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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他其实知道晏璋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可他已经说了恩断义绝,即便现在两人说开和好,再要他回无妄峰,继续当模范师徒,总感觉有些别扭。


    当然,更重要是他已经完全无法将晏璋视作长辈,习惯了没大没小,谁愿意给自己找个爹啊!


    通俗点说,这徒弟心野了,追不回来。


    晏璋一时没有说话,他安静坐着,一动不动,牧封川却跟凳子上有钉子一样,坐立不安,很想快速换个话题。


    “那个——”


    “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牧封川抬手盖住下半张脸,眼睛瞪圆,一副你先来的模样。


    晏璋抬眸看着他,微微翘了翘嘴角,弧度小得让人怀疑是错觉。


    他将嘴唇拉平,道:“我若是离开归元宗,你能否继续留在无妄峰。”


    说完,他顿了顿,补充道:“以我弟子的身份。”


    牧封川脑子一懵,没明白他的意思,睁着一双水润的桃花眼,双手撑在桌面站起,连声追问:“你要去哪儿?为什么?难道还有没解决的麻烦,要多久?”


    一连串的问题没有打晕晏璋,晏璋紧绷的面容稍缓,他徐徐道:“没有,不确定多久。”


    他简略作答,避开要走的原因,淡淡一笑,直勾勾盯着牧封川:“除了无妄峰,其他的东西也全留给你,你是我唯一的爱徒,那些本就该由你继承。”


    牧封川面露疑惑。


    此时,他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只绞尽脑汁思索晏璋说这番话的理由。


    他轻声试探道:“你很想收我做徒弟?”


    难道他猜错了,晏璋是真喜欢当他师父,不单是因为梦境?


    或者说……他又道:“你觉得我与你断绝师徒关系,传出去后,你会没面子?”


    晏璋不答,只敛息阖眼。


    牧封川思来想去,觉得自己确实没考虑周全,大手一挥:“既然如此,我不回归元宗了!”


    “砰”的一声,梨花木桌面被拍入一团白色不明物。


    晏璋睁眼,漆黑深邃的眼眸与牧封川对视,他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森冷:“你可知,天极界对背叛师门者,如何惩处?”


    第148章 师徒之情


    空气霎时安静。


    牧封川瞥了一眼桌面上已看不出原样的茶盏, 掀起眼帘,嘴角也勾起一抹与晏璋极为类似的弧度。


    他抬手托住下巴, 一连漫不经心:“不知。莫非能比捅师尊一剑更重?”


    他歪歪头,眼中只有好奇,全无半分畏惧。


    晏璋面容紧绷,眼眸暗沉。


    牧封川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侧脸瞧他,半晌,他蓦然伸手,把整条胳膊架在了晏璋肩上。


    晏璋身形一僵, 整个人好似一根绷紧的弦。


    牧封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凑过去, 将下巴搁在晏璋肩头:“有话好好说。吓唬我,小心我再捅你,知道不知道。”


    他压低嗓音,做出恶狠狠的语气,左手食指在晏璋腰间轻轻一戳, 原是玩笑,哪想晏璋反应比被捅一剑更夸张, 他猛然抬手, 牧封川一时不慎,竟然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推飞出去。


    我嚓,早知道你弱点是这个, 我就天天拿手指头戳你腰了!


    牧封川在半空疯狂吐槽,正要用灵力稳一稳身形,一个人比他更快, 闪到他身后,伸手将他接在怀里。


    还没等牧封川感受垫子的软硬,眼前又一花,他睁开眼,已是回到桌前,安稳坐在凳子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牧封川不禁迷茫,难道他从始至终都没动,所谓走过去,被推飞,其实是幻觉?


    他抬起头,后脑勺碰到东西,然后便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珠。


    晏璋就在身后,他低头俯视牧封川,面无表情,光被他的身子挡住,使得这小片区域都藏在阴影中。


    牧封川吞了口口水,或许因为对方居高临下,他总觉得现在的晏璋,比刚才威胁他时,气势还要低沉可怖。


    “那个。”他抬起双手,随手揪住一块布料,缓解紧张,“我没想到你怕痒,下次绝对不碰你腰。”


    他恨不得指天发誓,心里却尽在唾弃自己。


    明明是他被推飞,还要给罪魁祸首道歉,牧封川,拿点胆色出来,你剑都用上了,戳一手指算什么。


    然而,好汉不吃眼前亏,作为一个聪明人,牧封川眼见晏璋情绪不对,他决定,还是忍一时之气。


    晏璋不说话,他盯着牧封川的手。


    牧封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抓的东西。


    牧封川:“……”


    “我不是故意!”他连忙撒手,可惜收手太急,尾指勾到布料,普通的布料显然承受不住一名元婴修士的力道,“刺啦”一声,牧封川一个晃眼,一根断成两截的腰带坠落在地上,腰带的主人却已无踪迹。


    牧封川:“……跑得真快。”


    他弯下腰,捡起腰带,在手指绕了两圈,嘴角按捺不住上扬。


    这招,就叫示敌以弱,再致命一击。


    ……


    经历了被勾断腰带的窘迫,那场原本火药味甚浓的谈话自然是无疾而终,晏璋没有就出去后的去处逼问,牧封川就更不会提。


    反正还没到时候,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弄清楚那位国师身份,再寻离开南洲的方法,其他问题都得退一射之地。


    两人在城内住了十日,没有靠近国师府,也没有刻意使手段遮掩存在,最后结果是,并无人在此期间找上门,戳穿他们的身份。


    牧封川也不知道是该失望,还是该松口气。


    “或许是我们想多了,人家说不定真是口误呢。”牧封川撑着下巴,唉声叹气。


    晏璋从他后面经过,抬起手,在他头顶一顿搓揉,当即换来牧封川的怒目,他收回手,若无其事道:“是与不是,今日便可知晓。”


    牧封川坐在窗边,仰头看着外面天色,乌黑泛蓝的夜幕上,明月高高悬挂,等太阳升起,第一缕阳光普惠众生,国师便会抵达郊区祭坛,正式开始祭天仪式,祈求明年风调雨顺。


    根据他们收集的情报,陈国立国后的近两百年,除去少数遇到重大变故打断这项活动,几乎年年如此,这也是国师的主要职责之一。


    现在离天亮还有约两个时辰,若想仪式准时举行,过不了多久,国师府那边便会有动静。


    牧封川没有点灯,外面也是一片漆黑,他在黑暗的夜色里躲藏窥探,恰似一只机敏的猎手。


    月亮挪动了,不远处,国师府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牧封川合上窗户,只留一条缝隙。


    他通过窗缝注视外面的景象,难得有些心绪不宁,悄声道:“据说除了祭祀,他几乎从不出门,要是真有线索,后面我们怎么接近?国师府是他的地盘,会不会有陷阱?”


    晏璋明白,牧封川并非是要求得答案,而是在关键时刻,期盼与畏惧交织,以致心情难以平静。


    他确实离开这里,晏璋心道,心头忽地泛起一阵难言的涩意,这种感觉与当时牧封川落入南洲时极为相识,都是酸胀拥堵,意味着失去。


    他闭了闭眼,想做些什么缓解那股情绪。


    牧封川并不在乎晏璋不回答他的问题,他依旧紧盯着那条缝,好似缝外才是他渴望的世界,他要逃出这间房,离开这里。


    一只微凉的手抚上后颈,牧封川打个哆嗦,正要回头,国师府那边大门洞开,他立刻顾不得后脖的凉意,凑近窗户,看到一队人从大门内鱼贯而出,列好队伍,一名穿着紫色道袍的身影也跨过门槛,被众人包围,缓缓朝城外步行。


    周围有开窗动静,不过,除非眼力惊人,否则在漆黑的夜晚,又离得这样远,尽管有月光照明,只能看见两列灯火蜿蜒行进。


    牧封川将窗户大开,这种时候,他也无需偷偷摸摸窥视。


    灯火停下,紫色的身影蓦地转头看向他所在方向,尽管四周还是有其他人看热闹,牧封川却能笃定,对方的目标是他。


    他心中一紧,正要关窗,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晏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他。”


    语气极为笃定。


    牧封川一怔,下一刻,对方收回目光,队伍重新出发,他脑海里闪过刚才望过来的那张脸,白发苍颜,虽是仙风道骨,却与他预想的国师妖道截然不同。


    晏璋拉起牧封川,离开窗边,他的神情有些复杂,眸光中隐见晦涩之意。


    他道:“那是指玄派上一任宗主,贾稻施。”


    “噗咳咳!”哪怕牧封川精力全在离开有望上,听到那个名字从晏璋嘴里吐出,还是忍不住呛了口水。


    他咳了两下,实在忍不住吐槽:“甄少乾,贾稻施,指玄派是根据名字收弟子,还是要求弟子入门后必须改名,难道是算尽天机,怕遭报应,所以要在名字上刻薄一下自己。”


    晏璋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说话。


    牧封川并未觉察晏璋的异常,他所有心思都在国师身份上,忙不迭追问:“他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人,之前你说他应该活不到现在,是什么原因?”


    晏璋在桌边坐下,眉心蹙起:“他在东洲踪迹消失的时间,恰在两百年前,可若那时落入南洲,绝不可能活到现在。”


    “那会不会之前的国师是指玄派人,给他传递了消息,他后面才进来。”牧封川推测。


    晏璋没有立时回答,他先瞥牧封川一眼,才淡淡道:“你觉得,谁都会为他人进来。”


    “这、这个……就不许别人被骗进来啊。”牧封川讪讪一摸后脑勺,或许是晏璋的态度太自然,自己又总认为有出去的办法,以至于不知不觉,他竟然觉得跑南洲来成了一件寻常事情。


    想想刚得知情况时,自己的震撼,牧封川不由心生歉意,他总算知道,为何有人施恩后会一遍遍强调,实在是不强调,真的会被遗忘。


    想起晏璋怀揣赴死之心赶来与自己作伴,牧封川不由激荡,他拍着晏璋肩膀,喜道:“现在好了,既然是神棍头子,不是有把握,肯定不会寻到我们头上,你我都不用在此枯坐等死,我们还能出去,你也能继续庇护归元宗,不用在南洲忧心牵挂了。”


    晏璋嘴张了张,又合上,神情显出一丝沉郁。


    牧封川心思转动,认为自己明了他的心思,又补充道:“飞升的事你放心,只要不要我性命,其他尝试我尽可配合,就算真不行,我也陪你一起,直到寿尽。”


    他目光诚恳,看得晏璋心中百般滋味翻涌,无数话堵在喉咙,无法吐露。


    怎样的配合?


    怎样的陪伴?


    要是他觉得不够,能够索取更多吗?


    还是说,在漫长的时间中,承诺与感情都化为累赘与枷锁,被砸碎丢弃。


    最终,晏璋只问了一句:“回无妄峰?”


    牧封川顿住,无奈道:“你怎么总惦记无妄峰,这不是还没出去。”


    其实牧封川并非排斥无妄峰,而是晏璋越强调,他越有种不能轻易答应的感觉,否则总觉得掉过的坑都会嘲笑他。


    再说,他们现在是情况特殊,出去后,局势又是一变,谁也料不准会不会生其他变故,哪怕他回归元宗,以他而今修为,也足另立山头,实在无需窥觊晏璋地盘。


    莫不是晏璋在无妄峰待太久,腻了,想甩下包袱出去看看?


    牧封川玩笑道:“真缺继承人的话,再收一个徒弟?虽说肯定没有我这么天才,但可以享受一下纯粹的师徒之情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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