话。


    格里高尔喉咙发紧，半晌才憋出一句：


    “这……真的是船？”


    没人回答。


    没人知道该怎么回答。


    港湾中央，航母甲板上。


    林凡站在舰岛顶层指挥台前，俯瞰着整片海面。


    远处那些狼狈不堪的帆船，此刻在他眼里小得像玩具。海风从高处扫过甲板，带着咸味，也带着一点新钢材残留的气息。


    赵铁军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工装口袋里，脸上还是那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子，只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抬了点。


    博林站在旁边，抓着栏杆，手指捏得发白。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甲板。


    这上面的每一寸钢板、每一条焊缝，都有矮人的汗。


    三万名矮人锻师，五个月。


    没日没夜，硬生生把这么个大家伙从海边拔了起来。


    博林吸了吸鼻子，扭过头。


    海风太大，吹得眼睛发涩。


    林凡转头看向赵铁军。


    “赵总工。”


    “嗯。”


    “辛苦了。”


    赵铁军摇摇头，视线落向远处的海平线。


    “不算什么。”


    这艘船，本来就是为那片海准备的。


    三十万公里的海。


    早晚得闯过去。


    林凡没再多说，转身来到操控面板前。


    面板上各类按键和旋钮排列得极为规整，中间显示屏还暗着。那是钱院士团队传过来的核心控制组件之一，真正把这艘钢铁巨兽从“造出来”推进到“跑起来”的关键。


    林凡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


    一行行绿色字符迅速刷出。


    【聚变反应堆·一号机组·待命中】


    【二号机组·待命中】


    【辅助魔力水晶阵列·在线】


    【全舰系统自检·通过】


    【状态：可启动】


    林凡手指停在启动键上方，回头看了一眼。


    赵铁军点了点头。


    博林也跟着点头，神情比平时少见地认真。


    林凡按了下去。


    下一刻，整艘舰体深处传来一阵沉沉的震动。


    很闷，很稳。


    像一颗沉睡了太久的心脏，终于开始跳动。


    核聚变反应堆进入低功率点火，能量沿着超导管路迅速流向全舰。钢铁巨舰轻轻一颤，随即稳住。


    显示屏上的数据开始往上跳。


    【聚变反应堆·一号机组·运行中·功率5%】


    【推进系统·预热完成】


    【航速·0节→2节→5节】


    港湾中央，那艘钢铁巨兽动了。


    没有帆。


    没有桨。


    外面看不到任何传统意义上的动力结构。


    它就这么平稳地推开海面，缓缓朝港湾外滑去。


    船艏破开海水，在两侧推出两道白色浪线。速度并不快，可正因为它太稳、太安静，反倒比刚才下水时的动静更让人头皮发麻。


    两公里外，刚被救上小艇的各国使节看着这一幕，表情都僵住了。


    维克斯喉结滚了一下，声音都发干。


    “它在动……”


    “没有帆。”


    “也没有桨。”


    “那它到底靠什么动？”


    没人回答得上来。


    很快，航母从救生船附近缓缓驶过。


    巨大的船影压下来，十几条救生船顿时全落进阴影里。所有人都下意识仰起头，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钢铁船体从眼前慢慢滑过。


    钢板拼接得严丝合缝，焊缝整齐得吓人。


    海水拍在船壳上，顺着外壁往下淌，阳光一照，整面船体像冷铁铸成的山崖。


    一个灰礁城邦的年轻水手死死扒着救生船边缘，仰头看得脸都白了。


    半晌，他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


    “这哪是船……”


    “这分明是座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