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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照雪手里那一刀,是留给过去的

    骨灯一碎,殷九祟却还没立刻死。


    活得太久的老毒物就是这样,命门被捅穿了,竟还能靠一身烂到极致的修为和这座殿残余的死气再拖上一口气。


    他踉踉跄跄往后退,胸前塌下去一块,独眼却死死盯着姜照雪,像直到这时还想用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把她再钉回从前的池底。


    “你这条命……是我捞出来的……”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血沫。


    “所以呢?”


    姜照雪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她肩头的伤还在流血,半张面具裂着,手里的薄刀却稳得吓人。她看殷九祟的眼神,不像看恩人,也不像看仇家,倒像在看一截早该斩断的腐绳。


    “你捞我,不是为了救。”


    “是为了养。”


    “养成你们能拿来试门、开门、祭门、压门的东西。”


    殷九祟嘴角抽了抽,像还想说什么。可姜照雪已经没兴趣再听。


    这些年她每一次回头,都会看见那口黑得没有尽头的祭池,和池边站着的这个老东西。不是梦,也是梦。很多次她以为自己早把那段过去压碎了,可压得越狠,夜里醒来时骨头缝里那股寒意就越像提醒。


    提醒她,她是怎么被人从池底拖出来,又怎么被当成一件器物一点点养大。


    如今这笔账,总算算到头了。


    她走到殷九祟面前,停下。


    殷九祟仰头看她,眼里那点最后的恶意还想往外翻。


    “没有我,你活不到今天——”


    “有你。”姜照雪打断他,声音冷得像雪刃磨骨,“我才活得不像人。”


    刀落。


    没有多余动作。


    也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只是一抹极薄的冷光横着掠过去,像把某段纠缠了很多年的旧梦一刀切断。


    噗。


    声音不大。


    可殷九祟的头已经滚了出去。


    那颗头落地时,第三层半数血灯同时熄灭,祭台上空盘着的黑烟也像一下失了主心骨,开始四下乱窜。整座照夜分殿一下真乱了。


    姜映河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闭上唯一那只眼,胸口那口压了很多年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陆观澜也沉默了两息,随即吐出一句:“死得不冤。”


    楚红衣没有说话,只把剑上血一甩,目光已经重新落向裴无烬。


    苏长夜看着姜照雪。


    她立在半暗下去的血灯里,半张裂开的银面垂在侧脸,整个人比平日更冷,却也像卸掉了什么一直压在骨头上的东西。


    她没有回头看任何人,只把薄刀上的血轻轻一抖,连殷九祟最后那点脏意都不想沾在身上。


    “账清了?”苏长夜问。


    姜照雪嗯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很稳。


    “清了一半。”


    她抬眼,望向祭台旁边已经明显准备后撤的裴无烬,目光重新变成了刀。


    “剩下那一半,轮到他。”


    姜照雪往前走时,脚下每一步都踩着散开的灯灰。


    那些灰很像很多年前祭池边落过的霜。她小时候被人按在池边,看见的也是这种颜色。池里黑得像没有底,殷九祟站在后头,语气永远不紧不慢,叫她把手伸进去、把血滴进去、把那股从骨头里泛出来的寒意忍过去。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门,什么叫祭,只知道疼,疼到夜里想把自己整层皮都剥下来。


    后来她学会了不叫,学会了戴面,学会了把每一次反噬都吞回去。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生来冷,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冷,是被这地方冻出来的壳。


    如今殷九祟就站在这壳前面,胸前烂出一个洞,还想拿“我给过你命”这种话来压她。


    真可笑。


    她如果真把这句话认了,这些年就白活了。


    所以她走到殷九祟面前时,心里反而前所未有地平。


    不是恨到要发抖。


    是总算轮到她来收这笔债。


    殷九祟还在看她,眼神里那点恶意和控制欲竟直到临头都没散干净,像他从始至终都不相信,这个曾被他从池里拖出来养大的东西,有一天会真把刀落到他脖子上。


    姜照雪便让他看清。


    刀刃横过去前,她只留了一句话。


    “你当年捞上来的,不是你的东西。”


    然后才是一刀。


    刀光很薄,也很稳。


    稳到仿佛不是杀人,是在把自己骨头里最后那根扎了很多年的钉子,一寸寸抽出去。等殷九祟的头滚开,她肩背竟也跟着轻了半分。


    那不是胜。


    是过去总算肯放过她一点。


    刀收回时,姜照雪掌心其实在发抖。


    不是怕,也不是后悔。


    是那根绷了太多年的弦忽然断掉后,身体一时还不肯信这件事已经结束。她站在原地缓了半息,才重新把呼吸压稳。


    苏长夜没有上去问,也没有说什么“都过去了”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往前一步,替她把裴无烬那边可能突然翻来的第一道黑线先挡了。


    风从碎掉半边的祭台上卷过来,把她垂落的半张银面轻轻撞了一下。


    那一瞬,她像忽然听见很多年前池边那个不会哭也不会笑的小姑娘,隔着很远很远的黑水,对现在的自己应了一声。


    不是谢。


    是散。


    从今往后,再有人拿那口祭池来压她,她也只会回一刀。


    她没有回头看殷九祟的尸身第二眼。因为那具尸和那颗头,从今天起都不配再占她半点心神。她真正需要做的,是带着这口刚松开的气,一步不回头地把还没清干净的账一笔笔砍完。


    她能给过去的,只有这一刀。过去能还她的,也只剩这一刀之后的清静。


    她以后若还要活,就该带着这份清静往前活。


    至于殷九祟那些烂话、烂命、烂恩,随着这颗头一起滚远就够了。她不欠了。


    从这一刻起,她只欠自己后面的路,别的都算清了。


    今夜之后,她可以继续冷,继续狠,继续往前走,但不必再背着那口黑池一起活。那东西也该烂在身后了。


    这才叫了断。


    这才配叫收账。


    欠她的,从来不只是一句对不起,还有这颗头、这条命,和这场被她亲手斩断的旧梦。


    再不回头。


    彻底断了。到此为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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