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范进,中举后的大明风华》 第1章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范相公,快些回去,恭喜你中了举人,报喜人挤了一屋哩!” 耳畔声音回响,范靖晃了晃神。 抬手擦了擦干涩的眼睛,低头才发觉自己怀里抱着一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 范靖下意识紧了紧。 只觉得怀里像是抱了一把干柴,并不是太舒服。 再细看,只见老母鸡的眼神并不清澈,反而有些沧桑。 就连咕咕声都尤为低落,好似逃荒路上的饥民饿殍,在不甘的低语。 它的羽毛色泽灰败,无半点光泽,只豆大的眼睛里,带着一抹解脱的神采。 范靖环视周遭,立时如遭雷击。 “这是什么地方?” 如果没猜错,他此刻应该正身处古代的集市上。 四周人来人往,贩夫走卒一应俱全,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是又是怎么回事? 范靖双手抱头,宿醉的头脑刺痛,让他发出痛呼。 紧接着,一幕幕的记忆,强势插入他脑海,并快速搅动。 如同电影般一帧帧播放,范靖走马观花般观看着原主的记忆。 范靖狠狠的咽了一口唾沫。 我,二十一世纪某省市地产商人,站在风口上起飞,又在风口过去后被无情的摔落。 万万没想到,一场宿醉,竟然让他穿越到了明朝一位老秀才的身上,姓范,单名一个进! 等等,范进? 范靖一脸惊恐! 快步沟渠边,双眸瞪大,直勾勾的看着里边关于自己身形的倒影。 只见那人长得面黄肌瘦,花白胡须,头上戴一顶破毡帽,身上穿着麻布直缀子,形容枯槁,双目浑浊...... 正在他愣神的片刻时间,方才那道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的主人快步跑了过来。 那人伸手便欲一把夺过他怀里咕咕叫着的老母鸡。 范靖下意识侧身躲过,嗔怒道:“你夺我的鸡怎的?你又不买。” 话一出口,他就认出了来人。 正是村中有名的二流子王二狗。 只不过,与原主记忆中王二狗颐指气使,趾高气昂的混混形象全然不同的是,此人在面对他的时候,居然无比的卑微。 就像是遇到了天敌与克星,如同一条哈巴狗般匍匐在雄狮的脚下,摇尾乞怜! 王二狗卑微的弓着身,难言激动与兴奋,嚷道:“范相公,你中举了,叫你家去打发报子哩。” 那副神采,仿佛中举的是他一般! 范靖定了定神,此刻已经逐渐适应了自己的身份。 范靖想了想,既来之,则安之。 往后,我便是范进。 慢条斯理的挽了挽袖子,眸光微闪,已经适应了新身份的范进打趣道,“二狗兄弟怎变得这般好心了?” “如果我没记错,二狗兄弟上个月还在乡里谣传我范进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 这是变相的敲打。 王二狗神色一变。 旋即咬了咬牙,好似全身无力,颓然的缓缓跪下,对着范进磕头如捣蒜。 “还请范老爷高抬贵手,饶了小人吧!” “是小人有眼无珠,不识泰山......” “您就把小人当个屁给放了吧!” 双膝砰的砸下后,王二狗更是疯狂扇自己嘴巴,直扇得双颊红肿,血沫顺着嘴角淌下。 周边的百姓慢慢聚集过来,围着二人指指点点。。 范靖神色微变。 假意将王二狗扶了起来,眸中厉色瞬间消失。 范进拉了拉王二狗的袖子,热情道,“二狗兄弟这是怎的了?” “你好心告知此等天大喜讯,进心中喜不自胜,感激尚且还来不及,又怎会责怪?” “快些起来吧,莫让乡邻误会了......” 范靖可不想落得个一朝得势便猖狂的坏名声! 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拿捏一个刘二狗,还不是手拿把掐,何必在众目睽睽之下让这等人损及自己的名声。 他日秀才,今朝举人,已是大不相同! 王二狗被他这一番连敲带打,唬得脚下一个踉跄,心中惴惴不安。 集市上围观的百姓听说范进竟然是刚中举的举人,也不敢再看热闹,说了几句喜庆话就三三两两的散了。 举人的笑话,也是他们能看的? “头前带路吧!”范进面色古井不波。 说着将母鸡递了过去,双手背负身后,一脸的高深莫测。 闻言,刘二狗一个鲤鱼打挺,快速接过干瘦的老母鸡。 一切照吩咐办事。 不多时,两人便行至白庙村村口。 远远的便能听见村落中如同年节般热闹,敲锣打鼓、鼎沸的人声、鞭炮的噼里啪啦声,不绝于耳。 间或夹杂着乡人的高谈阔论声。 决心融入这个古代社会,融入原主人际关系的范进,当即主动上前。 看见范进走来,原本围堵得水泄不通的乡人,立刻自发让开一条道路。 老老少少的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无一不向他拱手道贺。 一张张脸映入他眼帘,无不带着谄媚讨好的表情。 寒暄了几句,二人便行至家门前。 范进顿了顿足,一抬眼就看到院子中间已经撑的报贴。 只见那喜报上面写道:“捷报贵府老爷范讳进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范进哑然。 他当然知晓,所谓的亚元,一般是指第二名。 这里报录人称他为亚元,乃是一种阿谀奉承的称呼。 报录人正欲上前说些吉祥话,只见一老妇人从里屋寻摸出来,拽着范进到一边。 范进心知这便是原主的生母。 范母低声同他说话:“我的儿,喜报传来,乡邻俱各拿了些鸡、蛋、酒、米为贺。“ “只是,眼下尚有一难事......” 没等范母说完,范进便抬手止住,缓缓道,“给报录人报喜的银子,我自有主张!” 原主进学这些年,家中早已一贫如洗。 今早更是直接断了炊,一家老小饥肠辘辘。 否则范母也不会狠下心肠,吩咐把家里仅剩的一只下蛋鸡拿集市上去卖,好换了钱买几升米来煮餐粥吃。 范母欲言又止。 既然卖鸡不成,又哪来的钱? 难不成天上还会掉银子不成! 范靖见其解,遥遥指着一膀大腰圆的大汉,说:“这不,报喜的钱自个儿长着脚跑来了!”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今日中举,便寓示着范进这辈子都不会再短了银钱使用。 娇妻美妾、良田大宅,一切皆是唾手可得。 来人正是胡屠户,范进的便宜岳父。 胡屠户左手提着七八斤最上等的五花肉,右手提着四五千钱,一脸激动的上门贺喜。 待见了范进,胡屠户一改嚣张跋扈,低眉顺眼。 偷瞄了一眼自家便宜女婿,只觉得相貌还是那副相貌,可却很难与獐头鼠目联系起来,印堂之中,别有一番威仪。 “贤婿老爷,今闻你中举,鄙人特来恭喜你高中了!” 说着,顺手将手中四五千大钱与沉重的五花肉交了出去。 第2章 异父异母的世兄弟 对于自己这位便宜岳父,已经适应了身份的范进是有些复杂的。 这厮妥妥的就是一副市井小民的多变和势利嘴脸。 直到现在,范进都记得原身想去考举人,向老岳父借钱,被当场拒绝的场景。 “你问我借盘缠,我一天杀一个猪还赚不得钱把银子,都把与你去丢再水里,叫我一家老小磕西北风!” 然而此刻听闻范进中举,胡屠户就直接带了四五千钱过来贺喜,还主动用这些钱打赏那些报喜的人。 范进跟他客气,胡屠户还再三不安道:“些须几个钱,还不够你赏人!” 这个时候,四五千钱,折合四五两银子,在他眼中是小钱了。 范进没有中举前,尽管被周学道点了童生试第一名,胡屠户看到范进,教训的话那是张口就来给出的结论是:现世宝、穷鬼、尖嘴猴腮。 并且毫不客气地嘲讽他:“该撒泡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就连头前范进考中秀才案首,胡屠户听了些许流言,都认为是学道怜悯,大发慈悲,不把他这个秀才案首当回事。 范进中举之后,胡屠户三观剧变,不吝褒奖。 逢人便说,“我的这个贤婿,才学又高,品貌又好,就是城里头那张府、周府这些老爷,也没有我女婿这样一个体面的相貌!” 中举之前和中举之后,胡屠户对范进的态度,简直就是180度大转弯。 从原来动不动就破口大骂到后来范进向他道谢,他都觉得有些承受不起。 打赏完报录人,范进淡淡道:“岳父若是在这里待得不自在,不若进里屋,陪贾母与内子叙叙话,进还需在此招待贵客。” “贤婿老爷,你忙你忙。” 胡屠户慌忙让开。 他自然知道稍后当有贵客临门,得了吩咐,当即如蒙大赦。 想想也是。 似张府、周府老爷那等人物,岂是他一粗鄙屠户有资格攀谈的? 即便是有举人岳父的身份在身,胡老爹的底气仍然有些不足。 对于胡屠户,虽然举止粗鄙,一副下九流的市井小民做派,但无论是原主还是他,都谈不上有多少恶感。 胡屠户虽然嘴上不饶人,却难得有一副好心肠,原著里,范进发达之后,还把胡屠户接去享福的,可见并不记恨这个岳父。 少顷。 村口便传来马匹的嘶鸣声,有人来报,说是张老爷来拜会新中的范老爷。 范进甩了甩袖子,直接迎了出去。 入眼所见,便是一个穿着体面的管家,手里拿着一个大红全帖全帖,飞跑了进来,“我家老爷来拜会新中的范老爷哩!” “在下便是。”范进定了定神,转身相迎,不卑不亢道。 只见那张乡绅下了轿,头戴纱帽,身穿黄灰色圆领,金带、皂靴,嘴角噙着笑,面目却自带威仪,气度不凡。 乡邻皆是大气不敢出,无人敢与之直视,纷纷不自觉的低头。 范进虽未见过来人,却也对此人略知一二。 这位张乡绅,同是举人出身,还做过一任知县,别号静斋。 张乡绅目光落在范进身上,旋即点了点头,赞了一句,“果是相貌堂堂,人中龙凤!” 没等范进开口,张乡绅便阔步上前同他见礼,攀谈道:“与范先生同在桑梓,一向有失亲近,还请莫要怪罪。” 范进朗声道,“晚生久仰老先生,只是无缘,不曾拜会。” 别说范靖穿越乃是综合办副主任,出了名的长袖善舞,就是原主,应付起这种小场面,也同样不在话下。 范进绝非痴傻之人,与其说是痴傻,倒不如说是内秀。 《儒林外史》里,范进五十二岁才中的秀才,后来中举之后,还因为生母病逝守孝三年。 可仅仅几年时间,官运亨通,青云直上,最终官居山东省学政,正四品的高官,一个堪称是寒门的天花板位置。 可以说,在人情练达这方面,范进绝对是首屈一指的。 甚至,除了范进最值得骄傲的研学了半辈子的四书五经,对于圆滑世故官场的驾轻就熟,对处理官场人际关系的卓绝天赋,才是他在官场混得如鱼得水的根本。 复杂的官场尚且如鱼得水,何况这一小小乡绅? 范进略微让了一下,请张乡绅进里屋说话。 张乡绅有意结交这位新晋举人,主动攀谈道:“适才看见题名录,贵房师高要县汤公,就是先祖的门生,我和你是亲切的世弟兄。” 听张乡绅提起,范进也想起了自己的房师,一个平平无奇的老童生......也真难为这位张乡绅了,为了攀交情,居然还能联想到这一层。 没中举之前,张乡绅估计都没听说过他,也没把他当回事,这一中举,立马就是亲切的世兄弟了! “晚生侥幸,实是有愧。”范进对于张乡绅的示好,照单全收。 二人寒暄了一阵,张乡绅总算是进入了正题。 望了望简陋的茅草屋,略一沉吟道:“世先生果是清贫。” 随即,张乡绅朝着管家一招手。 管家端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托盘,一脸恭敬地上来。 张乡绅抬手揭开红布,见范进神色平静,不由得暗叹对方气度非凡,宠辱不惊,“弟无以为敬,谨具贺仪五十两,世先生权且收着。” “这......”范进假意踟蹰,神色淡然。 倒不是受宠若惊。 而是他记得这位张乡绅,为了笼络交好范进,可是还附赠了一套三进的大宅院的。 和宅子比起来,这区区五十两贺银,反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县上的三进院子,少说也得数百两银子,而且还是有价无市,寻常人根本就买不到。 好在,张乡绅并没有让他期待太久,从长袖里缓缓取出一份房契,递了过来。 不等他拒绝,用过来人的口吻,抢先说道:“世先生这华居,其实住不得。 将来迎来送往,多有不便! 弟有空房一所,就在东门大街上,三进三间。 虽然谈不上豪华宽敞,可到底也算干净清幽,就送予世先生吧。” 说完像是担心范进误会,和善笑笑,“世先生早些搬进去,弟早晚也好请教些。” 范进当然知道三请三辞的套路,再三推辞,不肯收下。 东门大街的三进三间,怕是与其他地段不同,估摸着也能值上千两银子。 张乡绅心中感慨范进果然是赤诚之人,面上个焦急道:“你我年谊世好,就如至亲骨肉一般,若要如此,就是见外了。” 第3章 当今天子重文章,足下何须讲汉唐 范进几番推辞之后,这才勉强将银子与房契收下,作揖道谢。 待得张乡绅走后,胡屠户这才一副惊魂未定地从里屋出来。 那副表情,让范进颇有些忍俊不禁。 胡老爹那是一脑门的汗,活似遭遇滑铲的老虎! “贤婿老爷,你是文曲星下凡,自该与那张乡绅平辈论交的。” 胡屠户挥着蒲扇般的大手,拍着胸膛,强自镇定,心里却早已心乱如麻。 张乡绅是他的老主顾,府上每年采购肉食便足有四五千斤,平日里别说是平辈相交了,就是府上的下人,都比他一介屠户体面。 逢年过节,还得送些节礼予那张府的下人,说尽好话,才能维持这份长久的安稳生意,得份进项。 二者身份天差地别,却没想到,即便是这等大人物,也亲自来拜访便宜女婿,话里话外透着亲切随和。 而自己印象中那个三棍子揍不出一个屁的女婿,不仅与张乡绅平辈论交,待人接物还叫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范进与胡老爹说了一会儿话,放心不下躲在里屋的浑家与老太太,便端着托盘,迈步走进里屋。 “进哥!” 范进刚掀开帘子,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撞进了他的怀里。 他当然清楚,这是他的浑家,也就是与范进共甘共苦的糟糠之妻。 “浑家,这些年苦了你了!” 范进一怔,旋即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浑厚的嗓音中透着关切。 此刻他才有空闲打量自己的这位‘糟糠之妻’。 坦白说,范胡氏的形象,很难跟美貌沾上边,甚至有些令人不忍直视。 一双红镶边的眼睛,一窝子黄头发,脚下鞋也没有一双,深秋渐近,还跻着个蒲窝子...... 在范进的记忆中,以前的胡盈盈可不似这般,那可是长得一等一的标致美人。 否则胡屠户也不会痴心妄想。 早些年,多少富户想要和胡屠户结亲,迎娶胡盈盈,却被一门心思借着嫁女攀高枝的胡屠户毫不留情地拒绝。 而依仗的,还不是胡盈盈的姿色! 不过可惜胡屠户就是一个杀猪的,社会地位低贱,也没哪个正儿八经的的老爷,会娶一个屠户之女...... 更别说还有传言胡盈盈似乎还与那书呆子范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范进与胡盈盈的婚事,还是拖到胡盈盈三十岁,眼看着就要砸在手里,胡屠户才松的口。 “浑家,你且看。”范进笑着将盛着银两的托盘递给胡盈盈。 胡盈盈怔了一下,打开一看,发现是一封一封雪白的细丝锭子,吓得颤声道:“哪儿这么多银子?” “方才那张乡绅赠予我的。”范进解释了一句。 “这么多钱,何时才花得完?”胡盈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道。 平日里,别说是范家,就是她娘家胡家,也拿不出这许多银子。 要知道,胡屠户每日里,四更天就起来杀猪,累死累活,一个月下来,也挣不了二两银子。 就这,胡家都已经算是方圆十里,数得着的富户,比地里扒食的泥腿子强了不知多少! 正因此,胡屠户对于周边的乡邻,向来都是眼高于顶,不大瞧得上眼。 五十两是什么概念? 估计胡屠户这辈子辛苦操劳,攒没攒下五十两银子都还是个未知数。 更别提因为早些年补贴女儿女婿,恼了两个儿子,各自分家过活,胡老爹的家底都分了大半出去。 如今早已不比当年风光! 范进轻笑,“这才哪儿到哪儿。” 这几天,上赶着来送钱、送田、送宅邸、送仆人的,绝不会在少数。 与秀才光有面子,没有里子不同,举人可不是等闲人物,从来都只有穷秀才,还没听说过有穷举人的。 举人除了拥有优免田赋、徭役的好处外,最现实的就是拥有了做官的资格。 像张乡绅,就走狗屎运,成功当了一任县令! 即便选不上官也无妨,举人可是对地方治理,有着相当的话语权的。 如果说县令代表着皇权的,那么乡绅绝对是土皇帝,算是地方上隐形的统治者,很多时候县令都需要对地方乡绅表达亲善的态度,与乡绅协商合作。 士、农、工、商,别看商人们大鱼大肉,绫罗绸缎,但以今时今日范进的地位,想要拿捏那些没有背景的富户,简直易如反掌。 果不其然的,没过多久,县上基本有头有脸的人物都送来了贺礼,许多话事人更是亲自前来。 那一车车满载着厚礼的马车络绎而来,简直让范家村的乡民开了眼界。 大商户们送的礼物最实在,多是现银、房契、地契,绫罗绸缎、丫鬟奴婢...... 范进直接全盘收下。 粗略算了一下,估摸着得有两三千两的资产。 至于说有谁没送礼? 哼哼,他范某人未必记得谁送了,送多少,可谁没送,他可是一清二楚。 好在,混得开的大商户都是老油条,没人敢在这事儿上马虎。 “可惜,像是这种正大光明收授横财的机会,一辈子也没有几次。” 范进有些得寸进尺,人心不足。 全盘接收商户们的贺礼,并没有什么不妥当之处,更不会有后患。 对于商户们来说,与烧香拜佛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拜的是一尊掌握着他们前途命运的活佛。 谁见过佛祖把到手的香油钱推出去了? 收钱办不办事,那还不是看佛祖的心情! 县里的学子文人同样来送礼。 绝大部分都是上等的文房四宝,要不就是难得一见的奇花异草、珍稀的古籍、各种可供把玩的玩物。 似乎沾上一丁点铜臭的味道,就辱没了他们高洁的品行一样。 一群秀才为了攀交情,还一副学生请教的姿态。 有心机的,更是以请他斧正的名义,企图借精心准备的诗作邀名。 范进有些无语。 无论是他还是原身,对于诗词歌赋,都不擅长。 诗词歌赋,风花雪月,对于范进这种寒门出身的学子来说,是一种奢侈品。 心念一动,范进仪态威严,板着脸道:“当今天子重文章,足下何须讲汉唐?” 第4章 祠堂冒青烟,气运入体 范进说得理直气壮。 说完,还斜睨了一眼带头起哄之人,满满的都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霎时间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一群秀才童生被噎得脸红脖子粗,却又无话可说。 总不能说范进说错了吧? 这可是科举前辈发出的‘名言警句’,更别说还是引述自周学道。 魏好古自作主张,惹怒周学道,遭到呵斥的情况,早就在南海县传遍了。 再者说了,大明可不是前朝,当今天子科举取士,考的是四书五经,可不是什么诗词歌赋。 任你诗做得再好,顶多也就是获得一个名士的美名,类似于后世的网红知识博主。 名士的名气再大,难道还能以此获得功名,凭此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唯有四书五经才能实现阶级跃升,诗词歌赋只能佐酒闲话。 想到此处,秀才童生们虽不完全认同,却也无可反驳。 早就听闻这范进跟周学道惺惺相惜,都是老学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一门心思读圣贤书,却没想到竟是这般的老顽固。 但一联想到对方已是举人身份,秀才童生们又默默将‘老顽固’三个字在心中划掉。 以‘方正君子’四字取而代之。 “范举人说得是。”一群秀才童生硬着头皮讪笑。 范进点了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完美展现了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逻辑。 如果不是这群人落荒而逃得太快,他还能再表演一个时辰的‘我不懂诗词歌赋我骄傲’。 ...... 黄昏时分,夕阳金色的余晖铺满整座村庄,天边的晚霞好似火烧云。 宾客逐渐散去,但属于白庙村的喧嚣却刚刚开始。 几位须发皆白的族老,拄着拐,亲自来邀请范进去祠堂祭祖,告慰先人。 “二叔公,怎敢劳烦你亲自来请!”范进热情地迎了出去。 “哈哈,进仔,你可是我们白庙村三百多年来唯一一个进士!” 老人爽朗地拍了拍范进的肩膀,“光宗耀祖的大事,就是再隆重都不为过!” 说完又双手背负身后,哼哼两声,“我看往后谁敢再说我范氏一族没有能人......” 一番寒暄之后,范进在族人的簇拥下向着祠堂的方向走去。 此时他心中颇为感慨。 按照常理,这祭祖一事,早在他考中秀才的时候就该进行了。 别看秀才功名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不多,达官显贵们还总把‘穷酸秀才’挂在嘴边,可那也要分清楚对象不是? 对于一般百姓来说秀才已经是顶顶的体面人物了。 很多时候,‘穷酸秀才’指的并不是秀才,而是一些屡试不第的落榜学子。 说得再通俗一些,就是连童子试都过不了的老童生。 范进之所以身为童子试案首,头名秀才,没有籍此翻身,完全就是因为年龄太大的硬伤,投资价值不高。 再加上一些关于周学道点他做案首乃是出于怜悯的流言。 这就使得许多人都不愿投资这位前途不大的老秀才了。 就连族里都对此将信将疑,很多人都不以为意,担心投资打了水漂。 除了几位人老成精的族老私底下补贴了他点银钱外,许多族人并不太重视他这位五十四岁的老秀才。 至于开祠堂祭祖更是提都没人提过,就连上门贺喜的人,都寥寥无几。 今时不同往日。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中了举,就有了当官青云直上的机会。 左右族人,看向他的目光无不谄媚卑微,隐隐的还流露着几分引以为豪的神采。 举人功名,足以庇荫一族,阖族上下沾染荣光。 不少黄发垂髫的小儿,哪怕从未听说过一星半点关于举人的好处,可从今日车水马龙、满载厚礼驶进范家村,以及村人的狂喜,也明白举人二字的份量。 自今日起,范进已经与芸芸众生有了天差地别的身份地位,勉强当得上一句‘天子门生’。 一个两岁多光着屁股吮着手指头,牙牙学语不久的小童,更是奶声奶气,“我长大了也要当举人......” 话甫一出口,就引得村邻连连赞赏打趣。 若是在往日,少不得有人讥讽嘲笑,癞蛤蟆想天鹅屁吃。 然而有了范进的例子摆在这儿,谁都不敢轻率断言了,反而更加了几分善意。 范氏祠堂,乃是一座坐落于村尾的中型建筑,是村里难得的砖瓦房。 黛色的瓦,屋顶还长着青苔,灰白色的墙,斑驳的痕迹记录着岁月的变迁。 朱红色的大门前,贴着一副对联。 上联书写,‘同宗同祖同根生’,下联则书写着‘共兴共旺共命运’。 最顶头挂着的牌匾,是苍劲有力的三个大字,‘余庆堂’!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到了此地,族人表情下意识变得肃穆。 方才跑跑跳跳,嬉戏玩耍的孩童,都被各家父母看管起来,眉宇之间,尽是厉色。 这是范家村数百年来最隆重的日子,比过年还热闹,也比过年更隆重。 一条长长的红毯,自门外延伸至祠堂中央,门前挂着红彤彤的大灯笼。 祠堂中央,摆设香案,‘八宝’、‘三牲’齐全,长香焚烧,红烛发出微弱霹雳。 几位族老站在上首位置,被行事稳重的族人搀扶着。 族老手中拿着一份里里外外把范进夸得天上少有,地下难寻,俨然范家村麒麟子、金凤凰的祭词高声咏唱。 范进作为今日的主角,则长身立于稍下首位置,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一排排的族人,按照排辈,顺序,依次立于范进身后,层次分明。 族老念完祭词,表情肃穆地沉声道:“跪!” 说完,当即身先士卒在祖宗牌位下跪倒。 范进同样一甩身前长襟,干脆利落下拜。 在其身后,数百族人同样在石阶上诚心下跪。 范进几乎是下意识抬头,旋即哑然地看着眼前的无数先祖排位。 陡然间,一道道无形的青色烟雾氤氲升腾,最终化作一道流光,倏忽间钻入他的体内。 第5章 老树焕新芽,天长地久才是权力 范进已经没有心思去想刚才那道青烟究竟是只有他看到,还是族人也都看到的问题了。 气运入体,来得措不及防,让人没有一丝丝防备,也没有一丝丝顾忌。 一股好似溪流般的能量,在快速修复他腐朽的身体。 范进可以明显的感觉到气运入体后这具身体的变化。 整具身体似乎变得轻盈,每一个细胞都被激活,完全没有五六十岁老人的暮气,鬓角的白发,渐渐变成灰色,脸上的皱纹舒展,像是秋风拂过的湖面,涟漪微微荡开,很快就恢复的光滑。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 【寿元+20】 【慧根+10】 【体质+10】 ...... 良久,范进身体一哆嗦。 旋即便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又有些意犹未尽。 他十分怀念刚才那种被滋润、被温养、被满满包裹的感觉,就是快乐的时光总是太过于短暂。 “寿元增加,我的外貌也变年轻了?”范进神色一动,默默低语。 二者之间的关系还有待考究,但他确实发现自己变年轻了,原本干枯的手,慢慢变得光滑细腻,肌肤之下,似是有一股年轻的力量在奔涌。 祭祖仪式完成,二叔公挥手让族人们散去,嘱咐众人全力准备接下来的三天流水席。 “进仔,我怎么觉得你变年轻了?”二叔公目光落在范进身上,下意识的张了张嘴。 明明刚才...... 难道是我老眼昏花了? 范进淡定道,“人逢喜事精神爽罢了!” 二叔公想了想,“也唯有如此了。” 对于变年轻这件事,范进虽然惊异,但却十分坦然,因为他发现变年轻的过程是渐进的。 除了一开始的立竿见影的效果,往后需要慢慢发挥作用。 他现在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变年轻。 这点变化,用人逢喜事精神爽来搪塞,也说得过去。 至于说过一段时间,变得更年轻...... 中举之后养尊处优,越活越年轻也没有什么说不通的。 地里刨食的泥腿子,哪能想象乡绅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举人的快乐,他们根本想象不到! 否则也不会闹出皇帝用金锄头种地,每顿都能吃一个馒头的笑话了。 “二叔公,我想了想,族学还得重新开办。”范进想了想说道。 他如今已是举人,总不能族人全是大字不识一箩筐的泥腿子,好说不好听。 “该当如此!”二叔公满口答应。 事实上,早年范家村是有私塾的,范进当初蒙学就沾了族里的便宜。 可几十年来,村子里也没供出几个读书人,反而靡费不少,村民们的心思也就慢慢淡了。 一时激情,总归会被时间所磨灭,消散于无形。 世间像范进那样孤注一掷,与天相争,非要胜天半子的人,终归是少数中的少数。 简直就是异类。 “进仔,你别看二叔公不认得几个字,可却也明白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道理。”二叔公咂摸了一下,“穷人家的孩子,只有读书这一条出路。” 榜样不就在眼前么? 有了光宗耀祖范进的例子在这,二叔公这位敦厚长者的心思又再次落地生根,希望范家村能涌现更多读书人,壮大范氏一族。 范进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两张银票,“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希望能为族里购置一些学田,供村里孩子读书识字。 不拘非要科举,便是识文断字,日后也好找一份营生。” 二叔公接过银票,惊道:“二百两!” 一亩最上等的水田,也不过十两左右,品质一般的田,价格也就在五六两之间。 范进出手就是二百两,绝对是大手笔了! “也好,有了你的支持,孩子们进学就容易多了。”二叔公十分感慨。 “另外,学田可以直接挂靠在我名下,如此也可优免田赋。” 范进安排得十分妥当,同族之谊,算是古代社会比较靠谱的感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否则也不会有官员犯事,九族上下一体抄家灭族的说法。 别说是宗族观念深入人心的现在。 即便是后世,祁局长发迹之后,有哪一个父老乡亲没承他的恩惠,不念他的好? 带来的好处就,胜天半子祁局长碰上的脏活,村民们几乎是无条件去帮他干了。 谁不想有一个祁局长这样的亲戚呢? 范进倒是没有非要拉拔范氏族人的意思,像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可不想像胜天半子一样,连老家的野狗,都想着拉拔成警犬,吃上一份皇粮。 范进的目的经营一个顾念亲族的好名声。 很多时候,这个名声,无论是对科举还是为官,都十分重要。 为什么范进中了进士之后,一介寒门,却直接成为清贵的御史? 这其中,为母守孝三年,遵循古礼的名声,绝对是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的。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二叔公关心道,“进仔你可是还要继续科举?” 范进嘴角勾了勾,“这是自然。” 天长地久才是权力! 举人被授予官职的几率是微乎其微的,张乡绅算是幸运儿,侥幸做了一任知县。 而且,以举人身份当官,也有致命的缺陷,约定俗成的观念中,基本上县令就是天花板,向上突破的道路早就被牢牢锁死了。 在这方面武官可能还有机会,文官的话,举人功名充官,绝对会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排挤。 二叔公对于这里边的弯弯绕绕所知不多,但对于范进的想法也是万分支持的。 兵贵神速。 没几天族里就把学田的事情安排下来了。 村里荒废了十几年的学堂,也重新开张,适龄儿童相继进入学堂蒙学,为此还专门请了一位屡试不第的老童生为孩子们开蒙。 二叔公还专门派人来请范进,让他为村学题字。 范进有些技痒,下意识的想题‘胜天半子’,但想了想又觉得口气太大。、 略一沉吟,落笔,“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第6章 天色干旱,好友来访 天边泛起红霞,天光大亮。 这会儿太阳已经慢慢升起来了,寂静的村子开始变得喧嚣,四处忙碌的人越来越多。 张乡绅一大早就派了人催促范进早日搬进城里的宅子住下,方便迎来送往。 范进也答应,但心中有自己的想法。 一直以来,关于范母难以接受久贫乍富的隐忧就一直没放下过。 儒林外史里,范母可不就是这没的? 任谁辛酸了一辈子,本来都已经绝望了的,却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 那样的泼天富贵加身,范母虚弱老迈的身体,大喜大悲之下,溘然长逝也并非不可能。 因此,这几日里范进才故意拖延,目的自然是给家人时间,适应新的生活。 原著里范进可是因为范母突然辞世,硬生生守孝了三年的。 三年守孝,固然是给范进营造了‘孝顺’的好名声,可实打实的三年时间,如白驹过隙般溜走的也是事实。 按照周学道所说,以他的文章火候,考个进士,完全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他当然不想错过。 走出家门,不少村人都热情的跟他打招呼,得到哪怕范进的一个微微点头,就足以让他们高兴得欢天喜地。 这种待遇是中举之前,范进从未获得过的,那份尊崇,几乎要从他们的表情中溢出来。 不过,范进还是可以明显地感受到,似乎有一种名为忧愁的情绪,笼罩着整个村子。 明明前几日还是欢天喜地,没隔几日又变成了愁眉苦脸。 范进看到许多庄稼老把式站在田埂上,望田兴叹,甚至还有乡民跪坐在田埂上,抱怨着今年诡异的天气。 “旱灾?” 范进的脑海中闪过这两个字。 上一次下雨,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情了。 与原主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一门心思读圣贤书不同,范进学过天文地理,哪怕造诣尔尔,也知道,短时间内,这气候怕是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换言之,短时间内,绝不可能降雨,估计干旱还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地里的庄稼,多半要减产乃至直接失产。 粮食是农民的命根子,天久不下雨,哪怕再乐观的人都坐不住了。 范进听了一会儿,没等他多想,便有人来找他,说是家有访客到。 范进只得把心中的想法压下。 ...... 响午。 太阳散发着耀眼的光与热,无情的炙烤着大地。 一辆豪华的马车,一路风尘仆仆地驶进白庙村,最后在范进家门口停下。 随即一个中年男子迈步迈步下车。 此人头戴方巾,身着青衫,虽然年纪不小,却也还是翩翩佳公子的形象。 “哈哈哈,范世兄,我就说你今科必中!”魏好古一抖扇子,上来就给范进一个熊抱。 “咳咳,斯文扫地,斯文扫地!”范进故作晦气道。 不过虽然嘴上嫌弃,可动作却是不慢,即刻吩咐浑家烧水沏茶。 魏好古与范进乃是挚交,对于范进的话自然不在意,反而感慨道:“范兄,你可算是熬出头了!” 范进沉默不语。 原身吃了多少苦头,遭了多少罪,没人比他更清楚。 “魏兄前番赠银之恩,进没齿难忘!”范进拱了拱手,面色郑重道。 乡试之前,范进第一个想到同胡老爹借盘缠,结果非但没借到,还被骂了一顿。 最后还是魏好古得知此事,私底下派奴仆送来了二十两银子。 可以说,如果说范进人生中最大的贵人是周学道的话,那么魏好古绝对是范进人生中的第一个贵人。 没有魏好古的仗义疏财,范进根本就凑不到乡试的盘缠,更别提高中广东乡试第七了! “范兄多虑了!” “你我二人乃是君子之交,更是多年旧识,些许黄白之物,又算得了什么?” 魏好古满不在乎的摆摆手,旋即命人把准备好的厚礼奉上。 与范进在中举之前表现出来的不善交际,一门心思读死书相比,魏好古可是出了名的‘交际花’,为人大方直爽,无论是名气还是才气,都远在范进之上。 范进嘴角抽了抽,光看外在形象,魏好古绝对是气度不凡,最起码不装比的时候还是好的。 只要不开口,绝对是个安静的美男子,可惜长了一张嘴。 这次乡试,魏好古当然也参加了。 不止是乡试,就是之前的童子试,魏好古也同样参加。 说起来,范进与魏好古是可是同被周学道点中的秀才,但乡试范进一举广东第七,魏好古直接名落孙山,考了五百多名的位次。 按说,魏好古的才学,应当不至于如此,可谁叫他恶了考官呢? 这就是典型的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早在童子试的时候,魏好古就自作主张求周学道‘面试’,打算通过迂回的方式走后门。 周学道不解其意,“你的文字已在这里了,又面试些什么?” 魏好古跃跃欲试,“童生诗词歌赋都会,随便大老爷出题面试。” 魏好古本以为是个露脸的机会,却没想到闻言周学道当即变了脸色。 脱口而出的便是那句流传千古的话语:“当今天子重文章,足下何须讲汉唐! 像你做童生的人,只该用心做文章,那些杂学,学他做什么! ......” 当即,周学道就命人将魏好古叉了出去。 不得不说,范进能获得周学道青睐有加,钦点案首,与脾性相投,绝对有很大的关系。 否则的话,像是魏好古这类爱好风月,喜好诗词歌赋之辈,只会被周学道认为是‘务名不务实’。 按照一般的发展逻辑,风流才子触怒了朝廷大员,不说与科举绝缘,也必然前途坎坷。 只不过,幸运的是周学道虽然是个老学究,但到底是公平公正的试官,没有把私人恩怨带入到科举大业上。 魏好古之所以能低低的中了秀才,还是周学道看了魏好古的卷子之后,觉得文字也还清新脱俗,这才给了一个很低的名词,录了他,算是给了个秀才功名。 至于举人么?那就大可不必! 第7章 成功的时候,身边全是好人 与魏好古不同,范进没有附庸风雅,追逐诗词歌赋的条件,范进的本事全在圣贤书里。 周学道第一次阅览范进卷子的时候,特地用心用意看了一遍,心里不喜。 “这样的文字,都说的是些什么话!怪不得不进学!” 随即丢过一边不看了。 过了一会,又忍不住拾起来细细品读。 半响,才叹息道:“这样文字,连我看一遍也不能解,直到三遍之后,才晓得是天地间之至文!” “真乃一字一珠!” “可见世上糊涂试官,不知屈煞了多少英才!” 这是典型的真香定律后遗症。 感慨之后,周学道忙取笔细细圈点,卷面上加了三圈,即填了第一名。 由此可见,在文章一道,范进的笔力是极其老辣的,更是具备真才实学,名副其实的。 绝不是被流言中伤的那样,秀才功名源于试官怜悯。 之前屡试不第, 更大的原因,也许是在于文章作得过于深奥了。 童子试的试官水平有限,阅卷千头万绪,不像周学道那样于四书五经一道造诣深厚,看走了眼。 这才导致范进迟迟不得中秀才,无法出人头地,蹉跎半生。 打个比方,例如初中生的试题。 假如学生运用到研究生层次的公理定律去解初中的题目,即便是最后得出了正确的答案,阅卷老师水平不够,知识不够丰富,阅卷不够仔细,看得一头雾水的话,多半也会给出错误的批改,进而扣分。 二人聊了一会儿,魏好古苦笑着说道,“范兄你是不知,听说我恶了周学道,家父对我那可是横挑鼻子竖挑眼。” 范进道,“周学道乃是爱才之人,心胸豁达,魏老爷子多虑了!” 魏好古随意摆手,“我倒是无所谓,主要是我爹发愁。” 随意拿起一个苹果,袖子擦了擦,魏好古咔咔吃起来,随意的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范进也欢喜他随意自在。 但从保持人设的角度出发,他还是劝道,“魏叔父说得也在理,你个泥猴儿,也该把心思放到举业上了。” “若是用心,举人功名于你而言,又有何难?” 魏好古于读书一道,颇有天分。 魏家在南海县,更是传承数百年的世家。 听说南宋时期,魏家祖上还出过进士,在元时也曾出过举人。 本朝的话,魏好古的祖父也中过举,只是早逝。 魏好古的父亲魏文谦由于天资有限,屡试不第之后,便将希望寄托在魏好古身上。 这种思想十分正常,有点类似于愚公移山,有底蕴的世家,基本上都是一代接着一代死磕举业。 对于百姓而言,天底下没有比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更大的诱惑了。 在范进看来,于读书一道,魏好古绝对是颇有天分的,如果舍得下苦功,沉淀几年,再有几分运气的话,举人功名应该还是有机会的。 一位举人,已经足以庇荫一族。 偏偏,这一切遇上了性子跳脱的魏好古,根本就坐不住。 屁股一沾板凳,就跟坐上了沾染辣椒水的老虎凳一样。 与此同时,魏浩古对于四书五经,也不甚喜好。 反而热衷于追逐诗词歌赋、附庸风月,迎来送往,商业交际。 这一二十年来,魏好古虽然在科举一道上成就一般,但魏家的生意却被他打理得蒸蒸日上,产业扩充了近一倍。 关于魏好古待人赤诚、仗义疏财等方面,在南海县更是有口皆碑。 魏好古嘴角掀起一抹弧度,无奈苦笑道,“自家人知自家事,我就不是那块料,见了四书五经,就跟看了天书一样!” “牛嚼牡丹,大概说得就是我吧......” 范进没有再劝,人各有志,何必勉强。 即便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朝代,也没有说举业不成,就没法活的说法。 “若是我能像范兄那般坚毅便好了......” 魏好古是属于那种生性好动,不愿苦读。 但又偏偏钦佩范进这样百折不挠的人。 在很多时候,都把范进视为兄长看待,尊敬有加。 二人促膝长谈了一番,魏好古拜访完范母,用过午饭,便留下贺礼,提出告辞。 范进挽留了一番,见暮色将至,担心道路难行,这才作罢。 临了,他突然提议道,“过几日我想去拜见周师,不若一同前去?” 魏好古几乎是下意识一个激灵。 似乎是想起了那天周学道阴沉的面色,连忙摇头拒绝。 范进哑然,看来魏好古是最怕周学道这种严厉古板之人。 也对,调皮捣蛋的学生,又有哪个不怕严厉的老师? 不过很多时候,也唯有严师,才能治得住熊孩子! 送魏好古上了马车,范进随口提了一句,“过几日搬家,还得劳烦魏兄一趟。” 魏好古眸子一亮,欢喜道,“小事一桩,放心交给我吧!” 对这种事,魏好古十分热心。 原著中,范进不通俗务,母亲试世,就是魏好古帮着忙前忙后,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 在南海县,魏好古更是有着及时雨的名声,没少替朋友排忧解难。 得了准信,约定改日再见,范进便折身返回。 恰逢母亲与妻子胡盈盈在低语。 范进贴近,听了一耳朵。 发现婆媳二人说的尽是些数落村人族人,昔日对他们家百般轻视,唾弃,而今就连数十年不来往的亲戚,都千方百计攀关系、献殷勤来范家走关系。 范进笑着摇摇头,还真应了那句话。 当你成功的时候,你说得所有话都是真理,当你成功的时候,身边全是好人...... ps:童子试分为县试、院试、府试,过了县试就是童生,三场皆过,即为秀才。 童子试之后是乡试(省考、秋闱),考中即为举人。 在之上,则为会试(春闱),考中的称为贡士。 一般情况下,贡士几乎是百分百授官的,但需要等通知。 贡士一般还要参加殿试,排个高低,选出一甲、二甲、三甲。 一甲是状元、榜眼、探花,二甲是进士出身,三甲是同进士出身。 第8章 拜访周学道,靠山这不就来了? 在张乡绅的再三催促下,范进一家终是搬进了东门大街上的三进三间大宅子。 看着奴仆进进出出,无论是范母还是胡盈盈,都看得目瞪口呆。 就连有所心理准备的范进,都被震住,为张乡绅的大手笔惊叹。 院外粉墙环护,绿柳周垂,三间垂花门楼,四面抄手游廊。 院中甬路相衔,山石点缀,富丽堂皇,花团锦簇,剔透玲珑,后院满架蔷薇,宝相、一带水池...... “这般好的院子,估计一千两都买不下来。”范进啧啧道。 搬到了新房子,范进也入乡随俗,多日里唱戏、摆酒、请客,一连三日,出尽了风头。 到了第四日,范进起得尤为的早。 事实上,由于心事重重,范进昨晚几乎一宿没睡。 他记得,原著中范母就是这一天逝世的。 哪怕是早早的给范母打了预防针,也不敢保证不会发生原著中的桥段,所以他是特别的小心再小心,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马虎,就怕出现一丝一毫的差池。 范母年龄大了,觉浅,早早的便起了。 范进进入正厅的时候,丫鬟婆子们正在伺候老太太吃点心,说着闲话。 老太太一身绫罗,头戴宝钗,戴着个大金项圈,袖口处露着一个上等的翡翠镯子,一身的富贵相。 她抿了口燕窝,呷了口参汤,转过头对身边的大丫鬟说道:“你们嫂嫂、姑娘们要仔细些,这都是别人家的东西,不要弄坏了。” 奴仆忙笑道,“老太太,哪里是别人的,都是你老人家的!” 老太太一笑,微微摇头道:“我家怎的有这些东西?” 丫鬟齐声道:“怎么不是?非但这些东西是,就连我们这些人和这房子,都是你老太太家的!你是我们的天!” 老太太听了,把细瓷碗盏和银镶的杯盘逐渐看了一遍,愣了愣神,哈哈大笑道:“这些都是我的了!” 大笑一声,往后便要跌倒。 丫鬟们反应不及,面色惶恐。 范进眼疾手快,一手扶住老太太,另一只手上使了一股柔劲,往老太太后背一拍! 噗! 一口痰猛的吐了出来。 不多时,老太太苍白中夹杂着青色的脸色,开始逐渐恢复正常,有了血色。 此时,丫鬟们才回过神,惊慌失措地跪在地上认错。 范进也懒得发作,朝着仆人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仆人见状,当即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母亲,你这可吓坏我们了!” 胡盈盈头戴发髻,身穿天青色锦缎套子,一脸惊魂未定的说道,“若不是进哥在,你叫儿媳该如何是好?!” 范进也暗暗松了口气,同样劝道,“盈盈说的在理,往后母亲切不可过于激动。” 老太太辛苦操劳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时来运转,没享几天举人母亲的福分就撒手人寰,实在是太过于遗憾了。 再就是,万一老太太撒手人寰,范进不还得守孝三年? 一寸光阴一寸金,三年时间,这得亏多少金子! 老太太同样被吓得不轻,囫囵道,“这能怪我么?前些日子还住的草棚,吃的野菜疙瘩,用的缺角破碗,翻箱倒柜找不出一件像样的衣服。 如今竟住进这富贵窝儿,过上了天堂般的生活,当了正儿八经的老夫人!” 范进满口跑火车道,“母亲且把身体养好,来日儿子定为你讨个诰命回来,那才叫风光呢!” 虚惊一场。 安抚好老太太,嘱咐了浑家几句,范进这才备了份厚礼,放心出门。 此行当然是去拜访他此生最大的贵人周学道。 周学道,姓周,单名进。 说起来,范进与这位周学道的经历,可谓是神似。 周学道中秀才的时候同样年纪极大,否则也不会特意关注童子试上的范进。 更令人惊奇的是,周进自院试案首之后,就直接起飞,连中举人、进士。 再然后官运亨通,青云直上。 如果范进没记错的话,这位周学道,再过几年,直接就成了国子监的二把手,也就是国子监司业。 这可是仕林名宿,妥妥的学阀,权势名望非同凡响。 本就有半师之谊,有志于在官场上大展拳脚的范进,又怎么可能放过这一条线呢? 这是天然的人脉,往后步入官场,注定了打交道的机会不会少。 乘坐马车行至周学道宿处,递了帖子,门房当即大开中门,笑着说道“范举人,老爷等候多时了。” 周枫微笑说,“有劳了!” 说着便随门房进了周府。 待进了正厅,范进当即口称恩师,连连叩谢,知遇之恩,不胜感激。 若不是此人,说不得范进真的会蹉跎一生,这份恩情,恩同再造,无以言表。 周学道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微微颔首,双手扶起,让他坐下。 周学道摸着花白胡须,开口就问,“贤契,你此番得中,乃是文章火候到了,倒也不必谢我。” 贤契,又唤贤友,一般是老师对学生客气的称呼。 这个词汇一出口,范进就知道对方这是认下他这个门生了。 范进微微摇头,有些感慨道,“若无老师,说不得我此生还要蹉跎多久......” 提及此事,周学道也是感同身受,毕竟二人境遇相似,于是连连宽慰了范进好一阵。 周学道问:“你可有意明年春闱?” 范进老实道,“只争朝夕。” 周学道想了想,用带着鼓励的语气说,“也不碍事,你的功底,我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再说了,前几日,我已经把你的大名,上报给了当道大老面前,你只需沉心静气,揣摩精熟经义即可,想必是能马到成功的。” 范进大喜,上前一步,长身下拜,感激道:“学生终身感念老师大恩大德,高厚栽培!” 周学道连忙将他扶起,然后关怀起他的情况,大方道,“若有些须缺少费用,老师这里还有些积蓄......” 说着便自长袖中拿出一叠钱票。 范进连连推辞,但终是拗不过周学道的盛情,只得收下两千两银票,又说了许多话,吃了饭,告辞而去。 第9章 议定拜访汤县令 出了周府,被风一激,范进酒醒不少。 待上了马车,他有些百无聊赖的撩开帘子,看着熙熙攘攘的热闹街道,神思不蜀。 都说千里当官只为财。 张乡绅走狗屎运当了一任县令,为了结交他这个新晋举人,出手就是一套价值上千两纹银的精美院子。 周学道早年潦倒,可自从做了官,即便是学道这样的清贵官职,两千两银票依然不被他放在眼里。 这种情况,换作是洪武年间,动辄剥皮实草那会儿,谁敢如此张扬? 倒不是说张乡绅、周学道一定贪污受贿了。 事实上,假如真的肆无忌惮,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也是常有的事。 大明每年从一个县收取的税赋才多少?了不起也就万把两银子,超过三万两税银的,都是顶顶富裕的地方。 但很多时候,光是人情世故,就注定了一旦当官,双手必然沾满油水。 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清流,不过都是人间俗客,在按照剧本选择自己演绎的角色罢了! 范进晃了晃昏沉的脑袋,低声道:“难怪都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不愧是封建社会,别说身居高位,就是有了一丝做官的可能性,银子就自己长脚下跑来了。 范进轻呵两声,什么豪商巨贾,看似威风八面,可在官面前,又能算得了什么? 尤其是大明朝,对于商贾之道的打击,是出了名的,动不动就杀猪。 沈万三生意做得够大吧? 富可敌国! 下场又是何等凄惨! 自宋文人治国以来,东华门唱响的从来都是读圣贤书的好男儿,即便是后世,全世界范围内,治国的也都是社会精英知识分子。 刚回范府歇息片刻,管家便来报,有客到。 范进简单洗漱一番,当即命人去迎接进来。 来人是县上的张、周两位乡绅,前者范进已经见过,后者是另一位举人,此前未见,今日备下厚礼来访。 此人头戴乌纱帽、浅色圆领,脚下穿着黑色高帮白色厚底的鞋子,满脸喜色,朝着范进拱手道贺。 范进回了一礼,引二人坐下,先叙话了许久,才说起正事。 “听说世先生用意明年春闱,不知可有不敷?”周乡绅呷了一口茶,热心询问。 范进摇摇头,“费用尚在不敷。” 别说周学道刚给他拿了两千两银票,就是他中举之后,有多少人来奉承他? 有送田产的,有送店铺的,还有那些破落户,两口子来投身为仆,图庇荫的。 没几日,奴仆、丫鬟都有了,米面钱粮、瓜果蔬菜,自是不在话下。 范家过惯了苦日子,如今用度上虽然精美一些,可到底不是那等奢靡无度的人家,还不至于短短时日便入不敷出。 张、周二位乡绅俱是点头,又道:“不知范兄可曾到贵老师处一侯?” 范进以为二人说的是周学道,下意识点头,反应过来,当即又连忙摇头。 二人口中的贵老师,指的应当是高要城的汤知县。 张乡绅笑道,“若是以前还罢了,现今世先生发达,不曾到贵老师处拜访一二,实是不妥!” 周乡绅也劝道,“张兄说得在理。高要地方肥美,范兄或可秋风一二。” 范进想起了,自己中举至今,还不曾拜会高要县令,暗道失策,看来自己于人情世故这方面,还是不够老辣。 于是几乎没有犹豫,范进便连连点头赞同,在心中思忖起此事。 张乡绅欢喜道,“在下也有意去世叔处叨扰一番,咱们何不相约同行?” “一路上车舟之费,由在下包办,不须世先生费心。” 话都说到这种份上,范进自是满口答应,约定好时日。 思虑片刻,范进说:“愚兄也曾承蒙老先生厚爱,只是不知该备些什么厚礼,方才妥当?” 说这句话的时候,范进的眼神看向张静斋。 张静斋毕竟做过官,多少知道些官场中的迎来送往之事,等闲不会出差错。 自己虽然是新贵,更是入了周学道这位正四品朝廷大员的脸,可于古代仕途官场一道,目前还是两眼一抹黑。 张静斋笑道,“君子之交淡如水,不拘送什么东西,礼轻情意重嘛!” 范进得了准信,心中大定。 聊完正事,几人又谈起了风月。 周乡绅不知范进底细,撺掇他吟诗作赋。 张乡绅听说过范进不擅诗词,以为是谣传,又念及是私下闲谈,倒也没当回事,故而也是目不转睛的看向范进,满怀期冀,准备洗耳恭听。 范进苦笑道,“在下于诗词一道,实在是不甚擅长。” 正如祁局长说的,吃不饱饭的穷孩子,哪有什么资格谈恋爱? 只能靠自己的人,个性对我们来说是奢侈品,真的玩不起。 中举之前,范进连习字的草纸都奇缺,四书五经都凑不齐,还是厚着脸皮跟人借来翻阅背诵的,手上虎口都因抄书结了厚厚的老茧。 范家也不是什么耕读传家,往上数八代都是泥腿子,没出过什么读书人。 也正因此,白庙村人才盛传他得了痴心疯,竟然成为文曲星老爷,明明没有那个命,却偏偏死不悔改。 说实话,就连范进自己都想不明白原主究竟是怎么在别人的冷嘲热讽以及一次次的现实打击下支撑下来的。 或许,支撑着他不妥协的,就是沉重的沉没成本,以及胸中的不甘心吧! 有些事情,只要坚持得久了,就会成为肌肉记忆,精神寄托。 张乡绅想了想,摆手道,“也不打紧。此为我等私下娱乐之作,绝对不会传到外边,惹得满城风雨,不拘好坏,随心而作便是。” 周乡绅也是连连赞同,说着还当先吟了一首近日所得的诗词。 范进见躲不过,道了声也罢,旋即便赶鸭子上架,提笔于宣纸上。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方。” 张乡绅眼神放光,拽着范进的袖子急忙追问:“不知此诗何名?” 范进侧身望了望园中生长于假山缝隙中的老竹,于宣纸上重重落笔‘竹石’! 第10章 诗词扬名,胡老爹强压大舅哥负荆请罪 “好一首‘竹石’!” 张乡绅低吟,然后击节赞叹,“此诗初读来朴实无华,细细品来,却是寄寓范兄百折不挠之志!” 范进淡淡笑道,“赶鸭子上架罢了,二位仁兄倒不必过于吹捧在下。” 他虽然不认为这是商业互吹,但也没真自我催眠,把旁人的心血之作,当作是自己的天纵之才。 再者说了,抄诗一道,在明朝可比唐宋难度大多了,明清时期脍炙人口的佳作,远不如唐宋那般层出不穷。 当然,明清诗词总体质量不行,但在数量上同样不落下风。 其中,我大清就贡献了一大批诗词。 尤其是某位清朝皇帝,平生创作诗歌近五万首,你以为是开玩笑的? 尽管这五万多首,绝大部分都是滥竽充数,可大大充实了我大清的诗词库的也是事实。 到了之后的民国,优秀的诗词就更少了,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妖魔鬼怪都做出一些惊天地泣鬼神的诗来。 比方说,有‘环保’如“老冯驻徐州,大树绿油油。谁砍我的树,我砍谁的头”; 形象如《游泰山》“远看泰山黑糊糊,上头细来下头粗。如把泰山倒过来,下头细来上头粗”; 再例如,生动如《大明湖》,“大明湖,明湖大,大明湖里有荷花。荷花上面有蛤蟆,一戳一蹦跶。” 更有‘虔诚求雨’如,“玉皇爷爷也姓张,为啥为难俺张宗昌?三天之内不下雨,先拔龙皇庙,再用大炮轰你娘!” 再之后的朝代,乌烟瘴气的东西就少了,有自知之明的人更多了。 原本酷爱写诗的各路草莽英雄、文学青年们,不仅懒得写诗了,甚至正经人连日记都不写了。 至于不正经的,由于实在水平有限,只能“回车键分行写作”,然后在小圈子里相互吹捧,自鸣得意。 周乡绅道,“范兄过谦了! 张乡绅点头补充,赞许道,“周兄说得在理。” 科举之道,秀才考的是四书五经,而范进在童子试上被周学道点为案首,二人自问是远远及不上的。 举人试考的主要是五经,并且钻研五经中的一经,二十道五经题,择一经中的四题开笔。 范进考了广东乡试第七,更是连周学道都夸奖他的文章是‘天地至文’,二位乡绅对他怎能不钦佩! 否则张乡绅也不会总把请教二字挂在嘴边了。 范进直嘬嘴牙子。 张静斋倒是神采奕奕,“范世兄,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也不知当说不当说?” 范进拉着他热情道:“静斋兄,你我年谊世好,何必如此拘谨。” “世兄,不知这份手稿,可否赠我?”张乡绅满怀殷切,目光眨也不眨地盯着沉香木桌上大笔写着‘竹石’的宣纸。 范进松了口气,笑道,“我当是什么,静斋兄喜欢,只管拿去便是了!” 张乡绅得偿所愿,内心欢喜,连连道谢。 ...... 翌日,清晨。 醒来刚刚在奴婢的服侍下穿衣洗漱的范进,当即就得知了‘竹石’流传后掀起的满城风雨。 管家微微欠身,欣喜道:“老爷,自从您的诗作传了出去,士子们大为惊叹,这会儿都聚在府外候着,希望能当面向您请教,聆听教诲呢!” 也不知哪个混账王八蛋,此前竟然谣传自家老爷不擅诗词歌赋,简直就是最恶毒的污蔑! 这不,小露一手,便让阖城的风流士子叹为观止。 “‘竹石’的威力,竟恐怖如斯?”范进倒吸了一口凉气。 倒是没注意到老管家钦佩的神情,或者说是即便注意到了也不以为然。 范进挥手道:“算了,你派人去告诉他们,就说我偶感风寒,不便见客。” 老管家怔了怔,旋即了然地道了声‘是’。 自家老爷是举人,聚在外边求见的了不起就是秀才,还有些连童生都不是。 说是来请教学问,实则不过是找机会攀附自家老爷罢了! 难怪老爷不耐烦。 范进倒是不知老管家在霎时间脑补了这么多东西。 既然立下了‘当今天子重文章,足下何须讲汉唐’的人设,那自然要立稳了! 现如今周学道是他最大的靠山,他当然要当一个老师喜欢的‘乖学生’,时刻保持与老师步调一致。 既然说了偶感风寒,那今日当然是不便外出访客了。 不访客,便苦读。 范进虽然继承了原身的才学,但原著中,范进在为母守孝的三年时间里,可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 论文章火候,肯定比此时的范进精深。 范进坐在蔷薇架下的藤椅上,边上石桌上放置的热茶冒着氤氲热气。 不多时,下人便来报,说是胡老爹押着两个大舅哥径直往此地来了。 范进下意识一皱眉。 胡老爹倒还没什么。 关键是那两个便宜大舅哥,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记忆中,原身每次上岳家求助,两个早已分家的大舅哥,就跟防贼一样防他。 这就也罢了! 此二人还不遗余力的传些关于范进与胡盈盈的谣言,没少中伤范进夫妻二人。 后来闹得僵了,胡盈盈一连十几年都没脸回娘家。 跟胡老爹‘嘴坏心好’的性格比起来,范进几乎找不到那两个便宜大舅哥半点优点。 而且,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无论是前头中了秀才,还是紧接着中了举人,二人都不曾露面。 好歹中秀才的时候胡老爹拎了副大肠过来,尽管大半进了他的五脏庙,后来中举,更是提了最上等的五花肉,四五千大钱。 这跟别人巴结送的东西比起来自然是不值一提,可对胡老爹来说却已经是十足十的大手笔了! 两个大舅哥却连面都没露,连表面功夫都不会做。 念及此处,范进也不由得啐了一口,暗骂道:“两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也就是中举以来,应酬太多,没想起了,否则以他的身份地位,随意露个口风,这兄弟二人的买卖就得黄了! 如今来负荆请罪,他倒要看看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157.国势艰难 自古钟鸣鼎食之家,从不会将后辈教育假手于人,世间所谓名满天下的书院,豪门大族从来都不屑一顾。 礼 范府虽谈不上钟鸣鼎食之家,但自出了一个范进,也可堂而皇之地标榜‘诗传家’。 如此一来,族学不免就要提上日程了。 别看《红楼梦》里贾家族学尽是藏污纳垢,不值一哂,便以为天下族学皆是如此。 事实上,千年世家,若非人才辈出,又岂能代代富贵,代代相传。 翌日。 范进在青禾姨娘的服侍下梳洗完毕,正待用些早饭,慧和尚便闯了进来。 “发生什么事儿了?”范进挽了挽袖子,瞥了慧和尚一眼,平淡开口。 慧和尚急得满口大汗,喘着粗气,“老爷不好了,黄河决堤了!” 范进面色猛地一变,豁然站起,“黄河是怎么决的堤?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从严世藩打算全力修堤至现在,不过勉强过去了一个多月,连民夫尚且还没有完全召集,许多物料还在路上。 按照钦天监的推测,距离夏汛高峰期当还有月余时间才对。 深吸了口气,范进这才强自镇定道:“可知道是哪里决堤?” “是...是新安江大堤决口。” 慧和尚狂咽唾沫,“现在外面都传遍了,说是淳安、建德两地,已经化作一片泽国了......” 范进眉头深皱,吩咐道:“即刻备马,我要前往工部衙门一趟。” 决口发生得如此突然,很难让人怀疑,是有人不想严世藩修堤。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紧赶慢赶,总算是行至工部衙门大门前。 范进略正乌纱,这才从容迈步而入。 而此时,工部衙署里,早已人声鼎沸,物议沸腾。 “诸位,新安江大堤决口的消息,想必诸位都知道了吧!”赵文华与严世藩联袂而来,不待与众人行些官场中的繁文缛节,便开门见山道。 一众工部官僚皆是点头。 此事原委尚需查明,但赈灾事宜必须即刻进行。 若是救灾不利,工部上下都脱不了干系。 而首当其冲的,赫然便是严、赵二人,只不过一个贵为当朝首辅的独子,一个是从一品工部尚书。 即便要承担些罪责,结局总归不会太惨淡。 反倒是他们,若是嘉靖帝决心借着新安江大堤决口一事掀起大案,怕是不少朝臣都得九族剥离。 “既如此,诸位同僚便共同议一议,工部将在接下来的风浪中如何自处......” 这场工部内部闭门会议的核心,并非救灾,户部不拨款,工部照样难为无米之炊。 严、赵二人所思所虑,无非如何置身事外,以免事后被追责而已。 太素殿。 自从新安江大堤决口,连淹淳安、建德两县险情的奏折进了通政司,罗文龙便火急火燎地命人送去了内阁。 只是,还没等几位阁臣商议出对策,便有内侍来报,说是嘉靖帝宣几位阁臣前往太素殿觐见。 “都看严阁老做什么!” 嘉靖帝怒火中烧,“你们是我大明的官,又不是严嵩的家臣,朕问你们,新安江大堤为何会突然决口,淳安建德两县,为何会突遭大水。” 见一众阁老皆是默然不语,唯有严嵩战战兢兢正打算出列请罪,嘉靖帝直接一挥宽袖,点名道:“张治,你来说说看。” 张治先是看了看身侧的严嵩,沉吟片刻,这才开口,“关于此中内情,杭州知府已就此事递了奏折,详陈此事......” 显然,嘉靖帝并没有这么好糊弄,“我毋用听杭州知府怎么说,倒是想听听你们怎么说。” “瞧瞧你们,朕以大明万里江山,亿兆子民相托,你们究竟是怎么治理的天下,都说说吧,敞开了说!” “臣等知罪。”包括严嵩在内,几位阁老齐齐跪倒。 “不要再东拉西扯了!” 嘉靖帝怒气更盛,抬手一拨,面前的杯盏直接被扫落在地上,热茶在地毯上冒着氤氲水雾:“查,给朕查个底朝天,朕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些硕鼠,又贪了朕的银子,贪了朝廷的银子!” 直到现在,嘉靖帝仍深深记得,就在两年前,户部还以国库空虚为由,从自己的内帑借了三十五万两银子,用于加固新安江河堤。 眼下夏汛初至,若是别的地方出了纰漏也就罢了,偏偏出事的是新安江大堤。 “陛下!!” 嘉靖双眼微眯,循声看去,发现是一贯能言善辩的吕本,不由得抬手一指,“吕本,你又有何狡辩之言?” 吕本面色讪讪,定了定神,抚着长须说道:“依老臣愚见,此事还是不宜大费周章,牵连太广,目前的首要任务,还是治涝。” “哦,就这么任由这些个贪官污吏逍遥法外?”嘉靖帝眸中危险之色更甚,猛地一指殿外,龙躯踉跄了一下,“你问问被水淹的淳安建德两地灾民答不答应,问问天下黎民答不答应!” “陛下,猛药易伤国本呐!”张治也跟着帮腔道:“历来治大国如烹小鲜,急不得啊。” “急?”嘉靖帝冷笑,“朕急了吗?” 说完,面色潮红之下,似也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过激,不由得看向严嵩。 不同于往日里的温声细语,嘉靖帝此刻的口吻却有些疾言厉色,“严阁老,你也是如此想法?” 严嵩先是长身下拜,思忖良久才开口,“圣上有意整饰吏治,乃是万民之福。” 嘉靖帝面无喜色,君臣之间相处多年,早已大致摸清了彼此的脾性。 果不其然,严嵩剧烈咳嗽两声,紧接着说道:“只是......只是眼下,还须以稳为主。” “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嘉靖帝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另外两位当值阁臣。 迎着嘉靖帝的目光,张治、吕本二人先是对视一眼,旋即便由张治开口,沉声道:“严阁老所言,俱是老成诚谋国之论。” “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百万军民缺粮,山东济南饥荒,山西饥荒,陕西久不下雨,就连京城也饱受鞑靼所扰。” “东川土司不安分,四处苗民生乱,东南沿海战事迟迟无法平定,国势艰难如此,若再细究新安江决口一事,彻查究竟谁贪了谁没贪,实无太大意义。” 嘉靖怒极,原本抬着的手一滞,身子颓然跌坐在软榻上,叹了口气,挥挥手道:“罢了,明日召开朝会,商讨赈灾一事吧。” 第158 章 自污 “皇爷,该到传膳的时辰了。” 几位阁老退下之后,嘉靖帝枯坐了一个多时辰,黄锦担心嘉靖帝身体吃不消,小声提醒了一句。 闻言,嘉靖帝依旧眼眸未睁,只淡淡道:“朕吃不下。” 黄锦再劝,“请恕奴婢多嘴。” “前朝的事,自有内阁阁老们去操心,皇爷是奴婢们的天,还请皇爷莫要因着前朝之事,损伤了龙体。” “若真个如此,便是奴婢们天大的罪过了......” 听得黄锦跪地磕头的动静,嘉靖帝这才缓缓睁眼,只是听及阁老二字,却是眉头皱得更深。 “内阁......”嘉靖帝下意识呢喃了一句,“只怕内阁已经不是朕的内阁,这朝堂之上的衣冠禽兽,也不是我大明的官员了。” “党争之祸,遗患无穷啊。” 黄锦听得此言,身子瑟缩了一下,越发恭谨,“万事还有严阁老呢,满朝文武没有不信服他老人家的。” “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吗?”嘉靖帝双眼微眯,沉声开口。 “这......奴婢万死!”黄锦额头沁出一层热汗,纵是殿内有冰鉴,也只觉得湿热难当。 嘉靖帝也没有为难身边人的意思,见黄锦许久没有回应,摆摆手道:“起来吧,扶朕出去走走!” 说着,便缓缓起身,不料盘坐太久,双腿发麻,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皇爷......”黄锦眼疾手快,忙上去搀扶。 适应片刻,嘉靖帝才挥退黄锦,缓缓走出了太素殿。 在其身后,黄锦双目微垂,注视着地上拖拽着的长长的身影。 “皇爷,这日头太毒,咱们还是回去吧。”黄锦抬眼望天,只见残阳依旧高悬,炙烤着大地。 嘉靖帝缓缓摇头,拍了拍面前遍布龙纹的汉白玉栏杆,眺望远处,“日头快下山了,朕也老了。” “黄锦,你说这人呐,怎么就不知足呢?" “朕自认给他的已经够多了,位极人臣还不够么,还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都说,这衣服是新的好,人是旧的好,可现在看来是朕错了......” 黄锦不敢作答,伴君如伴虎,嘉靖帝看似说的是严家父子,但谁敢保证不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呢? “看朕,同你说这些军国大事做什么,你一个阉人知道什么?”嘉靖帝有些失望地摇摇头。 “皇爷,奴婢虽是残缺之人,却也知‘忠义’二字!”黄锦豁然抬头,“敢跟皇爷您过不去,就是跟奴婢们过不去。” “谁挡皇爷的道,奴婢总是粉身碎骨,也叫他月缺难圆!” 嘉靖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淡淡道:“回去吧!” 只是,心底的想法,却是越发坚定了。 纵然还不到动严家父子的时候,可这内阁却不能再由严嵩说了算了。 张、吕二人,虽有自己的小心思,却全然不敢与严嵩相争,再这么下去,内阁非得沦为严嵩的一言堂不可。 细细想来,张、吕二人,年事已高,若不然,寻个由头让二人主动告老? 只是,谁接替张、吕二人的位置,还得再权衡一二。 “是,皇爷。” 黄锦刚抬头,便见嘉靖帝已经大步流星地迈步进了太素殿,随着大门缓缓合上,嘉靖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 ...... 工部。 严、赵二人直接发号施令,分配差事,行事极为干净利落。 “范大人,民间关于新安江决堤一事,颇多流言,你任务最重,可有什么好的法子?"严世藩独眼圆睁,眸中闪过一抹异色。 范进想了想,眸光一闪,指尖轻触桌案,淡笑摇头,“报业衙署初建便遇如此难事,下官实难有太好的办法。” 严世藩会意,点点头,复又看向其他人:“既如此,那诸位同僚且先回去吧,告诫手底下的人,咱们急可以,但自乱阵脚可不行。” “朝中奸佞想要把新安江决口的黑锅扣在咱们头上,也要问问我严世藩答不答应。” 赵文华也跟着帮腔道:“没错,那些只知空谈的清流之辈,懂得什么大是大非,有东楼兄、严阁老在,本官向诸位保证,绝不会放弃在座任何一位。” “范大人留一下。”刚散会,严世藩就命人把范进截住,复又请了回去。 “侍郎大人......” 范进略略一拱手,严世藩就遥指一侧的位子,示意他就坐,紧接着又命人奉了茶,便挥手将衙役斥退。 “寿铭兄,方才可是有什么未尽之言?”严世藩侧着身子,靠向范进,低声询问道。 范进吹了吹热茶,旋即放下,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立时道:“请恕下官直言,此次新安江决口,侍郎大人怕是会成为朝中大臣们攻讦的活靶子。” “此言差矣!”严世藩纠正道:“工部是工部,我严某人是严某人,新安江决口跟我严世藩有什么关系?” “纵是有错,那也是工部上下一体的罪责。” 范进笑问道:“严大人忘了?此前民间可是多有流言,说是您贪墨了修堤的银子,这才荒废了水利。” 严世藩面色一阵变幻,恨恨道:“该死的清流,该死的李默,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好深的算计!” 范进心下有些发虚,看着严世藩咬牙切齿的样子,若是得知始作俑者就在对面,怕是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稍作沉吟,严世藩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既如此,想必寿铭兄已有应对之策了吧?” 范进怀疑,自己若说没有,怕是难以全须全尾地走出这道门。 当即答道:“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严大人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哦?”严世藩眉头微挑,态度愈发亲近:“计将安出?” 范进假意思索了片刻,旋即道:“咱们不妨来个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没错。”范进笃定道:“清流不是以谣言中伤您么,依下官之见,严大人不妨就认下这项罪名?” 没有给严世藩发飙的机会,范进连忙说道:“据下官所知,淳安建德两地突遭发大水,百姓损失较之以往,却明显轻了许多,至今仍无任何伤亡上报。” “这难道没有谣言的功劳?” 严世藩眼眸一亮,拍着手道:“你是说,‘自污’?” “没错,这一切都是严大人在运筹帷幄,不惜以自污为代价,警醒百姓警惕洪灾,这才将淳安、建德两地的损失减小到最轻。” “严大人高风亮节,心怀百姓,受尽了委屈,现如今已到为大人正名之时......” 范进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堆,显然是挠到了严世藩的痒处。 “这么一来,坏事变成了好事。” 严世藩拍了拍手,看向范进的眼神越发赞赏,“范进,你很不错!" 第 159章 周祭酒 “多谢大人夸奖!” 范进连忙道谢,随即又道:“只是,后续可能还需侍郎大人予以配合。” 像是这种事,肯定不能通过报业署去办,严世藩贪墨修堤款的流言既然是以小道消息的方式广为流传的,那么自污的消息,最好还是以同样的方式进行。 毕竟,官府在老百姓心里的公信力,在绝大多数时候,还真比不上口口相传的小道消息。 “放心,本官会让人协助你的,此事若是办好了,本官记你大功一件。”严世藩满口答应。 事关自己的名声,严世藩又岂会不上心,更别说还是这点微末小事。 范进谢过,顿了顿,提醒道:“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要淳安、建德两地的官员们,要懂事。” 严世藩很快就反应过来,信誓旦旦道:“放心,若是有不懂事的人,本官会教他他们为官之道的!” “再说了,少报一些,对于他们也有好处,除非他们不想要自己头上的乌纱帽。” 对于欺上瞒下,官僚从来都是无师自通。 淳安、建德两县突发大水,若真个彻查,两县官僚,甚至是州府的官僚,谁也逃不了干系。 黄河中上游还没决口,反倒是淳安建德先决堤,哪怕是用屁股想,都知道这里面必然存在猫腻。 更何况,若是依着清流的意思,届时彻查的可不就仅仅是水灾了,怕是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都得被抖落出来。 别说有严世藩撑腰,即便没有,两地的官员也会想尽办法瞒报少报,现在有严世藩背书,两县官员的胆气立马就更足了。 实在不行,还能把伤亡数据进行一番粉饰,划到失踪人口上。 只要没有找到遗体,说是失踪,谁又能说什么? “嗯,这件事要快,务必赶在两县呈报灾情数据之前。” 严世藩心下暗道,随即看向范进,态度温和之中透着三分热切,“话又说回来,尊师擢升国子监祭酒,本官公务缠身,还未有闲暇亲往祝贺。” “不如今日下值,本官命人备下贺礼,由寿铭兄代为转交聊表心意如何?” 严世藩倒是想亲往,只是思及现在自己麻烦缠身,骤然登门多有不便,没得让人误会了,以为周进擢升国子监祭酒,是严党的手笔。 若是此前,他巴不得把周进绑在严家的战车上,现在却不得不替对方多考虑一二。 严党声名不佳,周进又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既然对方已经通过得意门生与严党暗通款曲,就没有必要非得把一切都摆在台面上了。 有这周进这个‘内应’,将来料理起清流一系,也能更加的得心应手。 “恩师高升了?”范进面露惊喜,虽还无法证实,但从严世藩口中说出,想必不会有假。 严世藩淡淡道,“前几日,六部堂官举荐周司业出任国子监祭酒的折子,经过内阁阁老票拟之后,就已经呈送到陛下御案了。” “今日一早,陛下御笔批红,折子已经通过通政殿发出去了。” “细细想来,此时翰林院当是已经拟定了圣旨,由内侍天官发往周祭酒府上了。” 范进闻言,面露激动之色,不由得暗暗艳羡恩师的际遇,官运亨通,莫过于此。 “下官,替恩师多谢侍郎大人!” 说着,范进离座,郑重施了一礼。 严世藩连忙将人扶起,抚着胡须道:“此事倒也不必谢我,全是你恩师自己的造化。” 严世藩比谁都清楚,此时的嘉靖帝,必然已经疑心上了严党。 此前,他们父子二人可是在黄河水患一事上向嘉靖帝打了包票的,为了让严党安心治涝,甚至不惜把李默老匹夫踹出了朝堂。 现如今发生了新安江决口之事,难免让嘉靖帝多有不快。 在这个节骨眼上擢升周进这位清流大佬,显然是在严党添堵,表达自己的不满。 不过,任谁也想不到,周进是他们严党自己的人罢了。 念及此处,严世藩抬眼看了看时辰,旋即开口,“时辰不早了,寿铭兄把差事安排妥当之后便下值吧。” 上官开口,范进早退自然不算是翘班。 紧赶慢赶来到周府,得知宣旨的天官刚刚离去,范进心神大定的同时,不免脚下更快了几分。 “恭喜恩师高升!” 远远地,范进耐不住激动,躬身下拜,高声道贺。 “贤契不必多礼。”周祭酒心情大好,连忙拉着范进上座。 ”这一步,总算是走上去了,不容易了。“周祭酒感慨了一句,旋即命人把茶撤了下去,换上了一坛子好酒。 倒也没有兴师动众地准备酒席,只是简简单单地命人准备了一叠茴香豆,追忆道:“想当年,我在汶上县教书的时候,一边教书育人,一边用功苦读,闲暇之时,便似这般,温一碗黄酒,再让你师母炒上一叠茴香豆。” “倒是步入官场之后,我已经记不得多久没有这般了......” “恩师厉行简朴,不忘初心,学生受教了!”范进拱了拱手说道。 这下子,他总算是知道为什么恩师有银子赠给自己了。 钱是挣来的没错,但更是省出来的。 “你我师徒之间,不必说这些外道话。” 周祭酒摆摆手,言语之间十分热络,提点道:“为官之道,管束好亲眷尚且在其次,更重要的是管好自己。” “在私底下,无人时,细微之处,更要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不放纵、不越轨、不逾矩。”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贤契当牢记之......” 范进再拜,“恩师教诲,学生不敢或忘。” 周祭酒大为满意地点了点头,递过来一只碗筷,亲自给他倒了半碗酒,“尝尝,这是我当年自汶上县埋下,后来带上京的酒,虽无名酒之甘冽,却有几分陈酒的醇香。” 说着,二人便举碗对饮了起来。 范进还未来得及夸赞几句,老管家便信步走到周祭酒耳边,低声言语了一句。 期间,周祭酒听得眉头直蹙,看向范进道:“贤契,你那贺礼?” 160.半个志同道合 “恩师容禀......” 范进说着,便把自己与严党虚以委蛇的事情说了一遍。 “严党......”周祭酒说完,默然不语,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弟子在工部为官,而工部又是严世藩的大本营,心下不免更添了几分理解。 “贤契每日身处群狼环伺的工部,日日与严党周旋,当以小心为上。” 范进记下,旋即道:“那这贺礼?” “权且收下吧。”周祭酒闻言,没有再说什么。 周祭酒虽然秉承不党不群的为官之道,但在朝堂之上,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此次晋升的内情,主要还是时机抓得太好了。 嘉靖帝疑心严党,而清流自李默远离朝堂之后,声势更是大跌,群龙无首。 既然嘉靖帝有意重新扶植清流与严党相争,清流内部自然乐得推举出一位清流魁首。 论学识、论资历名望,周进都是清流群体之中的翘楚,虽然平日里表现得过于明哲保身,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仓促之下,清流们也没有太好的人选。 放在寻常时候,严党必然会从中阻挠,最起码严嵩那一关就不好过。 但随着新安江决口的消息传来,严嵩前脚才联合几位阁老阻止了嘉靖帝兴起大案,彻查到底的想法,再在国子监祭酒一事上横加阻挠的话,未免太过于没分寸。 这才是严嵩深思熟虑之后,在内阁票拟环节,秉持公正的根源。 再加上,对于周进这个向来不显山不露水,甚至还与严世藩有所私交的老儒生,全然不似其他清流那般,对严党喊打喊杀。 这么一来,周进的确是国子监祭酒的极佳人选。 换言之,周进擢升国子监祭酒,与严党的支持无关,严党的核心人物只是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横加阻挠罢了。 “此外,学生今日所来,为恩师贺喜仅是其一,”范进说着,自袖中取出一打钞票,“昔日蒙恩师襄助,买下西山庄园田亩,如今已有产出。” “学生料想恩师新晋国子监祭酒,当是银钱短缺,今日特来奉还。” “贤契,这是何意?” 周祭酒眉头微蹙,“你若是手头不宽松,尽管用着便是。” 这钱从给出去的那一刻起,周进就没想着收回来,全当是当老师的,给学生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想当年,他窘迫之时,夏首辅也是如此这般点将。 因此,周进在银钱一道上虽不宽裕,但对于自己的学生,却向来出手阔绰。 “恩师想必也知道,名满京都,销遍大江南北的花露水生意,便是学生府上的营生。” 范进缓缓说道:“初时本钱不敷也就罢了,现在宽裕了,却是不好再拖着。” “再说了,恩师继任国子监祭酒,日后官场迎来送往之事不少,费用上难免捉襟见肘。” “您若是不收下,只怕是不想认我这个学生了。” 到最后,范进用玩笑的口吻说道。 以前周进是国子监司业,迎来送往的都是清流居多,但现在高居国子监祭酒之位,想来便是公侯之家,也须郑重以待,争相结交。 这就是一把手的含金量。 此前周司业代行祭酒之责,可一个代字,却足以说明一切,现如今名正言顺,京城中的公侯府邸,自然不能没有动作。 权贵高门,世代经营,底蕴深厚,素来没有那等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传统,出手动辄便是黄金美玉,珍稀玩物。 若是迎来送往,免不了要回赠些前人字画,当代名家之作,再不济,出手之间,也须得是成套的顶级笔墨纸砚,方能不失脸面。、 而这一切,都绕不过一个‘钱’字。 “多了......”周进一捏银票,立时了然,推辞着要把多的还回去。 范进连忙推辞道:“恩师勿须担心学生,钱财一道,学生尚在不敷。” “既如此,那为师就暂且收下了。 闻言,周祭酒只能收下。 说起来,这还是周进第一次见到回头钱。 他这一辈子,收下了太多的学生,也付出了太多,但像范进这样知恩的,有且仅有这么一个。 其他学生,混得大多不甚出息,时不时还写信向他诉苦,累得他一把年纪还得支援一二。 即便偶有几个在经营一道有天赋的,也下意识地认为他是贵为天官,高居司业之位,当不会缺钱,从未想过在银钱上回馈一二。 不过,这银票虽是收下了,但也没想过轻易花费掉。 虽不知道自己学生的花露水生意挣了多少生意,但自己既是他的老师,自当为他打算。 这银票,自己存着不花,只当是给他留一条退路。 毕竟,生意哪有什么天长地久的,自古不变的,从来都只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范进却是不知恩师所想,见他收下,不免心神一松。 收下银票,二人对坐着,喝着黄酒,咀嚼着茴香豆,言语之间,自是不免再度提起朝堂之事。 “近来,我府上可能不甚平静,你在严世藩手底下做事,万事须谨慎,切莫牵连太深。”周祭酒认真嘱咐了一番。 范进自然听出了言外之意,当即点头道:“恩师放心,学生明白。” 清流推举周进,为己方再添一员大将,自是为了对抗严党,只是眼下并非决战的好时机。 且不谈周进立足未稳,还未完全掌控国子监,即便完全将国子监化作囊中之物,与严党势力仍旧相去千里。 奈何,清流们并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空有一腔热血,却只知道以卵击石。 “那就好。”周祭酒见他听进去,倒也放心了不少。 过往的教训每时每刻都在告诫他,与严党相争,不是什么进一步或者退一步的事情,那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若无一击必中的把握,绝不能轻易出手,以免打草惊蛇。 临出周府,范进想起一事,忽而看向周祭酒道:“恩师若是有暇,不妨上徐尚书府上坐坐。” 周祭酒抚须的动作一顿,差点揪下一把花白胡须,激动道:“你是说,徐尚书也是我们志同道合的朋友?” 范进嗤笑,“顶多只能算是半个。” 161.壮则有变 封建官僚从来都只有一个追求,那就是竭尽所能地迎合上意,不惜一切代价往上爬。 徐阶与严嵩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都是全然无法团结的存在,这类人身居高位,心里永远都只有一个想法:整人、治人、杀人。 至于用人,瞧瞧他们用都是些什么人,就可见到底是什么成色。 想到大明朝堂衣冠禽兽横行,范进心底就不由得深吸了口气。 即便年近六旬,他仍不免稍稍攥拳,颇为感慨:“吾未壮,壮则有变!” 眼下,还须与严党清流继续虚与委蛇下去。 “不论如何,贤契切记,万事以存身为要。”幻想破灭,周祭酒仍不忘告诫范进,他这辈子学生不少,可真正有出息的可就这么一个。 “老师宽心,学生非是莽撞之辈,若无把握,绝不轻易涉险。”范进一副受教的模样,旋即缓步登上了马车,离开了周府。 ...... “寿铭兄昨日可是见过尊师了?” 次日一早,范进刚到工部,严世藩便派人把他叫去,边上还有赵文华这个正儿八经的工部尚书作陪。 范进点点头,说道:“恩师让我带话,说是谢过严大人的厚礼!” 严世藩满意地点了点头,似是为成功拉拢到一位清流内部的宿老感到高兴,不免又亲切地询问起了范进初入工部可有不适。 范进自是答道一应都好,上官垂爱,同僚和睦,一派团结氛围。 严世藩听到此处,颇为受用,遂矜持地点了点头。 倒是一旁的赵文华忽地说道:“寿铭啊,我比你多当了几年官,于官场一道,倒也称得上是你的老前辈,这里我有一句话要送给你。” “尚书大人请指教......”范进又是一番拱手,做认真聆听状。 赵文华不假辞色道:“在我大明朝为官,最忌三心二意,首鼠两端。” “我等同朝为官,如同乘同一船,孤身飘零,注定血流漂橹,谁都不能幸免。” 范进诚恳道:“谢尚书大人指点。” 他心里清楚,这是来自赵文华,乃至是其背后严党的敲打,至今仍未取信严党。 不过,他也没有感到失望,反而内心振奋,这意味着他已经成功地走进了严党的视野。 这对于他一个区区工部员外郎来说,是极不容易的。 见二人谈性大发,范进不免询问起了赈灾的情况。 毕竟,淳安、建德两地水灾损失瞒报、少报是他的主意,但他可不希望又酿成‘再苦一苦百姓’的旧事,灾还是要赈的,朝廷最好多拨付些赈灾银。 听得此事,就连严世藩都不由得直皱眉,“赈灾阻力,主要还是在于户部,其他几部也各有心思。” 范进面色微变,脱口而出道:“怎会如此?” “寿铭大概还不知道吧?” 赵文华摇摇头道:“就在昨日,刑部大牢里逃走了几位重要逃犯,此事就连陛下都亲自过问了,大发雷霆了一通,便没了后续。” “这与赈灾何干?”范进不解道。 赵文华意有所指道:“事后刑部尚书亲自上疏请罪,言及刑部大牢老旧,亟需修缮,请求户部拨付修缮银,以免再出纰漏。” “另外,今日一早,东南海防也传来消息,说是因为战船老旧,有一支小队在与倭寇作战中全军覆没,百余人无一生还......” 一一列举之后,赵文华看向范进,冷笑道:“寿铭啊,你说,接二连三的意外发生,其中究竟有何蹊跷?” 范进细思极恐,背后沁出一层细汗,心下不由得暗道,这大明朝的官,搂钱是真的狠啊,全然半点都不顾江山社稷安危,不顾天下黎民的死活。 “是下官孟浪了!”范进咽了口唾沫,艰难开口道。 “哼,这些家伙,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严世藩把手中折扇往茶几上一拍,恼怒道:“他们这是千方百计地想要阻止咱们赈灾,捎带着还打着有枣儿没枣儿捅三杆子的心思,借机向户部要钱粮。” “那户部那里?”赵文华心里也不免揪了一把。 “户部......” 严世藩缓缓摇头,“赵贞吉不是蠢货,他这位财神爷心里跟明镜似的,倒是经此一遭,赈灾一事,怕是难以顺利了。” “即便最后要到了银子,也必然大打折扣。”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大多时候都是严世藩和赵文华在说,范进在一旁听。 不过,借着这个机会,他倒是听到了不少部堂大佬之间的隐秘。 这对于他来说,算是一个难得的了解大明官场高层的机会。 “时辰也不早了,寿铭兄先去处理公务吧,我与文华还有些要事商谈。”严世藩看了看天色,朝着一旁的范进吩咐了一句。 坐了近一个时辰的范进连忙起身,“那下官就先告辞了。” 倒是尚书工房内,本该商议要事的严世藩与赵文华对坐,檀香袅袅。 许久,严世藩方才开口询问,“文华兄,依你看,范进此人如何?” 赵文华斟酌了一下说道:“才干过人,只是不能将其视作初出茅庐的官场小辈看待。” “另外,此人究竟是真心投效,还是假意投诚,也是个问题。” 严世藩对此倒是不以为然,成竹在胸道:“真心还是假意又有什么要紧的,区区一个工部员外郎,成天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纵是有什么别的心思,难道凭你我二人,还拿捏不住他?” “只要他一日还在工部,那就逃不出咱们的手掌心!” 赵文华闻言,顿时豁然开朗,“东楼兄高见!” 严世藩哈哈笑道:“且不谈这些,当务之急,还是商讨赈灾之事。” 豺狼虎豹,自然想不出什么妙计,但古来朝廷赈灾没银子,解决之道都是现成的。 要么打百姓的主意,要么打商人的主意,总归是不会打士族的主意。 割肉喂鹰,那是佛祖的事,除非老爷们脑袋里齐齐进水,否则就断断不会做下如此蠢事。 162.潮水渐退 当然,除了打商人主意,苦一苦百姓以外,还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那就是查抄赃款。 大明对外贸易,每年都有海量的银子输入,国库却空得连耗子都懒得光顾,这些银子究竟在哪些人手里,还用说么? 只是,这大明朝从上到下,早就烂透了,全都在贪,谁去查? 查来查去,最终只会查到嘉靖帝头上。 可以说,自洪武至今,大明早就没有利剑了,即便有,也是锈迹斑斑,腐朽不堪。 范进从尚书工房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自然落入了工部的有心人眼中,因此纷纷上前打招呼,打算靠上这位尚书大人、侍郎大人跟前的红人。 一时间,范进在工部就更受欢迎了。 对于工部同僚的示好,他直接照单全收,不多时便与同僚们称兄道弟起来,全无初入工部·时的冷遇。 “老爷,高强回来了!”范进刚一进院子,慧和尚便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范进抬手打断,吩咐管家福伯,“先带去书房。” 说完,当即去了后院,换了官服,用过茶,这才慢悠悠地去了书房。 “说说吧,淳安、建德两地如何了?”范进询问道。 慧和尚没开口,给高强使了个眼色,高强连忙道:“目前淳安、建德两地的水位已经下降了不少,料想再有半月,潮水当会全部退去。” 范进听得直蹙眉,百姓居所,多为茅草房、即便是县城,也仅有极少数的青砖瓦房,梁柱多用木材。 被水泡大半个月,房倒屋塌乃是常事,即便偶有幸存,修缮起来也是一桩难事。 这笔庞大的支出,若是没有赈灾银,百姓几无生路可言。 可现在,新安江决堤多日,朝堂上仍在争执不休,赈灾银迟迟无法足额拨付。 据他所知,淳安、建德两县向朝廷开口要四十万两银子,用于救灾和灾后重建,然而时至今日,户部仅仅拨出去三万五千两。 “伤亡情况如何?”作为始作俑者,范进对于淳安、建德两地上报的伤亡人数,当然是一个字也不会信。 提前做足功课的高强自然不会隐瞒,连忙道:“根据我们的人调查,两县总计一百二十人死亡,五百八十人受伤,其中约一千二百人失踪。” “你们可能确保这个调查结果的真实性?”范进不悦道:“要知道,参照以往,这个数据可是足足低了两成多。” “你该当知道,欺瞒本官的下场!” “不敢瞒老爷,”高强腿一软,双脸黑红,解释道:“这个结果,是我们逐一走访调查的结果,即便与真实结果有所出入,想来也不会太大。” 顿了顿,高强鼓足勇气说道:“在洪水减弱之后,我们第一时间前往决口现场,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发现,淳安、建德两县的水灾,当是另有内情。” 犹豫了一下,高强咬了咬说道:“我们手底下有不少常年靠河吃饭的兄弟,据他所言,当是有人连夜挖开了河堤。” “不过,幕后之人可能也是心有顾忌,并没有把口子挖得太大,这也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新安江决口之初,洪水水势远不如想象中的迅猛,府衙仓促之余,还有精力转移部分百姓的的根本所在。” “洪水内情之事,不肖你来说,本官知道,朝堂百官也知道,就连陛下都有所猜测。” 范进瞪了他一眼,摩梭着手里的瓷杯,继续询问道:“两县还有多少存粮?” “由于洪水爆发得太过于突然,两县粮仓根本来不及转移,其中淳安县的存粮十之八九都泡在水里,建德稍微好上一些,尚且保住六成存粮。”高强不敢有丝毫隐瞒,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俱都和盘托出。 “当地州府可有什么应对之策?”范进细细询问。 至于说,揪出幕后之人,查明水灾真相? 就连嘉靖帝都不敢将一切掀开,不得不同意三位阁老的意见,他一个工部员外郎又能做什么? 顶多,只能把英雄会的人手发散出去,帮助救助百姓,再搭上一点钱粮。 至于说,防疫? 想法虽好,却不具备可行性。 这个拥有千年历史的国家,别说是封建王朝时期,哪怕是后世新朝初立之时,仍然没有资格谈把水烧开了喝。 指望淳安、建德自救,还不如指望当地州府调度得当,赈灾钱粮运送及时。 “起初,当地州府并没有什么动作,对于淳安、建德的救助,也多是流于表面,做做样子,”高强认真回忆了一番,“但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当地州府态度骤变,先是从州府粮仓调粮,后又从下辖其余县城征粮调粮。” “现如今,当地州府已经出面,开始为淳安、建德四处筹粮了......” 范进听得直点头,暗道严党果然还是出手了。 若没有严世藩这位小阁老发话,浙江官场又岂会有这番行动力。 严嵩出身浙江,浙江官场说是严党的大本营都不为过。 淳安、建德突遭人为水灾,浙江上下无一察觉,可谓是极大地打了严嵩的脸。 严党反对嘉靖帝清查水灾真相,只是担心嘉靖帝欲兴大案,有人妄图借机查出点什么,掀翻浙江官场,并不代表严党对幕后之人不恨之入骨。 当然,当务之急,还是先赈灾。 “好了,这段时间东奔西走,也着实辛苦你了。” 范进打量了高强一眼,见他整个人晒黑了一层,印堂发青,脸上满是疲倦,不免关怀了几句。 “替老爷办事,不敢谈辛苦。”高强咧着一嘴白牙,憨憨笑道。 范进摆摆手,说道:“既然两地潮水已经逐渐退去,你便在京中多待一段时日,好好休息休息吧,想必你夫人儿子,已在家中等候多时。” 似是想起了家中的寡妇娇妻和可爱的养子,高强冷厉的脸庞难得柔和下来,高兴地哎了一声,全然不似常人眼中动辄喊打喊杀的黑道大佬,反倒是更像是一个寻常的老实男人。 163.‘包办婚约\’ “福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童子试已经结束了吧?” 打发走了高强,范进似是才想起来,“你家小子考得怎么样?” 听得范进提起,福伯脸上顿时化作一朵干枯的老菊,“托老爷您的福,国维考得还不错,童子试第八名!” “那确实是不错。” 范进颇为欣慰地说了一句,“往后啊,您老也算是有着落了,儿子有出息,您就擎等着享福吧。” 说起来,范进此时也不免有些唏嘘,去年这个时候,他也才刚中童子试案首,仅仅一年时间,连摘举人、进士功名,如今更是身居工部员外郎之职。 可以说,士子们毕生孜孜以求的东西,在他这几乎是全都有了。 这已经不足以用寻常语言来概括了,简直就是一桩奇迹。 “说什么享福,我只盼他混出个人样罢了。” 福伯心里的欢喜简直要溢出来,自家出了个秀才禀生,自己这回也算是改换门庭了,再往后了,也勉强称得上是诗礼人家了。 更别说国维还小,往后还有大把的机会科举,进士不敢肖想,举人功名还是有机会的。 往后啊,自己可就是举人老爷他爹了! 想到此处,福伯眼前逐渐变得有些梦幻,仿佛已经看到了国维往后像老爷这般体面,穿着官袍,顶大乌纱,满脸威仪地坐在衙署里办公哩。 越是这般想越着,脸上的笑意越盛,半响才回过神,一个激灵,下意识把腰弯得更深: “说起来,还多亏了老爷您的招抚,没您亲笔推荐国维进白云书院,拜入大儒门下,哪有他今时今日的造化?” “往后有机会了,我非把我家小子叫来,亲自给您磕头......” “磕不磕头有什么要紧的,只要孩子上进有出息,比什么都强。”范进满不在乎地说道。 顿了顿,他又问道:“国维可有意参加今年的乡试?” 福伯当即开口,“老奴倒是不知这些,不过依着他老师的意思,说是国维年纪还小,文章火候也有欠缺。” “若是匆忙下场,即便侥幸得中,名次也不会太好,索性不如再打磨几年,届时再下场,把握也更大些。” 范进想了想,同样认同地点点头。 国维今年十六,已是秀才功名,即便是放眼天才辈出的大明朝,也算得上是拔尖的那一撮,只是距离神童还有些许的差距罢了。 说起来,也就是包家门第太低,否则依着国维小子三岁就知道要进学,五岁就能把字体临摹得像模像样的事迹,放在世家大族里,轻而易举就能打造出一个神童身份。 只不过,如此一来的话,不免就会走上慧极必伤,情深不寿的老路。 “国维的婚事可定下了?”范进看着福伯两鬓斑白,再想到国维的读书天分,不免生出些许拉拢的心思。 “没哩。”福伯同样想到了什么,一脸激动地说道。 “十六岁,也不算小了......”范进笑呵呵地说道。 说完,他当即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他膝下尚未有儿女,但范氏一族,却勉强算得上是人丁兴旺。 自他进京以来,无论是西山的田庄,还是花露水生意,亦或者正在兴建中的族学,都需要从南海县范氏一族中,挑选些精明强干,老实可靠的族人充任庄头、掌柜、管事之职。 这些人里,总有人会有姿色不错的闺女。 一旦定下婚约,凭着范府的资源,不说培养出一位大家闺秀,至少小家碧玉是不成问题的。 “不如,我给国维指一门亲事如何?”范进难得地主动开口。 指望范家子弟成才,尚且需要不少时日,福伯之子国维,却是现成的秀才,的确是值得他提前拉拢一二。 拉拢一个男人,还能有什么比送一个现成的老婆更高明的么? 说话间,范进几乎把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就差直说,‘福伯,你儿子要老婆不要,只要你开口,我立马把人给送来。’ “全凭老爷安排!”福伯激动得昂起脖子,两侧显露着不正常的红晕,显然是被这个天大的惊喜差点砸晕了。 范府是什么人家,自家老爷是什么人物,越是在范府做事,他对此便越是心知肚明。 能与范老爷成为旁亲,那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往后啊,有老爷照拂,自家小子还愁没有前途么?即便是混上一官半职,也不是没有可能。 “此时,总归还是要问过国维,要他亲自点头才行。”范进只是有这个想法,可究竟成还是不成,还要看年轻人的意思。 若不然,一番好意却办了坏事,反而不美了。 “他敢不同意,老子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福伯闻言,一下子硬气起来了,虽说他一贯溺爱老来子,但在这等大事上,却表现得十分强硬。 这倒也没什么出奇的,婚约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儿女同不同意。 这虽然有包办婚姻的嫌疑,可包办婚约也不全然是坏事。 比方说,若是后世包办婚姻的传统还存在,又岂会有那么多剩男剩女? 男人不愁没老婆,年纪一到,立马老婆孩子热炕头,出去辛苦一天,回家就能吃上热乎饭,女人也有人帮忙疏通管道,不用担心家里管道堵塞。 范进哈哈笑道:“此事不急,待相看之后再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 “不过,若是能成就一段好姻缘,国维可以拜入老夫门下,女孩子那边,可以与夫人结个干亲。” 干儿子不能随便认,难道干女儿还不能随便认? 女人可没有继承权,也不虞生出什么旁的心思。 左右不过是教养一番,抬抬身份罢了。 若不然,寻常庄头、管事、掌柜的女儿,可不够资格攀上前途无量的秀才公。 福伯闻言,脸上喜色更甚,忙不迭道:“回头我就给我家小子写信,把他叫上京来。” 能拜入范老爷门下,娶上范老爷的干女儿,这是何等泼天的富贵,简直就是烧高香了! 164.赘婿难当 “老爷,多用些绿豆粥,消消暑。” 刚用过晚饭,老太太已经被几个姨娘簇拥着,乌泱泱一群婆子丫鬟回了后院,故而前厅只留下范进夫妇。 范进舀了绿豆粥,尝了尝,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绿豆粥是早就煮好了,用冰提前镇着的,这会儿吃倒是正好。 “话又说回来,今年京城的天气,着实有些怪异。” 胡盈盈让人撤走了餐桌上的残羹冷炙,手里没了活儿,索性坐在范进边上,说起了些妇人家的见闻。 “自进入六月份以来,京中就没再下一滴雨,即便偶有晴天霹雳,也是看着阵仗大,滴雨未落,听西城指挥所家的夫人说,往年可不这样。” 暑夏无雨,反而隐隐有干旱的迹象,不仅仅是钦天监和朝堂部老们注意到,就连京城市井都传得沸沸扬扬。 与之伴随的,自然是种种危言耸听的流言,叫人听了,只觉得大明朝就要亡了一般。 范进对此自然是嗤之以鼻,眼下的大明朝,虽不在巅峰状态,可也不是什么崇祯年间的大明朝可以轻易碰瓷的。 嘉靖时期的大明朝,虽然已经显露了一些风雨飘摇的苗头,但显然距离王朝末期还有十分漫长的一段时间。 连胡盈盈这个久居后宅的当家主妇都对京中的流言有所耳闻,朝堂百官自然也不是聋子瞎子。 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下了判断,流言汹涌,无非就是有人打算浑水摸鱼,从中捞好处罢了。 朝廷的公信力虽不足以辟谣,但对流言同样保持着密切的关注。 比方说,随着流言越传越离谱,京中粮食的价格也随之节节攀升。 本着有备无患的想法,嘉靖帝与几位阁臣和部堂大佬商议之后,立即开始秘密查验各地仓库库存,摸清家底,有备无患。 而结果么,自然是叫人触目惊心。 许多官仓都被硕鼠嚯嚯一空,官仓存粮十不存一。 尤其是伴随着粮价上涨,官仓的粮食储备,更是飞速减少。 得知此事,嘉靖帝龙颜大怒,也不顾严嵩等人的劝说,罕见地独断专行,摘了一批官员的乌纱帽,更是紧急派遣御使,一再申明彻查到底。 连官员尚且倒了大霉,涉及倒卖官粮的粮商们自是插翅难飞。 有背景的大粮商有人力保,没背景、背景不够硬,做得肆无忌惮又没有及时扫尾的粮商,直接就被立了典型,嘉靖帝抄家的圣旨都足足下了二十余份。 此事一出,当然被消息灵通,神通广大的京中百姓们津津乐道。 胡盈盈只知只鳞片爪,不知全貌,单纯就是近来天气太热,出门少了,这才把快发馊的消息,当成了新鲜事在自己丈夫面前卖弄。 范进自然没有戳穿的想法,都说中年夫妻亲一口,噩梦能做好几宿,他们这一对老夫老妻,不谈这些琐事,难道谈情说爱? 平日里,一般除了初一十五会宿在胡盈盈房里,寻常时候他都是直接留宿在府上姨娘们房中,夫妻二人说体己话的机会可不多。 ...... “哟,寿铭来了,瞧瞧这是谁?”范进刚上值,严世藩就亲自领了人来。 “小阁老......”范进先是看向严世藩,继而看向其身后,诧异道:“欧阳你怎么也来了?你不是在大理寺?” 小欧阳满脸羞愧,掩面道:“姑父和表兄让我来工部,往后与范世兄一起共事,日后还请范世兄多多提点!” 范进会意,猜测小欧阳多半是在大理寺捅出了篓子,判错了案子,惹出了大麻烦,严嵩父子这才想法子把小欧阳弄进工部。 一来工部是严党的大本营,有赵文华和严世藩看着,二来即便是小欧阳在工部惹出了麻烦,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严党完全兜得住。 若是继续留在大理寺,大理寺的清流可不少,碍于严嵩父子的淫威,不会主动找小欧阳的麻烦,可若是出了事,也绝不会帮忙遮掩。 “好了,小欧阳往后你就在寿铭手底下当差吧。” 严世藩拍了拍小欧阳的肩膀,“你们是同年,本就该多多亲近,如今又同在工部为官,欧阳啊,没事多向寿铭请教请教为官之道。” 严世藩本也不大想管这个妹婿,只是严嵩发了话,却是不得不替小欧阳筹谋一二。 若说这工部,谁的前途最大,依他看来,当属这范老匹夫。 初入工部才多久,就弄出了这么大的名堂,小欧阳在范进手下为官,有他亲自帮忙盯着,当是不会再有什么错处。 说完,严世藩打了个招呼,当即在一干差役的簇拥下离去。 倒是留在原地的小欧阳不免心下一阵苦笑,暗道‘赘婿难当’。 他虽是明媒正娶的严阁老的爱女,却也是高攀了,更何况他现如今尚且寄身严府,旁人如何看他,自不必说。 欧阳家的权势是不小,但这里可是京城,天下中枢之地。 范进虽不知小欧阳的遭遇,却也知道,以小欧阳天真烂漫的性子,若没有严家看护,在这尔虞我诈的大明官场,非得被生吞活剥了不可。 虽然不愿意自己手下多个关系户,但事已至此,却也只能接受。 “坐吧。”范进指了指对面的位子,双手笼在袖子里,端详着愈发憔悴的小欧阳:“欧阳兄,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小欧阳坐下,踟蹰道:“表兄让我跟着你,你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多学多看少添乱。” 范进摇摇头,有些无语道:“我是问你对于自己的打算?” 见他还是一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模样,范进不禁抚额,“欧阳兄,你既然入了官场,当明白官场的复杂性。” “读书的时候需要发愤,做官的学问可比读书深多了。” “从一开始,你就要找准自己的定位,更切确地说,就是你究竟想当一个什么样的官。” “如果连这一点都想不明白,那你这书,算是白念了,可惜了这一身的才学!” 165.耳提面命 “想当什么样的官......” 小欧阳陷入迷茫,假如是未曾踏入官场之前,意气风发的模样,那他绝对会毫不迟疑地回答,当一个为民伸张正义的好官、清官。 但随着与严党越陷越深,此刻就连他都有些回答不上来。 “眼下想不清楚也不要紧。” 范进见状,淡淡道:“在为官之道上,在我大明朝,只要你不贪财,那你就不会身陷囹圄,如果你不贪色,你就会减少很多麻烦。” “这人要是当官呐,你好也不要紧,坏也不要紧,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定位,自己把握。” “但有一点须得牢记,如果你想清高,想要做清流,那就请你清高到底,无欲无求。” “正所谓,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如此一来,倒也能混出个境界来,任谁都不敢把你小看了!” 见他若有所思,范进不免也多说了些,“如果你打算入世,在这滚滚红尘中走一遭,那就不妨把架子放下来,入世就要有入世的样子。” “怕就怕,又想清高,又贪财好色,贪淫乐祸,到头来只能混出个四不像来,清不清浊不浊,丢人清流的优点,又学了佞臣的缺点,到头来没得惹人笑话。” 范进一番话说下来,可谓是推心置腹,如同黄钟大吕般在小欧阳脑海中回响。 良久,小欧阳才苦笑着拱了拱手,由衷钦佩道:“范世兄,你这番话说得深刻啊,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 以前可没人跟他说这些,虽说这些年来,他身边从不缺阿谀奉承之辈,可谈得上知心朋友的,却是一个也无。 姑父、表兄虽也有心提点,但小欧阳牢记老父亲的嘱托,离严党远一点,并且身体力行的做法,更是让严嵩父子难以把他当作真正的自己人。 即便是娶了严嵩的爱女,结下了这一门富贵姻亲,但在很多时候,严党议事,总是会刻意避着他,而小欧阳也习惯了下意识地回避。 造成现如今这副局面,可不就是清不清,浊不浊的缘故? 范进看了看小欧阳,不知他是真听进去了,还是单纯客套话。 眼下他虽为小欧阳的上官,却也不是他的老子,没有必要时时提点。 如此想着,他很快就收住了话头,“欧阳兄,你是个聪明人,以后在本官帐下做事,多学学眉眼高低,总是没错的。” 关于小欧阳在大理寺与同僚相处不快,关系紧张的事情,即便是范进身在工部,却也通过翰林院的几位挚友,听说了些流言。 虽然不知内情,但大抵也能猜出一二。 小欧阳此人,满腹才华是不假,可于官场一道的人情世故,却是甚为匮乏,否则也不会做出连连顶撞几位上官的荒唐事。 若是换作常人,此刻多半已经主动提出告辞,而小欧阳却仍旧不动如山,丝毫没有起身离去之意,面上一阵变幻,“还请范世兄把话说得再通透些。” 范进下意识抚额,他就知道跟欧阳子士说话不能太弯弯绕绕,这人是一根肠子通到底,都不带转弯的。 念及此,范进只好道:“欧阳兄初入工部,初来乍到,即便有赵尚书、严侍郎照拂,但工部的很多人、很多事,你都还不清楚。” “这个阶段啊,一定要少说话,多听,多干!” 欧阳子士将这番话牢牢记下,下意识挪动了半个身位,但很快又坐了回来,抓着范进的手说道,“范世兄,我想做事,不怕辛苦,就怕犯错,连累了你。” 范进面色一僵,不着痕迹地把手抽了回来,嫌弃地擦了擦。 碍于对方是严嵩的乘龙快婿,却是不便发作,只能随口糊弄道:“年轻人谁不犯错?我年轻的时候,同样如此。” “果真么?”欧阳子士眸子一亮,心神大震。 原来,并不是自己太废物,只是自己太年轻了! 范进不知欧阳子士心中所想,表情中隐隐带着几分追忆的神采,点了点头说道:“自是如此!” 当然,他说的不是原身,而是自己的前世。 “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啊,也是想你一样,血气方刚,自命不凡,喜欢挑别人的毛病,喜欢把错误归咎到别人身上,从不看自己。” “后来啊,遇到的挫折多了,也慢慢成长起来了,看待问题也更全面,更客观了。” 范进端起茶盏,嘴上说着,“欧阳兄若是想要为官,即便有严阁老、严侍郎,以及各位大人相护,将来也免不了遇到这样那样棘手的难题,那可比现在要复杂得多,也困难得多。” 此时,即便欧阳子士再迟钝,也不好意思再赖着不走了,郑重一施礼,行至工房门前,深吸了口气,当即沉稳地走了出去。 ...... “范大人,如此朽木之辈加入咱们报业署,往后可就热闹了。”待欧阳子士走后,李窗从帷幕后走了出来,凑到范进跟前说了一句。 范进一摆手,缓缓摇头,“不,人嘛,总有自己的长处,若是用好了,把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也不失为一步妙棋。” 李窗面露不解,却是不敢开口。 范进扫了他一眼,“欧阳子士此人,虽不通人情世故,但也有他的优点。” “此人不看重钱财,当官的,只要不贪腐,很难被人抓住小辫子。” 李窗若有所思,只是嘴硬道:“常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此人血气方刚,风度翩翩,保不齐此人就会因小失大,深陷泥潭。” 范进挑了挑眉,嗤笑道:“若你是严阁老的乘龙快婿,你有那个胆子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李窗立时哑然,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看了范进一眼。 嗯,自家老世翁不缺钱财,至于美色? 视线不由得落在范进两鬓的白发上,心中暗暗摇头:老世翁这般年纪,纵是再婀娜多姿的美人当面,想来亦能古井不波。 虽然不知道这个滑头在腹诽自己,但范进还是三言两语打发道:“行了,先下去做事吧!” “报业署初建,就连部堂大佬都在盯着,若是出了岔子,本官唯你是问!” 166.暴跳如雷 范进同欧阳子士说的那番话,自然不出意料地传到了严世藩耳中。 临下值,严世藩便命人来请,说是有几句话同欧阳子士说。 “初入工部第一天,感觉如何啊?”严世藩瞧不上这个妹婿的假清高,但奈何老父时常耳提面命,故而也不得不多加照顾。 父亲严嵩是严家,乃至是大明朝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不假,但随着年事渐高,精力也越发不济。 往后啊,这两京一十三省的担子,还得落在他的肩上。 自己这个妹婿要是开窍,往后说不得也能帮自己分担一二。 “舅兄,范世兄对我十分照顾,也肯用心教我......” 欧阳子士话还没说完,就被严世藩挥手打断,“我不是你舅兄,这里没有你的什么舅兄,也没有什么范世兄,工作时间一律称职务。” 欧阳子士点了点头,旋即便把范进今日的教诲再次说了一遍。 严世藩听着,双腿干脆不羁地斜架在桌案上,淡淡道:“现在你知道为何你们同年,那范进步步高升,你却处境尴尬了吧?” 说着,把双腿缓缓放了下来,“这为官之道啊,学问大着呢,既然范进愿意用心教,那你就更应该用心学。” “把你以前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收起来,这里是官场,不是书院!” “在书院,谁表现好,夫子一眼就能看到,可在官场不是,你得学会拿眼睛去看,用脑子思考,别一冲动,就什么都不管不顾,只图嘴痛苦。” “范进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说明他想干事,同时也证明他能干事。” “不但擅长迎合上意,还擅长团结底下的人。” “像是这样的官员,谁不喜欢,朝廷不提拔这种官员,还提拔谁?” 欧阳子士郑重点头,藏在袖子里的拳头下意识握紧,“舅兄放心,我一定会用心学的,绝不会重蹈在大理寺的覆辙。” 这么做,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么了不起,只是为了把自己的一切都夺回来。 严世藩敲了敲桌子,再度提醒了一次:“跟你说了多少次,工作时间称职务。” 说完,严世藩面色稍缓,“这做官呐,不能全凭着自己的性子来,光迎合上意是不够的,还得学会笼络手底下的人。” “就比方说我吧!” “我在这个年纪就做到了工部侍郎的位置,你以为只是因为我爹是当朝阁老?” “错了,我能当工部侍郎,跟我爹一点关系都没有。” “旁人只当我会讨陛下欢心,殊不知住我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完全就是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官员把我抬到这个位置上的。” “只要我一升官,首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抓紧时间把该提起的人全提起来,无论发生什么样的情况,都不能让跟着咱们的人心冷了。” 欧阳子士初时还听得十分认真,到了最后,实在忍不住道:“可是这么一来,我大明朝冗员的情况,岂不是愈发严重了!” 官场的位置从来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把该提起来的人全提起来,说得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大明官僚队伍已经十分庞大了,若再不管不顾地提拔,究竟会烂到什么地步可想而知。 严世藩闻言,嗤笑道:“你以为我大明朝冗员,是从我严世藩开始的吗?哪一任朝廷不是这么干的?” “我们总不能让自己手底下的人骂娘吧,那谁还肯给咱们卖命呢?” 说着,严世藩也清楚一时片刻不能给欧阳子士灌输太大,免得无法消化,只道:“总之,你须得牢记,咱们做官的,上面的人不能得罪,下面的人也不能得罪。“ “既要对上面负责,也要对下面负责。” “请恕在下无法苟同。”欧阳子士再也听不下去,豁然站起,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若是长此以往,只怕会给我大明朝造成天大的麻烦。” 即便是欧阳子士再无知,也清楚这冗员易结,裁撤难减。 若人人都学严世藩,这天下岂不就乱套了? 这偌大的大明朝,还能撑多少时日?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严世藩不以为然道:“左右不过是加长凳子,添添桌子的事儿。” “总之,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们不能光看陛下的脸色行事,也得看看自己手底下人的脸色。” 欧阳子士只觉得胸中憋着一团热火,“既然舅兄要往下看,那我请舅兄不妨再往下看看,看看咱们老百姓的负担究竟有多重,历朝历代,有哪一个像是我大明这般,农民起义屡屡发生?” “什么农民起义,无非就是泥腿子造反罢了!” 欧阳子士当面反驳自己,严世藩心中很是不快,只是碍于严嵩一再交代,这才耐着性子说教:“造反有什么要紧的,镇压了就是,泥腿子们不造反,咱们哪儿来的机会给手底下的人升官!” 欧阳子士只觉得自家舅兄实在是无药可救,叹息道:“舅兄,收手吧!再这么下去,只怕我大明朝就要亡了!” “你给我滚!!” 严世藩再也按捺不住怒火,抡起桌上的茶盏,直接朝着欧阳子士劈头盖脸砸去。 欧阳子士被泼了一身,神情落寞,抬袖擦了擦脸,“舅兄放心,我不会再踏进这个门了!” “舅兄好自为之吧,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叫你舅兄了。” 说完,欧阳子士当即快步离去,留下原地剧离喘息的严世藩,仍在噼里啪啦地砸着各种东西。 听到严世藩这里的动静,工部其他人俱是一副鹌鹑样,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赵文华只得亲自来,看着乱七八糟的侍郎工房,全然没有一点从一品大员的架子,亲自替严世藩拍着后背顺气:“东楼兄何必动怒,欧阳兄只是还年轻,等历炼出来了,也就明白东楼兄的一番苦心了。” “你也大可不必替他太过于操心......” 可惜,严世藩从来都不是听劝的性子,谁来也不行,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替那个混蛋操心?笑话!” “我严世藩就是去跳河,跳进京杭大运河,也绝不会再过问他欧阳子士的事情。” “那就是个榆木疙瘩,被人玩死了也是活该!” 167.量化宽松 欧阳子士一副落魄的样子回到工房,双眼无神,一言不发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虽是暑夏,浑身却冒着丝丝凉气。 报业署的同僚跟欧阳子士不熟,加之小欧阳刚跟严世藩闹了矛盾,谁也不敢趟这趟浑水,只是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 原本还想从同僚这里收获些许认同感,获得些许安慰的欧阳子士,一时间竟也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挫败感。 自己的人生,怎么就混成这样了? “欧阳兄,下值了,走吧,公务不是一天忙完的。” 工部下值的钟声响起,范进掐着点施施然地走了出来,冲着坐在位子上发呆的欧阳士子说了一句。 按照官场老规矩,今天该当是要为小欧阳办个接风宴的,可小欧阳被大理寺踢出来,走后门进了工部本就不光彩,更别说今天一来,就和严世藩爆发了冲突。 因此,范进也就没提这回事。 “范世兄先走吧,我待会儿就走。”欧阳子士勉强笑笑,客气道。 本也是随口客套两句,既然对方不领情,范进也没再多说什么。 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下筋骨,当即从容地出了工部,上了早早候在外边的马车。 范进一走,报业署的官僚们也火速收拾了东西,准备各回各家,唯独欧阳子士呆呆望着窗外的绿植,等到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这才垂头丧气出了工部衙门。 出了工部,面对热情的随从和车夫,欧阳子士也是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并没有上车,而是想要自己一个人走走。 现在,他只想静静。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双腿似是灌了铅般沉重,欧阳子士才无奈上了马车。 最终,马车在严府门前停下。 欧阳子士看着眼前这座高悬‘严府’牌匾的高门府邸,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不想走进去,真不想回这个所谓的‘家’。 一脸默然地回了自己的小院,便有下人来报,说是少奶奶正朝这边过来。 欧阳子士像是想到了什么,下意识一个激灵,只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严玉莲便带人闯了进来。 看着欧阳子士这副潦倒落魄的样子,叉着腰走到跟前,撇撇嘴开口:“你往后下了值,别搁外头厮混!我不喜欢!” 欧阳子士不吱声。 外头的人只当他们是表兄妹,一个性烈如火,一个性子和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是当朝严阁老的乘龙快婿,可谁能想到,成亲至今已经数月有余,他却是碰也不曾碰过她的身子。 这般想着,欧阳子士心中更气,你又不给我睡,我凭什么听你的? “你来有什么事?”欧阳子士不咸不淡地开口。 严玉莲挑了挑眉,看来自己这个便宜丈夫,这是脾气见长啊! 不就是不给你睡么? 大男人,心眼怎么比针眼还小。 自己不让碰,又不单单是不喜欢他,自己只是不喜欢男人罢了! 再说了,我都答应了以后替你收养一个孩子了,你还想怎样? 自己固然有错,难道你就没有错吗? 心中这般腹诽,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若是换作旁的男人,可不一定会帮他遮掩。 “父亲说了,让我们夫妇二人过去一趟。” 严玉莲淡淡开口,“我就先过去了,你要是不去,你自己去跟父亲说。” 话罢,也不做停留,当即在乌泱泱一群人的簇拥下离去。 “少爷......” 亲随是知道内情的,一脸憋屈道:“要不咱们干脆回去吧,也省得受这个鸟气!” “回去?” 欧阳子士恍若未觉地开口,“我还回得了头么?” “不提父亲时时叮嘱,让我断不可恶了严家,就说外头,又会如何看我?” “所有人都认为我是严阁老的乘龙快婿,是严家的人,我还有得选么?” 说完,叹了口气,看了看自己一身茶渍的衣裳。朝着亲随吩咐道:“去取身干净衣服来吧。” ...... “贤婿老爷回来了?” 胡老爹原本正斜靠在范府门前的白玉狮子上,同班房说着些浑话,享受着班房们的奉承,远远见了范进的马车,当即一路小跑过来。 范进临下车,胡老爹抬手帮忙搀了一把,见了他一头的热汗,又连忙从管家福伯手里接过毛巾,仔仔细细地帮忙擦了一遍。 “好了,老爹今日怎的不往外头去了?” 范进留在原地同胡老爹说了一会儿话,末了又冲管家道:“天气炎热,多给老爹备些瓜果,纵是冰多用些也无妨。” 说着,摸了摸宽袖,取了一锭银子,“老爹且拿着,无论是听曲还是看戏,怎么花,随您心意。” “使不得使不得,贤婿老爷您花销大,用钱的地方多着哩。”胡老爹连连推辞。 “我能有什么花销?” 范进干脆把袖里刚领的俸禄拿了出来,“朝廷发给我的,花都花不完,这不,上个月的还没花,这个月的就又发下来了。” 胡老爹不清楚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只知道当官的没有哪一个不是大富大贵的,推辞了一番,便也就接下,喜滋滋冲进府里,准备叫慧和尚一起出去吃酒。 “老爷......”福伯一脸苦笑地开口。 范进同样一脸无奈,直接把看似鼓鼓囊囊的钱袋子丢到管家手里。 管家解了袋子,往外一倒,果不其然,除了方才给胡老爹的那锭银子,剩下的全是宝钞。 这嘉靖帝,是越发没吃相了。 “这......”福伯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也就是自家老爷不靠俸禄生活,否则这一大家子,准得喝西北风。 范进叹了口气,说道:“尽快花出去吧,否则这宝钞,说不定还不如草纸值钱。” 眼下朝廷四处都在伸手要钱,实在没招的嘉靖帝只能祭出超级量化宽松的大招,把宝钞加印一倍,以图度过眼下的困难。 洪武初年,一贯宝钞能兑换一千文铜钱,到了现如今,一贯宝钞只值两文铜钱。 由此可见,大明官僚们的俸禄缩水得究竟有多么严重。 贪、拿已经不是进步问题了,而是生存问题。 168.岂不闻,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赵贞吉......” 太素殿内,嘉靖帝刚刚新炼了一炉夺天造化仙丹,正待和水一起送服,只是到了口鼻处,只觉得一股血煞气扑面,动作随即一顿,看向殿下之人,沉声开口。 “臣在。”赵贞吉立于殿下,垂手下拜,恭敬回道。 嘉靖帝将水随手递给一个小太监,仙丹却是不肯离手,自高台处缓缓走下来,“百官这个月的俸禄,可俱都发下去了?” “发是发下去了。”赵贞吉咂摸咂摸嘴,有些欲言又止地说道。 若非大明夷十族,以嘉靖帝的做派,换做是前宋,想必此时已是百官逼宫的场面了。 “怎么?莫不成还有人胆敢罔顾皇恩,诽谤君父?”嘉靖帝的步履声逼近,面色淡然,虽只着一身道袍,身形清瘦,帝王气势却更炽盛几分。 大明的利剑已经锈迹斑斑,腐朽不堪,然而嘉靖帝的刀却快得惊人。 谁敢小瞧这位道君皇帝,说不得稀里糊涂的就成了嘉靖帝的刀下亡魂。 “百官自是不敢......”赵贞吉眼观鼻鼻观心,纵是有所不满,也全然不敢发声。 长期以来,户部夹在皇帝与百官之间,早就受惯了夹板气。 每逢要钱不成,他这位户部尚书都会被其余各部集火。 就比方说,这一次就有几位老御使,直接冲撞户部,让他给个交代。 然而,户部没钱,嘉靖帝又出那等损招,即便他是户部尚书,又能如何? 巧妇尚且难为无米之炊。 最终,不得不赔尽笑脸,使尽浑身解数,把人劝了回去。 可以说,他这位户部尚书,看似位高权重,风光无限,掌管着全国的钱袋子,实则但凡在朝堂上有个名姓,都可以不给他好脸色,可谓是窝囊至极。 无数次,赵贞吉都想直接撂挑子不干,然而满朝文武,谁也不想接户部这个烂摊子。 赵贞吉心太累了,也受够了夹板气,很多时候,哪怕是御前,也不免流露出对嘉靖帝的些许不满。 他知道自己没法像严嵩之流那样讨嘉靖帝喜欢,可那又如何呢? 现在,他只想再熬几年,能不能入阁已经无所谓了,等到年岁一到,立马乞骸骨,告老还乡。 “不敢?我看他们是敢的很!” 嘉靖帝面色一厉,双眼微眯,“依朕看,今天他们敢冲击户部,明天他们就敢冲进朕这太素殿,再行壬寅宫变之事。“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谁不知道,这是嘉靖帝最大的忌讳。 这下子,就连赵贞吉都不得不连忙跪倒:“陛下言重了!” 说完,又道:“只是,如今宝钞价值,百不存一,以宝钞替代现银发放俸禄,终非长久之计。” “毕竟百官也需要生存,也需要糊口。” 嘉靖帝手捻仙丹,面色红润,猛一挥衣袖,“那又如何?” “赵贞吉,你岂不闻,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你来说说,对君父心存怨愤,依律该当何罪?” 嘉靖帝一顿乱拳,赵贞吉险些没绷住,头晕目眩,栽倒在大殿上。 许久,才忍不住高声道:“陛下,这不是什么怨愤不怨愤的事情。” 说完,抬眼看了看嘉靖帝,心想,陛下莫不是吃丹吃糊涂了。 常言道,皇帝还不差饿兵呢,嘉靖帝对臣子如此苛刻,很难不让人多想。 “那又是什么?”嘉靖帝遥遥一指,“赵贞吉,你来回答朕!” 赵贞吉久久回答不上来,既然嘉靖帝已经打算不讲道理了,那还有什么话可说,只能杵在那儿。 良久,才自顾自摘了乌纱帽,郑重地放在身前,索性豁出去了,“回陛下,臣才学疏浅,备位将相,今日自请摘了乌纱,请陛下另选贤臣,继任户部尚书一职。” 赵贞吉直接撂挑子不干,让嘉靖帝颇为错愕,不是说,官员素来是最重顶上乌纱的么? 还是说,这又是什么苦肉计? 心思百转间,嘉靖帝已经有了决断,无论是赵贞吉告老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个节骨眼上都不能把人给放跑了。 显然,他也知道,户部尚书不好当,前有李默罢官,朝堂势力洗牌,若是赵贞吉再撂挑子不干,严党之势,怕是得冠盖朝野,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可以相抗。 若真个如此,只怕严党的胃口就更大了,保不齐就会生出更大的野望。 “罢了,今日御使冲击户部一事,就依照你的意思办吧。”想明白了的嘉靖帝决定退一步海阔天空,“以宝钞替代现银发放俸禄,也并非是朕的主意。” “天时不利,朕也无可奈何,总不能老想着再苦一苦百姓。” “这样,再有前往户部闹事的,你就说,是朕的意思,待东南剿寇大局平稳,各地灾情渐缓,朕一定想法子,为百官补足俸禄......” 不就是画大饼么,真当朕不会么? 看着赵贞吉缓步走出大殿的身影,嘉靖帝下意识看向手中的仙丹,几番欲与水一起送服,到了嘴边,动作总是为之一顿。 “罢了!” 嘉靖帝一挥手,给了黄锦一个眼神,当即有几个小太监,手持几个托盘走了进来,将盘子举过头顶。 待托盘上的明黄色布帛被掀开,只见其上是一块块工艺精巧的玉牌。 这非是代表后宫妃子的牌子,玉牌正面无不镌刻着百官的姓名,此时玉牌却是倒扣着。 嘉靖帝把仙丹放进御盒,目光在一众代表着百官姓命的玉牌上巡梭许久。 随机挑选一个幸运儿,就看到底是谁,能这般好运,获得给他嘉靖帝试丹的机会了。 当然,试丹不好听,赐丹的话,应该就比较容易接受了。 待选定之后,嘉靖帝将牌子一掀,玉牌正面立时显化铭刻好的字迹。 只是,待看得其中名姓,嘉靖帝抚须的动作立时为之一顿,眼前赫然浮现当初君臣奏对的场景。 黄锦眼角余光一瞥,暗暗猜着自家皇爷的心思,不由得开口:“皇爷,这丹还赐么?” 嘉靖帝自是知他所想,“不到六旬,正是当打之年,严嵩六旬有余,不也时常替朕试丹?” 说着,挥挥衣袖,“赐丹吧!” 第169 章 天官临门 刚回到范府,临跨进门槛,福伯就快步迎了上来,低声说道:“老爷,小王相公来了。” “哪个小王相公?”范进脚下一顿,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了。 福伯提醒道:“老爷您在翰林院的同僚,以前便时常上门做客的。” 范进点了点头,原来是王世贞来了。 说起来,二人已经许久未聚了。 这般想着,脚下不免加快了几分,待行至前厅,便见王世贞旁若无人地吃着瓜果,喝着茶,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 “范世兄。”二人许久未见,王世贞激动起身,远远地朝着范进拱了拱手,宽袖差点扫倒了杯盏。 范进回了一礼,笑道:“头前家母还说,许久不曾见你上门做客呢,今儿个总算是盼着呢。” 说着,拉着王世贞,不由分说道:“今天可得在府上留饭,多饮几杯。” 王世贞自是无有不从,连连应下。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寒暄了几句,范进正色道:“王世兄,不知近来在翰林院境况如何啊?” “还能怎么样,还不是老样子。” 王世贞抿了抿嘴唇,叹息道:“不过,自从李掌院被罢官之后,翰林院威势大跌,在外行走,别说是给人脸色了,别人不给我们脸色看就不错了。” “哪儿还有往日风光!” 范进闻言,俱是点头,李春芳代掌翰林院,资历、名望俱是不足,偏偏翰林院又成日里与各种要害衙门打交道,免不了要主动放低姿态。 这种情况下,翰林中人,为人所看轻,也是常有的事。 现如今还有李默留下的余荫,各处衙门愿意给外出办事的翰林行行方便,予以配合,再往后,怕是就连这点方便都没有。 “另外,袁侍读并不服气李侍讲,时常在内部会议上跟李侍读打擂台,不断往翰林院里掺沙子,把翰林院上下搞得乌烟瘴气......” 显然,王世贞也瞧不上袁炜的为人,“现在啊,整个翰林院暗流涌动,人人都被逼得不得不选边站队......” 对此,范进也不意外,暗流涌动的又岂止是翰林院,整个京城,又有哪一时哪一刻不在暗流涌动。 以前感受不到,无非是有李默这棵参天大树挡在前头,替一众翰林们遮风挡雨,将一切暗流都阻隔在翰林院之外罢了。 “那不知王世兄有何打算?”范进呷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既然王世贞在翰林院待得不自在,且翰林院已成为各方势力倾轧的漩涡中心,那么想必太仓王家,也不会坐视嫡系后辈,继续在翰林院蹉跎。 翰林的含金量,本身就在于进入翰林,可以熟悉六部运转,各部衙司运作,为将来进入中枢做准备,倘若长期在翰林院坐冷板凳,岂非本末倒置? 王世贞已经在翰林院待了一年有余,该熟悉的也熟悉得差不多了,眼下正是跳出翰林院的好时机。 “不瞒范世兄,愚弟前些时日已经收到家父书信,说是打算把我运作到督察院,出任督察御使一职。” 王世贞想到即将告别翰林院,心情大好道:“想来,调令也差不多该下来了。” 范进面皮抖了抖,由衷感慨道:“有背景就是好啊!” 从正七品检讨,到正七品督察御使,看似只是平调,实则王世贞真正展露锋芒的开始。 清贵无过于御使,素来有风闻上奏之权,弹劾大臣若是坐实,那就是大功一件,若是不实,也不算重大过失。 再者,范进可没忘记,王世贞可是有一个督察院二把手的父亲,想来早已为王世贞铺好了路,指头缝里漏出点猛料,就足够王世贞火速升官的了。 “王世兄,苟富贵,勿相忘啊!”范进颇为羡慕地说道。 自己这个工部从五品员外郎的身份,看似比王世贞高了三个品级,但却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可见含权量还是太低了。 也就是嘉靖帝不怎么开朝会,常人难以见上一面,否则督察院那帮御使,怕是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大明有两个鼎鼎大名的不爱上朝的皇帝,分别是嘉靖和万历。 但在风评上,二人却是迥乎异同的,人们往往都是骂万历,而非嘉靖。 因为嘉靖是居家办公,只要上奏跟嘉靖说有钱了,基本都是秒回,其他事情,也基本能够做到事事有回音。 而万历则是直接摆烂,有别于嘉靖帝的隐身状态,长期离线。 所以,碰上嘉靖帝,其实还不算太倒霉,毕竟还有万历垫底呢。 “范世兄说的哪里话,家父远离朝堂,远在浙江提督四省军务,能把在下送进督察院已是不容易,哪儿还能有什么照应。” 王世贞谦虚了几句,末了又道:“不过,范世兄若是有什么不情之请,在下必当尽心竭力。” “你我二人,守望相助,这偌大朝堂,总有我们二人一席之地。” 范进含笑点头,又道:“不知,四维兄那里?” “张世兄么?”王世贞很快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道:“听说,他有意前往太常寺任职,目前已经在运作了,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范进咂摸咂摸嘴,暗道自己一介寒门,果然是与这些世家大族的子弟,天然存在一层厚壁障。 王世贞有个右督御使的父亲,去了督察院,张四维有个兵部尚书的舅舅,去了兵部辖下的太常寺...... 将军的儿子,生来就是将军么? 若非自己足够争气,三人之间又结下了深深的羁绊,真不知再相见,又会是一番怎样的场景。 说起张四维,就连王世贞都不免有些羡慕,他这次进督察院只是平调,但张四维可就未必了,否则也不至于耽搁这许久时间去费心运作。 二人说话间,福伯小跑着进来,高声道:“老爷,宫里来人了!” 范进与王世贞对视一眼,皆是心神一凛。 定了定神,范进忙吩咐管家,“快随我去迎一迎天使。” 170.火气很大 “冯公公。” 见了来人,范进稍微有些诧异,很快就热情地把冯保请进范府。 “范大人,咱们又见面了。”冯保笑着随里走,“话说起来,今天这趟差事,还是咱家亲自揽下的。” 一行人行至前厅,范进连忙让人安排冯保上座,冯保连连推辞道:“坐就不坐了,宫里还等着回话呢。” 言罢,看了看四周,又看向范进,说道:“范大人,您看?” 范进自无不可,冯保这次宣的是嘉靖帝的口谕,并未携带圣旨。 饶是如此,范进亦是将一应礼仪俱都安排妥当,这才缓缓点头。 宣完口谕,冯保手持御盒,将其缓缓打开,一脸羡慕道:“范大人,这便是陛下御赐的仙丹,还请尽早服用!” 说着,便眼睛不眨地看着范进,显然是要看着他亲口服下。 早在冯保宣完嘉靖帝口谕的瞬间,范进就险些表情管理失控了,待再看这御盒,更是心下发颤。 嘉靖啊嘉靖,你要我死就不妨直说。 心里如此想着,面上却丝毫不露。 双手将御盒连带仙丹郑重地举过头顶,朝着紫禁城的方向深深一拜:“臣,叩谢陛下隆恩!” 此时此刻,他总算是体会到曾经那些被嘉靖帝赐过仙丹的大臣们的心情了。 “取水来!”范进大喝一声,面色涨红,额头青筋直跳。 一时间,阖府上下,俱是方寸大乱。 胡老爹更是挤开了人群,抬手抓住范进的手腕,“贤婿老爷,万万不可啊!” “这位是?” 胡老爹的粗鄙行径,让冯保心中顿生不喜,扫了一眼胡老爹,旋即看向范进问道。 范进深吸了口气,“这是本官的岳丈。” “老爹松手吧,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更何况是陛下亲自炼就的仙丹。” 闻言,冯保也不好再说什么,帮着劝说胡老爹,“老丈不必忧心,这丹可是陛下亲自炼的,加入了不知多少珍稀宝药哩。” “范大人能得陛下御赐仙丹,说明早已简在帝心,圣眷正隆,是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福气。”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胡老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啐了一句。 冯保一噎,下意识缩了缩脑袋。 他可还没活够呢,可不敢乱吃丹。 情急之下,只能看向范进,“范大人,您看?” 范进看向胡老爹,说道:“冯公公也是奉旨办差,老爹你还是不要为难他了。” 贤婿老爷亲自开口,胡老爹闻言,只得恋恋不舍地松手。 自己后半辈子的富贵,全系在贤婿老爷身上,若贤婿老爷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他估计又得回南海县杀猪了。 范进接过下人端来的水,一手捻着丹药,丹药到了嘴边,闻着那股血煞味,心下同样不免有些犯怵。 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祈祷嘉靖帝炼的仙丹最好还是靠谱一点,别真个一粒仙丹吞入腹,小命直接归西。 咕噜。 范进一仰脖子,来不及尝个咸淡,仙丹就刺溜一下滚落腹中。 再看手中端着的一海碗水,直接又递了回去,这水却是用不着了。 冯保眼睛不眨地看向他,端详片刻才小心翼翼道:“范大人,可有什么不适?” 范进先是一怔,很快就反应过来,“冯公公这说的哪里话,陛下亲自炼的仙丹,自是非同凡响,又岂会有什么问题。” “这仙丹初服下时还不觉,现在本官只觉得身轻如燕,精神抖擞,全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冯保闻言,心下稍松,立时命人如实记录下来。 “既如此,老祖宗那里还等着咱家回去复命呢,在下就不多叨扰了!”冯保说着就准备告辞。 “冯公公请留步!” 范进朝管家福伯使了个眼色,福伯当即会意,取了三个红封,一个厚些,另外两个薄些,分别赠予冯保与其余两个随行的小太监。 冯保含笑接过,旋即看向身后两个小太监略一点头,说道:“既是范大人的一番好意,那就收下吧。” 将冯保一行人亲自送出了范府,笼罩在范府上空的紧张氛围才霎时一松。 胡老爹认真端详着范进许久,担忧道:“贤婿老爷,你没事吧?” 闻言,其他人也俱都一脸紧张地看了过来。 范进愕然,认真审视了自己一番,发现这丹药吃下去,还真没有半点立马就要驾鹤西去的感觉,反而有些飘飘欲仙,走起路来,就跟踩在云朵上一样。 唯一颇感不适的,就是胸口像是揣着个小火炉,心跳也是尤其的快。 他也不敢有丝毫大意,想了想,朝着慧和尚吩咐道:“慧和尚,你脚程快,取了恩师的帖子,立马去太医院请李太医过来一趟。” 说着,他再度叮嘱道:“记住,须得是李时针李太医,莫要请旁的什么太医。” 慧和尚当即哎了一声,接过周祭酒的帖子,翻身上马,长鞭一甩,人连带着马一并飞奔了出去。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远远地便看见慧和尚嘴里叼着药箱,腋下夹着个人归来。 待把李时针放下时,李时针早已七荤八素,扶着范府门前的白玉狮子连连干呕。 “李太医,救人如救火,还请恕在下今日孟浪之举。”看着如同小白脸一般弱不禁风的李时针,慧和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满脸诚恳地说道。 李时针有气没处撒,只好白了他一眼,缓了缓,先把这莽汉的账记下,稍稍整饰衣衫,这才入了范府。 “怎么样了,李太医,我贤婿老爷没事吧?” 范进躺在床上,只觉浑身燥热,胡老爹守在床边,凑着脑袋,问个不停。 李时针先是号了号脉,紧接着又查看了舌苔,旋即便自顾自地开着方子。 “范大人身体并无大碍,只是丹药药效太猛,还需再抓几味药中和调理一二,以免肝火太盛,伤及肺腑。” 说完,下意识朝床上之人的某个位置扫了一眼,眼眸低垂道,“据我所知,范大人应是有几位妾室的,不妨先请进来,替范大人消消火......” 胡老爹半晌没反应过来,顺着李时针的目光看去,面上腾地红了一片。 “老亲家,进仔怎么样了?”胡老爹一从房里出来,范母便忙在丫鬟婆子的搀扶下上前追问。 胡老爹面色古怪地看了府上几位姨太太,凑到范母耳边低声言语了几句。 范母先是一怔,连忙挥退了下人,又拿着李太医开好的方子,让胡盈盈亲自去安排人煎药。 末了,拄着拐,一脸焦急地看向青禾姨娘等人。 “都还愣着做什么!” “进仔现在火气很大,你们快去帮着败败火!” ps:连更9天,求求免费的用爱发电和礼物。 另外,范进的子嗣要来了...... 171.苍天保佑,祖坟冒青烟 “22岁那年,你以省考第一的成绩上岸公务员。” “苍天保佑,祖坟冒青烟,你被县里最重要的部门之一县发改委要走了。” “25岁,你在办公室兢兢业业写了三年材料,写的稿子很被副科级主任喜欢,但是第一次晋升名单里没有你。” “苍天保佑,祖坟冒青烟,你们发改委主任是个惜才的人,他一句话,直接把你从能源科调到了办公室。” “虽然级别不动,但是你已经可以直接服务领导,时常在领导面前露脸了。” “27岁那年,苍天保佑,祖坟冒青烟,你写的材料获得了县领导的交口称赞,发改委主任受到了表扬,回来第一时间在会议上提议你当办公室副主任。” “29岁,这两年里你谦虚谨慎,低调内敛,虽然当了主任,但你依然老老实实写材料,兢兢业业服务领导,看似什么都没有改变,变化又在悄然无息中默默地发生着。” “苍天保佑,祖坟冒青烟,你们发改委主任实在是太喜欢你,材料写得好,说话又好听,把你提拔成为了办公室主任,成为副科级干部。” “31岁那年,发改委主任主动找你谈心,言明30岁是干部人生的分水岭,正科上去了就是上去了,上不去就有可能永远也上不去。发改委主任怜惜你的才华,但你已过30岁,想要进步,必须去乡镇。” “你咬牙去了县里最穷的乡镇,进了党工委班子。” “那一年,你的孩子尚在襁褓,嗷嗷待哺,老婆泪眼婆娑,眼睁睁看着你的身影随着大巴远去......” “为了把一个最穷的镇子治理好,普通出身的你把自己读书人的尊严,一脚揣进了尘埃里,在大染缸里,尝遍了辛酸苦辣!” “苍天保佑,祖坟冒青烟,你的成绩被领导看在眼里,五年之后,你终于回到了熟悉而又陌生的县委县政府大楼,坐上了县发改委主任的位子。” “你眺望整个县委县政府大楼,回眸只瞥见镜子里,自己已经隐现白发。” “39岁,这三年里你紧紧跟随领导的步伐,但县领导之间关系微妙。” “你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等待了,决定主动出击,要赌就赌把大的。” “苍天保佑,祖坟冒青烟,你站对了队伍,书记被提拔为副市长,他也很看重你,带你去见了他的领导。” “你述说着自己这些年的不容易,很幸运,不久之后领导的领导高升了,三个月后,一纸调令,你去了市直属国企当书记。” “43岁,苍天保佑,祖坟冒青烟,在环保+去产能+经济下行的多重打击下,你管理的企业效益竟然大幅上涨。” “之前调任副市长的前领导,在领导的领导的重点照顾下,出任你们市书记。” “44岁,苍天保佑,祖坟冒青烟,市委书记觉得你的成绩有目共睹,决定把你调回县里工作,担任常务副县长。” “49岁,本以为县委副书记已经是你此生的天花板,不料书记身患重疾,主动隐退,你找到了在省府当秘书长的市委书记的领导,表示你还年轻,希望能更进一步。” “苍天保佑,祖坟冒青烟,汉东一把手空降,秘书长话语权大增,县长落马,对你的推荐得以正式通过。” “不久后,你走马上任县一把手。” “51岁,你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省委一纸调令,决定由你来当吕州副市长,处理前任留下的治污烂摊子。” “53岁,你因治污成绩卓越,省委一把手高升之际,对你做出了新的人事安排,决定由你来担任吕州一把手。” “54岁,省委经综合考虑,决定由你来担任省府综合办主任,成为汉东省委新的‘大管家’。” “那一年,你接见了省考上岸的年轻人,看着那一张张充满活力的面庞,你不禁百感交集。” “回首半生,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在地上摔成瓣。” “年轻时,指点江山,激昂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从科员到正厅,你花了整整32年......” “当晚,滂沱大雨,你喝得烂醉如泥,拒绝了身边人的陪同独自在雨中独行醒酒。” “突然,一辆失控的泥头车车灯闪烁,直接撞向不远处拾荒的老人。” “千钧一发之际,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在你脑海中浮现,鬼使神差的,你冲了过去,将拾荒老人推到了一边......” 范进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把来时路都走了一遍,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范进,还是范靖。 最终,整个人绷成一张弓的身体,这才又重重地砸回了床上。 良久,粗重的喘息,才渐渐平复了下去。 院外。 听着院子里羞人的声音,丫鬟婆子们俱是面红耳赤地低着头。 范母绞着手帕,满脸忧色。 看着姨娘忙忙碌碌,进进出出,面色忧色更甚。 进仔都这般年纪了,纵是把这火消下去了,也难保身体无恙。 这般想着,青禾姨娘最后被丫鬟搀着走了出来,满脸疲惫地行礼道:“回老夫人的话,姐妹们使尽浑身解数,总算是把老爷这火给败下去了。” 范母闻言,心下一松,温和道:“今天辛苦你们了。” 说着,看向身旁的老婆子说道:“吩咐下去,这个月姨娘们的月钱、用度,全部翻倍!” 说完,也不管姨娘们如何千恩万谢,吩咐人把姨娘们送回去之后,便又再度看向院里。 “娘,要不咱们进去看看?”胡盈盈主动开口,她不似姨娘们年轻貌美,葵水也早就没了,此前帮不上忙也就罢了,现在却不能干站着。 范母想了想,摇摇头道:“罢了,进仔也辛苦了,既然在酣睡,那便由他睡去。” “只一点,进仔若是醒了,记得把熬好的药端进去。” 胡盈盈连道:“母亲尽管歇着,这里有儿媳照应着,回头进哥醒了,我立马差人知会您。” 172.蠢蠢欲动的嘉靖帝 “肾虚,在过度劳累之后......” 胡盈盈端着温好的药进来的时候,范进正在床榻边扶着腰,舒展着筋骨。 也不知今日这一场操劳,究竟是不是还做的无用功。 “浑家,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范进从胡盈盈手中接过药,看了看天色,旋即捏着鼻子,一口闷下。 这药,可真苦啊。 “进哥,酉时刚过。”胡盈盈说着,过来扶了一把,把他摁到床上,顺便给他简单梳洗了一番。 “酉时了啊.....” 范进感慨了一句,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鼻子下意识耸动了一下,房间里热战过后的余味,让他稍稍面色有些不自然。 “前厅已经备了饭食,夫君若是腹中饥饿,且先去用些。”胡盈盈笑着开口,“至于这里,待会我让下人收拾出来吧。” 范进点点头,遂背着手去了前厅。 看着一桌好酒好菜,范进几乎化作饕餮,片刻时间便一扫而空。 嘉靖帝这丹......似乎还真是有点门道。 范进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服下这丹,自己这一身气力,明显增长了不少。 即便是这具身体年轻时,也不曾有过如此有力的体魄。 难道是,我的金手指还有什么消除副作用,亦或者转移副作用的功效? 范进抚须沉思起来,前世没少在某番小说网,看到过什么‘挂我来开,副作用你来扛’的金手指。 “进仔醒了?可有感觉身体有什么不适?”范母自胡盈盈处得了消息,忙从后院赶来。 范进摇摇头,忙宽慰道:“母亲且宽心,并无大碍。” 除了腰子有点疼。 但范进知道,这应该不是丹药本身的副作用。 “那便好。”范母闻言,心下稍松。 母子二人又各自说了一会儿话,范母回屋休息,范进便乘着夜色去了书房。 ...... 太素殿。 听着冯保的描述,原本坐在蒲团上打坐的嘉靖帝缓缓睁开了双眼,眼眸之中闪过一抹炽热。 “下去领赏吧。” 淡淡说了一句,嘉靖帝挥手让黄锦把盛放丹药的御盒取来。 今天这一炉,总计成丹九枚,赠了一枚出去,现在还有八枚。 啪嗒一声,嘉靖打开了一个御盒,取了一枚仙丹,意有所指道:“说起来,朕也许久不曾去过后宫了。” 黄锦心想,可不是么,后宫里的娘娘,早就盼成望夫石了。 嘉靖注意到黄锦的面色变化,脸上不由得一黑。 这能怪朕么? 旁人只道是他不近女色,却不知他是有口难言。 否则,即便再如何醉心炼丹,也不会任由后宫变得如同冷宫般死寂。 “不知皇爷打算宠幸哪位娘娘?”黄锦像是想到什么,立马干劲十足。 这宫里的娘娘们出手,可是一等一的阔绰。 嘉靖看了看天色,复又把丹放了回去,淡淡道:“不急,你且再取一枚,送去给严首辅。” “奴婢遵命!”黄锦心想,严首辅出手更阔绰,这可是趟好差事。 说着,便打算前往严府赠丹。 “回来!”嘉靖帝抬了抬眼皮,嘱咐黄锦道:“规矩你可都懂?” “老奴明白。”黄锦深吸了口气回道:“老奴一定会亲眼看着严首辅服下丹药。” 嘉靖帝看了他一眼,眸中闪过一抹危险的光芒,“这一次,切莫要让他再催吐了!” 黄锦闻言,心神大骇。 皇爷怎么知道严首辅服丹之后第一时间催吐? 脑海剧烈翻腾间,陡然一抹精光闪过。 锦衣卫! 是了,嘉靖帝自始至终,什么都知道。 “老奴遵命!”黄锦腰弯得更深了。 快马前往严府,面对严府管事提前塞的红封,黄锦并没有如同往常那样大大咧咧地收下,“严阁老可在府上?” “在府上,在府上。” 严府管事不知道这老太监是不是吃错了药,顿时愈发不敢怠慢。 待见了严嵩,黄锦也没有如同往常那样热络寒暄,“严阁老,陛下今日刚炼了一炉稀世宝丹,惦念着阁老为国事操劳,让咱家给您亲自送过来。” “有劳黄公公了。” 严嵩拱了拱手,旋即看向管事,吩咐道,“快取水来,黄公公伺候皇上辛苦,切莫耽搁了黄公公回宫。” 闻言,黄锦只是笑笑不说话。 待将丹药服下,严嵩看了看天色,已然暗沉了下来,只是见黄锦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心下不禁有些焦急,“时辰不早了,黄公公不妨在府上用了饭再回去?” 本以为自己如此明显的逐客令,对方必定会主动提出告辞,不料黄锦直接坐下,点头道:“也好,能在严阁老府上用饭,那可是在下的荣幸。” 严嵩闻言,面色一滞,差点揪下一把花白胡须。 无奈,只得吩咐下人下去准备酒席。 二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毫无营养的话,严嵩强自镇定道:“黄公公,请恕在下失陪一二。” 说着,就打算往里间走。 黄锦连忙起身,要是放严嵩离开,自己这差事可就办砸了,回宫可没法跟皇爷交差。 于是,随口寻了个借口道:“巧了,近来年纪逐渐大了,太医有言,说是咱家这身子骨,不宜久坐。” 说着,一副严嵩走到哪儿,自己就跟到哪儿的样子。 严嵩面色一僵,无奈道:“不瞒黄内侍,在下年事已高,夜尿频繁,这是去解手的。” 这下子,这老太监总不好再跟着了吧! 打从黄锦今天进了门开始,他就觉得这老家伙有点不对劲。 闻言,黄锦却是一摆手,“无妨,能与严阁老一起解手,这是在下的荣幸。” 严嵩顿时有些绷不住了。 你一个蹲着尿的,跟我一个站着尿的一起? 你这是有什么怪癖吧! “算了,同黄内侍说了一起子话,眼下却是忽然不急了。” 说完,严嵩立马又坐了回去,只是再看向黄锦,眼神里满满都是警惕。 还不待他多想,忽然只觉得脑门升起一股热气,面色忽地翻红,腹下更深邪火直蹿。 黄锦看得分明,立时拍手叫道:“太好了,皇爷的仙丹起作用了!” 173.摆架后宫 “好你个阉竖,竟敢拿这等邪丹毒害我父亲!” 还没等黄锦高兴完,一道醉醺醺的身影就直冲了过来,抡圆了拳头,一拳砸在黄锦的老脸上。 “啊......” 黄锦当即惨叫了一声,闪身躲过了紧随其后的第二拳。 “小阁老,误会,误会啊!” “我误你妈个头!” 严世藩简直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胖胖的身形,直接一个野猪冲撞,把黄锦撞倒在地。 正待下死手,猛然听得里间严嵩带着剧烈喘息的爆喝声,“世藩!” 严世藩抡拳砸人的动作一顿,趁着这个功夫,黄锦连忙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一脸骇然地看向严世藩。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活阎王!” 黄锦捂着腮帮,许久仍然惊魂未定,半响才鼓起勇气道:“小阁老,非是咱家自作主张,这可都是皇爷的意思啊。” “我管你是听谁的吩咐!” 严世藩一脸凶相,上来就揪着黄锦的衣领子,沙包大的拳头直抵其面门,“纵然陛下,也不能如此折辱我父亲!” 打一进门他就听说了,自服了宫里送来的丹,父亲房里都连叫了五次水了。 再这般下去,自己父亲一把年纪,怕是非得死在女人肚皮上不可。 这简直就是杀人诛心。 这是要父亲身败名裂啊! “世藩,住手!” 里间,传来严嵩断断续续的声音,期间还伴随着剧烈的喘息,似是咬破舌尖,才恢复几分冷静:“黄公公,你先回宫吧。” “跟皇上说,老臣谢过他的仙丹,老夫现在好得很......” 言罢,又冲严世藩吩咐道:“藩儿,让黄公公离开!” “这......”严世藩举起的拳头一阵迟疑,良久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缓缓松手,捎带着把黄锦往边上一推,“老货,这次便宜你了!” 依着他的意思,今天就该打死这阉竖。 他倒也看看,嘉靖帝究竟是个什么态度,究竟是逞一时之气,还是为了这大明的万里江山,选择息事宁人。 他料想,当是后者,偌大朝堂,除了他们严家父子,谁还能替他嘉靖弹压天下不平。 黄锦面上一阵青一阵红,心下郁闷,只是顾念严家父子的威势,却是连句狠话都不敢放。 敷衍地拱了拱手,连半句话都没说,便带着几个小太监,逃也似地离开了严府。 严世藩此时酒已醒了大半,却是顾不上他,直接把几个阻拦的下人拨开,闯进了离间,待看到床榻上形容枯槁的老父亲,不禁有些老泪纵横,扑通跪倒在床前。 “父亲,您这又是何苦呢?” “咱们父子为他朱家的江山做了那么多,难道还要把命都卖给他不成!” 严嵩只是摇头,此时却是连抬手都无比艰难,只能勉强搭在严世藩的肩上,语重心长道:“藩儿,你要永远记住一个道理。” “你我父子能够在朝堂上叱咤风云,那是因为有陛下护着。” “你被什么保护,就被什么限制,能给你遮风挡雨的,同样也能让你不见天之日。” 说着,严嵩眼角陡然滑落一滴泪水,深吸了口气,“你今时今日的所作所为,老夫念你一片孝心,可若是再不收敛你的性子,老夫担心你终有一天,会住进暗无天日的牢房里......” 太素殿。 更深露重,看着头发上、衣服上沾了一层露水,鼻青脸肿归来的黄锦,嘉靖帝不禁挑了挑眉,“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回皇爷,是老奴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回来的路上摔的。”严嵩父子权倾朝野,黄锦不想让嘉靖帝为难,只低着头,下意识摸了摸嘴角的乌青。 嘉靖帝不置可否,一挥拂尘,淡淡道:“那朕就当是你摔的吧。” 只是,在看向黄锦时,心底到底是更多了几分满意。 知进退,识时务,够忠心,看来可以再给他加加担子。 倒是那严世藩,到底是心大了,愈发放肆了,连御前的人都敢打。 “皇爷,您看?”黄锦振作精神,瞧了瞧天色。 “范爱卿、严阁老双双试药,足以证明此丹确实药效非凡。”嘉靖帝想了想,取了一枚丹药,一分为二,留了半枚在御盒里,另外半枚随身携带着。 顿了顿,嘉靖帝似乎也想念起了宫里的嫔妃们,略一犹豫便:“去懿妃那里!” 当即,便乘坐銮驾,浩浩荡荡摆架翊坤宫。 路上,嘉靖帝抽空,服下了那半枚丹药。 今晚,他打算好好尽尽兴,与懿妃温存一番。 迈步走进翊坤宫,此时懿妃一身盛装,早早于宫殿内候着。 嘉靖帝一个眼神,太监宫女便识趣退下。 嘉靖帝拥着懿妃的腰肢,虽然腹下热气腾腾,可第一反应却是,懿妃的腰肢,终是不似以前那般和软了。 再娇艳的美人,终归是败给了岁月。 借着烛光,嘉靖帝端详着懿妃那张风韵犹存的脸,不经意间瞥见了其眼角的细纹,下意识偏了偏头,犹豫半晌才道:“爱妃,安寝吧。” 懿妃,的确是有点老了。 可来都来了。 倘若拂袖而去,明日说不得就会传遍后宫。 因此,即便心里有点堵,却也愿意成全懿妃的体面。 “皇上~”嘉靖帝久不来后宫,懿妃直接倒在嘉靖帝怀里,任由对方一个横抱,放在床榻之上。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天的嘉靖帝,似乎格外地坚硬。 心下惴惴之余,更有无尽欢喜。 半个时辰过后,懿妃大汗淋漓,声音沙哑,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更别说配合了。 天子雨露,她承受不住,忍不住道:“皇上,明日妾身还须得去向皇后宫里请安,陛下若是不尽兴,不妨去见见宫里其他的姐妹。” 吃独食最遭人嫉,更别说今天这份独食她还吃不下。 明明白发隐现,可今日的嘉靖帝,却勇猛似十六七岁的小伙子......不,比精壮小伙,还要更加的不知疲倦。 这岂非是这宫里,最大的咄咄怪事? 174.嘉靖日记 眼看着懿妃累得快晕过去,嘉靖帝眉头轻皱。 懿妃出身名门,向来最重规矩,在床榻之事上从来都是循规蹈矩,死板得像条咸鱼。 低头看了看自己正盛的欲望,嘉靖帝穿上裤子,叹了口气,“爱妃既然累了,那便先安寝吧。” 懿妃闻言,如蒙大赦,嘉靖帝今日,实在是有些太过异于常人了。 明明已经鏖战良久,她的腰都快断了,偏偏嘉靖帝还兴致正酣。 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懿妃不禁暗暗伤神。 若嘉靖帝往日也似今天这般勇猛,自己岂会无一二子女傍身。 从懿妃宫里出来,嘉靖帝看了看穹顶的圆月,久久不语。 黄锦揣摩着嘉靖的心思,似是无心道:“丽妃前些日子身子不适,皇爷可要去看看?” 嘉靖帝蹙眉,丽妃身体不适与朕何干,朕又不是太医! 待反应过来,立马给自己找台阶,手中折扇一收,“既如此,那便去看看丽妃吧。” 丽妃的寝殿,离得不远,嘉靖帝踏着月色前行,銮驾紧随在其后。 “臣妾参见陛下。”月光洒落,丽妃一袭粉色长裙,温婉地站在宫殿门口迎接。 嘉靖帝打量着丽妃。 “听说你前些日子身上有些不爽利?”嘉靖帝没话找话。 “劳皇上挂心,臣妾身体安好。”丽妃娇声回了一句,声音婉转悦耳。 然而此时,嘉靖帝已经在联想,待会床榻之上,这份好嗓子,若是引亢高歌,该会奏出何等美妙的乐章了。 “善。” 嘉靖帝迈步进入寝殿,一众太监宫女缓缓退下。 “皇上,臣妾服侍您更衣。” 丽妃说完,正待上手,嘉靖帝却至今一挥手,“何须如此麻烦。” 说着,大手感受着丽妃华丽的衣料,撕拉一声,便把丽妃身上的衣物除去...... 月影渐疏,守在外头的宫女无不听得春心荡漾,就连入宫多年的太监,都不免有些想入非非。 当然,最为难受的,当属值班的侍卫,盔甲之下,无不升腾敬意。 ...... “老爷,京中一富商有意跟您见上一面。” 刚从书房里出来,管家福伯就踌躇着上前,比了个手势:“对方见面礼就备了这个数。” 范进抚摸着胡须,挑了挑眉,“五百两?” 管家点头,“那人还说了,老爷若是愿意帮忙说和,事后不会少于这个数。” 说着,管家再度比了个手势。 范进淡笑道:“两千两,好大的手笔。” 说完,思忖许久,才随口问道:“哪里来的商人,走的谁的关系?” “听说,是浙江那边的商人,言称走的是李大人的路子。”福伯想了一会儿说道。 浙江...... 范进想起来,自从李三元任职浙江,彼此之间,已经许久不曾通过书信。 在他的记忆里,李三元此人,看似性子跳脱,但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从不含糊。 “他打算求本官什么事?”范进略一顿足,扶着廊道的栏杆,看着月色下池塘里的游鱼,状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福伯递上鱼食,缓缓摇头,“尚不清楚,对方只说要跟您见上一面,您看?” “有意思,这么大的手笔,只求与我见上一面。”范进心下揣测,旋即道:“安排时间吧。” “那是安排府上,还是?”福伯细细询问。 范进道:“事无不可对人言,直接请到府上吧,本官倒是想要看看,他们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说话间,手中的鱼食已经清空。 行走之间,范进紧接着看向一旁如同木桩般杵着的慧和尚问道:“对了,高强手底下的人还在浙江吧?” “在的,老爷。”慧和尚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 范进略一点头,“在便好。” “改日,你给高强传个信,交代手底下的人,帮忙我查查,李三元与浙江官场的官员们,究竟牵扯得有多深了。” 慧和尚心神一凛,“小人明日一早就去。” 范进想了想说道:“记住,悄悄地查,别大张旗鼓,现在的浙江可是个巨大的漩涡,若是一不小心卷进去,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都算是轻的。” 慧和尚知道轻重,连忙点头应是。 ...... 嘉靖帝难得往后宫一趟,还接连宠幸了好几位妃子,自是宫帷和百官之间,引起了一番不小的轰动。 这也没有什么好意外的,天底下多的是手眼通天之辈,银子开道,别说是打听嘉靖帝睡了哪个妃子,就连嘉靖帝里裤是什么眼色,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世家大族,豪门权贵的能量,远超常人想象。 前朝后宫一体,多年不曾召见妃嫔侍寝的嘉靖帝,居然一夜连驭数女,莫道是旁人,便是这些妃嫔们的母族,都不由得暗道,难道是要时来运转了? 不过,倒也不缺头脑冷静之辈,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们就想起了嘉靖帝折腾出来的‘宫妃省亲’之事。 眼看着乞巧节将至,莫不是嘉靖帝又打算故技重施? 嗯,此事尚且需要细细斟酌,他们可不能再上嘉靖帝的当了。 旁的都可以谈,钱就算了,谈钱伤感情。 神清气爽的嘉靖帝,难得睡过了时辰,误了早课。 回到太素殿,嘉靖帝刚按照陶天师所赠密册的指引,搬运了几个气血周天,便接连叹气:“唉,难怪古人有云,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 说着,咬牙了,随意翻开一本奏折,也无心管上面究竟写都什么,随手拿起毛笔,饱蘸墨汁,运笔如飞:“嘉靖啊嘉靖!你怎能如此堕落!酒色伤身,修醮炼丹才是头等大事,切不可滋生怠惰之心,误了长生大业。” “自即日起,汝当修持己身,远离美色......” 洋洋洒洒,将奏折原文覆盖了半篇,嘉靖帝笔下一顿,目光忽地又看向了架子上存放着仙丹的御盒。 一时间,目光缓缓变得幽深。 半响,才咬了牙,“罢了,酒色伤身,可见酒在色前,朕须得先分轻重缓急。。” 175.沆瀣一气 眼看着嘉靖帝就要迷途知返,黄锦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一直以来,嘉靖帝对于身边人管束极严,黄锦在御前伺候,没少受到敲打。 对于百官的百般示好,黄锦总是形同木桩,纵是推辞不过,也是第一时间一五一十地回禀嘉靖帝,收到的贵重之物,无不一一上缴,冲入嘉靖帝的小金库。 前朝的礼物不能收,后宫娘娘的赏赐还不能收么? 如今嘉靖帝好不容易乐意留宿后宫,洒些雨露,若是嘉靖帝不去后宫了,自己往后哪儿来的银子? 可怜他一介残缺之人,飘零半生,仍未存下多少银子,置下多少产业,往后养老问题该如何是好? 他可不敢指望那些个义子们,作为宫里的老人,他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一颗富贵心,两只体面脸,人走茶凉才是常态。 “皇爷,世人只知酒色伤身,却不知这酒色,也治心呐。”黄锦忙劝道:“远的不提,就说那吕祖......” 嘉靖帝眉头轻皱,你一个太监懂什么酒色? 不过,细想之后,嘉靖帝却也觉得此言有理。 若是戒了酒色,人生岂不是少了许多快乐? 修玄炼丹,固然是人间正道,可难免苦闷,若是有酒色调剂一二,这仙修的岂不更加的有滋有味? 想到此处,嘉靖帝下意识看了看架子上余下的几个御盒,心中立时大定。 近来炼丹之术大有长进,酒色也未必就能伤了朕的龙体。 ...... 范府。 范进刚在院子里的蔷薇花架下躺椅小憩了一会儿,就有人来报,说是王世贞与张四维联袂登门。 “快请!”范进整了整衣衫,吩咐道。 未几,便听得一阵朗笑声传来,张四维率先开口,“范世兄这日子过得,可真是羡煞旁人了!” 范进笑道:“哪有什么悠闲日子,不过是躲进小楼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罢了!” 顿了顿,再度开口,“话又说回来,你们二人,一个去了督察院,一个去了太仆寺,那可是一等一的好去处。” “范世兄说的哪里话,我等三人素来共同进退,大家都有美好的前途。”王世贞素来见不得范进过分自谦,快言快语道。 范进闻言,抚须淡笑。 从清贵、体面、进步前景等综合看待的话,督察院与太仆寺,的确是远甚工部,工部最大的好处,其实是油水足。 范进入职工部以来,从不与任何商人做交易,也不曾给人开过后门,只管报业署那一亩三分地。 然而,即便如此,也得了不少好处。 由此可以推想,主管河道、水利、田亩、驰道,修筑长城宫殿等要职的工部官僚们,究竟能够从中捞到多少好处。 所以,范进与王世贞、张四维之间的关系,绝不能简单地等同于,“张华考上了北京大学,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 更不要说,范进的官位品级摆在这里,王世贞与张四维虽说如愿去了督察院与太仆寺,可也只是平调。 往后究竟如何,还要看个人际遇。 “范世兄,工部近来可是朝堂漩涡中心,范世兄若是有意调往其他部司任职,我与张世兄,愿意说服家族,相帮一二。”王世贞一脸忧色地说道。 末了,王世贞看向张四维,扯了扯他的袖子,“张世兄,你也劝劝范世兄。” 迈进督察院的大门才几天时间,督察院上下上奏弹劾工部贪墨修堤款,疏于治涝的奏折,便不下百余份。 就连他为了表现得合群,都不免掺和着弹劾了工部几回。 虽然嘉靖帝一律留中不发,可谁能猜到嘉靖帝的意思? 万一,嘉靖帝就是觉得现在的弹劾力度还不够猛,留中不发,打算刺激督察院再接再厉,把声势彻底闹大呢? 还别说,督察院上下大多都是这种看法。 眼下虽然动不了严嵩,但借着这个机会,收拾严嵩的软肋严世藩,也能大大出一口被严党长期欺凌的恶气。 “范世兄若是有意,在下自然也愿意相帮。”张思维无奈地看了王世贞一眼,心中却是暗暗摇头。 这王世贞出身大族,满腹才华不假,就是这性子,过于天真烂漫了些。 也就是在督察院,换做是其他衙司,迟早要栽个大跟头。 “二位贤弟的心意,愚兄心领了。” 范进摆摆手,神色自若道:“只是愚兄暂时还无意离开工部。” 工部麻烦刚一缠身,自己就抽身而退,这让工部上下如何看他,其余部司如何看他? 这岂非是只能共富贵,不能共患难的典型? 王世贞神色焦急,还待再劝,范进打断道:“更何况,工部也未必就不能度过这一关。” 黄河水患由来已久,连续两年未曾大修黄河河堤,上至部堂大佬、当朝内阁,甚至是嘉靖帝本人,下至文武百官,谁没有心理准备? 只要洪灾损失没有超出心理极限,工部就不会沦为整个朝堂集火的靶子。 王世贞气急,“范世兄切不可掉以轻心。” 身在督察院,王世贞自诩还是知道些内情的,“督察院已经掌握了工部上下在修堤一事上手脚不干净的铁证,若是陛下下旨,工部上下定然是一场腥风血雨!” 范进缓缓摇头,反问道:“你以为,陛下会下旨彻查吗?” “不会,陛下只会命人把这些证据全都放进案牍库。” “这是为何?”王世贞一怔,“这些可都是清洗工部的铁证,就连赵文华与严世藩,都牵涉其中!” “正是因为涉及到从一品的工部尚书,以及严首辅的儿子,陛下更不会下旨让人查工部。”范进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 旋即又道:“王世兄不妨再想想,修筑河堤,兵部接触得最多,工部运输沙石木料,可是借用了不少兵部的船。” “为什么出了事儿,兵部不上奏,只有督察院上蹿下跳?” 涉及工部,张四维顿时有些坐不住,“范世兄,你说是,修堤款一事,兵部也参与了?” 王世贞捏拳,往桌子上一砸,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叫也参与了,依我看分明就是沆瀣一气!” 176.铁证无用 “王世兄,慎言!”范进与张四维齐齐出声。 王世贞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二人,“难道我说的不对?” 范进叹息道:“事到如今,证据不证据的,重要么?” 一个是当朝工部从一品尚书,一个是首辅之子,身居侍郎之位,甚至还牵扯到了看似从头到尾都置身事外的兵部。 这哪里是那么好动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嘉靖帝比谁都明白。 在这个节骨眼上彻查工部、兵部,拿下赵文华、严世藩,那洪灾还救不救了? 况且,若只局限于工部,尚且不至于闹得太大。 若是再把兵部牵扯进来,搅得人人自危,那俺答犯境,谁去组织调运军械粮草,调度兵力? 从北境到海疆,从西南到叛乱,哪一处不需要用兵,哪一处不需要依靠兵部? 打胜仗从来都不仅仅是前线将领的功劳,前线将领可以带着士兵冲锋陷阵,但为人君者,又岂能将一切尽皆托付于前线将领。 “王世兄切莫要忘了,黄河堤坝为何连续两年不曾大修?那是严世藩不想修么?” 范进语气沉重道:“那是因为朝廷压根就凑不出银子!” “前两年俺答犯境的旧事犹在眼前,彼时就连京师都有沦陷之危。”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凡事都要有个轻重缓急,难道修长城不比修黄河河堤来得要紧?” “长城?”王世贞初时还有些不以为意,听到最后,却是下意识一个激灵。 张四维显然也想到了什么,立时变得有些缄默起来。 “没错。”身为工部员外郎,范进自然清楚工部的工作重心,疏于治涝是真,全力修长城也是真。 可以说,修长城,是工部上下最大的一张护身符。 自从新安江决口以来,黄河沿岸也陆陆续续出现了洪灾,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无数良田房屋被淹没。 然而,为何自始至终只有督察院在上奏要求彻查? 那是因为别的部堂都清楚,无论是赵文华还是严世藩,都不能倒,至少不能现在倒。 若是这二人倒下,那这个长城还修不修了? 长城不修,兵部要损失多少兵力? 大明本就处处用兵,俺答要御,东南倭寇要剿,西南土司要镇压,四川要平叛。 工部不修长城,兵部若因此打了败仗,这个责任谁来担,谁又能担? 嘉靖帝是不会担这个责任的,同时也绝不允许割地之事发生。 因此,督察院弹劾严世藩的奏折留中不发,可以视为对严世藩,乃至是对严嵩的敲打,但绝非是要将严家父子及其党羽连根拔起。 眼下,还远远不到清扫严家父子在朝堂势力的时机。 “这么说来,倒是在下鲁莽了。”王世贞一副受教的表情,朝着范进郑重施了一礼。 随即,他心里也不免犯嘀咕,这督察院上下,难道真的对个中干系全然不知么? 范进笑道:“鲁莽倒也谈不上,只是贤弟日后为官,还是多加思量的好,世上哪儿那么多的两全其美,无非就是两权相害取其轻罢了。” 张四维亦是附和道:“范世兄说得在理。要扳倒人,尤其是赵文华、严世藩这等身居高位的权臣、奸臣,靠的从来都是顺势而为,而非证据。” 没有证据就制造证据,实在不行,还可以直接‘莫须有’。 届时,方才是真正的‘铁证’如山,不容含糊,不容辩驳,容不得半点进退周旋。 谁若是不服,那就压到他心服口服为止,压垮他的脊梁,压碎他的筋骨,削去他的血肉,直接人间蒸发,不留半点痕迹。 “谢二位兄长赐教!” 王世贞抬袖掩面,面带愧色,讪笑道:“往后,我必当收敛自己的性子,绝不再轻易冒进。” 三人正说着话,范进抬眼一看,天色已近黄昏,当即就要留下二人用饭。 福伯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先是看了看范进,旋即便垂手侍立在一旁。 张四维与王世贞见此,连连推辞道,王世贞更是直接道:“留饭就不必了,改日由在下做东,还请范世兄赏脸,共赴聚贤楼一晤。” 说着,二人便不顾范进挽留,告辞离去。 “发生什么事了?”范进眉头轻皱,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管家。 “老爷,浙江来的商人求见。”福伯连忙说道:“您上次吩咐过,若是人来了,第一时间通报。” 范进深吸了口气,摆摆手,随口道:“带进来吧。” 不多时,只见一身黑衣,几乎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中年人被领了进来。 还不待范进折身回望,那人径直掀了斗篷,拱手便道:“范世兄......” 听得熟悉的声音,范进豁然转身,一脸惊诧道:“李兄,你怎么来了?” 说完,他不禁暗暗皱眉,李三元在浙江任职,怎的偷偷摸摸回京了。 未经召唤擅自进京,这可是大罪。 如果李三元不是区区一个县令,而是封疆大吏的话,无论缘由,都将以谋反罪论处。 来不及多想,范进忙吩咐府上的下人先下去,福伯在外守着。 二人刚饮了杯茶,范进便开口道:“张、王二位贤弟刚刚离去。” 李三元亦是点头,“方才我也见着了,只是贸然进京,不敢打扰。” 他也知道,无论是张四维还是王世贞,皆是出身大族,并不多瞧得上他。 王世贞也就罢了,虽不像是范进时时差人询问他的境况,但好歹也有一二书信来往,张四维却是自打他离京,再也不曾有任何通讯,可见是并未将他区区一个县令放在眼里。 范进叹了口气,开门见山道:“李兄此番进京,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亏得他此前还以为真的是什么浙江的商人,没成想竟是李三元乔扮商人,私自进京。 此事若是泄露,李三元固然难辞其咎,只怕是他这个知情人也得担干系。 只是眼下,却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李三元闻言,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最后一咬牙,“实不相瞒,我此次进京,是想求范世兄援手一二,以使浙江百姓得活!” 177.天底下的百姓,哪个不可怜 “李兄,你这是何苦呢,何必呢?”范进面露不忍,忍不住感慨道。 李三元叹了口气,苦笑道:“范世兄,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我又岂会冒着被问罪的风险贸然进京?” 早在赴任之初,他就对浙江复杂的官场环境有所耳闻,从未想过当什么青天大老爷,只想着混几年,熬完任期,拍拍屁股高升走人。 可随着见的越多,接触得越多,心中便越是愤懑难平。 浙江民生之艰难,非但没有让他变得麻木,反而心中积了一团火,这团火越烧越旺,搅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最终,他还是没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百姓的供养,踏出进京这一步。 “范世兄,浙江百姓可怜呐!” 李三元哽咽道:“这次灾情这么严重,换作是以往还能再坚持坚持,可今年浙江改稻为桑,现在桑田被毁,桑没收上来,粮食也断了来源。” “再这么下去,百姓除了饿死,就只剩下扯旗造反这一条绝路了!” 范进听得双眸紧闭,恍惚间,百姓哀鸣声似在耳畔回响,良久才摇摇头道:“浙江百姓可怜,天底下的百姓,哪个不可怜?” 说着,他看向双目无神的李三元,冷笑道:“自新安江决口以来,黄河沿岸各个省、州、府、县全线告急,可你知道朝廷各位大人是怎么做的么?” 李三元有些茫然地看向范进,有些失神地摇了摇头。 作为浙江一介县令,与京城相隔千万山水,在朝廷上又没有什么人脉,他又岂能随时掌握朝廷动向? 莫道是他一个新任县令,便是天底下九成九的地方官,也全然不知朝廷大佬们每日究竟在做些什么。 黄河沿岸水灾肆虐,各地方州府早已急成热锅上的蚂蚁,求援信如同雪花般进京,然而却几乎不见丝毫回音。 除了责令他们全力救灾,还是全力救灾,可朝廷的赈灾银子望眼欲穿也拨不下来,这让他们怎么救灾? 看着李三元一副深陷其中的样子,范进只好直言道:“这次黄河水患毁田无数,该传到六部的消息,基本也都传了个遍。” “然而,真心救灾的,却是一个也无。” “吏部趁机调整吏员,兵部扩充了兵力,工部趁机捞财,户部抓紧屯田,礼部尚书徐阶,更是送给了陛下一块巨石,说是从黄河里冲出来的,光洁的石头,偏偏仅有一个‘昌’字。” “现如今,宫里宫外都在传,说是福祸相依,水患一过,必有后福,我大明朝就要迎来否极泰来的时候了......” 李三元听得目瞪口呆,就连手上端着的茶杯都摔落在地上,怒道:“这做的都是些什么事儿!” “这种鬼话,陛下居然也相信?” 范进面色复杂,“陛下相不相信,已经不重要了,这段时间坏消息也够多了,咱们陛下估计也听烦了。” 朝堂局势波云诡谲,就连他都能从这笼罩在紫禁城上空的浓厚云层中抽丝剥茧,分析出只鳞片爪来,朝堂部佬们,只会看得更加真切,更加分明。 嘉靖帝,这是打算躺平了啊。 “再说了,福祸相依,也未必就是假话。” 范进目光悠悠,表情莫测,“只不过,是有些人得福,有些人得祸罢了。” “朝廷在浙江推行改稻为桑不是阻力重重么?这良田都被洪水淹了,阻力自然也就少了,乡绅大户们也可以趁机大肆兼并土地,这可不就是福祸相依么!” “至于受灾的百姓,不过都是些泥腿子,在生死面前,连眼前都撑不过去,又岂会考虑以后?” 他是从不惮于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心的,百官里,说不得就有不少人,巴不得浙江水患来得更猛烈一点,谁会真心救灾,谁又会真正管老百姓的死活。 “他们这么做,难道就不担心激起民变么?”李三元揪着自己胸前的衣服,几乎怒吼出声。 “激起民变又有什么要紧的?”范进嗤笑一声,“再说了,你以为兵部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扩充兵力?” “没准兵部的老爷们现在就高兴得摩拳擦掌,随时准备镇压叛乱,立功受赏,加官进爵呢!” 一番话说下来,听得李三元冷汗直冒,最后有些颓然地瘫坐在位子上,呐呐道:“难道浙江百姓就真的没有活路了么?” 范进沉吟许久方才开口,直截了当道:“朝廷是指望不上了,唯今之计,只有自救!” “自救?” 李三元仿若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还请范世兄教我,我替浙江百姓谢谢你!” “谢倒不必谢。”范进顿了顿,意味不明地说道:“我只求一旦事发,李兄能不把我供出来,就心满意足了。” 听得此言,李三元自是连连保证,千万罪责,必定一力承担。 范进倒也没有全信,人心隔肚皮,哪儿来的什么真正的亲密无间。 不过,除非李三元不想要他的顶上乌纱,不想要身家性命,否则他就不怕对方把他供出来。 即便对方以后反水,范进也有的是治他的法子。 这般想着,范进示意对方附耳过来,小声提点道:“李兄不妨以自己的名义,买一条船,给灾民们一份工作......” “买一条船?”李三元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一条船能影响什么?成千上万的灾民没有生计,莫道是一条船,就是一百条船,也无济于事。 “你看,又急!” 范进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每逢大事须有静气,要有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定力,如此才能在官场一道走得长远。” “范世兄,你说过么?”李三元忍不住挠头,他怎么没记得范进说过这话。 “无须在意这等细节。” 范进示意对方听话知音,努力抓住重点,“这船,务必要打造得奢华至极,一应用度,必须得是上上之选。” “这却是为何?”李三元默默记下,只是依旧不解。 范进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不然哪儿有文人雅士,达官显贵,豪商巨贾愿意登船?” 178.游船生意 李三元入仕途已经有一段时间,自然闻弦知音。 只不过,对于打造游船,吸引达官显贵、文人雅士登船游览,就能救水灾百姓于水火这一做法,仍旧深表怀疑。 “这不单单是一艘船的问题。”范进没有多解释,接着道:“俗话说得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拨钱粮是一条路子,可吸引达官显贵、文人雅士登船,未尝就不是另一条路子。” 招商引资这种旗号不能堂而皇之地打出去,但完全可以身体力行。 “唉,若是朝廷能拨点钱粮救助就好了。”李三元听完,对朝廷的失望情绪更甚,言语之间也不免带上了几分怨愤。 范进默然,却不知道该如何开解。 封建王朝的历史,可以把皇帝早上吃了什么,中午睡了多久,晚上上了哪个妃子的床都记录得一清二楚,极尽详细。 但对于老百姓蒙受的苦难,往往却习惯于以‘岁饥,民相食’等寥寥片语一言以蔽之。 由此可见,人吃人在统治者眼中,并不是什么大事,甚至是还远不如皇帝的日常起居来得重要。 几千年来,嘴上说着社稷为重,以民为本,到头来,却是上至通知阶级,下至官绅士族、普通读书人,从未把老百姓当过真正的人对待,反而是把老百姓当作牲口、奴隶、极尽剥削压榨。 想到此处,范进下意识看向紫禁城的方向,那里依旧宫殿连绵,金碧辉煌,可在这高耸入云的宫殿之下,埋着的却是百姓的累累白骨,尸山血海。 “好了,朝廷你是指望不上了。” 范进回神,眸中带着莫名的神采,“记住,这游船,务必用心打造。” 说完,顿了顿,又道:“至于造船费用?晚些时候,我会让人给你。” 李三元有些后知后觉道:“那登船的客人,可要收取费用?” “这是自然。” 范进摆摆手道:“收了钱,别人才安心。” 说完,范进又细细嘱咐了几句,看了看暗沉的天色,不由道:“李兄贸然进京,实是不宜久待,若是无事,便即刻回去吧。” 说着,率先出了门,挥手把慧和尚叫了过来,“慧大师,你亲自护送这位来自浙江的‘商人’出城。” “记住,兵马司的人若要盘查,给他们看本官的帖子!” ...... “大人,这怕是有些不妥吧?”幕僚李窗从黑暗中现出身形,有些欲言又止道。 范进微微偏了偏头,“有何不妥?” 李窗看了看范进,大着胆子道:“如果小人猜得没错,大人这船,怕做的不是什么正经生意......” 假如是正经生意,何不经营一座酒楼,非要打造一艘游船,这其中存在什么用意,李窗自诩心思通透,最受器重,当能猜出几分。 范进面露微笑,“什么叫我的船,那分明是李三元李大人的船。” 李窗闻言,略微摇头,“这个事,以后怕是瞒不住,没有大人您在背后支持,区区一介县令,可撑不起这么大的排场。” “那就等瞒不住了再说。”范进随意摆手,不以为意道。 若他能步步高升,这些许小事,有的是法子收尾。 更何况,他对于错综复杂的的浙江官场,同样抱有极大的兴趣。 浙江是严党的基本盘,这么一个把手伸进去,摸一摸浙江官场底细的机会,完全值得他冒险一试。 见此,李窗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对于这一艘豪华游船所能起到的作用,却仍有疑虑。 “放宽心,只要这游船的名声在小圈子里流传出去,就不怕没人登船。” 范进踌躇满志道:“在我这船上谈生意,就没有不成的道理,这个招牌打出去,趋之若鹜的人只会更多。” “如何确保这生意一定能谈成呢?”李窗面露不解。 范进似笑非笑道:“能登上这艘船的,都是带着目的来的,彼此坦诚相见,又互有把柄,何愁不成功?” 在他记忆中,一个名为莞城的地方,就一度名声大噪,成为各地商人争相前往谈生意的圣地。 据说,在那里谈生意,成功率也极高。 “万一,这条船上的生意弄得人尽皆知?”李窗心下惴惴,忐忑道。 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人一旦多了,就很难守口如瓶。 再者,管理也是个大问题,泄密是难免的事情。 “想要做事,哪能不冒风险?”范进眼神微眯,“但收益也足够诱人,不是么?” 船上的商人坦诚相见,互有把柄不假,但他这位东家,可是掌握着所有人的把柄啊。 这些人,往后可都是他的人脉。 想到这里,范进不禁下意识一个战术后仰,道:“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本官从来没有抛弃自己人的习惯。” “大不了就先假装把你抓进刑部,再想办法把你捞出来。” “至于其他的小卒子......” 范进不再多言,径直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唯有死人,才会永远保守秘密。 末了,又道:“记住,替本官盯着点船上的生意,此事若是办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大人!” 李窗心神一凛,躬身应是。 大人越是图谋甚大,越是证明他没投靠错人。 若是循规蹈矩之辈,反而不值得他卖命效忠了。 范进满意点头,旋即铺开信纸,提笔落字,片刻后交付到对方手中,“你把这信给小魏相公送去,他知道该怎么做。” 随着书房内的昏暗烛火摇曳,最终在某一瞬熄灭,四野只听得蝉鸣蛙叫声。 李窗已经冒着夜色出府,范进行走在府中的曲折回环的廊道里,管家福伯躬身在侧,提着灯笼。 “老爷,小儿国维已经进京了......”福伯趁着这会儿功夫,低声说了一句。 范进脚下一顿,哦了一声,旋即便道:“既如此,那明日便叫他登门吧。” 说完,笑了笑,“顺便,把夫人前不久收的义女也请到府上,想法子让他们二人见上一面。” 179.大朝会 范进本打算今天早点歇息,行至中途,却忽的听见一阵歌舞声。 心下微怔,看向管家,“后院何故如此喧哗?” 福伯忙道:“许是府上请的戏班子,这会儿子正在给老太太、太太和各位姨娘唱戏呢。” 说完,又补充道:“老太太怕热,太太专门安排了晚上,捎带着可以在园子里纳凉。” 范进略一点头,临时起意,“去看看。” “太太,老爷来了。”胡盈盈身边的丫鬟眼见,远远见了范进的身形往这边走,低声提醒了一句。 胡盈盈忙起身,半迎了上来,笑道:“妾身陪母亲听曲看戏,可是打扰到老爷会客了?” 说话间,姨娘们也全都离座,相继上前。 范进看了她们一眼,淡淡道:“府上的客人已经走了,谈不上什么打扰。” 说完,坐在范母身侧,遥指戏台,“这曲儿怎么停了?难得今日有闲暇,也陪你们好好听一出。” 胡盈盈点了点头,旋即小厮,让戏班子接着唱曲。 范进则同范母说着话,“母亲近来身体可还康健?” “康健,我这把老骨头好着呢。”范母笑呵呵地说道:“正巧你来了,前些日子你编的曲子,我让盈盈找戏班子看过,都说好呢,你也坐着听一听。” “哦?” 范进挑了挑眉,道:“那是得好好听一听。” 胡盈盈趁机训诫府上姨娘,手一拍帕子,“今儿个你们算是遇到了,这可是老爷亲自写的曲子,填的词,都好好听一听,长长见识,学些眉眼高低。” “是,太太。” 随着一众妾室的声音落下,一阵乐声响起。 舞台幕布后方,一身段不俗,姿容俏丽的女人,身着一袭轻纱长裙,飘然迈步,一展歌喉:“桃李芳菲梨花笑,怎比我枝头春意闹?芍药婀娜梨花俏,怎比我雨润红姿娇,雨润红姿娇!” “香茶一盏迎君到,星儿摇摇,云儿飘飘,何必西天万里遥......” 听得兴起,范母手里打着拍子,偏头看向范进,意有所指道:“怎么样,可还钟意?” 范进不假思索道,“已有七八分了,歌美人也美,说是杏仙在世也不为过。” “既如此,那不如抬进府里怎么样?”范母抓着范进的手,言辞恳切道。 “这......” 范进心下微动,下意识看向胡盈盈。 胡盈盈忙福了一礼,看了看范进,遂又看向范母,开口道:“儿媳自不会有意见。” 反正,除了初一十五,丈夫甚少在她房中过夜,自己这把年纪,也不指望什么宠爱。 只要这管家之权还在自己手里,府上的莺莺燕燕,谁也越不过她去。 因此,对于给老爷多纳几个妾,胡盈盈向来想得很开,更别提还有胡老爹时时提点,又岂会在此等小事上胡乱拈风吃醋。 胡盈盈没意见,倒是府上其他姨娘倒是心下一阵泛酸。 不过,她们也清楚,在自己没有为范府生下一儿半女之前,自己还算不得范府的正经主子,顶多只能算是半个。 老太太、老爷、太太都同意的事儿,哪儿轮得到她们说三道四。 能嫁进范府,得享锦衣玉食的生活,就已经是祖祖辈辈积福了。 她们这些人,出身低微,上不得台面,就连周姨娘,也只是秀才的女儿。 自打老爷进京以来,京中不知多少达官显贵,权贵之家,千方百计拉拢老爷这颗大明官场的新星,跟那等出身的大家闺秀相比,她们又算得了什么? 也就是范府心善,无论是否得宠,一律衣食用度不缺,换做是旁的人家,怕是活得连玩意也不如。 “此事,还须问过那位姑娘的意思,切不可强人所难.......” 他话还没说完,却见那戏台上好似杏仙般的女子,正含情脉脉地看向他。 范进:“......” 果然是富贵迷人眼啊! 恍恍惚惚,已经一夜。 新进府的姨娘,也有了新名字,‘杏儿’,与杏仙仅差一字。 用过早饭,胡盈盈让人来传话,让杏儿学学府里的规矩,范进则神清气爽地登上了前往工部的马车。 一进工部,就听得工部上下一阵热议。 无他,嘉靖帝临时召开大朝会,工部四品以上的官员,皆须入朝觐见。 “见过范大人......” 听着同僚们的问好声,范进心下一阵别扭,这怎么有种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既视感。 “大家都去处理公务吧!”范进轻咳两声,挥了挥衣袖,从容迈步而过。 嘉靖帝忽然决定临时召开大朝会,自然引得各部官员心中惊愕,纷纷猜测。 范进对此倒是不太感兴趣,反正他又没资格参加大朝会,朝堂之上刀光剑影也好,腥风血雨也罢,全然与他无关。 只是,显然其他人并不如他的洋气功夫,面向紫禁城,眼里下意识流露出浓浓的艳羡。 那里,才是大明最顶级的权力交锋,同时也是主宰天下风云变幻之地。 能够参与大朝会,本身就是一种无上的荣耀,同时也自己成为国家主人之一最有力的证明。 遗憾的是,他们现在只能站在这里,站在工部的工房,眺望着并不算远,但却犹如天堑般的连绵起伏的宫殿。 奉天殿。 随着《嘉靖之章》响起,文武百官满脸肃穆,依次前行,御道两旁,两位御使正手执毛笔宣纸,洋洋洒洒记录。 行完朝拜礼,随着山呼万岁的声音渐歇,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太监,下意识的一如往常般出列,声音尤为洪亮:“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听得此言,文武百官立马急了。 难得嘉靖帝愿意从西苑挪窝,又岂能错过这等面圣奏事的机会。 朝廷那么多事,哪一样不需要嘉靖帝拿主意? 当即,便有一群人身形一震,精神抖擞,准备迈步而出。 然而,还没等他们把这半步迈出去,嘉靖帝便粗暴地打断道:“好了,今日无论有事无事,都不必再奏了!” 180.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嘉靖帝极为反常地主动召开大朝会,并且一上来就阻止群臣奏事,许多官员都一头雾水,下意识看向位于上首那道老迈的身影。 严嵩自是知底下人所想,心中略叹了口气,隐晦地打了个手势,示意严党一脉稍安勿躁。 旁人只知他严嵩荣宠冠绝朝野,可唯有他知晓,嘉靖帝的心思,从来都没有人能猜透。 这一次忽然召集群臣大开朝会,莫不是修道有了进展? 还是说,昨晚又梦见了什么? 这般理由,在常人看来也许十分荒诞,可以前嘉靖帝不也时常召集重臣为他解梦? 只是,这般荒唐之事,终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还别说,这一次,严嵩还真就又猜中了几分。 许是近日时常流连后宫的缘故,纵是有丹药之助,嘉靖帝亦是夜夜盗汗,梦魇不止。 昨夜里,他就做了一个光怪陆离,毫无逻辑的梦。 在梦里...... 嘉靖帝坐于御案前,一身玄色道袍,成祖光影一阵摇曳,身披铠甲,手持金鞭,一脸怒色。 若是清醒之时,嘉靖帝必定骇然,但在梦里,嘉靖帝只觉得,既是在朕的梦里,那朕还能让人欺负了? 斜睨了对方一眼,嘉靖帝沉稳开口,“你是哪儿来的孤魂野鬼,有话不妨直说,朕乃万寿帝君,必当为尔做主。” 朱棣怒色更甚,“朕乃是永乐大帝!” 嘉靖帝面带薄怒,不耐法道:“这一点也不好笑,还是露出你的原形来,让朕看看。” “若不然,休怪朕以道法,打得你魂飞魄散。” 见对方闭口不言,嘉靖帝挑了挑眉,一挥宽袖,“不回话,那就不用回了,退下吧!” 朱棣光影不为所动,“你这不孝儿孙,还有脸让朕回话!” “你告诉朕,你看看你继位后都干了什么,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嘉靖帝总算是后知后觉,抬眼望去,尽是一片生灵涂炭的场景! 地龙翻身,洪水肆虐,边民饱受蒙古俺搭滋扰,东南沿海渔船被倭寇掀翻,到处红光冲天,血流漂橹...... 嘉靖帝目眦欲裂,偏偏虚空之中,还出现种种大逆不道的文字。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紫禁,满城尽带黄金,考不进紫禁城,那我就打进去!”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 “天街踏尽公卿骨,府库烧为锦绣灰。” “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看到最后,嘉靖帝双眉飞,遥指对方,语带质问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朕又不想当皇帝!” “就是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朕也不会认这个账!” “朕为大明辛苦了半辈子,朕没有错......” 嘉靖帝伴随着自己的怒吼声醒来,一脚踹翻了身侧的嫔妃,踉跄着跑到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耳侧还回响着成祖的呵斥,“你照照镜子,你哪儿有一点帝王气象啊!” 嘉靖帝面目狰狞,一拳砸在铜镜前,手上淌了一手的血。 此刻,高坐奉天殿龙椅之上,嘉靖帝缓步走了下来,“近日,京中的流言,想必大家都听说了吧?” 群臣闻言,立时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大明朝风云飘摇,各种流言蜚语层出不穷,其中绝大多是,都是直直地指向了嘉靖帝,什么二十年不上朝,名为玄修,暗操独治,外用严党,内用宦努,一意搜刮天下民财,厉行一君独治,跟真正的流言比起来,简直就是不值一提。 更有甚者,不吝直言,大明朝将亡。 “微臣有奏!” 还不等嘉靖帝发作,督察院的一名老御使便昂首阔步,走了出来,拱手便要奏事。 嘉靖帝面露不愉,嘴角轻扯,呵斥道:“没听见朕说,今日不许奏事吗?” “臣恳请陛下,下罪己诏,以安天下臣民之心。”老御使身量愈发挺拔,犹如一株老松,没有半点退却。 嘉靖帝怒极反笑,“好胆!” 群臣噤若寒蝉,皆是口不敢言。 嘉靖帝克制内心怒火,眸中闪过危险的光芒,“退下吧,难得今日开大朝会,不宜见血。” 老御使不为所动,如同脚下生根。 “看来,你,或者说你和你后面的那些人,今日是打定了主意,要让朕下罪己诏了。”嘉靖帝冷笑,“朕向来最爱英雄好汉,既然你有意,那朕便成全你!” “来人,把他给朕叉出去,夷九族,不,夷十族!” “朕倒也看看,有多少脑袋,够朕砍的......” 发落了一通,嘉靖帝有些索然无味地返回高台,也不坐,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天底下所有人都在指着朕,都在骂朕,说这一切都是朕的过错。” “朕百思不得其解,难道错全是朕的,你们就没有错么?” 剧烈喘息了一阵,嘉靖帝服下黄锦送过来的丹丸,待情绪平复之后,掷地有声道: “朕不明白,我大明朝不过是遭遇了些许磨难,些许考验,为什么大家却都在讨论着项羽被困垓下,仿佛这一场滔天洪水下来,我大明朝注定了凶多吉少!” “遥想三十年前,皇兄早去,朕临危受命,克继大统,自此开启了皇帝生涯,天下民心遂归于一统,天下臣民莫不欢欣雀跃,真可谓是占尽天时。”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诸位不妨想想,彼时我大明朝面对的困难难道就少吗?” 见不少朝臣陷入沉思,也有不少朝臣不以为然,嘉靖帝一挥手,继续道:“不管怎么讲,我大明朝正值顶峰,优势在我!” “患难可以考验一个人的品格,非常的境遇方能彰显非常的气节,风平浪静的海面,所有船只都可以并驱竞胜,命运的铁拳集中要害的时候,只有大智大勇的人才能够处之泰然。” “我们终将在见证历史的同时,创造出崭新的历史,而且绝不会后悔!” 第181章 绝不会后悔 “绝不会后悔!”几乎超过半数的朝臣下意识一攥拳,对难得发表长篇大论的嘉靖帝表达支持。 恍惚间,他们甚至从嘉靖帝身上看到了三十年前的影子。 曾经,嘉靖帝也是这般的英明果决,励精图治,将摇摇欲坠的大明朝重新扶起,把九州万方担在肩上。 要不是嘉靖帝已经身具暮气,他们几乎可以确定是昨日重现。 不过,倒也有不少老臣面露迟疑。 他们有些不确定,嘉靖帝究竟是窝在西苑修玄炼丹久了,只是想要翻翻身,还是真的回忆起了过往的荣光。 不过,眼下这一切都不重要。 嘉靖帝仿佛是天生的政治天才,哪怕面临民间铺天盖地的指责,与下罪己诏的声浪,仍旧面不改色地进行着他的讲话。 眼前看似人心可用,但这还远远不够,未免过于脆弱。 既然好不容易从西苑挪窝,那就不妨挪得更彻底一些,让满朝文武看看,让天下百姓看看,他嘉靖究竟是如何扭转乾坤,如何收拾这破碎的旧山河。 “话又说回来,摆在我们面前的首要问题,就是治涝!” 嘉靖帝稳坐龙椅,命人取来一幅地图,地图上赫然便是黄河主脉、支流途经的各个州府和县城。 嘉靖帝指着地图,既怅然又坚决道:“黄河治沙治水是一项大工程,历朝历代都饱受黄河水患之苦,是非曲直难以评说,但史学家无不注意到,正是这一片广袤的土地,决定了多少王朝的盛衰兴亡。” “此兴彼落,所有古来就有问鼎天下之说。” 嘉靖帝用带着追忆的口吻说着,“自朕继位以来,已然三十载有余,虽时日不短,但放眼古史,不过沧海之一粟。” ”短短三十年,难道区区一场洪涝,竟至于一变而成为我大明朝的葬身之地了?” “不要忘了,我朱氏江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太祖一刀一枪,一兵一卒从蒙古人手里夺回来的!” 话毕,嘉靖帝也不复多言,径直去了后殿,留下群臣面面相觑。 不多时,黄锦便代替嘉靖帝宣布退朝,与此同时,又将内阁阁老,六部尚书请进了后殿。 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古来如此。 真正决定朝堂运转的,还得是内阁阁臣、六部尚书这等中枢人物。 文武百官渐次退去,严嵩领着内阁与六部尚书径直前往后殿。 此时,嘉靖帝正斜躺在榻上,指关节有节奏地敲击着面前的御案,见了严嵩等人进来,先是单独给严嵩赐座,继而环视众人。 “事已至此,都议一议吧,这洪涝究竟该怎么治?” 见无人开口,嘉靖帝惨然一笑,“国朝局势糜烂至此,朕知道你们难,朕也难,可有些事,避是避不了的。” “严阁老,你是内阁首辅,说说吧。” 被嘉靖帝点名,严嵩不好继续装聋作哑,面上一番纠结之后,拱手道:“回禀陛下,国库亏空至此,老臣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闻言,嘉靖帝身形一正,下意识坐直,“正是国库亏空,才要你们想办法,国库若丰,要你们做什么?” 严嵩雪白的双眉为之一颤,沉吟许久,方才哆哆嗦嗦道:“历来国库亏空,要么打百姓的主意,要么打商人的主意......” “不能再苦一苦百姓了。” 嘉靖帝摇摇头,打断道:“这个骂名惟中你担不起,朕也担不起!” 那就只能打商人的主意了。 几位重臣闻弦知意,只是很快又眉头紧皱。 打商人的主意,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本质上,嘉靖帝同意严党改稻为桑,就是希冀通过产业升级,充盈国库。 可随着新安江决堤,一场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洪涝,完全打乱了朝廷的布局。 谁能想到,年初至今,时时提防黄河水患,却是长江先出了问题。 可以说,改稻为桑到眼下这个局面,是所有人都预料不到的。 原本打算通过兼并百姓田地的方式来补足亏空,可随着洪水肆虐,朝廷连赈灾的银子尚且筹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乡绅大户们肆意兼并百姓田地。 看着哑口无言的几位重臣,嘉靖帝也意识到了症结所在,“这么说,我们现在陷入死穴了?” 嘉靖帝比谁都清楚,国库没钱,大臣们有钱,地方官府没钱,官员们却有钱,老百姓没钱,而士豪劣绅们却一个比一个有钱。 否则,拿什么解释,大明每年海贸、边贸净入上千万两银子,国库却干净得连耗子都懒得光顾。 “必要时候,可以杀上一批救救急!” 沉默许久,嘉靖帝淡淡开口,话语里却带着无尽的杀气。 “这......”严嵩有心劝阻。 嘉靖帝摆摆手:“你们下去之后,再议一议,尽快给朕一份名单。” “总之,赈灾之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朕也乏了,尔等都回去商议,斟酌着办吧。” 说完,嘉靖帝当即命黄锦将几位重臣请了出去,眸光直直地看着这些朝廷重臣们的背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伴随着嘉靖帝在大朝会的讲话传播出去,顿时引起了京中百姓的热议,并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两京一十三省扩散。 嘉靖帝这个已经领导了大明朝三十年踽踽独行的帝王,在奉天殿关于赈灾一事充满魄力的讲话,在极大程度上提振了京中百姓的民心士气。 许多流言蜚语,都被嘉靖帝这一番讲话冲垮,消散于无形。 这让京中早已习惯嘉靖帝不理朝政的大小官员感到错愕的同时,也不免吃了一惊。 范进在工部自然也听说了此事,在感慨了一番风雨欲来之后,便悄然抹去了李窗在工部报业署的名字。 李窗已经被他安排去浙江干脏活,自然不能再放在工部闲置。 似这等‘南宫大仙,搏一世仙’的人物,完全可以去往更大的舞台一展所长。 工部多一个李窗不多,少一个了李窗不少,岂能为了些须小事,耽误了真正的大事。 第 182章 鸡蛋汤,不相干 “老爷,福伯家的小公子来了。” 刚下值,登上回府的马车,慧和尚趁着把范进搀上马车的功夫,小声说了一句府里的事。 “小公子?” 范进眉头一挑,调笑道:“这倒是稀罕事,我记得,你以前可是开口闭口福伯家那小子。” 慧和尚面色讪讪,“人家现在好歹也是秀才公了,可不能像以前那般没规矩,传出去平白惹人笑话。” 范进点点头,拍了拍慧和尚的肩膀,“你也不用妄自菲薄,在老爷我身边做事,自有你的一番前程。” 慧和尚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连应是。 范进也不再多言,放下帘子,闭目养神,淡淡道:“回府吧。” 慧和尚有着一身过人武艺,又对他忠心耿耿,若只当个护卫,难免有些屈才了。 只是现在他仅官居从五品,还不到替慧和尚活动的时候,待他权势更盛,倒也不是不能替慧和尚谋划个一官半职。 朝廷对文道科举极为上心,至于武举,不过尔尔。 再不济,也有捐官的路子可走。 如此一来,倒不虞没有运作的空间。 “老爷回府!” 随着一阵踢踏声渐渐停歇,马车在范府门前的大道上缓缓停了下,班房边迎出来,边冲府里头说了一句。 范进下了马车,缓步进入府内,冲着一个手挎菜篮子的厨娘问道:“今日厨房里可备了鸡蛋汤?” 厨娘忙不迭道:“夫人嘱咐过,厨房早就备下了。” 范进略一点头:“那就好,旁的还便罢,只这鸡蛋汤,万万不可出了岔子。” 身边人听得一头雾水,却也只能牢牢记下。 与此同时,对福伯家的小包秀才,也更加上心。 小包秀才得老爷看重,前程无忧,日后还不知道要发达到何等地步。 无暇理会下人们的想法,得知小包已经被安排在前厅,范进连官服都没换,便径直往前厅去了。 进了前厅,入眼所见,便是一道身形修长的身影,正举止无措地坐在那里,强自镇定地喝着茶,眸光还不时打量着周遭的陈列。 见了范进走进来,心下恍然,当即施了一礼:“晚生国维,拜见老世翁!” “都是自家人,不必这般外道。” 范进双手将其扶起,仔仔细细端详对方。 半晌,才不由得感慨道:“像,太像了!” 眼前之人,头戴方巾,身着青衣长衫,腰间系着涤,脚踏灰黑白底皂靴,可谓是最正统不过的儒生打扮。 面目虽也清秀坚毅,脸庞却难掩那些许的“婴儿肥”,俨然是一副稚气未脱的相貌。 小包不明所以,下意识道:“像……像什么?” 范进摆摆手,随口搪塞道:“没什么,像老夫曾经的一个故人。” 小包闻言,矜持一笑:“这么说来,倒是晚生的荣幸了。” 范进淡笑,“国维你本也不是什么外人,来到这里,就跟回了家一样,万勿拘束。” “另外,再说什么老世翁就客套了,你若是愿意,不妨喊我一声世叔……” 小包也是故作成熟,实则是个跳脱的性子,当即打蛇随棍上,恭恭敬敬喊了一声“世叔”,心里欢腾得七上八下,满脸激动之色。 范进高兴地应了一句,旋即又问起了国维的功课,考校了一番,此间种种,自不必多提。 瞧着时辰差不多,范进便起身道:“走吧,随世叔一起去用些饭食,厨房可是特意准备了你最爱的鸡蛋汤。” 小包惊诧道:“世叔怎的知道小侄爱喝鸡蛋汤?” 范进淡笑道:“你父亲可没少提起你,世叔我又岂会不知。” 听说府上准备了鸡蛋汤,小包立时便雀跃起来,感受到了范府对他这个仆人之子的尊重。 这份尊重不是装模作样,流于表面的虚礼,而是发自内心的。 因此,不得不再次郑重施了一礼,真心实意道:“不瞒世叔,小侄自小便爱喝鸡蛋汤。” “只是幼时家境贫苦,难以饱尝……” 范进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正好,今日不妨多用些,也试试世叔府上厨子的手艺。” “世叔府上的厨子,自是好的。” 小包说着,便稍稍落后两步,紧随着范进前往膳厅。 “老包,别忙活了,快坐。” 管家伺候在一旁,目光不时在范进与小包身上流转,心里跟装了块明镜似的,亮堂堂的,范进说完许久,方才回神。 小包看着老包躬身侍立在一旁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有心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里是范府,高门府邸,规矩森严,终不比家里自在。 “老爷,前头还有些事,老奴要盯着,仔细下面的人办事糊弄,难以周全。”管家福伯连连摆手推辞。 话虽如此,实则是不敢坐。 自己儿子是读书人,秀才身份,自是有资格入席的,可他说好听了是管家,实则一介奴仆,还是老爷开了恩,国维才能顺利参加举业。 以前国维蒙学之时,他便暗自神伤,自己这样的身份,实在是拖累了儿子。 读书人向来是最重出身的,国维该如何述说自己的出身呢? 难道要说,他爹给人当仆人? 记忆里,前些年国维不长进的时候,自己与儿子在大街上相遇,当国维的同窗问起‘那个老头是谁时’,国维干脆利落地回答‘不相干’。 那一刻,剜心般的疼痛袭来,险些没让他昏厥当场,紧随而来的便是浓浓的歉疚感。 自己这样的身份,的确是给儿子丢人了。 哪怕倾尽全力待儿子,但奴仆之子,依旧是洗刷不净的耻辱,一道永不消退的伤疤。 “有什么打紧的,让你坐你就坐。”范进几乎是压着福伯坐下。 见他顺从地矮下身子,如坐针毡般地坐下,范进这才再次开口,“你这半辈子,又当爹又当娘地拉扯大儿子,还供孩子进学,已经够对得起了他了。” 说着,看了看福伯穿的这一身,不由道:“如果我没记错,打从见你,你就穿着这件褂子,听府上的下人说,你都十年没买新衣裳了?” 说完,却是看向了小包。 小包双股颤颤,低着头,不敢与范进对视。 他清楚,世叔这是在敲打自己。 “老爷,我这人恋旧,新衣服容易糟蹋,旧衣服不怕糟蹋。”福伯拉扯了一下衣裳,双手不着痕迹地覆盖住缝补的地方。 范进并未理会,而是直直地看向小包,意味深长道:“国维啊,世叔今日便教你一个道理,自古英雄不问出处,任何时候都不要小瞧了自己,只要你一步一个台阶,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总有一天,你想要的东西都会属于你。” 言罢,范进拍了拍手,便有小厮手托卷轴走了进来。 范进抬了抬眼皮,示意小包拿起看看,“这是前几日世叔我临摹的字,今日便赠你了!” 小包闻言,踟蹰接过,缓缓展开,目光落在上面,顿时眸光大亮,下意识喃喃出声:“起青萍之微末兮,化狂飙以骋太宇。斥蜚语流言而自立兮,辟江山社稷以新章; 惟天地之无穷兮,颂宏恩之不觉。尽吐哺握发之苦心兮,畴亘古孰可与比伉!” 良久,国维仰面望天,眼眶通红,终是没忍住,一滴泪滑落。 “小侄...小侄受教了!”小包抬袖掩面,竟痛哭起来。 慌得一旁的福伯连忙站起,“这.....这好端端的,怎的在老爷面前哭起来了?” 范进抬手打断,凝视着小包,旋即把丫鬟刚端上桌的散发着氤氲热气的鸡蛋汤推到小包面前,“坐吧,只是莫要辜负了这碗鸡蛋汤才好!” 183.生如蝼蚁,当有冲天之志 唯一可惜的是没有斯丹康头油,没有锃亮的皮鞋,同样也没有五十二块的派乐蒙...... 不过,也不打紧,起码还有鸡蛋汤。 假如全套套装都让小包拥有了,那么未免也有些太过于喧宾夺主了。 如此一来,集齐了人生神奇的小包,与空怀一只神鸡的范进,二者究竟谁才是主角,可就难说了。 范进心里浮想联翩,面上却一脸正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略抬了抬手,做出了个请的姿态。 小包不敢推辞,连灌注了自己三杯,这才小口小口地喝起了鸡蛋汤。 待到饮了半碗,小包神色复杂道:”不瞒世叔,我虽自小被家父溺爱着长大,可也是自小就穷怕了。” “以前见了同窗有什么好东西,我总是不服气,凭什么他们吃的用的都是好东西,偏偏我没有?” “可惜,我那样的身世,即便我爹倾尽所有,又能给我多少好玩意?” 小包说着,下意识攥了攥拳头,末了又缓缓松开,“他们随便一件衣裳,就是我爹好几个月的月钱。” 范进同样听得愁肠百结,开解道:“人呐,生来什么位置,不代表他永远在那个位置。” “就比方说世叔我......” “世叔向来是我最钦佩的人,说是当世第一人杰也不为过” 小包再度举杯,豁然站起,“以前,我也曾想过用功,想过上进,想过考取功名,想过给我老子争面子,给自己挣份前程,可后来我发现,这条路实在是太难、太难了,一度灰心丧气,意志消沉,成日如同行尸走肉般,四处游手好闲。”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不如就此脱下长衫,做个彻彻底底的俗人。” “旁人不是看轻我,视我如淤泥如粪土么,那我就淤泥粪土给他们看,如此一来,倒也遂了他们的心意......” 范进放下酒杯,正色道:“贤侄,万万不可有如此想法。依世叔看,这长衫,任何时候都脱不得!” 为了穿上这身长衫,自己付出了多少,家族付出了多少,承载了多少人的期盼与希冀,实非常人所能想象,又岂能轻言脱下? 再则,纵是脱下了这身长衫,又能如何呢? 不能活出个人样,毋宁死! 如此一来,生不能当人杰,死亦为鬼雄。 与其活成蝼蚁,不如纵情燃烧余生,纵是到得头来,一事无成,终好过荒唐一场。 一旦脱下长衫,再想把长衫捡起来穿上,就千难万难了。 “世叔说得极是。” 小包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自南海县传来世叔高中乡试第七名的消息传开,便如同一道光,照亮了浑浑噩噩的小侄。” “自那以后,世叔扶摇直上,平步青云,更是让小侄佩服得五体投地。” 说着,小包真情流露道:“在这个世界上,谁都想活得快意潇洒,凡事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但我们不行,我们没有一个有权有势的老子,我们得靠自己。” “到后来,我也看开了,生如蝼蚁,当有冲天之志,左右不就是个死么!” “凡事想开了就好。”范进张了张嘴,拍了拍小包的肩膀,此刻,他倒是真心实意地生出了几分提携小包的心思。 人呐,一旦没得选,就容易活得胜天半子。 ...... 严府大门前的白玉狮子依旧巍峨,严嵩先一步回了府,不久就有几位重臣乘着轿子登门拜访。 嘉靖帝摆明了要杀上一批人筹银子赈灾,可杀谁放谁,却还要看严嵩的意思。 因此,大朝会刚一结束,便陆陆续续足有上百位官员递了帖子,侯在严府外,俨然成了这条街上的一景。 “都围在我严府外头做什么,这是刻意给老夫在陛下那里上眼药么?” 听得管事禀报不少官员不愿离去的消息,严嵩先是眉头一皱,旋即看了看会客厅内官居三品以上的重臣,不悦道:“你去告诉他们,即刻离去,就说是老夫的意思,谁若是执意跟老夫过不去,勿谓老夫言之不预!” 打发走了在严府大门外围堵得水泄不通的官员,严嵩这才再度看向其他人,也不说话,兀自品着茶。 最后,还是通政司通政使罗文龙率先开口,笑道:“一段时日不见,严阁老倒似是越活越年轻了,难怪陛下将赈灾此等大事,尽皆托付阁老。” 严嵩闻言,心花怒放,略有自得地摆摆手,谦虚道:“文龙,你这巧嘴!岂不闻,光阴如骏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人哪有不老的道理。” 说着,严嵩重重咳嗽了两声,“到了我这个年纪,什么都看开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花开花谢就在转瞬之间,什么时候躺进棺材里,全看老天爷的意思。” 暖了暖场,严嵩摆摆手道:“好了,闲话少说,大家还是议一议这灾该怎么赈吧。” 说着,严嵩顿了顿,把茶盏轻轻搁在茶几上,“亦或者说,哪些人该杀,哪些人该放!” “爹,当真要如此吗?”严世藩当即有些坐不住,忍不住插话。 严嵩眼神微眯,面色一厉,“坐下,这有你什么事儿!” “怎么可能没有我的事?”旁人怕严嵩,严世藩却是无法无天惯了。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用的都是什么人,就没有一个干净的,假如真个大开杀戒,即便能把清流的人杀上一批,自己手底下的人,也终究难逃。 只要杀戒一开,就注定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严嵩见他公然顶撞自己,不禁怒色更甚,“严世藩,你要想想你的身份,你是我大明的工部左侍郎,别忘了你的权力是从哪儿来的。” “那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天下老百姓赋予你的。” 严世藩向来是最听不得这等高调,忍不住嗤笑道:“呵呵,老百姓?” “谁是老百姓?什么是老百姓啊?就是那些在集市上和小贩讨价还价,整天拉着架子车满街喝风淋雨的人吗?” “这算哪门子的老百姓,不过都是一群臭黔首罢了!” “咱们犯得着为了他们,把咱们的人推出去挨刀子么?!” 184.乞巧节 “世藩!” 严嵩气急,几乎仰头栽倒,大手往茶几上一拍,震得茶水四溅,“老夫跟你说过多少次,要注意场合,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 我偏要说! 严世藩下意识地就要脱口而出,但看了严嵩这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话到嘴边却强咽了回去,只倔强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嘴唇微微颤动。 深吸了口气,严世藩才缓缓开口,“父亲当知,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可要是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此言一出,其他人也莫衷如是,认同地点点头。 清算的大幕一旦拉开,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遭殃,即便小心翼翼控制,也难保不会出现变数。 在他们看来,这完全就是吃力不讨好,清流一系无非是疥癣之疾,自从李默被罢官之后,便难以再成什么气候。 现如今,朝堂之上,已经没有什么能掣肘严党的势力了,又何必如此小心翼翼有? 想到这里,一众严党重臣,无不暗暗摇头。 严阁老,终究是老了。 人越老,胆子就越小,反倒是不如小阁老有魄力。 “你们也是这么想的?”严嵩叹了口气,视线巡梭,视线触及之人,纷纷下意识低头,显然是被猜中了心事。 此时此刻,严嵩心中不免有些后悔。 也不知,过早扳倒李默,究竟是好是坏。 自从李默被罢官之后,严党中人行事便越发的猖狂,越发的目中无人,肆无忌惮,假如仅止于此也就罢了,只要他还坐在首辅的位置上,那一切就兜得住。 可是近来,严嵩愈发地感受到了嘉靖帝对于他的猜忌和提防。 对于这位早在三十年前便通过一场大礼议一战成名,短短几年时间便把一众权臣如落花流水般赶出朝堂的天子,严嵩实在是没有多少把握。 念及此,严嵩心中的想法更加坚定,“此事不必再说了,国事艰难,当以大局为重,咱们这一次就退一步吧。” 严世藩不愿开口,然而边上的通政使罗文龙却隐秘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其余严世藩一力提拔起来的严党核心成员,亦是面色一沉,径直看向严世藩。 终于,严世藩还是忍不住站起来,但这一次他竭力收敛自己的怒气,声音洪亮道:“退?我们还要退到什么时候?” “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谁知道我们这一次退了,那一位会不会得寸进尺,以为我们严家父子软弱可欺?” 随着严世藩的声音落下,严嵩原本摊在茶几上的手掌缓缓收拢,猛一握紧,但很快又松开,抓着白玉瓷杯往地上毯子一砸,“老夫说了,退一步!” ...... 严府所发生的事情,自然瞒不住神通广大的锦衣卫,很快就传到了宫里。 嘉靖帝敲击着身前的磐,伴随着磐钟表面的荧光闪烁,听着黄锦汇报,久久不语。 良久,嘉靖帝才下意识看向殿外,淡淡道:“些须小事,惟中会办好的。” 言罢,缓步下了阶,行至丹炉旁,熊熊火焰在炉内燃烧,火光顺着孔隙投射而出,将嘉靖帝整个人都映照成了火红色。 黄锦不解,为何嘉靖帝此次对于洪灾如此上心。 这一二十年来,天灾不断,人祸也不断。 可细细想来,这还是头一次,嘉靖帝亲自指挥,亲自部署抗洪。 嘉靖帝扫了他一眼,黄锦这一点小心思自是瞒不过他。 “朕这一世,信奉黄老之学,笃行无为之道不假,可朕更明白一个道理:当为则为!” 嘉靖帝双臂一展,目光隐现追忆,倘若他真个是无欲无求之辈,当年又岂会不惜与权臣相抗,引发世人今时今日仍然津津乐道的大礼仪之争。 “凡夫俗子,争的是一世功名利禄,朕争的乃是万世之名,朕的志气,比他们更大!” “至于说来世?哈哈,何谈来世!” “那等凡夫俗子,一世尚且活不明白,又何谈下辈子呢?” 言罢,嘉靖帝摇了摇头,复又返回高台,坐于踏下。 黄锦连忙躬身道:“奴婢不懂,但如果有来世,奴婢还想伺候皇爷!” “你这老货,竟也跟着前朝那些官员学滑头了。” 嘉靖帝淡笑:“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黄锦连忙道:“奴婢不知年月,只记得自十三岁起,便进了王府,跟在皇爷身边了……” 嘉靖帝慨叹道:“不曾想,这已是许多年了。” “朕老了,你也老了!” “朕今日也送你一句话,人不用活得太明白,也不能活得太糊涂,凡事顺天意,知因果,方能寻到真我……” …… “老爷,明日便是乞巧节了,不如让国维和那位姑娘见见?” 范进与福伯父子谈完话,吃了酒,刚散宴,迎面便撞上闻讯赶来的胡盈盈。 又是一年乞巧啊。 范进想了想,“那就让他们见上一面吧。” “至于府里,我范府人丁稀薄,你看着安排即可。” 胡盈盈自是点头,末了又想起一事:“对了,前两天青禾姨娘身边的丫鬟来报我,说是这两天青禾姨娘身子有些不爽利,老爷可要去看看?” “请过府医了么?”范进眉头轻皱,问了一句。 “不巧,前几日府医告假,老太太应允了。”胡盈盈解释道。 范进摆摆手道:“那就在外头请个大夫回来看看。” 后宅里姨娘们争风吃醋的手段多着呢,他哪儿有那多的闲工夫去哄。 娶这些个女人回来,一是为开枝散叶,二是为哄他开心,他可不会本末倒置,玩什么你逃他追,插翅难飞的无聊戏码。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刚抬进府的杏儿姨娘,可还安分?”范进随性想起,不免多问了一句。 “杏儿妹妹是个极恬淡的性子,不争不抢的,与其他几位妹妹相处得也很是融洽,没听说有什么龃龉。”胡盈盈想了一下,随即解释了一番。 性情恬淡? 范进挑了挑眉,那个女人看他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一座金山银山,看着柔柔弱弱,实则性烈如火。 床榻之上的手段,纵是其他几个姨娘加起来,也难及其万一。 185.范家有后 “府上人丁稀少,乞巧节倒是好安排。” 胡盈盈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倒是小魏相公那里,还须问过老爷,是否要请到府上,一同用个便饭。” “魏贤弟也不是外人,孤身一人在京中,又替咱们办事,是该好好请一请。”范进想了想,遂同意道。 胡盈盈点点头,“另外,小魏相公与其夫人长久分居两地,也不是办法。” “此事...还须问过魏贤弟。” 范进没有贸然插手魏好古的私人之事,却也将此事记在了心上。 范府下帖相请,魏好古自然不敢怠慢,翌日一早便至。 范进将魏好古请进了书房,吩咐人奉了茶,落完坐,待下人退下,这才缓缓问道:“魏贤弟,不知新开的字画店生意如何?” “还不错。”魏好古想了想,“以前许多想给府上送礼,没有门路的人,都打听到了咱们这条新路子。” 顿了顿,魏好古紧接着说道:“就是,有不少不知内情的人,总是说咱们摆出来的东西都是赝品。” 范进闻言,摆摆手道:“不必理会,左右咱们做的又不是普通人的生意。” 末了,范进又细细叮嘱了一番账目问题,事关账目,必须慎之又慎,不可轻易假他人之手,最好还是设明暗两套账目。 魏好古认真听着,暗暗记下。 花露水生意的旺季,顶多再持续一两个月,就会转入淡季,如何维持范家的产业,便要落在这字画店生意上。 更何况,相比于花露水生意,字画店的收入才是堪称真正的暴利,还不用苦哈哈生产售卖,说是开张吃三年都不为过。 不过,这等生意,也绝不是普通商人能玩得转的。 京中的字画店,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与朝中大臣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谈完了生意上的事,二人又不免谈些时事,范进呷了一口茶,问道:“听说,河南又不安稳了?” 魏好古眉头微蹙,“这一次洪灾牵连甚广,浙江最先因新安江决堤受灾,可中原地区的受灾情况,最为惨重。” “其中,犹以河南为最,水患爆发,导致大量农田被淹没,许多农户沦为流民,无家可归,只能沿路逃荒求生。” “偏偏,各地州府,不是紧闭城门,就是驱赶流民......” 说到最后,魏好古忍不住看了看范进古井不波的面色,“听说,河南最近冒出来了一个’红枪会‘,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云集了一大批草寇,强拉流民入伙,冲击各地州府,闹出了好一阵乱子。” “替天行道?”范进放下茶盏,嗤笑道,“我看呐,无非就是有人看到机会来了,想要‘争当皇帝’罢了!” 说着,范进忍不住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翻开所有的史书,自三皇五帝至今,里面所讲之事,包罗万象,但归结起来,不过区区四字而已:争当皇帝!” “那这次河南红枪会之乱?”魏好古有些不安道。 范进摆摆手,面色不变,“红枪会之乱闹得再大,难道还能比当年‘郧阳民变’更甚?” “昔年‘刘千斤’刘通,‘石和尚’石龙,李胡子率领数万流民作乱,几乎把整个中原搅得天翻地覆,然而最终呢,还不是朝廷派出的四路大军围攻镇压?” “可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朝廷什么情况,范世兄又不是不清楚!”魏好古忍不住道。 范进缓缓摇头,“嘉靖不是成化皇帝,可那红枪会领头之人,也同样不是刘通、石龙、李胡子。” “坦白说,我并不看好他们。” “几千年了,可总有那么一帮人,老想着把一个朝廷推翻了重来,动不动就砸破烂摊子,一言不合就落草为寇,扯旗造反,可到头来呢?” “全都是小孩子搭积木,搭了毁,毁了搭,就算搭成了,无非改朝换代而已。” “中国历来改朝换代,都是推翻一个皇帝,又冒出来一个新帝,这几千年的顽疾,只会愈发地根深蒂固,得不到丝毫的缓解,更不会出现任何的质的变化。” “那依世兄所言,这所谓的红枪会,能否做到改朝换代?”魏好古稍稍平复心绪,瘫坐在椅子上。 “改朝换代?谈何容易!” 范进哂笑道:“若是别的地方出现骚乱也就罢了,可河南一地......” “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兵部应该很快就会动真格,派兵平叛了,前些日子兵部扩充兵员,眼下正好派得上用场,否则怎么向我们那位陛下交差?” 自黄河水患爆发以来,第一个向户部要银子是工部,紧随其后的就是兵部。 先是裁汰了一批老弱病残,吸纳青壮,紧接着又大造战车、战船,各项开支直线上升。 现如今,地方上爆发骚乱、乃至是民变,兵部也是时候拿出来一点诚意,好证明兵部上下不是吃干饭的了。 二人正说话间,外头传来了丫鬟气喘吁吁同下人说话的声音,范进眉头轻蹙,书房内霎时间安静了下来。 外头的人估计也清楚打搅了二人的谈话,心下惴惴,连大气也不敢出。 “让魏贤弟见笑了。” 范进先是朝魏好古歉意一笑,紧接着面色威严地朝外边问道:“何故喧哗,难道不知老爷我正在会客吗?” “滚进来回话!” 得了允许,丫鬟忙小跑进来,噗通跪倒,脸上一片热汗,耳边的发丝微微蜷缩着,满脸喜色道:“老爷,喜事啊,天大的喜事!” “快讲!”范进认出了这是青禾姨娘身边的丫鬟,抬手喝道。 “回禀老爷,大夫今早进府给青禾姨娘问诊,说是...说是青禾姨娘怀有身孕,已一月有余......”丫鬟脸上脖子上全是热汗,艰难地说道。 范进闻言豁然站起,面色一怔,手上白玉瓷杯险些被他捏碎,“确定吗?这是喜事啊!” “恭喜范世兄,正逢佳节,贵府姨娘又怀上子嗣,真可谓是双喜临门呐!” 魏好古反应过来,连连道贺。 范进此时却顾不上其他,心中暗道,果然是苍天保佑,祖坟冒青烟,念念不忘,终有回响,不枉他日日耕耘,从不懈怠。 186.弹劾严党 外头风雨侵袭,范府却在这飘摇浮世里独享安宁。 范家有后,不啻于天大喜事。 “魏兄,先失陪了。” 范进按捺不住心中激动,朝着魏好古略略施了一礼,旋即便快步去了后院。 此时,青禾姨娘屋里已经围了一圈人,不仅仅是府上的主子,就连稍有些体面的下人得了消息,也紧赶着前来道喜。 “进仔!” 范母原本同青禾姨娘说着话,远远模糊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闯进来,忙让人让了道。 “腹中孩子怎么样?” 范进坐在床榻边,手里握着青禾姨娘的手,询问道。 “一切都好。”青禾姨娘回了一句,略有些迟疑道:“只是,大夫说了,孩子可能有先天气虚之症。” “气虚?”范进眉头轻皱。 “原也怪不了得青禾姨娘......” 范母抬手戳了戳范进脑门,“这根子,还是出在你身上。” “这能怪我么?”范进有些无语,却不好还嘴。 虽说对于生孩子这事他也很急,但阖府上下,最急的显然另有其人,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范母同胡盈盈这对婆媳,外加胡老爹这个莽汉组成的催生大队,成日里扰得他不胜其烦。 “这也不碍事,左右生下来,精心将养一段时日也就是了。”胡盈盈帮忙解围,“咱们这等日家,什么好东西没有。” 说完,又捂了捂嘴,不再言语。 府上不缺银子,不缺精细之物不假,只是这些,夫妻二人知悉即可,万万不可让旁的人听了去。 “既如此,那便好生养着吧。” 范进点了点头,末了又道:“如今青禾姨娘有孕在身,往后那等俗务就不必扰她了,夫人且再寻一二帮手,帮忙分担则个。” “是,老爷!”胡盈盈忙福了一礼。 与此同时,其余妻妾更是心中欢喜。 以往青禾姨娘多得老爷宠爱,更有部分管家之权,如今青禾姨娘养胎为重,于他们而言,岂非大好的机会? 以往府上女眷久久不曾有身孕,如今好消息传来,她们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老爷于子嗣一道虽略艰难了些,可到底不是不行...... 有青禾姨娘的例子摆在这,说不得自己日后也有机会子女傍身,在这范府彻底站稳脚跟,不虞年老色衰被赶出府。 ...... “让魏世兄久等了!” 日近暮色,府上张灯结彩,好一番热闹,范进这才想起来魏好古还被他晾在前厅,不由得紧赶慢赶过来。 二人先是客套了一番,魏好古方才感慨道:“如今这世道是越来越乱了......” 见范进面色不改,魏好古继续说道:“又是天灾,又是倭寇犯疆的,听说西南现在又不安稳。” “再这么下去,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怕什么?” 范进撇去茶沫,不紧不慢道:“人定胜天。” “天塌了我们会补,水来了我们会治,山挡了我们会移。” “连朝廷衮衮诸公都不急,我们急又有什么用?” 魏好古被噎了一下,没好气道:“范世兄,灾情当前,还是想想办法吧!” “我能有什么办法?” 范进缓缓摇头,“无非就是多传播些正能量故事罢了。” 魏好古心中一紧,摩挲着手中瓷杯,忍不住道:“可是,光喊口号,人心迟早是要散的。” 范进看向他,说道:“这灾情能不能缓解,关键还要看朝廷,看我们那位陛下的意思。” “可是,我听说陛下早就已经给六部下了旨,要求拨付赈灾钱粮了。”魏好古看了范进一眼,犹豫道:“可是,我怎么听说,这赈灾银还没出六部,就少了一半了?” “是坊间以讹传讹,还是?” 范进摆摆手,“此乃实情,并非谣传。”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魏好古一脸骇然,“钱粮还未出六部,就被漂没了一半,他们眼里还有陛下,还有我大明朝的亿兆生民么?” 范进犹豫了一下,抬手沾了茶水,在茶几上写了个‘严’字,旋即道:“这赈灾钱粮,是严侍郎带头拿的。” “但我猜,这主意,应该是严阁老的手笔。” 魏好古不解道:“他们是疯了么?莫不是以为权倾朝野,便能取陛下而代之了么?这天下终究是朱家的天下,百官不会答应,天下百姓也不会答应。” “好古啊,你不懂。” 范进嘴角噙着一抹笑容,意味深长道。 “我再是不懂,也知天灾当前,一切须以赈灾为要!”魏好古梗着脖子回了一句,双手背负在身后,满脸的怒色。 “所以我才说,魏世兄是世间第一等的风流人物,独独可惜,不适合做官。” 不待他反驳,范进紧接着说道:“你可知道,这是严家父子与皇上的交易?” “交易?”魏好古一头雾水。 “没错。” 范进斩钉截铁道,“我大明朝,历来是富的富,苦的苦,若想赈灾,循规蹈矩是行不通的,非常时期,须得非常手段!” “所谓非常手段,难道就是赈灾银未出六部就被漂没一半?” 魏好古满脸怒容,“六部拿了,下面的人就敢放开手脚拿,他们这一条绳上的蝗虫啃完,到最后还剩多少能落到老百姓手里。” 范进放下茶盏,双手笼在宽袖里,正襟危坐道:“这一次,魏世兄你可猜错了,老百姓到手的赈灾钱粮,只会比你想象中的更多。” “最起码,六部吃进去了多少,最后全都得吐出来。” “这......这却是为何?”魏好古惊讶道。 范进施施然道:“六部漂没一半赈灾银的事,连你我尚且轻易得知,你猜距离人尽皆知还有多久?” 言罢,范进不再多言,缓缓起身,打算离开。 “范世兄此去为何?”魏好古伸了伸手,正待挽留。 “回书房,写弹劾严党的奏折。” 范进抚摸长须,说道:“如果我所料不差,最迟明日,百官便会上疏弹劾严党,本官可不能落后了。” 187.打入天牢 “老爷,你怎么不告诉小魏相公,这是周祭酒的吩咐?” 胡盈盈料理了后院之事,款步来到范进身侧,言语了几句,旋即说道。 范进将笔搁在笔山上,活动了下有些发酸的手腕,“魏世兄虽为人机敏,古道热肠子,但难免年轻,经历的事少,性子冲动,让他多长些见识,也是好的。” 胡盈盈想起魏好古离去时落寞的身影,忍不住道:“怕只怕,小魏相公多心。” 范进闻言,没有多说,吹灭了烛火,朝着外间吩咐了一句‘掌灯’,旋即便冲胡盈盈道:“明日朝堂多不平静,早些安寝吧。” 一夜无话。 翌日,范进刚进工部,便有交好的同僚接连道贺。 这倒不出人意料。 这京中多的是手眼通天之辈,根本没有什么秘密,更别说范府昨日张灯结彩,大肆庆贺。 范进逐一回礼,举止周到,不多时便回了工房。 “欧阳兄来了?” 衙役刚撩起了工房的帘子,欧阳子士便快步走了进来,范进停下手上的公务,冲着对面休息小厅遥遥一指。 二人相继落座,品了一会儿茶,范进开口道:“欧阳兄可是有什么事?” 欧阳子士略显犹豫,半晌才说道:“范大人可知,今日陛下召开小朝会,各位部堂大人尽皆被叫去议事?” “再加上京中这几日的流言,只怕......” “欧阳兄多虑了!” 范进打着哈哈,随口道:“严侍郎一向受陛下器重,多委以重任,当不会有事。” 欧阳子士听出了范进话语中的敷衍,看了看乌云盖顶的苍穹,不安道:“怕就怕,今日要来一场狂风骤雨!” 事到如今,即便是迟钝如欧阳子士,都隐隐察觉到朝堂波云诡谲的局势。 以往并非没有忠义之士横眉冷对,直陈严党之害,但从未像现在这般,非议之声沸反盈天。 偏偏,这一次严党还没有做出什么反击的举动。 这究竟是自大,还是? 欧阳子士不敢多想,只是心中不安更甚。 “欧阳兄不必忧心,明天是个好天气。” 说着,范进抬手指了指逐渐散开的乌云,“退一万步说,即便外头风雨再大,也吹不进咱们工部。” 二人谈话间,这紫禁城的太素殿,依旧庄严肃穆,只是气氛却近乎凝固。 “好,好啊,朕竟不知,朕的好臣子们,竟然瞒着朕做下这好大的事!” 嘉靖帝直接从高台走下,从小山一样高的奏折中抽出一份,径直甩在严世藩的脚下,横眉怒指,“严世藩,周祭酒等人弹劾你带头漂没赈灾银一事,证据确凿,你有何话说?” 阶下,严世藩身形抖了抖,面色涨红,梗着脖子,铿锵道:“臣,百口莫辩!” 严党中人见此,心中骇然,急忙出列,打算替严世藩求情。 只是,嘉靖却是看也不看他们,威严的目光在众人身上巡梭而过,原本打算求情的人,顿时骇得下意识止住了动作。 最终,嘉靖帝的目光停留在下首一道垂垂老矣的身形,深吸了口气道:“严阁老,你呢,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家门不幸,老臣......无话可说。”严嵩似是站立不稳,身形摇摇欲坠,整个人似是瞬间更苍老了几分。 嘉靖帝眸中不忍之色一闪而逝,面上怒色更甚,“好一个百口莫辩,要一个无话可说!” “来人,给人扒了严世藩的官服,摘了他的顶上乌纱,即刻打入天牢!” 说完,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当即盯上了徐阶,“徐阶,朕欲让你彻查六部贪墨赈灾银一事,你以为如何?” 严党一系人马如丧考妣,徐阶一系的人马则心神大震。 徐阶当即阔步上前,高声道:“臣,领旨!” 嘉靖帝大袖一挥,“散朝!” “阁老......” 出了宫门,严党一系的人马立时围了上来。 严世藩被罢官去职,打入天牢,整个严党瞬间没了主心骨,为今之计,只能看严嵩的了。 “咳咳咳......” 严嵩面色煞白,似是有些喘不上气,一时间竟不能言语。 一旁的严府管家忙道:“诸位大人,且先让一让,阁老快要不能呼吸了。” 闻言,众人这才慌忙散开。 半晌,严嵩才恢复少许,厉喝道:“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散了散了!” 宫门前的首领太监,同样快步上前,不愿见严嵩出事,帮忙着将百官驱离。 ...... 严府。 “干爹,您就不管东楼和梅村兄了吗?”鄢懋卿看着闭目养神的严嵩,急得嘴角泛白,再这么下去,严党迟早得散! “管?” 严嵩睁开眼,目光浑浊,“老夫拿什么管?” 说完,直勾勾地看向鄢懋卿,“这是陛下下的旨意,老夫又能如何?” 鄢懋卿被盯得有些发怵,”难道,您就这么躲着?“ 见严嵩有些不乐意听,可不乐意听他也得说,“您老德高望重,想来在陛下心目中还是有几分薄面的,您出面说话,圣上好歹能听进去一些。” “若是任由徐阶那伙人折腾,拿着赈灾银的事大做文章,到时候咱们的人全都得折进去!” 砰! 严嵩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这时候你们倒是想起我了,早干什么去了?” “我跟你们说,这赈灾银不能拿不能拿,可你们谁听我的了,还不是全无顾忌,放开手脚拼命往自己兜里揣!” 鄢懋卿侧过身,暗暗翻了个白眼。 你倒是提醒过,可以前每回你不是提醒了,大家伙照拿,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安理得地受着大家伙儿的孝敬。 如今出了事,倒是显出你来了。 不过,既然苦劝许久,哪怕独子都身陷囹圄,这老匹夫还是爱惜羽翼,一门心思在皇帝老子面前装忠臣,现在他也只能替自己谋个后路了。 “你想跳反?” 严嵩人老成精,鄢懋卿那点心思还瞒不过他,警告道:“老夫奉劝你一句,谁都可以背叛老夫,唯独你不可以!” 说着,朝里头招了招手。 不多时,几个下人便抬着一口大箱子,四平八稳地走了进来。 188.忠奸之论 “阁老......” 鄢懋卿面色骤变。 严嵩老神在在地看着他,示意下人把箱子打开,随手取出几本账册,递到失神的鄢懋卿手里,“看看吧,看看你还有没有跳反的资格。” “老夫纵横大明官场数十年,哪一日倒下尚且不得而知,但老夫有句话却不得不说,你一定倒在老夫之前......” 鄢懋卿双手发颤,下意识接过账册,随意地扫了几眼,当即指向严嵩,惊怒道:“阁老,我可是我们的人!” “您岂能随意出卖我?!” 严嵩淡笑道:“出卖谈不上,只不过是给你一个小小的警告。” “老夫不是严世藩,他会因为一己喜好,随意用人,老夫一路走来,每时每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得不替他多看着点。” 言罢,看向鄢懋卿,浑浊的目光中陡然绽放出一抹惊芒,“别以为你与徐阶同在礼部,就有多少情分可言,我手里多的是你的罪证,你以为徐阶的人马就抓不住你任何把柄?” “不动你,不是不能动,而是忌惮老夫,忌惮老夫这个大明首辅,忌惮老夫与陛下多年的情谊!” “若不然,你还能活到今天?” “投靠谁不好,居然投靠徐阶,真是愚不可及!” 一番话说下来,鄢懋卿几近肝胆俱裂,额头冒着大颗大颗的冷汗。 良久,苍白的面色才回转些许红润,当即保证道:“谁都可以倒阁老,唯独我鄢懋卿绝不会倒阁老!” “之前,是小人猪肉蒙了心,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干爹,您不能不管我啊!” 说着,当即跪下。 见严嵩仍旧不为所动,当即痛哭流涕,一路跪爬到严嵩脚下,抓着严嵩的衣服苦苦哀求。 “唉,罢了。” 良久,严嵩慨叹一声,“人这一上了年纪,难免多愁善感,你又是我的义子,我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你枉送性命!” 得了准话,鄢懋卿当即破涕为笑。 片刻后,收拾好情绪,鄢懋卿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只是,东楼兄那里,阁老您还是设法营救一二吧?” 若是独子被问罪,这老匹夫都坐得住,不愿向皇上求情,纵是如何宽慰,他也是断断不敢再在严党这条船上待了。 “救?” 严嵩眼神微眯,缓缓摇头,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一次,世藩不需要任何人救!” “时候到了,他自然会出狱。” 面对一头雾水的鄢懋卿,严嵩没有多作解释,反而盯着他说道:“需要救的,反而是你,更切确地说,是你们!” “赈灾银一事,陛下已经全权委托徐阶去查,你们吃相太难看,瞒是瞒不住的。” ”阁老,您的意思是,让我们主动把银子吐出去?”鄢懋卿一脸的不情愿。 他这辈子啊,是穷怕了,好不容易攀上严家父子,一路升官发财,如今竟然要把搂进怀里的银子再吐出去? 白花花的银子,都散给那些受灾的泥腿子,造孽啊! “老夫言尽于此,要钱还是要命,你们自己选......” 言罢,严嵩端起茶杯,吩咐送客。 稍晚些,罗文龙等人,俱是陆续造访,严嵩却懒得再应付。 只要有人打个样,底下人应该明白的意思。 若当真有冥顽不灵之辈,也是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 如此两三日过去。 鄢懋卿等一众严党核心人物,尚未做出决断,满京城反而流言四起。 其中的主角,自然就是严家父子。 严世藩被下狱,反严份子无不欢欣鼓舞。 虽说不太可能借机扳倒严嵩,但以流言之利,给严嵩添堵也不错。 流传最为甚广的两个版本,分别是,‘严嵩到底是奸臣还是忠臣,就看严嵩会不会大义灭亲就知道了’、‘严嵩倘若进宫求情,给严世藩求恩典,那就是‘奸臣自己跳出来’’。 “老爷,您真的不出手?”严府管家看着严嵩这几日,不是在喂鱼,就是在逗鸟,一脸轻松惬意,再听了外头的汹涌流言,忍不住问道。 “我说了,吾儿世藩,天纵之姿,用不着老夫救。”严嵩眼皮都没抬,专心兜着鹦鹉。 鹦鹉许是兴致来了,扯着嗓子嚷道:“吾儿世藩,天纵之姿、吾儿世藩,天纵之姿......” 啼叫了几声,严嵩抚了抚花白胡须,不由得朗笑出声。 管家见他心情不错,胆子不由放大了些,“只是,任由徐阶一系的人马兴风作浪,您不出面的话,人心可就散了。” 人心一散,这队伍可就不好带了。 严嵩思忖片刻,吩咐道:“放出风去,就说老夫身体欠佳,已是双耳失聪,目不能视,口不能言。” 装聋作哑? 明明老爷已经听进去了...... 管家满脸疑惑,却是不好再多问。 既然老爷不愿出面,他一介下人,却是不好越俎代庖。 只是,严嵩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得他中气十足,继续道:“至于为何身体欠佳?嗯,就说老夫阳气不足,导致双耳失聪,目不能视,口不能言。” 阳气不足? 管家脚下差点一个踉跄。 再抬眼细看,严嵩面色红润,身体康健,昨晚还心情大好,宠幸了两房姨太太...... 这哪儿有什么阳气不足症状。 倒是自己,十有八九走在老爷前头。 “去吧,照我说的去做。”严嵩双手拢在袖子里,淡淡吩咐道。 管家不明所以,却不敢耽搁,当即抬步欲走,却被严嵩叫住,看着眼前笼子里的鹦鹉再度吩咐道: “这鹦鹉太聪明了,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去,把它毒哑了。” 管家仍是不解,下意识接过鸟笼,心下一个激灵,连忙照吩咐去办。 倒是自从传出严嵩因为阳气不足,导致双耳失聪、目不能视,口不能言之后,此前一度流传甚广的‘严嵩忠奸之论’在短短时间便杳无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严嵩到底还行不行,传闻中的严嵩七十二房美妾室,究竟何去何从的无休止争论。 旧时严府堂前燕,莫不是就此飞入寻常百姓家? 189.清账出狱 “阁老,您老身体?” 自从严府不再闭门谢客,罗文龙第一时间窜访。 现如今,严党正值四面楚歌,严世藩与赵文华双双入狱,严府更是传出严嵩病倒的消息,天知道这几日严党上下过得何等惶恐。 “好多了。”严嵩轻咳了几声说道。 罗文龙看着他也不像是有事的样子,不由大为松了口气,顿时举止随意了不少。 “阁老,这几天京中流传的可全都是对您的不敬之词......”罗文龙试探着说道。 阳气不足......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被京中百姓这么一通乱传,还有何颜面。 严嵩却是面不改色,心中更是半点涟漪也无,只点点头道:“确实下三路更有话题性。” 罗文龙隐隐知道他的用意,虽然转移了普通人的视线,可严世藩可还在牢里。 严嵩自是知他心中所想,“让普通人去传老夫的笑柄,总好过让他们老是揪着藩儿之事来得好。 罗文龙一向与严世藩脾性相合,最是看不惯严嵩装聋作哑,如今看严嵩身体并无大碍,免不了刺:“现如今,徐阶的人马把我们盯得死死的,他们又得了先手,东楼和梅村不得自由,这个节骨眼上,您可不能再装聋作哑了。” “你这个皮猴子!”严嵩笑骂了一句。 顿了顿,严嵩摇头叹息道:“藩儿老夫倒是不担心,倒是你们?” “前些时日,鄢懋卿登门,我便同他说过,你们莫说没有听到风声。” 罗文龙眉头轻皱,“您老应该知道,若只我一人也就罢了,可下边的人,未必人人都愿意把到手的银子吐出来。” “退不退银子,那可不是咱们说了算。” 严嵩神色莫名,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愿意退银子的才是咱们自己人,至于不愿意退的,随他们吧。” 罗文龙听出了言外之意,当即起身道:“既如此,那在下就先把我那份退了,至于其他人退不退,便让他们自己选吧。” 闻言,严嵩难得露出一丝笑容,笃定道:“放心吧,他们会退的。” 与此同时,太素殿。 “这个老狐狸,又在装聋作哑!” 随着早课结束,磐声渐歇,闭目听着黄锦汇报近日民间的传闻,嘉靖帝不由得一乐,“随他去吧。” 躬身在侧的黄锦闻言,犹豫了一下说道:“另外,严阁老已经把严侍郎贪墨的赈灾银,一并让人送来了。” “陛下,您看?” “送来了么?”嘉靖帝面露喜意。 半晌,又有些百无聊赖地摆摆手,“算了,让人再退回去吧。” “退回去?” 黄锦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不由提醒道:“陛下,严阁老让人送来的可是三十万两银子。” “三十万两?” 多出了十五万两。 嘉靖帝揪着手上拂尘,内心挣扎许久,还是肉疼道:“算了,还是退回去吧。” “严家父子替朕办事,受了委屈,总不能没点好处。” “另外,替朕给徐阶传句话,前朝贪墨赈灾银的官员那么多,连严家父子都把钱吐出来了,其他人还等什么?” 严家父子贪墨的银子可以如数奉还,其他人贪的银子,必须一文不少地归还国库。 “是,奴婢这就去办。” 黄锦心神一凛,出了宫门,当即骑乘快马,先后去了严府、徐府。 客气地把黄锦送出府,徐阶轻咳一声,旋即便有一道人影自后堂走出。 吕需先是口称恩师,只是还不待他开口,徐阶便吩咐道:“吕需,收拾收拾,随为师出去一趟。” “去哪儿?”吕需下意识询问。 徐阶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天牢!” 嘉靖帝专门让黄锦跑这一趟,显然是急了。 与此同时,也未尝没有对徐阶迟迟没有打开突破口心生不满。 吕需闻言,没有再多问。 准备停当之后,便随着徐阶径直前往天牢。 有徐阶这位当朝从一品重臣在,看守天牢的狱卒,自是不敢阻拦,二人一路畅通无阻。 待见了严世藩,徐阶二人皆是下意识打量望去。 只见这偌大的牢房纤尘不染,严世藩身着囚服,精神矍铄,似乎是对徐阶的到来早有预料,施施然地侧躺在榻上,悠悠道:“果然,你们还是来了。” “打开。”徐阶扯了扯牢房的铁索,冲狱卒吩咐了一句。 “大人......”狱卒迟疑了一下,这里头关的,可是钦犯! “本官让你打开。”徐阶面带薄怒道:“若是有什么差池,自有本官一力承担。” “是!”狱卒慌忙将牢房门打开。 徐阶摆摆手,示意狱卒退下,旋即当先一步,走进了牢房,吕需紧随其后。 “徐阶......”严世藩披头散发,右手背负在身后,左手抖了抖袖子,“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看我严某人的笑话?“ “左右没有什么事,思来想去,便想来看看东楼兄。”徐阶态度热切道。 “别!” 严世藩冷笑道:“如今,你是从一品重臣,陛下全权委托你彻查赈灾银一案,我一个阶下囚,可不敢与你称兄道弟。” “严世藩,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徐阶还没有开口,吕需便忍不住喝了一句。 “是你?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以前哪儿回见了老子,不是跟老鼠见了猫一样,现在倒是抖起来了。”严世藩轻蔑一笑,显然并没有把吕需放在眼里。 “旁人都说你吕需聪明过人,是徐阶一派的智囊,今日看来,不过庸人而已。” 不待吕需继续开口,徐阶便抬手打断,继而看向严世藩,沉声道:“如果我所料不差,想来东楼兄便能官复原职,加官进爵了吧?” 严世藩得意的表情一收,正色道:“不愧是名满天下的徐阶,你倒是这世间少有的聪明人。” “说说吧,你是怎么猜到的。” “这也没什么难猜的。”徐阶淡淡道:“自从东楼兄与梅村兄进了大牢,下面拿了的都吐了出来,怕你倒了,连累到他们。” “甚至于,他们还主动凑钱,把你拿的那份,也一并给补上。” “他们虽做得隐秘,可白花花的银子送进宫里,自然也就瞒不住了。” “既然账都快对上了,距离严侍郎出狱还远么?” “ 190.兑子交易 “徐大人的消息倒是灵通。”严世藩双眼微眯,心思百转。 徐阶淡笑道:“严侍郎过奖了。” “你我身处高位,平日里可以装聋作哑,什么都看不清,听不见,可这天底下又有什么能瞒得住我们?” “想听见,大内深处我们都听得见,不想听见的,耳边炸雷我们都听不见。” 徐阶清楚,这次是自己大意了! 从头到尾,这都是一个局,一个嘉靖帝与严家父子设下的局。 偏偏,他还一头扎进去。 咬住了一个严世藩还不够,还妄图攀扯严嵩,打破严家父子圣眷的金身。 “徐大人此次前来,莫不是想让严某出狱?” 严世藩施施然道,显然并不急切:“当日,严某被扒掉官服,摘去乌纱,一身狼狈。” 说着,又看了看身上的囚服,“即便是要出狱,也当荣耀加身,以证严某之名。” 徐阶面色不改,深知此次严家父子是替嘉靖帝做事,如今受了委屈,来日必定有所嘉奖。 “严侍郎被罢官下狱,乃是陛下金口玉言,本官又岂能越俎代庖?” 徐阶淡笑,略一沉吟,缓缓开口:“徐某今日到此,只为同严侍郎做一桩交易。” “交易?” 严世藩痴笑一声:“我严世藩从不与任何人做交易。” 言罢,背过身子,直接侧躺在塌。 徐阶闻言,与吕需对视了一眼,吕需正欲开口,徐阶当即缓缓摇头。 半晌,徐阶才道:“严侍郎莫要忘了,陛下当日可是将彻查赈灾银贪墨一案全权委托给本官。” “天下百姓可都看着呢,银子虽然退了,可没个说法,天下百姓不会答应!” “你在要挟我?”严世藩猛然转过身,目光择人欲噬。 徐阶坦然相对,半晌才说道:“其实,你我同朝为官,都是为皇上办事,又何必如此针锋相对,弄得如此剑拔弩张呢?” “严侍郎这事固然办得漂亮,可有锦上添花的机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不公平。” 严世藩沉吟片刻,终是开口,“你想让我把我们的人推出去做交代,可你却没有付出什么,这与空手套白狼何异?” 徐阶也知道,若是闹得无法收场,自己也下不来台,想要从严世藩身上谋夺好处,不付出什么是不行了。 深吸了口气,徐阶说道:“那严侍郎想要如何?” “不如何。” 严世藩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交易能不能成,关键还是要看你们有没有合作的诚意。” “严世藩,你莫要忘了,这里是天牢重地,岂容你放肆!”吕需忽然开口,如同闷雷炸响。 严世藩只是轻蔑地扫了他一眼,反唇相讥道:“不容我放肆?即便是奉天殿,本官也放肆多回了!” “再说了,我同徐阶议事,哪儿有你说话的份。” “识相的就乖乖把嘴巴闭上。” “你!!” “吕需,住口!”徐阶打断二人的争执,最终看向吕需,吩咐道:“你且在一旁多学多看,若不然就出去。” 严世藩脸上胜利的笑容一闪而逝,旋即看向徐阶,“怎么样,徐大人考虑得如何?” “说说吧,严侍郎想要什么?”徐阶深吸了口气,毕竟有求于人,态度虽仍旧不卑不亢,但言语上却不得不略放缓和些。 “没什么,兑子而已。” 严世藩图穷匕见,自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我严党内部不识天数之辈,我已逐一注明,可以交给徐大人你代为处理。” 徐阶闻言,眼角一跳,意有所指道:“看来,严侍郎是早有准备,料定了我会来!” 说完,正待伸手去接,却见严世藩忽然半路抽回,揶揄道:“我的诚意在这,却是不知徐大人诚意何在?” “吕需,取笔墨来。”徐阶冲身边人吩咐了一句。 “恩师......”吕需有些欲言又止。 严党势大,推出一二棋子无关痛痒,可自己这一派,威势本就远不及严党,即便是兑子,也绝非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毋须多言。” 徐阶抬手打断,“快些去置办吧。” 闻言,吕需咬了咬牙,只得退下。 严世藩视线先是在吕需身上停留片刻,很快就看向徐阶,饶有兴致道:“徐大人果真是魄力十足,为你鞍前马后多时的人,说弃也就弃了。” 话虽如此,心下却是下意识将徐阶的威胁性提高了数个等级。 如此鹰视狼顾,行事果决之辈,日后还是多多小心为上。 可惜,当初忙于斗倒李默那老匹夫,却是忘了乘胜追击,不期竟被这徐阶捡了便宜,聚拢了原本属于李默的散兵游勇,自此彻底成了气候。 徐阶自然听出了严世藩话语里的讥讽,眉毛抖了抖,反问道:“严侍郎不也如此么?” 闻言,严世藩轻哼了一声,却是没有再言语。 二人心知肚明,无论是严党,还是徐党,吃里扒外,不听话的人都很多。 平时不处理,那是寻不到机会。 可这一次,机会来了,便是净化自身派系的绝佳机会。 “这四水本该归堂,奈何一口大缸天降,把这四水牢牢截住,成了死水。” 徐阶提醒道:“要想这水流出来,就需要缸自己愿意往外倒,可他不想往外倒,一门心思驱使缸里的几条大鱼吞噬鱼虾。” “我却是不知,徐大人竟还有这份胆量。” 严世藩哈哈笑道:“难道徐大人还想砸缸不成?” 徐阶没有言语,恰巧吕需又在此时匆匆回来,当即命人铺纸研墨,一挽袖,随即落笔。 不过片刻时间,一份名单便已出炉。 严世藩伸手索要,徐阶也不拒绝,直接递了出去。 草草看了几眼,严世藩心中大为满意,脸上却道:“徐大人还是再添几个吧。” 徐阶想了想,略略再添了几个人的名字,看向严世藩道:“如此,严侍郎可还满意?” “满意,十分满意。” 说着,严世藩将早就备好的名单,也一并交了出去。 徐阶阅完,暗道一声亏了,只是此时却不好反悔,敷衍地拱了拱,“既如此,那徐某就不多打搅了。” “待严侍郎出狱,徐某必定略备薄酒相贺......” 191.船上生意 “范大人,你可听说了?” 晨曦时分,范进刚踏入工部衙门的大门,刚与守门衙役碰面,衙役便压低声音道:“据说,尚书大人与侍郎大人,马上就要出狱了。” “哦?你们的消息倒是比本官还灵通。” 范进也不意外,成车的银子运进宫里,很难瞒得住有心人。 “范世兄,”欧阳子士追了上来,喘着粗气,“赈灾银一案,总算是要结案了。” “结案也好。” 范进点了点头,“眼下灾情已经大为缓解,赈灾银成功追回,想来再过不久,灾情就要彻底结束,天下百姓也能松一口气。” 说着,二人并排往向前。 “灾情是快要结束了,可这党争却是遥遥无期。” 欧阳子士摇摇头,苦恼道:“君子与小人斗法,反倒是连累下边的人,平白遭受无妄之灾。” “君子小人?” 范进挑了挑眉,“谁是君子,谁是小人?” “这仕宦官场,哪儿有什么绝对意义上的君子与小人?” “这......” 欧阳子士语气一滞,总归不好说表兄一家是小人,清流一脉是君子,转而问道:“依范世兄之见,君子与小人,谁更强?” 此时距离上值还有一段时间,范进也乐得与对方闲谈,稍一斟酌,遂道:“那就要看怎么比了。” “哦?愿闻其详。”欧阳子士主动替范进撩了撩门帘,这才紧随其身后,从容地走了进去。 范进稍作沉吟,缓缓道:“以阴阳为论,小人为阴,君子为阳,阴处阴强,阳处阳强。” “还请范世兄解惑。”欧阳子士面露不解。 “暗地里,小范围为阴,小人威逼利诱,盘根错节,美人、金钱、烈酒,有的是见不得人的手段。” “明面上,大范围为阳,君子以德服人,大义凛然,立身道德高地,照得人睁不开眼。” 范进一撩衣摆,端坐在椅上,顺手拿起衙役泡好的茶,吹了吹热气,漫不经心地说了一通。 欧阳见四下无人,不免多问了几句,“却是不知,范大人是要做君子,还是要做小人?” 范进双眼微眯,暗道即便心性纯良如小欧阳,也逐渐被这俗世官场浸染,短短数月时间,便已脱胎换骨。 换作是以前,小欧阳决然说不出这番话。 这是,在试探他究竟会如何选边站队么? 还是说,这是谁的授意? 心思百转间,范进将瓷杯放下,指关节在案桌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含糊其辞道:“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 “轻易定义一个人,是一种陋习。” “周天运转,瞬息万变,若是有朝一日阴阳交替,这人嘛,自然也要转换阴阳。” “至于现在么?” 没等他继续说下去,陆陆续续便有同僚们前来上值。 欧阳子士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深吸了口气,“既如此,那下官就先不打扰了。” …… “青禾,大夫怎么说?”范进一回范府,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径直去了青禾姨娘的院子。 “老爷,大夫说了,妾身与胎儿身体很是康健。” 青禾姨娘说着,将范进的大手覆在自己肚皮上。 “辛苦你了,若为老夫诞下麒麟儿,必记你一大功。” 范进宽慰了几句,问道:“院里可有什么短缺?若有,即刻让人送来。” “老爷说得哪里话,老夫人、夫人就差妾身这一胎当作眼珠子了,凡事周全的很。”青禾姨娘没有借机邀宠,反而说起了范家两位老主母、主母的好话。 范进也欣喜于她的识趣,眼下范家子嗣连绵才是头等大事。 “老爷,李窗回来了。”范进刚在青禾姨娘房里待了一会,刚准备小意温存一番,管家福伯便匆匆来报。 “你先歇息,老爷我还有些事须处理一二。” 范进宽慰了几句,便直接起身,随着福伯出了院子。 书房里,看着风尘仆仆归来的李窗,范进先是让下人倒了茶,抬手指了指对面,示意落座,这才挥手让旁的人退下。 “这一趟,辛苦你了。”范进双手拢在袖子,温声说道。 李窗心中一暖,“替大人办事,不敢言辛苦。” 范进轻轻点头,询问道:“李窗,船上的生意,可还顺利?” “一切皆如老爷所料。” 李窗抿了口茶,放下茶杯,满脸欣喜道:“自从名声船开,咱们的船都成了生意人谈生意的地方。” “据商人们说,在咱们的船上谈生意,就没有不成的。” “大人,您果然是神机妙算,有无上智慧!” 范进微微摇头,倒也没有丝毫自夸的意思,只淡淡道:“天底下就没有一个大商人是什么良善之辈。” “以往他们偷偷摸摸,这一次咱们主动给他们提供一个灰色地带。” “能上这艘船的,都是抱着各自的目的来的,在船上彼此坦诚相见,又互有把柄,见过彼此最为丑陋的姿态,如此一来,又岂有谈不成的道理。” “只是......”李窗顿了顿,犹豫着说道:“只是,船上生意刚做起来,没多少利润,账面上还是亏的。” 范进面色不变,盯着李窗看了一会儿,“利润还只是其次,凡事不能只盯着钱。” “记住,我让你盯着的,是上了这条船上的人。” “上船以后,他们可都是老夫的人脉。” 李窗闻言,自是点头应是。 末了,又道:“此次船上的生意进展顺利,还多亏了帮里的兄弟时时照应,若不然......” 范进立时了然,这门灰色生意,肯定不能光明正大借他的名义,当地官府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大程度上是看在帮派的面子上。 “回头别忘了请帮里的兄弟喝茶就是了。”范进吩咐了一句,便不再多言。 见他欲言又止,范进狐疑道:“怎么,还有旁的事?” 李窗当即道:“大人,您纵容的帮派,愈发壮大了。” “那又怎么了?”范进皱眉道。 李窗一撩衣摆,长身下拜道:“依小人愚见,大人当不可不防,不可不慎呐!” 192.挑拨离间 空气安静了片刻,范进忽地看向李闯,淡淡道:“你倒是操心得挺多。” 李窗告罪了一声,“是小人僭越了。” 范进没有追究,“你辛苦奔波数月,久未与家人团聚,先回去休息一段时间吧。” 待李窗告退,范进闭目沉思许久,睁眼吩咐道:“管家,把慧和尚叫来。” 片刻后,慧和尚便拎着月牙铲,快步走了进来。 “老爷,您叫我?” 范进遥遥指了指对面,示意对方落座。 慧和尚也不客气,当即大马金刀坐下,吨吨吨喝了几口茶水。 “慧和尚,最近功夫练得怎么样?”范进淡淡道。 慧和尚随性惯了,只瓮声瓮气道:“还能怎么样?我这一身功夫,放在江湖中早就是一流好手,虽不通军阵之术,可等闲一二十军卒,也绝不是我的对手。” “如今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却是难了。” 范进点了点头,略一斟酌道:“你可知,最近高强兄弟俩在做什么?” 慧和尚一怔,瞪大眼睛,“莫不是这两个杀才闯祸了?近来忙于练武,倒是疏忽了这两个泼皮。” 说着,慧和尚手掌虚握,撸起袖子,俨然一副打算教训教训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的样子。 “练武自是头等大事,只是莫要忘了约束手底下的人。”范进告诫道。 他有意让慧和尚参加下一届武举,慧和尚也大多专注于提升武艺,一时疏忽,放松了对高强兄弟二人的约束,倒也实属正常。 但据李窗所言,此二人仗着有他撑腰,在江浙一带越发地无法无天,就连包揽诉讼、放印子钱诸事都敢干。 “哼,难怪这两个杀才经常给我送孝敬,竟背着我在外头做下这许多事!”慧和尚冷哼了一句,当即看向范进,拍着胸膛保证道:“请老爷放心,小人这便亲自往江浙一趟。” “高强兄弟二人若是不服管教,某家自当提着他二人人头来见!” “且慢!” 范进把人叫住,劝道:“倒也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他比谁都清楚,帮派势力成长不易,人吃马嚼,靡费颇多。 高强兄弟虽屡有欺行霸市,欺男霸女之举,奈何这柄刀属实好用。 若无此二人,船上的生意,想必还无法顺利打开局面。 眼下的话,船上生意刚刚走上正轨,此时动高强兄弟俩,未免有过河拆桥之嫌。 “你且命人修书一封,送去江浙。” 范进摩挲着手里的白玉瓷杯,缓缓道:“那高盛生性鲁莽,无法无天,可他哥哥高强,却是个真正的聪明人。” “他当明白老夫的意思。” “若是此二人冥顽不灵......”慧和尚心下踟蹰。 若只高盛也就罢了,可那高强,可是跪在他脚下,苦苦哀求给他养老的义子。 纵是铁石心肠,也难下灭口的决断。 范进抬手打断道:“眼下倒还不必。” 高强兄弟势大,是他刻意纵容的结果,虽发展迅速,隐隐有坐大的迹象,但距离脱离掌控,显然还有一段距离。 慧和尚得了提点,自是心领神会。 “嗯,速速去办吧。” 范进淡淡吩咐,端起了茶杯。 “世叔,常言道,玩火者必自焚,江湖帮派之事,还是小心为上啊。” 帷幕后,小包一撩袖子,缓步走了出来。 范进眼睛眯成一条缝,“最近吴承恩开始尝试写些志怪小说,你可看了?” 小包揉了揉眉心,“小侄近来忙于苦读,又要筹备婚事,哪儿还有闲情逸致看什么小说。” 顿了顿,小包有些惊诧道:“不过,这倒是出奇了,小侄不是常听闻吴先生宁死不做黄老之说的么?” “游戏之作而已。”范进摆摆手,“目前只在府内流传,切莫传到外头。” 若为功名利禄,借黄老之说邀名走捷径,吴承恩自是不屑的,可若只为陶冶性情,那自然另当别论。 当然,期间自然也少不了范进不时提点几句。 小包皱了皱眉,点头应是,只是心中到底还有些不解,不知好端端的,范世叔怎么扯到小说上了。 “你呀你,用功苦读是好事,圣人的学问全在书里。”范进抬手示意他用茶。 小包默默点头,暗道回头是该好好看看。 “没看过也不打紧。” 范进忽地又道,“这天地间,除了天上有神仙,地上也有很多散仙能人,这你总该知道吧?” 小包忽有所悟,说道:“可是,倘若江湖帮派势大,铲除起来,也是一桩麻烦事。” “江湖草莽,往往打着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的旗号蛊惑人心,偏偏老百姓还最吃他们那一套。” “当地官府也不好动手,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范进闻言,笑呵呵道:“倒也不用动辄对江湖帮派喊打喊杀。” “这却是为何?”小包身子微微前倾,请叫道。 范进摇摇头,叹息道:“朝廷也缺人呐!” 小包身形微震,脱口而出道:“您是说,招安?” 范进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淡淡道:“杀人放火,可不就是为了受招安么?” “如此无法无天之辈,无论是投军还是进入官场,只怕是祸非福呐。”小包心有戚戚道。 范进却是不以为然,哈哈笑道:“封赏何尝又不是一种封印。” “什么叫江湖,有人的地方就叫做江湖。” “江湖帮派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恩恩怨怨由来已久,我们只需要稍加挑拨,便能刮起阵阵血雨腥风!” “届时,死的死,伤的伤,帮派之间的仇怨只会越结越深。” 范进敲了敲茶几,意味深长地说道:“小包,你说,到时候我们再让人暗示,武举入仕方能复仇的话?” 小包听了半响,此时才回过味来,双目圆睁道:“大人高见!” “如此一来,不费吹灰之力,既可收拢一批人才,又能铲除帮派威胁。” “自此往后,江湖帮派将不足为虑!” 范进摆摆手,“眼下还为时尚早,却也不能不未雨绸缪。” “本官有意让李窗暗中行事,你不妨多学多看,长些本事……” 看着范进面前茶杯已空,小包当即主动上前斟茶倒水:“既如此,往后还请世叔多多提点。” 193.轻舟已过万重山 牢房。 赵文华一身囚服,颓然靠墙,“东楼兄,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严世藩微眯着眼,“快了快了。” 言罢,便又坐下,兀自给自己倒了杯茶。 待见了赵文华那副模样,不由端起一杯,隔着牢狱木栏递过去。 赵文华接过,茶水到了嘴边,复又停下,“赈灾银一事算是过去了,不过,我听说朝堂上现在可不少人正在弹劾东楼兄,只怕会平添些波折。” “弹劾我?” 严世藩冷笑,“他们能弹劾我什么?无非都是捕风捉影,东拉西扯找借口。” “什么任人唯亲?” “他妈的,不任人唯亲,难道还要我任人唯疏不成?” “非要让我手底下的人不听话,处处和我作对,就不叫培植私人势力,结党营私了?” “贼娘的,老子一辈子干的就是这个,又岂会上他们的当!” 赵文华见他怒不可遏,忙劝道:“东楼兄息怒,如今咱们圣眷正隆,任由他们如何攻奸,陛下当不会轻信他们的一面之词。” 说着,挽了挽袖子,继续道:“再说了,外头还有严阁老在替咱们周旋呢。” 谈及严嵩,二人皆是心头一定,大明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可不是说说而已。 严世藩先是点了点头,继而摇头,“不管怎么说,我严世藩问心无愧!” “为官者,求得无非就是一个心安理得,求的便是一个无愧君父的答案。” “也许,这一路上,有坎坷,有挫败,有许多的流言蜚语,也有许多的曲解、泼脏水,但于我而言,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重要的是,我们在为谁办事,我们手上的权力由谁赋予,我们应当对谁负责。” 一番话说下来,赵文华立时把心放回肚子里。 他们这一次,是替圣上办事,假使卸磨杀驴,往后天底下谁还敢忠君,谁还敢爱国? 朝堂上的攻奸之言,无非就是小人在垂死挣扎罢了。 它们在害怕,害怕他们出去之后秋后算账,清算一切。 想通了这一点,赵文华隐隐有些兴奋,望向严世藩道:“东楼兄,你们父子二人这一次给陛下解决了这么一个大难题,想来尚书之位,已经指日可待了!” 严嵩封无可封,可严世藩却仍居侍郎之位,再进一步的话,可就是从一品尚书了。 “没那么简单。” 严世藩深吸了口气,“六部尚书早已齐备,一个萝卜一个坑,圣上总不可能一句话就让人挪位吧?” “更何况是六部尚书这样要紧的位置。” “除非......” 严世藩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下去,却下意识瞥了赵文华一眼,心中暗暗摇头。 除非,赵文华上去,亦或者下去。 上去,自然是入阁,而下去,则是丢官罢职。 而显然,现如今的赵文华,就处在既不能上也不能下的尴尬处境。 赵文华暗暗皱眉,同时隐隐也猜到了几分。 严世藩与他同在工部,他虽居尚书之位,但却时常受制于严世藩,严世藩一日不走,那他这工部尚书,便须得日日伏低做小。 若想改变这般处境,除非是严世藩升往他处。 至于说,自己入内阁? 赵文华暗暗摇头。 自家人知自家事,无论是资历还是政绩,都排不上号。 连一个名不副实的工部尚书之位,尚且还是严家父子鼎力支持才把他扶上去。 若是换作自己,一步步走上去,怕是这辈子也没有这个机会。 再者,对于尚书之位,他已是心满意足,再往上,难免高处不胜寒。 自己不干净,时时刻刻被人盯着,这种滋味,他可不想轻易尝试。 “皇上口谕!” 二人正说话间,传旨太监带着乌泱泱一群人涌了进来,狱卒尽皆轰然跪地。 严世藩与赵文华对视一眼,眸中隐隐带着一抹激动的神采,嘴唇轻颤,“终于来了!” 一个多月的牢狱生涯,哪怕并未遭受非人待遇,可不得自由也是不争的事实。 哪怕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才会如此真实的体会到自由的可贵之处。 “臣,接旨!” 严世藩当即跪了下去,赵文华稍慢,紧随其后。 “二位大人受苦了!” 传旨太监先是朝二人拱了拱手,这才清了清嗓子,传达圣谕:“关于严、赵两位爱卿贪墨赈灾银一案,现已查明,纯属子虚乌有,为人构陷。” “今昭告天下,二位爱卿无罪,着即刻释放,官复原职!” 说完,传旨太监当即满脸堆笑,“恭喜二人大人!” 不过,此时二人却无暇理会,心头只有一个念头:“轻舟已过万重山!” 传旨太监也不恼,一挥手,当即几个小太监手捧托盘上前,其上分别是象征着工部尚书、侍郎的官袍、乌纱、皂靴、官印诸物。 “二位大人......”传旨太监说着,让人把东西呈送上前,目光却是看向严世藩。 看到久违的东西,严世藩不由得喜出望外,快步冲上前。 只是临了,探出去的手又嗖地收回,双手在囚服上狠狠地揩了几下,这才缓缓落在官服乌纱之上,细细摩挲着其上熟悉的纹理。 一时间,心中竟有着失而复得的幻想。 赵文华则更甚,直接从小太监手里夺过托盘,手捧着属于自己的东西,竟不由得呜咽起来,嚎啕不止。 严世藩却不曾理他,反而直直看向传旨太监,“陛下可还说了些什么?” 传旨太监一挥拂尘,微微点头道:“皇爷确有吩咐。” “皇爷嘱咐过,说是让严大人先行归家,略作安置,明日午时,与严阁老一道,一同入宫面圣。” 一番简单梳洗之后,严、赵二人威风凛凛,大步流星地出了天牢。 不远处,严家的家丁影影绰绰地立于树荫下,几辆豪华马车停在那里,见了严、赵二人出来,当即如潮水般涌动上前。 严世藩下意识抬头,只见天穹暗沉,好似浓墨渲染。 “取吾大氅来。”严世藩难得吩咐了一句。 待大氅系好,也不上车,反而步履沉稳地大步向前,马车与一众家丁远远地坠着。 194.暗流涌动 “回来了?” 严府正堂,严嵩放下茶盏,抬眼看去,淡淡开口。 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唯有身边的老仆,才明白这平淡的口吻之下所蕴含的汹涌的感情。 “回来了。” 严世藩长呼了口气,捎带着解下了大氅,交付到长随手里。 严嵩一挥手,堂内下人如潮水般退去,打量着许久未见的儿子,只觉得一股酒气直冲门面,皱眉道:“怎么喝了这么多?” “大喜的日子,朋友劝酒,多喝了几杯,也算是去去晦气。” 严世藩手心发烫,脸色酡红,“是孩儿不孝,让父亲担忧了。” “朋友?我看是狐朋狗友吧!” 严嵩忍不住说了一句,还想再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终是咽了回去。 “既然回来了,那就早点歇息,自己的身子不知道珍惜,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才知道什么叫追悔莫及。” 说完,又忍不住重重咳嗽了一阵。 严世藩熟练地替严嵩拍着后背,待严嵩抬手示意自己舒服多了,这才稍稍退了两步。 略一犹豫,才继续开口,“父亲,我不服!” “你不服?” 严嵩雪白的眉毛轻颤,“你有什么不服的?” 严世藩没有立即作答,而是背过身子,双手背负在身后,看着清冷的月色洒落在庭前的空阶上,“在狱中的日子,儿子想了很多很多,也算是见识了人间冷暖。” “想我严世藩这一辈子,何曾受过这种气?” 严嵩闻言,悠悠一叹,“人呐,这一辈子,总得经历些起起落落,又怎么可能一辈子都站在潮头之上。” “听爹的,这一次就算了。” “人不吃些苦头,栽些跟头,怎么长进?” “算了?吃苦?” 严世藩猛然转身,沉声道:“我是你严嵩的儿子,是大明首辅的儿子,我这一辈子,什么都可以吃,唯独不能吃苦。” “倘若吃苦头、栽跟头就能长进,那么黔首们吃了那么多苦头,栽了那么多跟头,岂不人人都有一番大作为了?” 说着,看向老迈的父亲,一咬牙,轰然跪下:“在我严世藩的辞典里,永远都只有高歌猛进,没有撤退可言。” “爹,帮我!” ‘帮我’两个字落下,严嵩并未作何表示,只是浑浊的双眼,霎时间变得清澈。 良久,终还是叹息道:“世藩,我是你爹,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不帮你谁帮你?” “只是......” 说话间,严嵩颤巍巍站起,试图把严世藩扶起。 严世藩仰着头,执意不起,“没有什么可是,爹,难道直到现在,你还看不明白么?” “您想急流勇退,陛下不会答应,文武百官也不会答应。” “他们只会死死咬住咱们父子,咬住咱们严家。” “即便咱们一厢情愿地想要算了,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退一步,他们就会更进一步,无休无止!” 严嵩见扶他不起,干脆也就不扶了,“世藩吾儿,你可知,我已经老了,而你还年轻。” “现在我能为你遮风挡雨,可往后的路,终究要靠你自己走。” “即便斗倒了徐阶,往后说不得还会冒出来一个‘张阶’、‘李阶’之流,为了一时意气,不值啊!” 说着,严嵩叹了口气,背着手就打算离开。 只是,拖着老迈的躯体,行至廊道转角,又忍不住回头去看一脸落寞之色的严世藩,长叹道:“罢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记住,万事还有你爹!” 话音入耳,严世藩猛然抬头,一攥拳,眸子里盈着泪,嘴唇轻颤,无声地道了一句‘谢谢爹!’ ...... 严世藩出狱,大张旗鼓地与严党一系的人马串联,这京中,许多人都注定了一夜无眠。 赵府。 “老爷,更深露重,还是早些歇息吧。” 一风韵犹存的妇人款款走来,行至赵贞吉身后,替他披了件衣裳。 她总也想不明白,老爷究竟是什么时候,迷上了看星星的。 这漫天星汉,哪一日不是相同的模样,值得丈夫这般痴迷,便是连国家大事,也渐渐不放在心上了。 那严侍郎出狱,京中一片沸腾,官场中人没有一个不慌的,偏只自家老爷,还有心情看什么星星。 “你不懂。” 赵贞吉一身常服,紧了紧衣裳,缓缓说道:“天道无常,唯有这漫天星汉永恒,周而复始。” “跟着漫天星汉比起来,徐阶算什么,严世藩、严嵩又算什么?” “不过都是蝼蚁尘埃罢了!” 中年妇人闻言,连忙看了看四下,紧张道:“老爷,这话可不兴说啊!” “万一传到别人耳朵里......” 说着,妇人扯了扯帕子,欲言又止道:“再说了,老爷你还年轻,还有更进一步的空间,切不可心灰意冷,妄自菲薄才是。” 赵贞吉闻言,哈哈笑道:“更进一步?” 说着,摇摇头,“老夫不贪不占,干了这么多年户部尚书,我能撑着不连累九族就算不错了。” “至于更进一步?如果能升上去,早就入阁了!” “且不说严党与徐阶一系的人马斗得你死我活,即便是陛下......” “耗子溜进了国库都直摇头,偏偏陛下还大肆挥霍钱财修玄炼丹,殊不知光是为了维持六部运转,都已然让老夫疲于奔命。” “每个月领那么点俸禄,难道还要老夫卖命不成?” “孟静慎言!”妇人方寸大乱,喊了赵贞吉的字。 赵贞吉摆摆手,“算了算了,我不说了,现在啊,便是发发牢骚,都唯恐惹祸上身喽!” 妇人闻言,总算是松了口气。 良久,才说道:“话又说回来,老爷你立身朝堂,一贯不偏不倚,现在严世藩出狱,摆明了要清算一切,睡不着的,该是旁人才对。 赵贞吉也觉得有理,只是嘴上还是说着,“管他们斗得你死我活,我只求火不烧到户部。” “看着吧,以严世藩的性子,这一次让他如此没脸,指定了不会善罢甘休。” 195.茅坑石头 徐府灯火通明,徐阶端坐上首,门生故吏立于两侧。 “座师,快下决断吧!” 吕需焦急道:“这一次咱们吃了这么大一个暗亏,不找那严世藩的晦气就算不错了,他还反倒大张旗鼓,玩什么清算的戏码!” “是可忍孰不可忍!” 话音落下,其他人也默默点头。 他们这一系的人马,已经积蓄力量多时,未尝不能跟严党碰一碰。 以前李老在时,他们还可以韬光养晦,自从李老退出官场,黯然收场,他们这一系的人马,哪怕刻意与严党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依旧备受严党针对。 再加上这一次被严党算计,若是再退,朝堂仕林,又该如何看他们? “个中道理,本官何尝不明白。” 徐阶手里握着白玉瓷杯,良久终是一松,叹道:“只是,时机未至啊!” 他看得分明,这一次与其说是被严党戏耍,倒不如说是被严党联合陛下给算计了。 没吃到狐狸,反惹一身骚。 现如今,已经不好收场了。 有陛下亲自下旨为严世藩正名,加官进爵亦是等闲。 “周司业那里怎么样了?”徐阶忽然开口。 围攻严党,是周进率先发起的信号,也是周进领着国子监的官员身先士卒,若不然他这一系的人马,也不会轻易中计。 他倒是不怀疑周进已经倒向了严党,联合严党给他下套。 毕竟,同朝为官多年,周进什么脾气,他比谁都清楚。 说得好听是仕林名宿,儒学大宗师,说得难听点,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旁人都有可能倒向严党,唯独周进不可能倒向严党。 “那个老匹夫!” 吕需轻哼了一声,“我几番命人奉上请帖,皆被班房赶了出来,说是什么不愿掺和官场是是非非,见惯了官场中的刀光剑影,鼓角争鸣,只想安然度日。” “依我看呐,他是翅膀硬了,心也大了,想要自成一系,与咱们分庭抗礼呢!” 徐阶听得入神,良久才摇头道,“即便如此,也该当见上一面才是。” 吕需嘴唇轻颤,他明白座师的意。 至此关键时刻,若是能把这位将来的国子监祭酒争取过来,于他们这一系来说,的确是助益良多。 即便不能成为志同道合的朋友,总归也不能让其长期游离在外。 在与严党决战之前,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场。 “那,学生明日去见一见那周进?”吕需自忖,门人奉上请帖被拒,他亲自登门,周进老匹夫总不能避而不见了吧? “也不用明日了,现在就去。” 徐阶抬手打断道:“另外,本官与你同去。” 说着,吩咐其余门生,“尔等且先各自回去,切不可轻举妄动,以免徒增波澜。” “恩师......” 待其他人离开后,吕需看了看已经完全暗沉下来的天色,四野漆黑一片,隐有虫鸣蛙叫之声。 “无需多言。” 徐阶说了一句,不再看他,转而吩咐管家备轿。 ...... “徐尚书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敷衍地行了一礼,周进挥手让府上的仆从退下,坐在主位上,不咸不淡地看口。 这也很符合他一贯的做派。 他看不惯严党不假,可不代表着他看徐阶一系的人马就顺眼。 遍数他这几年的弹劾奏章,三分之二是弹劾严党,剩下的三分之一,就是弹劾徐阶的门生故吏。 甚至就连对于徐阶本人,他都一向颇有微词。 拉帮结派,结党营私之辈,能有什么好东西? 他向来自诩,为人臣者,当为直臣、诤臣、孤臣,党同伐异,他向来最是不屑。 “呵呵,周司业近来可好?”徐阶淡笑落座,一副老友相逢的表情,热络寒暄道。 “劳您费心记挂,我这把老骨头素来康健,总归不会走在你前头。”周进斜睨了他一眼,呛声道。 平日里素无交情,现在深夜来访,反倒关心起了他的身子,哪怕是用屁股想,也能猜到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徐阶养气功夫十足,不为所动,只是一旁的吕需却不能坐视恩师平白受辱。 当即,吕需站了出来,颐指气使道:“周司业可知,严侍郎已经出狱?” “须知,那严世藩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可不像我恩师这般好脾气。” 见他还没有说话,吕需颇为自得道:“周司业你也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人了,须知官场之中,单有一副硬骨头是没有用的。” “若想自保,乃至是平步青云,讲究的是背景,是靠山。” “单打独斗,从来都是双拳难敌四手。” 周进听罢,哂然一笑,“背景?靠山?” 说着,长身而立,“我周进这一生,什么苦头没吃过,什么场面没见过?” “老夫单枪匹马走到现在,任何人都不是我的靠山,苦我吃了,委屈我咽了,伤痕累累走到现在,你让我找座靠山?” “所谓的靠山,是你吕需,还是你身后的这位尚书大人?” “你!”吕需忍不住退了两步,面上闪过一片骇然之色。 他还从未见过,以老实人著称的周进,竟还有这般咄咄逼人的时候。 徐阶双眼微眯,缓缓说道:“那周司业可知道,我二人星夜来访,明日一早,京中便会遍布种种流言蜚语。” “周司业须知人言可畏的道理......” “流言蜚语?” 周进一甩袖,“流言蜚语能奈我何?” “想要把老夫架在火上烤,想要把老夫强行拉上你徐阶一脉的战车,老夫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老夫这一辈子,再穷也没动过贪腐的念头,再苦也没有坑害过同僚、挚友,再难我也没有算计过任何人。” “老夫为人清清白白,坦坦荡荡,做事问心无愧,上不负君王,下不负黎民百姓,又何惧什么流言蜚语。” “唯有心中有鬼之人,才会惧怕流言蜚语!” 一番话说下来,徐阶听得面色青红交加,忍不住冷哼一声,“时行,我们走!” 196.真要是中了举人的话...... 京中一夜无眠者众,范进一夜好眠。 清早才从青禾姨娘房里出来,就听见几个小妾在拈酸吃醋,谈论着些贱人怀孕了还霸占着老爷之类的牢骚怪话。 范进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毕竟青禾姨娘双身子,待她自是与众不同。 更不要说,怀孕不便行房事不假,但近来青禾姨娘开发了些新玩法,倒是让他颇为受用。 “怎的不见福伯?” 今日休沐,用过早饭,范进擦手的功夫问了一句。 往日里,福伯这个时辰,可是候在跟前伺候的。 范母亦是看向胡盈盈,面露询问之色。 只是,还没等胡盈盈开口,胡老爹当即推掉下人递过来的帕子,抬袖一抹嘴,说道: “听说,老包近来总是愁眉苦脸的,为他那个宝贝儿子犯愁呢!” 范进挑了挑眉,不免多问了一句,“小包?” 那是顶懂事的孩子,浪子回头,用心科举,让老包烦心的时候可是不多。 说话间,已是迈步走了出去。 耳房里,老包父子二人正说着话,间或还夹杂着几句争吵。 范进透过纱窗望去,老包正替小包打点着行囊,小包斜躺在床上,手上的书覆在脸上。 “国维啊,你进了国子监,可得好好用功,切不可跟那些个不着调的公子哥们学坏了,这可是老爷给你争取的机会,须得好好把握住了,学出个名堂来。” “等来年乡试,争取一举得中......” 老包絮絮叨叨地说着,床上小包显然是左耳进右耳出,连连嘟囔几句‘知道了’。 屋外,范进总算是想起来了,今天是国维进国子监读书的日子。 行至门前,正待敲门,忽有听得里头声音响起。 “国维呐......” “真要是中了举人的话,那你可就是老爷了!” 老包声音陡然一高,激动得身子发颤,恍若是已经见到了包国维身穿举人服,备受推崇的画面。 ”你就跟其他举人老爷是一样的身份喽!“ “要是那么样一来,可你就要威望了,你要助力了,你要买房了,你要置地了,你要穿绸了,你要吃油了,你要骑马了......” 正当范进猜测着,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打穷人了,骑在穷人头顶上作威作福了的时候,老包深吸口气,继续说道:“所以啊,往后老爷说什么你都听着,切不可忤了他老人家的意思。” “得空了,多在老爷面前露露脸,卖卖乖,讨他老人家欢心,听见了没有?” 只是,这一次,床上小包却没有作声。 书本悄然滑落,小包看着头顶的纱帐,一时间脑袋空空,只是心里头总觉得,似乎并不是这样。 以前蒙学的时候,想得最多的是出人头地,骑上高头大马,当上乘龙快婿,在旁人艳羡的目光里迎娶美娇娥,与新娘子在霹雳红烛光里共赴巫山。 他渴望被人羡慕,却从未想过当什么人上人。 “这进学,为的究竟是什么呢?” 头顶纱帐的光斑有些炫目,小包头一次陷入了迷茫,就连他都有些不明白,为什么穿上了粗布新衣,吃上了饱饭之后,自己居然会思考如此深奥的问题。 屋外,范进抬手敲门的动作一收,在屋外又站了许久,这才长叹一声,默默离去。 周府。 门庭冷落,仆人正在洒扫。 范进照例无须通报,径直往前厅去,却被班房告知,周进正在花圃里。 无奈,只得转道去花圃。 “寿铭,你来了?” 此时,周进一身粗布短打,肩上搭着毛巾,额头上,发梢上沁了一层汗,正挥舞着花锄,侍弄着他那点花花草草。 “别进来了,我这点活儿也干得差不多了。” 周进见他撸起袖子卷起裤腿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忙从花圃里出来,引着他在边上亭子落座。 “今儿休沐,难得有时间来看看老师。”范进笑呵呵道,倒也没想干农活,即便他是干农活的好手,但这种进步的艺术,有过一次就够了,多了反而显得刻意。 “你还记得那株绿菊不?”说着,周进指了指花圃里最夺目的绿菊,说道:“打你送来,精心照料着,前几日便开了。” 范进看得出来老师心情不错,遂附和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才试探道:“听说,昨日徐尚书星夜登门拜访?” 周进嗤笑一声,浑不在意道:“他们算哪门子的拜访,分明就是威逼恐吓来了!” “他们也不想想,老夫孑然一身,又岂会轻易入局?” “三言两语,便把他们俱都打发走了。” 见老师不愿多说,范进也不好再追问,转而说起了清早府上之事。 “老师,您是国子监司业,不日即将走马上任国子监祭酒,您说,这教书育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闻言,周进罕见地沉默了一下。 良久,才缓缓开口,“贤契你今有此一问,倒也实属正常。” “莫说是你,便是国子监内,对此也众说纷纭。” “我曾与几位同僚有过数次争执,多是因为此事。” 范进耐心听着,也不言语,只恭敬地给恩师倒了杯茶。 周进接过茶,抿了一口,这才说道:“有人认为,栽培学生,是为了让他们出人头地。” “早些年,老夫大抵也是类似的想法。” “毕竟,父母好不容易把孩子送进学堂,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若不能出人头地,说不得再栽培到最后,反倒栽培出一群叫花子来。” “老师的意思是,学堂书院,乃至是国子监,是培养上等人的地方?”范进追问了一句。 周进笑了笑,有些意味不明地说道:“不得不说,贤契和我,真的很像。” “当年在汶上县教书的时候,我曾固执地认为,学堂书院,理所应当便是培养上等人的地方。” “毕竟,不培养上等人,难道还培养下等人不成?” “常言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学子父母辛辛苦苦把孩子送进我的书院里,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孩子有出息,他日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吗?” “我这当先生的,自该当时时刻刻,为学生筹谋,博份好前程。” “让那农家的孩子,不必再扛锄头,让市井家的孩子,不必再卖苦力,不说大富大贵,至少走出去也有头有脸,斯斯文文的,当个人上人,这才不枉学子们寒窗苦读十数载,不负学子父母含辛茹苦!” 说了许久,周进忽而叹息道:“只是近年来,随着年岁增长,老夫的看法倒是略有不同......” 197.监察之责 “哦?愿闻其详。” 范进乖觉地坐在一旁,双手贴在腿上,做出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 “若扛锄头,卖苦力的,都是下等人,都是贱民,只有读书人才是上等人,那这未免也太庸俗,太迂腐了些。” 周进说着,眼前仿佛浮现起了曾经在汶上县教书时那群稚童。 那群孩子里,没几个有读书天分的,可他总是会想起那一张张纯真的笑脸。 “只是,常言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范进默默说了一句。 周进笑着说道:“话也不能这么讲。” 说着,看了看花圃,“这么讲的话,这理可就太糙了。” “可是,世道不就是这个世道嘛?”范进想不明白,反问了一句。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也许是这个世道错了。” 周进缓缓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缓步离开。 在周府待了一个上午,并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但至少心头萦绕的疑惑,终是散去了不少。 “回府吧。” 范进折身看了看周府的牌匾,旋即登上了马车。 “老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慧和尚拎着月牙铲从府里一阵风似地蹿了出来嘛,抬手搀着范进从马车上下来。 “怎么了?”范进边往里走边问道。 “小王相公来了,且在前厅坐了有一会儿了。” 慧和尚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瞧着,估摸是有什么心事哩。” 范进轻嗯了一声,脚下更快了几分。 进了前厅,远远地便看见王世贞一杯接着一杯,兀自往嘴里倒茶水,恍若这茶是世间最烈的酒,一杯杯下肚,浇灭满腹的惆怅。 “贤弟这是?”范进略略施了一礼,心中暗暗纳罕。 自从王世贞去了都察院,当上了督察御史,他便少有关注。 论理,有其父的门生故吏关照,理应混得如鱼得水,如沐春风才对,又怎会落得如今这副落魄模样? “范世兄!” 王世贞快步迎上来:“方才听说你前往拜访尊师,还以为今儿个等不到你呢。” “也怪我,没有提前命人奉上拜帖,骤然打搅……” 范进浑不在意道:“你我之间,有什么打搅不打搅的?” 说着,二人俱是笑了笑。 王世贞摩挲着杯底,说道:“不知范世兄近来可好?” “一切都好。” 范进抿了口茶,旋即把杯盏轻轻搁置在茶几上,转而说道:“倒是贤弟,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王世贞闻言苦笑一声,摇摇头道:“果然瞒不过范世兄。” 范进试探道:“若是方便,王贤弟或可同我说上一二。” “愚兄到底痴长你几岁,说不得能帮忙出出主意也不一定。” 王世贞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不瞒范世兄,初入都察院之时,我心里总装着天下百姓,装着对陛下的赤胆忠心,欲让天下不法之徒,不义之事,无所遁形。” “可在都察院待久了,我的想法也渐渐发生了转变,我开始意识到,别说是替陛下张目,监督文武百官,我甚至是连同级监督都做不到……” 范进面色微变,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此时此刻的王世贞,让他想起了前世一位老朋友。 他那位朋友,可谓是官运亨通,不过天命之年,便已经做到了监督一省官员的位置。 在某场风暴来临之前,他一贯自信从容,面对下属的诘问,曾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要对一省主官进行同级监督。 但在某场追悼会上,当一省主官将他遮挡住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 说好的同级监督,在一省主官的权威面前,不过是一个随意说出的笑话而已。 曾经对下属最强有力的许诺,变得那么的脆弱,直接就变成了梦幻泡影。 到了后来,他回忆起自己那近四十年的进步之路,回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曾怀揣着的满腔热情,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替老百姓干些实事。 近四十年的进步之路上,他也曾遇到过几位人生中最重要的贵人,让他的仕途得以一帆风顺。 可随着位置越走越高,面对的诱惑也越来越多,但他都坚持了下来。 直到,他前往了汉东,那个以局势波云诡谲著称的是非之地...... 面对为非作歹的二代,他行雷霆手段,面对任人唯亲的宵小,他毅然决然地铲除......这些,本来就是他的职责所在。 在其位,谋其政。 旁人称赞也罢,厌恶也好,他自认为无愧于百姓。 可在面对主官权威渐渐变得漫无边界的时候,他脑海中头一次闪过了迟疑的念头。 那个时候,他自认为自己是可以做到同级监督的,可后来,他逐渐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并且,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没有了挽回的余地。 彼时彼刻,正如此时此刻。 “世贞,你须得记住,但行职责,莫问前途。” 范进唏嘘道:“监察御史本就是如此,一旦有一丝一毫的动摇,错误就会永远地铸下,永远也无法洗刷干净。” “每一代有使命感的御史,皆是孤臣、诤臣,哪怕不得善终,青史之上,也有他们浓墨重彩的一笔。” 王世贞似懂非懂,末了又道:“这很难。” 顿了顿,复又道:“很难很难。” “连同级监督尚且需要莫大的勇气,更遑论是对上了......” 范进叹了口气,没有再劝,“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到底该怎么走,你自己抉择。” “我只希望,有朝一日,你不会后悔。” 他可不想看到,王世贞走上自己老朋友的旧路,一辈子活在歉疚之中,更不希望,两个不同时空的人物,渐渐重叠到一起。 “范世兄,我现在脑子很乱......” 王世贞双手抱头,满脸痛苦。 “不妨事。” 范进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时想不通也不要紧,余生很长,可以慢慢去想。” “只是在做下每一个选择的时候,记得多问问自己的内心。” 第198 章风采依旧 晨雾薄曦,二更天的一场夜雨,洗去了阖府的风尘,府上下人正忙着栽花修树。 范进穿过重重廊道,边用早饭,边听着福伯说着些京中传闻。 其中,流传甚广的,自然是严世藩奉诏进宫之事。 嘉靖帝与严世藩说了什么,尚且无人知晓,可严世藩前脚刚从西苑离开,后脚宣旨太监便至严府,代表嘉靖帝对严家父子大加封赏赏。 其中,严世藩更是获加封“尚书衔”。 虽无实权,但在六部尚书齐备之下,嘉靖帝的破格之举,足见对严家父子的信重。 一时间,严党声势大振,无不称赞严阁老后继有人。 严东楼正值壮年,已居尚书之位,假以时日,入内阁,接任老首辅的大位,完全就是翘足以待之事。 届时,谁还敢试严党锋芒? 而严家,子承父业,一门双首辅,更是开古往今来之先河。 如此情景,光是想想,严党一系的人马就激动不已。 不过,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与严党相比,徐阶一系的人马,大多如丧考妣。 如今,严党得势,倒阁之路,怕是愈发遥遥无期了。 不仅原计划需要终止,眼下还得防备严党携大胜之势压人。 如今,徐阶一系,迫切需要援手。 “要是李老回来就好了。”京中忽然流传这股声音,许多人只是下意识感慨,但极少数人却听进了心里。 严家父子本就权倾朝野,封赏的旨意再一下,就愈发概莫能挡了。 “李默……” 同样在听吕需汇报京中最新动向徐阶默默念叨了一句,指关节在茶几上轻轻地敲击着,面上表情有些犹豫不定。 “看来,我们这位前翰林掌院,即便是告老还乡了,也同样不甘寂寞啊。”徐阶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 他笃定空穴来风,必定事出有因。 若没有人在背后推动,这股流言,怕也激不起什么风浪。 “大人,依下官之见,严党执意清算,不肯罢战,如此咄咄逼人,李掌院起复,未必是坏事。”吕需想了想说道。 如今朝堂势力泾渭分明,严党与徐党之间,几乎明火执仗。 而李默自从告老还乡之后,于朝堂上的势力范围急剧收缩,其中绝大部分都被严党与徐党收编,只剩下些许散兵游勇。 即便起复,短时间内,也无法成为左右胜负的第三股力量。 反而是李默与严党相争多年,威望人脉俱在,若是回京,可以替徐党吸引火力,为徐党争取喘息之机。 “话虽如此,可这么一来,朝堂的局势就更加复杂了。”徐阶嘴上说着,心中隐隐已经有了决断。 吕需笑着开口,“现如今,局势复杂,对于咱们来说,反而是好事。” 局势复杂,才有浑水摸鱼,以图将来,一举重创乃至是铲除严党的机会。 若是局势分明,反而没了可操作的空间。 “唯一需要顾忌,就是陛下会不会答应让李老重返朝堂。”吕需补充了一句。 陛下的心思最难揣度,谁知道陛下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若是嘉靖帝对李默重返朝堂乐见其成,哪怕仅仅只是默许,让李默回来当一个吉祥物了,对于倒严派来说,都是一个莫大的鼓舞。 “怕只怕......” 吕虚说到一半,便见徐阶成竹在胸地摆摆手。 很多时候,摆手不是否定,而是无须多言。 “时行难道忘了,李掌院究竟是因何离京的么?”徐阶自信一笑。 “因为陛下属意让严世藩全权督办赈灾一事......” 吕需话虽如此,但谁都明白,那是嘉靖帝嫌李默碍事,耽误了赈灾。 为了让朝堂全力配合严世藩赈灾,不得已之下,只能李默拿下,以免朝臣之间因为诸多新仇旧怨,耽误了朝廷要事。 “可现在这灾呢?”徐阶嘴角噙笑,反问了一句。 吕需先是一怔,旋即恍然:“灾情已解......” 既然灾情已解,那么李默回返朝堂,自然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毕竟,当初陛下可没定李默的罪,只是同意了对方告老还乡的奏疏。 现在既然对方已有起复之意,陛下自然需要给老臣几分薄面,即便不能官复原职,也理当妥善安置才对。 徐阶自顾挽了挽衣袖,淡淡道:“不过,话虽如此,但严党一脉,未必对此乐见其成。” “李掌院离京日久,还能有几分功底犹未可知。” “必要时候,可以让我们的人顺水推舟,帮上一把。” “如此,即便他日朝堂再相见,李默须得承我徐某人一份情。” 徐阶很是自得地抚了抚长须,随后端起茶杯送客。 ...... 哒哒哒。 马车在长街口停下,四下已是人头攒动。 工部衙门前,看着被一众同僚围在中央,享受着谄媚恭维的严世藩,范进孤身立于老槐树下,遥遥看向京中严府的方向低声感慨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果真是此一时彼一时,此前工部两位大员齐齐入狱,同僚们大多心急如焚,私下里更是纷纷找门路,打算改换门庭,脱离工部这个是非之地。 而现在,一切都回来了。 据他所知,从昨日开始,工部上下陆陆续续就有不少同僚备下厚礼,亲自前往严府拜访。 如今,更是毫不犹豫地向新鲜出炉的,被授予‘尚书衔’的工部左侍郎严世藩献上他们那廉价的忠诚。 呵! “老爷......” 正当慧和尚为自己有识人之明,自家老爷独具傲骨,自己总算是没有跟错人的时候,只见范进几个熟练的小跨步,身形如同游鱼般在人群中穿梭,一晃眼便挤进了人群中央,遥遥一拱手: “微臣,见过老大人!” 原本正抚着长须的严世藩,被这如同洪钟大吕的嗓音一震,一身肥膘乱颤。 好半晌,才定睛一瞧,恍然道:“原来是范员外郎啊!” 说着,严世藩上前两步,托起范进的手,不咸不淡道:“范员外郎倒是风采依旧。” 199.最窝囊的尚书 工部同僚大多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看着二人相互表演。 在他们看来,范进师徒,可谓是严世藩锒铛入狱的罪魁祸首,正是他们师徒的率先弹劾,彻底拉开了倒严势力弹劾严家父子的序幕。 如今,严世藩出人意料地,完好无损地出狱,甚至加封尚书衔,大张旗鼓扬言清算,那么范进师徒,必定首当其冲。 因此,大多自发地纷纷对范进退避三舍,一改往日的亲近,纷纷刻意保持距离。 以往亲近范进,那是因为对方是严世藩跟前的红人,屡立奇功,备受严世藩器重,现在眼看着范进要被冷落,甚至还有可能被清算,态度上自然一改从前。 官场之中,向来如此,人情冷暖,人走茶凉。 范进对此早就习以为常,无暇顾及同僚们带着揶揄的表情,而是看向严世藩,说道:“早前大人蒙冤入狱,下官每每想起,总是不忿,替大人不值,一致忧思过度,接连告假数日。” “如今大人昭雪,下官这回总算是能睡个踏实觉了。” 说着,范进略微低了低头。 严世藩唇角微动,调侃道:“本官倒是不知,范大人居然忠诚至此。” 虽然范进师徒的弹劾奏疏是自己计划中的一环,只为引徐阶一系的人马入瓮,但每每想到狱中的日子,心中难免也有些羞恼。 他发誓,自己这一辈子,再也不要再经历第二次。 自己要永远站在潮头之上,站在顶峰之上。 不过,细细想来,此次狱中之行,倒也不算是全无收获。 至少,若非如此,他也没想到,自己的派系之内,居然还有如此多的墙头之草,害群之马。 拔除了这些毒瘤,自己苦心孤诣组建的严党,当是再无疏漏了。 更别说,借着入狱一事,此番自己还狠狠地挫了徐阶等人的锐气,得以顺利取得尚书之位。 过程虽偶有波折,但总归也算得上是功德圆满。 这一切,当有范进筹谋之功。 故而,严世藩只是调侃了一句,并没有深究的意思。 好歹也是此次计划的功臣,他严世藩向来自诩功必厚赏,过必重罚,铁拳铁腕铁石心肠,如今却也不好当着众人落了范进的面子。 随意敲打一二即可,若是过于针对,难免底下人会错了意。 “好了,范员外郎什么人,你们还不知道嘛?” 严世藩不着痕迹地说道:“往后大家还要在一起共事,最重要的是团结,团结还是他妈的团结。” 眼见熟悉的严世藩又回来了,众人先是一怔,旋即会意。 若严世藩说的是场面话,他们还不会往心里去,可现在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意味着范进不在清算名单之内。 虽然还不知道其中有什么他们不清楚的内情,但并不影响他们立时化身笑面虎,纷纷热情地跟范进打招呼。 一时间,仿佛范进又成了侍郎大人面前的红人,纷纷恭维起来。 范进听得如此,也不由得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暗自把心放回肚子里。 有那么一瞬间,他还真以为严世藩打算迁怒于自己,全然不顾自己的献计之功,行那‘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之事。 “文华来了!”严世藩眼尖,远远地便看见赵文华从轿子里下来。 倒是赵文华面上浮现一抹尴尬之色。 以前也就罢了,自己虽听命于严家父子,但好歹也是名正言顺的工部尚书。 而严世藩待自己,称呼上也常常冠上‘兄’之一字。 如今,却是连兄长都不愿意喊了。 自己这个工部尚书,绝对是史上最窝囊的尚书,最窝囊的从一品朝廷重臣。 再想到陛下已经加封严世藩‘尚书衔’,心中更是越发憋屈。 一个工部,岂能有两位尚书? 想必现在,其余五部,都在看自己笑话吧! 大明朝,还从未有这般没排面的尚书大人。 听得严世藩唤自己,赵文华深吸了口气,面色瞬间恢复如常,假笑道:“今日东楼兄倒是早到。” 不论如何,严家,终究不是自己得罪得起的。 赵文华在心中哀叹一声。 盼只盼,自己选择投靠严家的决定没有错,将来严世藩登上首辅之位,还能拉自己一把,成为那梦寐以求的阁臣,彻底光耀赵家门楣。 严世藩正值春风得意,倒也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抬头看了看工部衙门的匾额,略皱了皱眉头,说道:“往日还不觉,如今再看,这工部衙门倒是有些老旧了。” 说着,当即点了一位工部属臣的名,吩咐重做牌匾。 若非眼下实在不宜大兴土木,说不得还要将将工部衙门上下粉饰一新。 赵文华没有在这等小事上计较,只是淡淡吩咐那名一脸难色看向自己的工部官员,淡淡开口,“东楼兄既然不喜这牌匾,还不赶紧办。” 说着,也不顾旁人,兀自说道:“本官与东楼兄还有事,便先行一步,诸位自便吧。” 说完,当即拉着严世藩就要朝各自工房走去。 倒是严世藩还有些意犹未尽,犹嫌还没有过足‘尚书衔’的瘾,看了看时辰,下巴微抬说道:“文华兄,眼下已是当值的时辰,工作的时候,咱们还是称职务吧。” 赵文华面色一僵,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工作时间称职务? 你称我文华,难道还要我称你‘尚书大人’? 那我又算什么! 范进等人皆是低头数着地上的蚂蚁,对于两位顶头上司之间的事不敢掺与,也不敢过多解读,齐齐闷声道:“二位大人先请!” 等到两位‘尚书’走后,众人才连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相互低声交谈着,迈步进了衙门,朝着各自的工房走去。 唯有远处的慧和尚,自始至终都是一脸懵逼,心中怪叫连连。 这些个天生的官场生物之间的弯弯绕绕,实在不是他一个僧官所能理解的。 半晌,才在工部衙役的提醒下,拽了拽马车的缰绳,将马车赶至指定的地方,一把一把地往马嘴里塞着草料。 200.大风吹倒梧桐树 范进按部就班当值,习惯了工部无人主事,骤然间两位尚书归位,让得大家都不由得收起了自己那点小心思,唯恐被上官抓到鸡脚。 只是,工作之余下,不少人也忍不住耳朵动了动,隐秘地探听着尚书工房传来的动静。 一个工部,两位尚书,往后大家究竟听谁的指示? 以前身为侍郎的严世藩就喧宾夺主,如今同样身居尚书之位,莫不是赵文华就要彻底靠边站了? “东楼兄,这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 赵文华手执白子,看着工房外自灰色苍穹飘落的淅沥小雨,再看一旁,倒映着两人身形的茶盏,斟酌着说道。 他明白严世藩此举的用意,新官上任,第一把火没烧在工部,反而把矛头瞄准了徐阶。 即便没有扳倒徐阶的把握,顶多只能斩下一二马前卒,也能借机向整个朝堂宣告,他严世藩又回来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又回来了。 并且,还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宣告他尚书生涯的开端。 严世藩不为所动,皱起眉头,“文华兄何时变得这般胆小怕事了?莫不是狱中一行,让你竟失去了胆气?” “文华兄是不是忘了,有家父替咱们压阵,这天呐,塌不下来!” 赵文华嘴唇动了动,看着对方平静道:“东楼兄当知,那徐阶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你可知他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什么?” “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论长短。” “此人极善隐忍,东楼兄想要跟他硬碰硬,就怕他不接招啊!” 有句话他没有说,那就是严阁老已经老了,而相比严嵩,徐阶还年轻。 这样一个把隐忍做到极致,同时做事又滴水不漏的人,单凭严世藩,再加上几个严党的马前卒? 若是严阁老亲自下场也就罢了,仅仅只是压阵的话? 非是他妄自菲薄,单凭他们几个,注定是难以成事的。 严阁老纵横大明官场数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论能力、手腕、地位,以及皇帝的信任程度等,无一不比徐阶强。 可是,徐阶可以忍,可以熬,可以当缩头乌龟,把所有的软肋全都藏进厚重的龟壳里,任人无论如何使劲,都无法打破。 然而,严阁老怎么熬? 严阁老两年前就已经过完七十大寿了,往后的每一日都是在与天争命,谁也无法保证,哪一天睡着了,严嵩还能顺利醒来。 经过这次牢狱之灾,他算是看明白了,嘉靖在重用严党的同时,必然会提拔一个反对势力,制衡严党,平衡朝野。 从前是李默,现在是徐阶,即便斗倒了徐阶,还会出现下一个反严势力,唯有嘉靖帝垂拱而治,看着底下人拼命争抢丢出去的那一块骨头,不惜为此打得头破血流。 自始至终,唯有一人呼风唤雨,口含天宪。 可惜,严世藩终究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妄想永远站在潮头之上。 “这次可未必。” 严世藩自信满满,将手中黑子掷于棋盘之上,霎时间,便是凛冽的杀气,“我得到切确消息,礼部不干净。” “户部上有笔五万两的账目说不清楚,据说,与礼部有关。” 赵文华皱起眉头,“东楼兄可是想把户部也拖下水?” 蓦然间,他想起那个酷爱看星星的赵贞吉,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同样是个狠角色,不贪不占,不偏不倚,谁也不亲近,谁也不得罪。 偏偏,谁都拿他没什么办法。 即便是嘉靖帝几番欲更改户部尚书人选,最后都无疾而终。 大明朝寅吃卯粮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国库穷得连耗子溜进去都直摇头,财政状况恶劣至此,能有一位不贪不占的户部尚书,已是邀天之幸。 他倒是没有想到,严世藩居然如此大胆,打算行那一石二鸟之计。 “有枣儿没枣儿,捅几杆子就知道了。”严世藩握了握藏在袖中的拳头,他可不想当这个空有官位,名不正言不顺的尚书。 六部之中,他最为看重的乃是户部,若论油水,无出其右。 这般想着,严世藩的眼神逐渐变得炽热,只按捺着说道:“文华想必也知道,家父正在主持‘改稻为桑’工作,户部屡屡有阻挠之举,多有不配合之处。” “若是我为户部尚书,不出三月,改稻为桑大业不成!” 说着,严世藩脸上狠厉之色一闪而逝。 改稻为桑迟迟无法全面铺开,根源就在钱之一字上,光是赔偿青苗,就是一大笔银子。 可若是毁堤淹田...... 严世藩深吸了口气,抬手打断正欲开口的赵文华,郑重一拱手,“还请文华兄助我!” 赵文华沉吟许久,方才点了点头。 一个工部,两位尚书,严世藩尴尬,他又何尝不尴尬? 若是严世藩能成功把赵贞吉拉下马,成功调往户部,于他而言,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届时,自己工部尚书,从一品重臣的威严,也将得以恢复。 如此诱惑,值得他陪严世藩赌一把! 他就不信,自己等人斗不过徐阶那个老乌龟,难道还斗不过那个只会看星星的赵贞吉? ...... 严党在谋划,徐阶一系的人同样没有闲着,而是紧锣密鼓地安排。 “李掌院到哪儿了?”徐阶呷了口茶,看了身旁的老管家一眼。 老管家忙不迭回道:“据下面的小子回报,说是约莫再有两三日,便至通州了。” 徐阶面上露出一丝喜色,旋即平静道:“那李掌院在京中落脚的地方,可安排好了?” 既然是示好,那就务必尽善尽美,才能让李默心甘情愿当吸引严党火力的活靶子。 以李默一贯的行事作风,当是不会拒绝。 “都按您的吩咐,咱们的人已经替李掌院把原先在京城的宅子给买下来,目前已经开始洒扫,等李掌院上京后,立即就能入住。” 徐阶见此,没有再多询问,只对忠仆道了一句‘你办事,我素来放心’。 第201 章 欧阳外放 雨渐渐缓了下来,范进伏案写着文书,直至手腕有些发酸,差役这才敲门,领着一个人进来。 他下意识抬眸,发现欧阳子士跟在差役身后,脸上略带着几分憔悴,显然是没有休息好。 范进起身,行至会客室,差役上完茶水,便悄然折身出去,捎带手还关上了门。 “坐。” 范进指了指茶台对面,对着有些出神的欧阳子士道。 欧阳子士缓缓落座,脸上带着释然的表情。 范进倒也不焦急,兀自品着茶,看着窗外雨后一片碧空如洗,只觉得人也明媚了几分。 他端着茶杯,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抬手去接着屋檐滑落的雨滴。 雨滴触及皮肤,那丝丝凉意,似是让人也平静了下来。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寂静无声。 “范世兄......”欧阳子士双手搭在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破了久违的宁静。 良久,他才深吸了口气,说道,“我打算外放了!” 范进手上茶水晃了晃,眉头皱起,“怎么这么突然?” 欧阳子士忽然挤出一丝笑容,摇摇头道:“其实也不算突然,早在很久之前,我就有这个想法。” 范进不解,脸上浮现一抹郑重之色,“欧阳兄,你真的考虑清楚了么?” 这可不仅仅是换个地方当官的问题。 一入官场深似海,一旦尝过官位所附带而来的权势的滋味,那就永远也戒不掉了。 而当官,又尤以京官为最。 大明官场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在这里彰显得淋漓尽致,唯有久居京城,方能获取到一些外地官僚难以熟知的信息。 这一点看起来十分寻常,可对于精明的官场生物来说,这恰恰是最为重要的。 很多时候,哪怕只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事,蛛丝马迹,都是朝廷风向最有力的佐证。 这也是为何,天下官员,但凡还有一丝追求,一丝进步机会的,无不都在削尖了脑袋,想要来到京城。 哪怕,只是当一个不起眼的小官。 这里有着大明朝最多的机会,各自信息如渊似海。 可但凡抓住其中一点,指不定就能平步青云,自此一飞冲天。 这可比在地方上苦熬,要轻松得多,天子脚下,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一旦干出成绩,总会有人看到,从而获得贵人赏识提携,从而获得升迁的机会。 而地方上么? 天高皇帝远,朝堂部堂,当道大佬们,总有难以周全的地方。 欧阳子士陷入了深深的思考,然后咬牙道:“我已经决定了。” 从小就被冠之以‘天才’的名号,享受着身边人的各种吹捧,刻意奉承,以至于即便是他,也一度认为,自己真的是天纵之才。 可自从逐渐走出的以往的舒适区,脱离父亲、姑父、表兄刻意营造的安稳环境,他开始逐渐审视自身。 莫说是范进这等大器晚成之辈,即便是张四维、王世贞、张居正等人,又有哪一个不是才干远在他之上? “你决不决定不重要,关键还得看严阁老同意不同意。”范进想了想说道。 别忘了,欧阳子士可是严嵩的女婿,刚把女儿嫁给欧阳子士不久,说是新婚燕尔也不为过。 一旦外放,两地分居也是个问题。 亦或者,严嵩舍得让自己的掌上明珠夫唱妇随,跟着欧阳子士去外地吃苦? “姑父那里我已经说过了,他并没有反对。”欧阳子士神色晦暗,低头看着杯盏中的茶水,只觉得那水中的倒影嘴角逐渐裂开,变得荒唐而又滑稽,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丑。 范进面上露出一丝诧异。 有心询问,却又想到这是欧阳子士的私事,还涉及到了严嵩这位当朝阁老,当即不敢再细细询问。 他不知道欧阳子士究竟是如何说服的严嵩,同时也不清楚,严嵩同意欧阳子士外放,究竟有着怎样的布局。 他仅仅只是从一个朋友的角度出发,斜靠在官椅上,双手交叠在身前道:“有想过要去哪里么?” 欧阳子士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脑海中浮现的是自己拿着成亲数月,名义上的妻子还是完璧之身,不让他碰的丑事跟严嵩摊牌...... 自知理亏,不想家丑外扬,同时也不想与欧阳家族结仇的严嵩再三考虑之后,只得答应欧阳子士只身外放。 茶台前,欧阳子士认真思虑起来,良久才悠悠道:“我打算去云南。” “云南?” 范进怔了怔,脸色剧变,“那里可不太平,欧阳兄切不可意气用事。” 此时,范进不由得猜测,究竟是遭遇了什么,小欧阳才会这般的心如死灰。 坦率地说,欧阳子士是个好人,难得保有一颗赤子之心,如果有可能,他并不愿意看到对方自此销声匿迹,直至某一刻,传来欧阳子士的噩耗。 云南土司之乱由来已久,纵是骄兵悍将去了,亦难免有刀斧加身之嫌。 欧阳子士这副文弱书生的躯体,想必光是水土不服,都是不小的麻烦。 “我意已决,范世兄无须再劝。” 欧阳子士抬手打断,过了一会,才感慨道:“此次来见范世兄,非为其他,只为告别尔。” “我小欧阳的朋友不算多,唯有范世兄一人,最让我敬重。” “此前多番提点,不吝指教,欧阳铭感五内,不敢或忘!” 说着,以茶代酒,笑道:“今日一别,也不知他日是否还有重逢之时,便权且当作你我,最后一面吧。” “范世兄,我敬你!” 言罢,当即就是仰头牛饮。 范进心绪复杂,往日种种在脑海中浮现,下意识伸手挽留,却见欧阳子士一挥衣袍,已是推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红霞自西方升起,转瞬间已经铺满天际,连大地都换了一层颜色。 欧阳子士的身影越来越长,直接消失在长径的尽头。 随着工部下值的钟声响起,范进才出神,抹了抹额头的细汗,叹息了一声,转身收拾案上的杂物。 202.高翰文 夏秋之交,京城的白昼很漫长,但往往苍穹入灭,化作漆黑一片只在一瞬间。 范进乘坐马车,仆人在两旁举着火把,四下煌煌,人也惶惶。 他从马车里下来,正巧胡老爹也醉醺醺从府里出来。 两人倒是挺有默契的,范进刚一拱手,胡老爹就快步上前,“贤婿老爷辛苦了!” 说着,替他拍了拍官袍上不存在的灰尘,嘘寒问暖起来。 范进有些疲惫,兴致缺缺,“老爹何必如此见外?” 胡屠户不说话,只道:“贤婿老爷累了一天,府上已经备了热水、饭食,你看?” 范进心道,胡老爹总是这般的妥帖。 记忆中,关于原身生父的记忆已经变得很淡了,只约莫记得,是个成天板着脸,动辄严厉敦促他读书的老童生。 也许有过舐犊情深的岁月,但大多已经模糊不清。 反倒是与胡屠户相处的点点滴滴,俱都记忆犹新。 没再说话,范进举步入了府。 府上很清静,老太太正同胡盈盈说着话,像是在商讨着什么,边上丫鬟婆子用心记着,不时提醒两句。 “母亲......”简单梳洗过后,范进去了前厅,先向老太太见了礼,又看向胡盈盈,道了一句夫人。 胡盈盈起身,款步走了过来,身姿轻盈,好似带着一阵风,“老爷回来得正好,有件事还得你拿主意。” 范进心下纳闷,“夫人尽管道来便是。” 二人虽早已无闺中之乐,但到底也是相敬如宾,彼此都默契着在旁人面前保持着恩爱夫妻的人设。 胡盈盈点点头,嘴唇轻启,手中帕子缓缓绞着,“再有几天,就是母亲的寿辰。” “我寻思着,往年也就罢了,今年,该当是要好好办一办,热闹热闹了。” 范进恍然,忍不住抬手拍了拍脑门,“你看我,竟是连这等大事也忘了!还好有浑家你时刻在侧提醒,若不然......” 范母是正儿八经的诰命,又是范府的老夫人,她的寿辰,于情于理,都该好生操办一番。 “老爷忙于政务,偶尔疏忽,也是有的。”胡盈盈笑着说了一句,“我虽无旁的本事,帮不上老爷的忙,操持府宅后院之事,正是奴家的本分。” 顿了顿,她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只是,宴请宾客一事?” 官场交际,她知之甚少,虽也在学,可难免也有不周到的地方。 她一个妇道人家,若论与京中富贵人家女眷,自是相熟,可旁的,却是一头雾水。 范进笑了笑,“夫人这是当局者迷了。” 说着,他想也没想道:“此事,为夫有意让魏世兄帮忙操办一二。” 胡盈盈闻言,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魏好古在南海县‘及时雨’的名声人尽皆知,哪怕是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京城,也帮助范府的生意迅速打开局面。 若单纯论人面之广,门路之多,魏好古都当得上是上上之选。 有他帮忙操办老夫人的寿宴,这下子自己也能放心许多。 听这夫妻二人三言两语便把事情定下来,范母不由得担忧道:“进仔,还是不要太铺张了,咱们府上关起门来乐一乐也就算了。” 没等范进开口,胡盈盈便先一步道:“老太太,这可不行。” “咱们现在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给你做寿,又岂能敷衍了事?便是花再多的银子,也值当。” “您呐,就擎等着大家给您贺寿吧!” 范进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暗道随着时日渐增,胡盈盈倒是越发识大体,有当家主母的眼光和气度了。 于是,他笑着说道:“夫人说得在理。” 说完,又宽慰起了老太太,“母亲放心,儿子有的是银子。” 说话的功夫,又给老太太身边的几个丫鬟婆子使了个眼色,当即几个丫鬟婆子便把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 ...... “世藩,真的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烛火摇曳,看看刚刚把严党核心成员送出府的严世藩,老迈不堪的严嵩从帷幕后缓缓走了出来,“现在退一步,还来得及。” 严世藩不为所动,双手叉着腰,看着漆黑夜色,“父亲,我实话跟您说吧,这个世上,除了您儿子没有退路,谁都有退路。” “走到这一步,我只能勇猛精进,稍微软弱些,外头的虎豹豺狼,就会把你我父子撕碎,啃食殆尽!” “我此番大动干戈,旁人只以为我对户部尚书志在必得,殊不知,我所做的这一切,只为了保住咱们严家!” 严嵩白眉耸动,低着头,脸上罕见地露出动容之色。 他没有说话,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良久,严嵩叹了口气,说道:“也许,你是对的,老夫,的确是老了。” “但是......” 严嵩忽然抬头,直直地看向严世藩,“靠你用的那些人,怕是难以成事。” 瞧瞧聚拢在严世藩身边人,无不是赵文华、罗文龙、鄢懋卿之流,没一个干净的,全是见风使舵之辈,哪边形势强便倒向哪边。 严世藩强势,他们自然唯命是从,可一旦失势,将来说不得还会反咬一口。 严世藩长叹了口气,苦笑道:“儿子又何尝不希望自己手下也能有个胡宗宪?” “只是,这世上多的是忘恩负义之辈,上哪儿再去找一个胡宗宪?” 严嵩不由得陷入沉默,像是胡宗宪那等人物,的确世所罕见。 他有理由相信,即便有一天,自己做出了天怒人怨的大事,天底下所有人都会倒戈他严嵩,唯独胡宗宪不会。 “既然不能再找到另一个胡宗宪,那不妨退而求其次。” 严嵩显然有所准备,忽然说道:“藩儿,你觉得高翰文此人如何?” “你手底下,总归还是要有一些真正能干实事的人,总不能全是奸佞之流。” 严世藩眉头皱起,“高翰文?” 此人他自然听说过,甚至有些印象,只是此人性子过于狂悖,桀骜不驯,想来怕是难以收服,不肯唯命是从。 202.操碎了心 严世藩听了之后面露思索神色。 高翰文此人才干不俗,倒是个好人选。 只是,此人一身傲骨,怕是不好收服,还需细细熬炼,一时半会儿,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你还犹豫什么?” 严嵩咳嗽一声,坐在桌子旁,一边喝着枣儿茶,一边讥讽道:“单凭你现在用的那些人,想要跟赵贞吉斗,跟徐阶斗,配吗?” “高翰文不服你,不听管教,难道罗文龙、鄢懋卿之流,就当真服你,对你言听计从?” “你以为,你爹我凭什么屹立朝堂数十载不倒,独占鳌头?” 严世藩细细咂摸,“是因为胡汝贞?” 严嵩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更准确地说,是因为倭寇!” “你当真以为,我大明朝就拿那小小倭寇没有办法了么?” “那是老夫深知,唯有陛下一直需要老夫,老夫方能稳如泰山。” “因此,这倭寇不能不剿,也能全剿。” “倭寇在,汝贞就在,汝贞在,就没有人能扳倒老夫!” 一番话说下来,严世藩大为动容,双手搭在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对于自己这位父亲,他比谁都更了解。 老迈是他的伪装,聋哑是他的谎言,无能是他对全天下撒下的最大的谎言。 最高明的杀手,手中往往是没有刀的,他们使用的刀法,叫做‘借刀杀人’! 自己这一路走来,看似是一己任性,不断闯祸,事后还得老父亲帮忙擦屁股,但他知道,很多时候,这都是父亲在默许他这么干的。 一个不成器,嚣张跋扈的儿子,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让皇帝放下戒心。 “儿子,明白了。”严世藩低着头回了一句。 严嵩却是眉头皱起,光明白有什么用,“既如此,你还犹豫什么?” “你手上有什么牌,旁人一清二楚,旁人有什么牌,你却一无所知。” “你手下那些人,也配叫做政党?完全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没有共同的理想信念与奋斗目标,纯粹依靠利益纠结起来的团伙,在面对真正的政党的时候,只会不堪一击。” “一群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货色,也就是你还把他们当个宝贝捧着!” 严世藩想说些什么,却最终选择闭上嘴。 思索良久,他才再度开口,“那依着爹您的意思,该如何栽培那高翰文?把高翰文送到景王那里?” 说完,他顿了顿,继而说道:“还是说,把他送去浙江,让他在胡宗宪身边学学?” “浙江牵扯太大,不能让高翰文去浙江,他若是去了,非捅出天大的篓子不可。” 严嵩抬手打断,思虑几秒,才再度开口,“至于景王那里......” 严嵩有些犹豫,严党埋在景王身边的棋子已经不少了,为了支持景王,严党已经投入了太多太多。 现在究竟还有没有必要,再搭进去一个高翰文? 如此想着,严嵩缓缓闭上了眼睛,种种设想在脑海中逐一浮现。 最后,他眸光大亮,拍桌道:“把高翰文送去裕王身边!” 裕王? 严世藩表情错愕,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还没等他询问,严嵩又道:“没错,找个机会,把高翰文送到裕王身边。” “爹,您是以防万一?” 严世藩眉头皱起,按他所想,既然有意栽培,那就要许以厚利,重重施恩。 如今,这般不痛不痒地拉拢,怕是收不了高翰文的心。 只是,既然严嵩做下了决定,他也不好直接推翻。 末了,想是想到了什么,严世藩忽然说道:“说起人选,儿子这里倒是还有个才干不俗的人物。” “谁?”严嵩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范寿铭!” 严世藩上前一步,“范进此人,去年方才入仕,在翰林院的时候就领袖群伦,入了工部,更是时常有惊人想法。” “如今还不到一年,便已接连擢升,官居从五品。” 严嵩抚着胡须的动作一顿,眸中亮起了几分光彩,”不到一年时间便官居从五品工部员外郎,了不起!“ “此人的确是个极好的人选,只是一来年纪略大了些,二来么,周祭酒一门心思寻衣钵传人,未必会轻易放人。” “即便咱们把人争取过来,他将来能走到哪一步,也不好说。” 严世藩平静道:“世间有人生而早慧,有人大器晚成,依儿子看,年纪大些,也没有什么不好。” “再说了,范进现下就在工部任职,一举一动都在儿子眼皮子底下,他是什么性子,儿子一清二楚。” “依我看,范寿铭确是个感恩的,每逢休沐总不忘去探望周祭酒......” 严嵩听了一会儿,也算是回过味来了,“你是想让我抬举抬举他?” 想了想,严嵩又道:“也无不可,左右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微末小官,即便是再升上一升,也不妨事。” “如此一来,也算是给周祭酒一个面子。” 说完,他看向严世藩,面色缓和了不少,“往后私底下,你倒是可以同周祭酒多亲近亲近。” 严世藩当即面色一垮。 他倒是有意亲近,可那周老匹夫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连徐阶亲自登门,都吃了软钉子,他又能奈何? 严嵩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既然他有意避险,那就算了,且待往后吧。” 严世藩下意识拿起茶壶想要给严嵩续茶,末了似是又想起了什么,旋即又把茶壶放回桌上,“对了,儿子听说,今日宫里又闹出了乱子?” 严嵩嘴角扯了扯,叹道:“还不是黄锦把陛下的丹药藏了起来,引得陛下龙颜大怒!” 嘉靖帝由于常年服用丹药,患上了夏寒冬热之症,黄锦不忍见到主子煎熬,遂擅自将丹药藏了起来,谎称丹药丢失。 最终,玉熙宫上下,全都吃了挂落。 严世藩咂摸咂摸嘴巴,一时间竟有些口无遮拦道:“咱们这位陛下,可真叫人操碎了心!” 就不能消停消停么? 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多去后宫转转。 严嵩厉声呵斥道,“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严世藩忙佯装扇自己嘴巴,“是儿子失言了!” 第203 章 风波渐起 玉熙宫。 此时已是深夜,即便燃起了烛火,空荡荡的大殿,依旧显得有些昏暗。 嘉靖帝刚做完了晚课,斜倚在榻上,身上裹着毯子,身前不远处,火盆燃着炭,将他的表情映照得明灭不定。 明明刚入秋,许多人还正苦夏,偏只嘉靖帝尚且还畏寒。 不远处,已经把鎏金马擦拭了数遍的黄锦,犹豫了一下,停下手上的动作,“主子,夜已经深了,该歇了。” 嘉靖帝把手从袖袍里伸了出来,搓了搓,放在火上取暖,“朕也想睡,可又怎生睡得着?” 黄锦一脸忧色,“主子,自入夏以来,您就没一日好觉,再怎么下去,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还待再劝,嘉靖帝摆摆手,吩咐道:“行了,把户部递交的账册给朕送来,另外,别忘了让人把算盘也送来。” “主子......”黄锦稍一迟疑,当即躬身道:“奴婢这就去办。” 嘉靖帝的觉向来很浅,尤其是冬夏,几乎是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他有想过,安排些丝竹之音为嘉靖帝助眠,但嘉靖对此却兴不起一丝一毫的兴趣。 嘉靖帝只喜欢三种声音,一种是道教的仪式声,一种是青词朗诵声,还有一种,就是算珠拨动的噼啪声。 约莫过了一刻钟,黄锦去而复返,与之相随的,还有两个手捧账册的小太监,而黄锦则亲手捧着算盘,举过头顶,呈到嘉靖帝面前。 “放下吧。” 嘉靖帝呵了口气,冲着黄锦吩咐了一句。 黄锦这才把算盘放在御案上,又亲自在案上多添了两盏灯。 嘉靖帝这才缓缓直起身子,翻看起了账册,先是一阵拨弄算盘,紧接着又在草纸上连番演算。 “户部让人交来的账册,问题还真不小。”没一会,嘉靖帝便提笔圈点,“五万两银子不翼而飞,户部竟然不知去向。” “底下这些人,看来是越来越会糊弄朕了!” 黄锦不敢掺和前朝之事,直接滑在地上,死死低着头。 嘉靖帝眉头皱起,“朕说他们,你跪什么?” “还是说,这五万两银子,你也有份分钱了?” 黄锦闻言,心肝直颤,险些肝胆俱裂,当即磕头如捣蒜,“主子明鉴,奴婢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背着您收银子啊......” 过了好一会儿,嘉靖帝才开口,“起来吧,谅你也不敢。” 说完,像是陷入了思索,“既然不是你,那便是旁人了。” 黄锦闻言,这才小心翼翼起身,犹豫道:“此事,奴婢倒是有所耳闻。” “哦?” 嘉靖帝似笑非笑道:“你这老货,消息倒是比朕还灵通,合着你们都知道了,就朕还被蒙在鼓里。” 刚起身的黄锦,啪嗒一声又跪下,面上汗涔涔一片。 “行了,朕知你素来开不起玩笑,知道什么,就一并说了吧。”嘉靖帝眼眸微抬。 他是最懂太监的,说是五体不全,没有骨血流传,但又有哪一个不是‘百子千孙’,但凡在宫里头稍微得脸的,无一不当了‘老祖宗’。 “奴婢听说,严尚书今日一早就上奏,弹劾户部账目不清,敷衍了事,要求彻查户部。”黄锦说完,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看嘉靖帝。 倒是嘉靖帝的反应,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尽管很快就一闪而逝。 “严尚书?” 嘉靖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思索片刻,才想到自己刚加封了严世藩尚书衔,黄锦称呼其为‘严尚书’,倒也没错。 尽管,严世藩这个所谓的尚书,有些不伦不类,名不正言不顺,但按规矩,的确得这么称呼。 “严世藩好端端地,还管起了户部的事儿?” 嘉靖帝抬手拍了拍龙椅的扶手,“改稻为桑还没有进展,倒是难得他还有这份闲心。” 沉默,震耳欲聋。 黄锦大致猜到了嘉靖帝的心思,但却不敢轻易开口。 他一介阉人,深知伴君如伴虎,嘉靖帝的雷霆之怒他承受不起,权倾朝野的严党,同样也不是他可以招惹的。 主子还需要严家父子帮着做事,自己一个只会做伺候人的活计的阉人,主子随时都可以换一个。 下边的人,盯着他这个位子的可不少。 远的不说,近来吕芳就比他得宠。 “户部怎么说?”嘉靖帝拍着扶手的动作一顿,仰头看了看大殿穹顶。 听得嘉靖帝问话,黄锦连忙道:“户部还在查。” “还在查?” 嘉靖帝脸上不满之色更甚,话语中隐隐带着怒火,“是不是朕不问,他们便连查都不查了?朕竟不知,五万两,在他们眼里这般的微不足道。” “看来,还真应了那句话,穷方丈,富和尚。” 黄锦把头埋得更低了,他心知,嘉靖帝虽然面上越发冷静,但此时多半已是怒火中烧。 “赵贞吉是什么意思?”嘉靖帝又问。 黄锦摇摇头,“赵大人的想法,奴婢不知。” 许是清楚这个回答难以让嘉靖帝满意,黄锦连忙补充道:“倒是有某些小道消息称,这笔五万两银子的亏空,跟礼部有关。” 说完,黄锦眼观鼻,鼻观心,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开口了,唯恐引火烧身。 “礼部......” 嘉靖帝复又把有问题的账册拿起,过了一会儿才放下,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微合眼,“严世藩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黄锦心下一凛,面上却是丝毫不显,只一副糊涂表情。 嘉靖帝看了他一眼,也没太在意,自顾自说道:“这么看来,严世藩倒是长进了不少,不似从前那般的直来直去,知道上手段了。” 大殿中,嘉靖帝的声音响起,无人应答。 嘉靖帝也全然不在意,这大殿上负责守卫、伺候的,与其说是一群喘气的人,倒不如说是一根根木桩,只是平白长了一张嘴。 这会儿子,嘉靖帝也没有算账的心情了,目光放远,随着大殿纱幔随风浮动。 对于底下人斗来斗去,他丝毫不关心,他只关心这五万两银子。 既然亏空了,总得有人把这笔银子补上。 204.踢皮球 嘉靖帝不顾病体,下旨让户部尚书赵贞吉上疏,解释五万两银子去向的消息,好似一阵风般迅速传开。 其中,免不了有推手在推波助澜。 只是,眼下户部官员们,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嘉靖帝的意思,摆明了就是,无论是谁,也断断不能吞了他五万两银子。 这么大窟窿,对于户部上下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即便是想要拆西墙补东墙,司礼监的太监可盯着呢,谁敢随意糊弄? 至于自掏腰包,息事宁人,那就更加不智了。 别管私底下背着皇帝贪了多少,但那都是见不得光的银子,自掏腰包把这笔亏空补上,且不说憋不憋屈,光是事后嘉靖帝的重重猜忌,就令他们胆寒。 这个先例不能开,否则谁敢保证嘉靖帝手头一紧,就会把主意打到他们身上? 要知道,他们这位皇帝,可是出名了手松,同时又出了名的锱铢必较。 “大人,您倒是说句话啊!” 一群户部官僚看着自己会议开始便兀自翻阅账册,一言不发的赵贞吉,有些欲哭无泪道。 “急什么!” 赵贞吉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这才将账册合上,环顾众人,“这么点小事,就乱了阵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户部的天塌了呢!” 众人一脸懵逼,自己等人急是为了什么? 保存己身是其一,但未尝没有替部堂大人担忧的意思。 严党势大,所过之处,无不逼退。 六部之中,不受严党染指,可以勉强保持独立处理事务能力的衙门,屈指可数。 而户部,恰恰正是少数几个之一。 在赵贞吉统领下,户部不说铁板一块,也可以说是防御无敌,滑不溜手的赵贞吉,几乎是诸位阁老眼中的滚刀肉。 “大人,皇上可是下旨,让我们三日内追回五万两银子的。” 几位老资格主事吹胡子瞪眼,赵贞吉不急,他们可急得很,小心翼翼了一辈子,别临老还栽跟头,不得善终。 “你看,又急!”赵贞吉嘴角勾了勾,用极为平淡的口吻,说出最刺痛人心的话。 几位老资格主事气得三尸神暴跳,干脆瘫在位子上喘着粗气,自我安慰。 既然赵贞吉不急,那么他们也不急。 反正天塌下,个高的人顶上。 赵贞吉没再刺激这些老家伙,沉吟少许,语出惊人,“这五万两银子,查清去向不难,难的是,这银子,恐怕是回不来了。” “而且,咱们也不用费这个功夫,出面当恶人四处得罪人,只为了区区五万两银子。” 没错,五万两于个人而言,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但对于这些已经经手过不知道多少天文数字财富的户部官员来说,五万两只能算是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若不是严世藩把这事捅到陛下那里,引得嘉靖帝亲自关注,户部上下有的是法子遮掩过去。 “那您的意思,咱们就不管了?”一群人瞪大眼睛,仿若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嘉靖帝可是等着赵贞吉复命的,如此怠慢,是不是有些过于不把皇帝放在心里了? 赵贞吉也无暇关注他们的想法,虽然理解为何严世藩会突然毫无征兆地贴脸开大,但在他当户部尚书的这些年里,早就经历过了不知多少次弹劾。 放在以前,他或许会惊慌失措,可现在? 赵贞吉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做到了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否则心中为何竟升不起丝毫的波澜。 “管?为什么要管?” 赵贞吉低头吹了吹手上的茶水,茶沫渐渐沉底,茶水色泽清澈,“率先对我们发难的人,不是已经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思路了么?” “您是说,把这事推到礼部头上?” 赵贞吉下首位置,得力干将韩诚当即会意,眸子一亮。 其他人的反应同样不慢,把麻烦推给礼部,把户部从漩涡中摘出去。 这倒不失为一桩妙计。 只是,这个皮球,礼部会接么? 徐阶摊牌不装之后,单论强硬,可不输严党。 这般想着,众人皆是暗暗打量赵贞吉,心中齐齐叹气。 赵大人,徐阶是尚书,你也是尚书,倒是支棱起来啊,精神点,别丢份! 天天晚上看星星,难道就看不腻? 不用猜,赵贞吉都知道这些老油条在想什么,自己一心扑在宇宙上,可不单单是这些琐事。 当宇宙尚书,可比当户部尚书有意思多了。 “这个皮球礼部接不接有什么要紧的,总归不在咱们手上不就行了。”赵贞吉轻咳了一声,提醒道。 众人当即恍然大悟。 难怪人家能当尚书呢,看问题就是透彻。 他们在这着急上火好半天也没商量出个主意,结果人家直接一记踢皮球,天大的麻烦迎刃而解。 ...... 果不其然,在皮球被提到礼部的时候,礼部一众官员,第一反应就是棘手。 没办法,正如严世藩所言,礼部是真的不干净。 “礼部的确不干净,但六部谁又是干净的?” 徐阶看着京城严府的方向,嘴角噙着笑,“对外放出风去,就说,那五万两银子,的确是礼部私自挪用了。” “只不过,这笔银子,没用在礼部自己人身上,而是用于向吏部行贿,帮助举子选官的!” 礼部上下,骤闻此事,皆是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时间,竟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一笔五万两银子的账目,同时涉及了户部、礼部、吏部,大半个朝堂都被卷入其中,更有关于去年科举公平性的内容。 这下子,谁敢查,谁又能查? 除非,他不想要自己的乌纱帽。 “大人,要不,咱们彻底把水搅浑?把其余五部都拉进来,捎带上翰林院与国子监?”有年轻的礼部主事兴奋地提议道。 徐阶面色骤变,抬脚把人踹倒,“糊涂!” “这么一来,本官岂不是把六部全都得罪透了?” “你随意揣测,妄图篡改本官的命令,就是在画蛇添足!” “本官不管流言出了礼部衙门的大门会如何发展,我只盯着吏部。” 205.范母寿宴 只盯着吏部,这是徐阶深思熟虑所做出的决定。 至于吏部会不会再攀咬其他部,那就是吏部的事情了。 李默回京在即,徐阶甚至已经打起了让李默重掌吏部的主意。 他谋划入阁已经多年,若是李默官复原职,有李默的支持,他的入阁之路,无疑会平坦许多。 别看现在李默十分落魄,但好歹也是曾经的反严旗帜,一旦回归朝野,登高一呼,立马就能聚拢不少人手。 这份助力,在很大程度上不容小觑。 “这......是下官僭越了。”礼部主事忙羞愧道。 徐阶余怒未消,哼了一声,“下去吧,一切就按本官说的去办。” ...... “王世兄、张世兄......” 范母寿宴上,胡盈盈负责招待各家官眷,范进则负责招待一应同僚,朋友,几人间说着话。 说话间,范进不经意回眸一瞥,便见张居正、高拱二人联袂而至,不由得对王世贞、张四维等人歉意一笑,快步迎了上去。 张、高二人先是挥了挥手,命下人交给范府管家,这才拱手见礼,“见过范大人!” 范进忙双手把二人扶起,言语亲切道:“今日乃是家母寿宴,二位能亲来贺寿,已是范府之兴。” “本官有言在先,今天没有什么上官下官之分,来者皆是客,二位请......” 说着,让开了路,忙把二人引了进去。 期间,范进打量了二人的神色,张居正倒是一如既往,不显山不露水。 倒是高拱,全然不像往日跳脱,全程神色怏怏,眉宇之间,像是萦绕着一团化不开的忧虑。 不装逼,不吵闹的高拱,倒是稀奇。 “高世兄可是有什么心事?”范进问出心中疑惑。 高拱落座,挽了挽袖子,叹了口气,“前日,有那么一位神通广大的老大人,他竟有本事人在府中坐,门人递一句话,就让高某被翰林院扫地出门。” 范进当即便是一惊,倒也没有急着猜测高拱话语里那位神通广大的老大人的身份,而是关心道:“高世兄被外放出翰林院?” 虽说翰林院自李默告老还乡之后,威势已是大不如前,可到底也是养望之所,能把手伸进翰林院,一句话就让李春芳等人不敢维护的,必是朝堂重臣。 高拱默然点头。 范进忍不住又问,“那新去处可定下了?是六部还是?” “都不是。”高拱摇摇头。 似是见高拱兴致不高,张居正帮着说道:“是裕王府。” 裕王府? 范进皱了皱眉,这么一来,高拱可是跟张居正再度混到一块去了。 “裕王府也算是个好去处。”范进斟酌着说道。 眼下景王风头最盛,但他深知,裕王才是最后的赢家。 此时便跟着裕王,他日不说从龙之功,光是一个‘潜邸老人’的身份,就能在仕途一道上占尽上风。 高拱笑了笑,只是这笑容之下,带着几分苦闷。 充任裕王侍讲,自然比在翰林院坐冷板凳强。 翰林院虽是清贵之所,可他已经不算年轻了,在翰林院说是养望,但毕竟不在中枢。 他早已厌倦了这一潭死水的生活,渴望在朝堂的大舞台上呼风唤雨。 哪怕是仅仅只是一个‘小兵’,也比在翰林院枯坐来得强。 可当机会突然来临,他又陷入了无尽的迷茫。 这机会,来得实在是太过于诡异,太过于令人不解。 吐出一口浊气,高拱看向范进,“范世兄可知,这是谁的手笔?” 范进闻言,抬指沾了沾茶水,在茶几上写了个‘严’字,旋即又很快抹去,“能一句话就把翰文你从翰林院捞出来,让翰林院上下讳莫如深的,估计也就只有这一位了。” 张居正诧异之余,亦是点头,看向高拱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解。 高拱忙辩解道:“可是,我与严家,几乎从无交集。” 被范进一语道破始作俑者,高拱在慌乱之余,更多的反倒是惶恐。 严家忽如其来的施恩,正是最为令他费解的地方。 他可不信,严嵩这般礼贤下士,救他于水火,最后却一无所求。 可偏偏,直到现在,也没有见到严家来人。 “这我自然是信的。”范进摆摆手,转而宽慰道:“高世兄倒也不必过于忧心,船到桥头自然直,任他有千般算计,万般谋划,先把好处吃进肚子里才是最要紧的。” 张居正也帮着补充道:“范世兄说得在理。” 末了,看向高拱,“我等人微言轻,想来纵是欠下了严家的人情,严家也没有什么地方求得到咱们的地方。” 说得通俗一点,就是他们这等微末小官,连给严家充当马前卒,摇旗呐喊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的力量,还是太弱了。 “我也不是纠结,只是有时候难免会多想。”高拱说了一句,算是暂时终结了这个话题。 范进放下茶盏,点头道:“无论如何,这也算是一桩好事,不是么?” 说着,看向二人,“眼下,的确不是涉足六部的最佳时机。” “朝堂争斗日趋激烈,无人不每时每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与其冒险,倒不如先抽身,至少裕王府没那么多的勾心斗角。” 张、高二人不在六部,不知六部之凶险,他对此是万分有感触的。 光是一个五万两账册问题,就牵涉了户部、礼部、吏部,三部之间,为此争执不休。 就连嘉靖帝对此都感到万分为难,何况是他们这等无名小卒。 “道理我们又何尝不明白?” 高拱有些欲言又止,“但入裕王府,实非在下所愿,我又不幻想着走捷径,搏一搏那所谓的从龙之功?” “苦学半生,心中所求,无非是为天下百姓,做一些实事而已......” 对于高拱话中真假,范进已无心分辨,听得班房来报恩师登门,范进只得起身,边往外走边同高拱话别,“高世兄尽管放心前往裕王府任职即可。” “韩非子有言,三年不飞,飞必冲天,三年不鸣,鸣必惊人。” “且耐心蛰伏,他日必有一飞冲天,一鸣惊人之时,高世兄又何必拘泥于当下?” 206.托举之恩 “恩师,您怎么来了?” 范进快步迎了出去,搀扶着周进迈过范府厅堂的门槛。 “嗯,听说府上老夫人大寿,下值了来凑个热闹。” 周进看了看四周,笑呵呵说道:“不打搅吧?” 名义上自然不能说祝寿,毕竟他的年岁,并不比范母小。 “恩师您说的哪里话,您能来,学生欢迎还来不及。” 范进说着,引周进上座,吩咐人上些茶水点心,又命人在厅里添了两盏灯。 恩师年纪大了,眼睛花了,大不如从前,厅里是该亮堂些。 “今天是家母的大日子,可又何尝不是恩师的大日子。”范进亲自斟茶奉上,“往后啊,国子监可就是您老说了算了。” 嘉靖帝早已下旨,让周进权掌国子监,代行祭酒之责,可毕竟还在工作交接阶段,直至今日,老祭酒卸任,周进总算是成为国子监最位高权重,最德高望重之人,成功把‘代’字摘去。 自此往后,一切彻底尘埃落定。 周进闻言笑了笑,但也没有闲暇纠正范进不利于团结的说辞,而是有些唏嘘道: “你只看到我眼前的风光,却不知在旁人眼里,我以前究竟活得多么窝囊。” 范进静静听着,人老了,总是爱向晚辈倾诉些自己年轻时候的事儿。 “他们嘲笑我第一次拜谒夏座师府门时,对着镜子练了一万遍微笑,可他们不知道,我的起点,已经是普通人眼里的天花板!” “夏座师待看过了我写的文章,亲自拍了拍我的肩膀,夸赞了一句‘后生可畏’。” “那许多年里,我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得座师如此夸赞的人。” 范进笑笑,他也隐约听过,当年恩师的确十分得夏首辅看重。 “只是,正当我憧憬着未来,不辜负座师信重的时候,命运仿佛跟我开了一个玩笑。” “从炙手可热的阁老看重的晚辈,再到无人问津的老叟,这场坠落只用了一夜。” “尤其是夏座师被下旨入狱时,我饱尝了世间冷暖。” “我明白,一切都变了。” “没人会再当我的靠山,也没人能再当我的靠山,凡事我只能靠自己。” 周进追忆着自己的过去,自己的生平:“我至今还记得当年夏座师一系被清算的情形。” “树-倒-猢-狲-散。” 几乎是一字一句,周进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意味,整个人佝偻着陷在交椅上,眸中泪光点点。 “我被拔掉了官服,被曾经恭维我、讨好我的人指着鼻子骂。” “我明白,他们都想拿我当作讨好新主子的投名状。” “我不怪他们,只怪自己力量太弱小......” 范进嘴唇颤了颤,“后来呢?” “后来......” 周进抹了抹鬓边的白发,笑得有些沉重,“我只记得,那一夜雨下得很大,我徒手把埋在后院里的刻着‘靠山’二字的泰山石挖了出来,对着石头发了一夜的呆,淋了一夜的雨。” “接连三日的高烧不退,让我一度在生死之间徘徊。” “最后,是座师用尽了最后的遗荫,硬是顶着雷,把我拽回了礼部......” “这一次,让我从直接从即将被扫出朝廷,发配到边缘县城当教谕的边角料,变成了六部棋局的参与者。” “这份托举之恩,你说,我能忘么?” 范进咽了口唾沫,周进人生的大起大落,让他倍感触动。 这就仿佛是一面镜子,寻常时候表面光洁无比,但也许内里却无时无刻不潜藏着万般汹涌。 一直以来,他都能感觉到,周进的心里藏了很多事,埋藏了很多的秘密。 周进拍了拍他的手,语气沉重道:“我忘不了夏座师,不敢忘,也不能忘。” “可是恩师,这一切已经过去了。” 范进叹了口气,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明白,周进内心沉重的秘密。 周进摇摇头,“贤契,我从未想过让你替我背负这些。” 说着,他看了看大厅的屋顶,呢喃道:“一个被人踩进泥里的人,对递来绳子的手有多珍惜,常人是想象不到的。” 范进没有说话,心中却已经掀起了万顷波涛。 假如没有周进在南海县童子试上的一番话,没有他亲自点将,自己这一生,是否还有走到对岸的机会? 旁人在他落魄之时,尽情嬉笑怒骂,没人拿正眼瞧他。 唯有周进不同。 他明知道自己在天寒地冻的时节里,甚至没有一身好衣裳,只能穿着破烂长衫瑟缩在人群里,却依旧赏识他的才华,在童子试上亲自点了他的将,把他放在了童子试案首的位子上。 是他,给了自己最大的体面。 即便后来中了举人,中了状元,御街夸官,御前进表......终究是没有了那一刻最为峰回路转的悸动。 是周进,用尽了他所有的气力,托举着他的人生,把他从死水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恩师......”范进沙哑着嗓音。 他没有许诺什么,但心中却在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他是周进赌上一切,把他托举起来的。 这份恩情,比任何东西都值得。 即便周进不说,他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哪怕,在横亘在二人面前的,是古往今来最强大的敌人。 没有什么好说的,两横一竖就是干,一力两点就是办。 “老夫跟你说这些,并不是想要你背负什么,再大的血海深仇,也是老夫自己去报。” 周进长舒了口气,转而说道:“我有我的责任,你也有你的责任。” “为师只希望,你在一日,就替为师照顾着你那些同门师兄弟一日。” “他们再不成器,可也是老师的学生。” “若是有朝一日,他们走投无路了,求到你头上,别急着拒绝,也不要断绝他们的幻想,让他们老老实实回去扛锄头,回去教书。” “帮他们一把,给他们寻个出路,让他们先干着,告诉他们人生还有希望,慢慢来......” ps:求求给身着破烂长衫的范进一个用爱发电吧,告诉他,人生还有希望,慢慢来。 207.病的是头顶那片天 “在做官一道上,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教你的了。” “做官当三思,思危、思退、思变,这些你都做得很好,我唯一能教你的,就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大道理。” 周进说着,撑着交椅的扶手,缓缓起身:“好了,时辰也不早了。” 范进连忙上前,搀着周进,送出了府。 此时,热闹的寿宴,已经渐渐平息,唯有偶尔的人声、虫鸣声混杂的漆黑的夜幕里。 “回去吧。” 范进看着周进的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长长的街道上,转身对着一旁掌灯的福伯吩咐了一句。 进了府里,刚和家眷们说了一起子话,慧和尚就快步走了进来,在范进耳边说道:“老爷,浙江来信。” 顿了顿,解释了一句:“是李三元李大人的来信。” 范进挑了挑眉,没有急着拆开,而是顺势放进怀里,再同范母说了几句,这才去了书房。 书房里的灯亮着,风透过窗台溜了进来,把烛火吹得明灭不定,范进的表情,也在晦暗的环境里变得难以捉摸。 范进拆开书信,看了起来,只是这一看,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三元在信中这样写道: “......在不到一年的任职生涯里,愚弟已经见到了太多太多的不忍。” “可翻开史书,却发现这也许只是历史边缘轻描淡写的一角。” “这让我想起了张角,他是史书里的逆贼,却曾是东汉末年百万流民心中耀眼的光。” “一个被妖魔化千年的妖道,在他如履薄冰的命运之中,却以凡人之躯,撼动上苍!” “撒豆成兵不是妖术,把黄豆撒下,饥民就成了百战之师,符隶不是妖物,符里还有着白米的残渣......” “历史是面镜子,照着过去,也同样映射着现在与未来。” “尤其是自今夏黄河与长江相继决堤以来,河水裹挟着泥沙呜咽奔涌,瘟疫与饥荒啃食着中原的脊梁,辽阔的疆土变得支离破碎......” “我无时无刻不在担忧,担忧再度出现一个手持竹仗的身影,在绝望中点燃星火,但隐隐的又有所期待,期待有那么一个人出现,替九州黎民问一问,问一问苍天。” “盛世为何只在经书里,而人间却尽是炼狱!” “这些......放在以前,我也许会嗤之以鼻。” “但当我亲眼见着垂死的饥民吞食观音土,见到豪强的马蹄,踏碎婴儿的襁褓,那一刻,我仿佛读懂了世间最残酷的真理。” “我无比确信,这世道病了。” “病的不是百姓,而是头顶那片腐朽的天!” “......” 范进叹息着把书信烧了,眼看着那一字一句,尽数化作灰烬。 当年高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人已经不在,无人再以符水为药,以《太平经》为灯,替咳血的民妇驱寒,为溃烂的孩童止痛。 那些被豪强夺取土地的流民,那些被赋税压弯脊梁的佃户,再也没有机会围坐在篝火旁,听他描绘‘黄天当立’的幻梦。 那里没有苍天下的鞭笞,只有共耕共食的桃源。 遗憾的是,自下而上这条路,已经注定了无法走通,以凡人之躯,妄图撼动千年旧世,何其艰难。 唯一值得褒扬的,也许便是在那苍天已死的世道里,永远有那么一抹不肯沉沦的星光。 范进想要提笔回信,却不知从何写起。 恰如这漆黑长夜,星光在闪烁,却无法化作一团照亮黑夜的火。 沉默了不知多久,范进著笔,“......过早燃起的星火,只会把局势烧向不可控的深渊,提前破土的芽,只能以血肉浇灌黎民。” “蝼蚁聚成红流,可改山河颜色,却改变不了泥泞中匍匐的苍生的命运。” “若想改变这个世道,唯有自上而下。” “积蓄力量,爬到高处吧,只要本心不失,初心不变,终有迎来黄天黎明的一刻。” “......” 墨迹痕干,范进将书信放进了信笺里,没有选择投递出去,而是压于枕下,与书信一同入眠。 次日。 范进一如寻常用早饭,前往工部衙门上值,唯有眼角的青黑,在无声地述说着昨夜汹涌的思绪。 照例与工部同僚相互见礼,向上官问好。 即便是,尚书工房里,再度传来两位尚书的激烈争吵,他也仿若变得浑不在意了。 恰在此时,高拱也矗立在裕王府大门前,有些出神地盯着门前巍峨的白狮石像,直至裕王府的长随几番提醒,才有些后知后觉地迈步而入。 待见过裕王,高拱才叹了口气,“裕王殿下,咱们这便开始吧。” 裕王笑了笑,“高侍讲,今日便不讲了吧。” 高拱一怔,摇摇头道:“殿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 裕王神色复杂,“什么是规矩?” “我为虽为父皇之子,然而生母杜康妃早逝,自幼养在深宫,如履薄冰。” “父皇信封‘二龙不相见’,自我记事起,与他相见,不过寥寥数面。” “父皇根本就不重视我,他看重的,是景王!” “严嵩党羽皆拥护四弟,而我不过是个备选的储君。” “我知高先生才学,高先生跟着我,无非埋没而已......” “所以,这经学,讲与不讲,又有什么分别?” 说完,裕王惨然一笑,隐隐带着凄凉。 高拱抬了抬眉,腰也顺势直了直,回想起这一路行来,这裕王府上的出奇的寂静。 七月流火,暑气并未消尽,这偌大的殿宇,却是连冰鉴也无。 可见,裕王的确如同传闻般的那般不得皇上宠爱。 然而,再看向裕王眉宇,高拱复低了低身子,躬身道:“裕王殿下切勿妄自菲薄,隐喻失义,天皇贵胄,生来便是贵不可言。” 裕王口中呢喃了一句,“天皇贵胄?” 没有反驳,裕王继续说道:“至今,本王还记得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面见父王的场景......” 208.看未来远不如看过去清晰 “我至今仍记得,那年冬至,父皇移居西苑,我随百官在奉天殿外叩拜,父皇的龙辇掠过时,帘角被风吹起一道缝。” “那个时候,我瞥见他冷若冰霜的脸。” “没等我回神,吕芳便在我身侧提醒:‘殿下,低头!’” 裕王深吸了口气,看向高拱,说道:“那一刻,我明白,天家无父子,唯有君臣。” 高拱心下叹息,只是对于皇家之事,却不好置讳。 裕王笑了笑,随意地在殿上行走,靴子已经除去,斥足踩在地毯上,凉气自地缝传导上来。 高拱有心提醒,又想起了方才裕王话语里的吕芳,复又沉默了下来。 初次见面,既是交浅,何必言深? “说起来,我可能还没各位师傅见父皇的次数多,犹记得上一次见面,还是一年前......” 裕王说着,自己脸上的笑容反而在悄然间消失不见,“师傅们教了我很多,他们教我‘仁政爱民’,教我‘刚正驭下’,教我‘权谋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道理。” “但我知道,自始至终,他们真正想要教我的,是如何做一枚合格的棋子!” 高拱身子一颤,接连倒退了两三步。 他不明白,为何初次见面,裕王便跟他说这些。 以裕王殿下的聪慧,不当如此。 裕王看向高拱,表情淡淡,“所以,我才说,这经学,讲与不讲,并没有什么分别。” “经书里的盛世,是文人雅士凭空捏造的华章,我只知道,每当鼓吹盛世的声音传遍,便是黎民百姓受苦受难的开端。” “经书里没有盛世,这盛世只能我们自己去寻找。” 裕王见得高拱冷汗直冒,连后背也被汗水沁透,不由道:“今日这经,便先不讲吧。” “是,裕王殿下。”高拱谦卑道。 “相比于经学,本王倒是对高先生的过往更感兴趣。”裕王看着高拱,“据说,高先生的生平,也同样并不平坦。” 看未来,远不如看过去要来得清晰,交织在心头所有激昂与困惑,都能从过去找到答案。 高拱直了直身子,有些诧异,诧异裕王为何对他的过往如此感兴趣。 难道,只是单纯的同病相怜么,还是说,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高拱没说话,但也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坎坷的经历。 年少成名,却在科举一道上历经坎坷。 千辛万苦,总算是熬出了头,成功入仕,自己也不是最出彩的那一个。 自己从来都不是那个被命运眷顾的幸运儿。 远的不说,同年的张居正,后来居上的范进、张四维、王世贞……又有哪一个不是妖孽之辈? 莫名其妙被严家父子支到了这裕王府,偏又遇上活得通透,但也活得无比窝囊的裕王。 这究竟是人生的峰回路转,还是坠落云端的开始? “微臣的过往……” 高拱稍作沉吟,摇摇头,“没有什么好说的。” 裕王也不强求,笑了笑,“既然高师傅不愿说,那就算了。” 及至出了裕王府,高拱仍有些神思不属。 下意识回眸,看了看裕王府的硕大牌匾。 少顷,高拱挥了挥衣袖,坐上了马车了。 只是,人虽然已经离开,但今日与裕王的一番对话,却让他固守已久的心房,迅速出现了一道裂痕。 就像是豆荚爆裂,噼里啪啦,豆子落了一地。 撩开帘子,高拱看着凡夫俗子们为生计奔波,一时间也想起了自己。 还记得,当年自己掌心攥着第三次落榜的文书,同样凡夫俗子们一样,形如喽啰,有那么一个瞬间,竟不知何为活着,又为何活着。 那一刻,年少时许下的一定要出人头地的誓言,仿佛成了人世间最荒诞的故事。 命运仿佛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让他有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开局,却又在中途,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彼时,他甚至一度怀疑,这煌煌科举,究竟是为国选才的盛典,还是一场雅致的活人献祭。 那些年里,无论他再怎么努力,付出多少血汗,仿佛都浇不透策论半字,敲不开试官内心。 那个时候,他不止一次问自己,难道此生就真的要止步于此了吗? 年少的自己,也曾意气风发,无论旁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信誓旦旦自己终将逆风翻盘。 可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饱尝冷暖,历经蹉跎,难道非得等到有所失才有所悟么? 父亲的低头,同窗的奚落,朋友的冷落…… 而现在,自己得到了年少时渴望的一切,但除了平添几分唏嘘之外,却再也没有了年少时的悸动。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高拱缓缓放下帘子,感慨了一句,心湖逐渐变得古井无波。 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 临下值前,范进得到消息,浙江又有流民造反了,浙江总督上了奏疏,兵部当即要求户部拨款镇压叛乱。 对于这则消息,范进没有丝毫的意外,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到农民起义的消息。 不仅仅是他,即便是朝堂上的诸位部堂、内阁阁臣,乃至是嘉靖帝本人,也大多没有什么反应。 仿佛,这是最稀松平常的事情,叛乱有什么要紧的,镇压了便是。 皇权从不害怕老百姓造反,只会害怕官员造反。 但凡官员带头,老百姓就会真正的云集响应,因为只有官员知道怎么搭建新朝廷,也只有官员知道怎么做动员。 因此,民不聊生不可怕,可怕的是官不聊生。 既然浙江官场一片风平浪静,那么所谓的叛乱,最多就是一阵风,等义军再也抢夺不到足够的粮草物资,自己就会渐渐销声匿迹。 相比起这些,反而是户部五万两银子不知去向的问题,让六部和内阁,都陷入了一团乱麻之中。 工部尚书工房里,严世藩猛地把茶杯摔在地上,怒不可遏,“皇上是什么意思?涉及户部、礼部、吏部,难道就不查了吗?!” 209.婚姻的补品 严世藩在咆哮,愤怒,甚至把矛头直指嘉靖帝,赵文华依旧没有说什么。 他清楚,今日这番对话,必定会传到嘉靖帝耳朵里,严世藩胆大包天,有严嵩撑腰,可以在背地里甩脸子,他可不敢胡乱掺和。 于是,只能帮着劝道:“东楼兄,陛下已经有了决断,现在还说这话有什么用啊?” “东楼兄这话,在工部说说也就算了,在外面可不能乱说。” 严世藩一屁股坐在交椅上,嘴角颤了颤,”这个文华兄你放心,我肯定不会乱说的。” “我就是不服气!” 说着,心中好不容易歇下的火气,又再度噌地冒了起来。 赵文华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 严世藩还年轻,他也是从这个阶段走过来的,想当年他也是这样的趾高气昂,心心念念着为人所不能为之事。 他二十三岁考中进士,命里注定要当官,书都不用翻。 可自从步入官场,碰了壁,栽了许多跟头,他才明白,先敬罗衣后敬人,先敬皮囊后敬魂,杯杯先敬有权人的道理。 于是,后来,他选择了投靠严世藩,更准确地说是投靠当朝首辅严嵩。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松懈,因为他明白,事以密成,言以懈怠,工部作为六部之一,要害部门,可六部哪一个不是实权部门。 这其中,总归是需要做取舍的。 把严世藩送走,直至工部衙门的下值钟声响起,赵文华仍站在窗前定定出神。 宝源局的铸钱官小步走了进来,欲言又止道:“大人,您何必跟严尚书说这些......” “说与不说,又如何?” 赵文华转身,用唏嘘的口吻道:“东楼兄还是太年轻了。” “当然,年轻没有什么不好的。” “我年轻的时候也好斗,也清高,可你看我现在还剩下什么?” “不上不下的,徒惹人笑话罢了!” “除了衰老,除了靠贪污得来的银子,不也什么都没剩下?”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人呐,一辈子走到什么高度,兴许从娘胎里就注定了。” “活我干了,锅我背了,委屈我也咽了,代人受过的事情没少干,可不还是摸不到阁臣的椅子?” “我拼命讨好严世藩,可他又何曾把我放在眼里?” 铸钱官面上险些纠作一团,忍不住道:“可您还是工部尚书啊......” 赵文华一滞,摆手道:“历代历朝,有哪个尚书,活得像我这样窝囊的?什么工部尚书,都是没用的东西......” 说到最后,竟是把自己也骂了进去。 铸钱官心中腹诽,头却压得越来越低。 ...... 严世藩没能从赵文华这里得到答案,转身就回了严府。 “父亲可在?” 严世藩从轿子下来,快步往府里走,险些与严府的管事撞了个满怀。 “老爷刚从宫里回来......” 话还没说完,抬起头的时候,却只看到严世藩远去的背影。 严嵩正在前厅喝着枣儿茶,抬眼便看见严世藩带着满身的怒气回来,遂挥手把伺候的下人屏退。 他没有先张口,而是等严世藩坐下,才悠悠道:“怎么?” “怎么?” 严世藩接了一句,反问道:“宫里那位是什么意思?” 严嵩抚了抚胡须,低眉看了看茶水,将之放下,“除了息事宁人,还能怎么样?” “您就这么干看着?” 严世藩忍不住质问道,“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可是在您的肩上担着的!” “旁人作壁上观,难道您也眼睁睁看着儿子被人欺负?” 严嵩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反问了一句,“现在知道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究竟是在谁的肩上担着了?” 话虽如此,可也没有真的跟严世藩置气。 到底是自己唯一的儿子,自己不宠着惯着,还有谁会管他。 只是,自己也有自己的难处。 很多时候,知不可为而为之,可以是大智大勇,也可以是愚不可及。 严世藩没回话,一拍桌子,“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陛下对别人都宽容以待,为什么偏偏对我们严家父子,却百般苛刻。” “旁人只看到我们严家风头无两,风光无限,可谁替我们想过?” “我们难呐!” “宫里吃穿用度,无一不需要我们安排,国家边疆但凡有战事,我们必须平定,遭灾受苦的老百姓,必须得安抚好,官员要是敢反抗,必须得压下去。” “陛下一声令下,我们就得不打一丝折扣地完成,完不成就得换人,我们上哪儿说理去?” 严嵩嘴唇发白,眼神浑浊不堪,只一味道:“这些......都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常言道,当家三年狗也嫌呢,替皇上办事,哪儿有不得罪人的道理?” 严世藩摇摇头,“父亲您老了,管不了具体事务,只能由我来操持,您不想出面当恶人,那这个恶人只能我来当。” “我倒是不在乎当不当恶人,我背负的骂名还少么?” “可他呢?他有想过,我究竟有多难么!” 说到最后,严世藩遥望京城西苑的方向。 “一个人,如果起点很高,那么走得就比较顺。” 严嵩缓缓说着,“在他的人生中间,就可以在比较年轻的时候,办成一些人很难办到的事情。” “这是好事,但有时候也是坏事。” 严世藩没有再听下去,类似的话他已经听了太多太多。 但他生来便是如此,只管往前走,哪怕碰得头破血流,也绝不回头。 范进回了府,恰巧撞上胡盈盈正在跟拉着新收的义女说话。 “国维进了国子监,用心科举,往后陪你的时间便少了。” 胡盈盈见范进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逝,遂又看向眼前的姑娘,“国维还年轻,你也很年轻,风花雪月固然很大,但须知,附庸风雅乃是下乘。” “等你成了亲,做了当家主母就会知道,权力和金钱,才是婚姻的补品,大补!” “至于爱与不爱的,又有什么关系?” 第 210章 中秋 爱本就是人中龙凤才给得起的东西,真正的情种,只会出现在大富大贵之家。 他们不用担忧生计,有权力,有财力,有内涵,有修养,什么都不缺的人才给得起。 愿意给,也不计较,不权衡,而绝大部分普通人,活着已是举步维艰。 每日尔虞我诈,处处权衡利弊,光是生存就已经令人疲惫不堪,哪里还给得起真正的爱,哪里有闲心和精力当情种。 在这个世界上,谁不想由着自己的性子活着,大胆去爱,由着自己的性子放肆去活,但普通人不行。 他们没有一个有权有势的老子,他们什么都得靠自己。 科举,是凡人通天的阶梯。 至于爱情?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一种奢侈品,无论如何也玩不起,给不起。 包国维应该庆幸,庆幸入了老爷的眼,得了贵人提携,若不然...... 一个仆人之子,即便侥幸读了几年书又如何? 科举可从来没有那么简单。 科举把多少人考得昼夜把心血耗,考得大好青春等闲抛,考得不分苗和草,考得手不能提来肩不能挑,考得头发白牙齿掉,考得弓背又驼腰。 可最后呢? 年年考、月月考,活活考死命一条! 只是,不考就有出路了么? 这绝非是明智的选择,而是自甘堕落的开始。 最不想让寒门读书科举的,恰恰就是士族。 各种寒窗苦读,不如在窑子里几年挣钱的论调,可不就是士族在推波助澜,甚至是主动宣传的么? 朝廷自然是想让人人都读上书,穿上长衫的,可秀才、举人、进士的名额是有限的,如此一来,士族自然得大加宣传,宣传除了读书科举,行行出状元,把天底下的聪明人引到别处。 为此,天底下的书院甚至从不教授经世济道之学,反而是热衷于教授些圣人传授的看似无用的大道理。 这些个圣人的学问,自始至终都与社会丛林法则相悖,如此一来,在凡夫俗子眼中,更是成为了‘读书无用论’最有力佐证。 殊不知,非是无用,而是庸才从未把书读透。 你要是无用,温良恭俭让就是最好的护身符,你要是有本事,仁义礼智信,就是天才在丛林中生存的绝佳武器。 世间唯有‘德’之一字,最为玄奥莫测,也最能服众。 “回去好好想想吧,问问自己,究竟是要眼下虚无缥缈的风花雪月,还是要将来的无限风光,大好前途。” 胡盈盈说着,手在义女的头顶上轻轻抚过,“只希望你,别耽误了国维,也别耽误了自己。” 胡盈盈同义女的谈话,范进只是听了一耳朵,并没有掺和进去,而是转身去了书房。 范家,从来就没有庸人! 范母从小把他拉扯大,孤儿寡母相依为命,不惜把眼睛熬瞎,也要让范进一心科举,几十年里,从无悔意。 胡盈盈亦是如此。 自入门以来,吃糠咽菜十数载,即便是最饥肠辘辘,最窘迫不堪的时候,也从未后悔过嫁进范家。 两个女人,托举着家里的读书‘老苗’,异想天开着有朝一日,苦尽甘来。 范进自己就更不必说了。 凿壁偷光在他这里,都落了下乘。 一家人,为了科举,宁愿舍弃一切,至死不休,如此人家,何愁没有造化。 “老爷,这是小魏相公让人送来的本月各地酒坊、医馆、字画店和茶楼的账册和收入。” 福伯将几册账本并一打厚厚的银票一同双手奉上,旋即稍微退了两步,侍立在一旁。 范进官袍未褪,喝茶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了过去,却并没有第一时间翻阅,而是淡淡道:“账册也就算了,只是这银票......” 范进抬手捏了捏,厚度惊人,只是较之上月,似乎又薄了几分。 心随意转间,范进淡淡道:“谁挣的就放谁那儿,送到我这儿算怎么回事?” 福伯眸光落在那一打厚厚的银票上,见他目不斜视,似乎对钱不感兴趣的样子,心下大为感慨之余,也不由得回道:“大人您有所不知......” 说着,凑到范进耳边,低声说道:“老奴听说,小魏相公待人宽厚,只是这驭下之道......” “你是说,魏世兄有意包庇?还是说,魏世兄私下里也拿了?” 范进眸光一闪,不说信,也没说不信。 说着,捻着银票的手松了松。 “这......” 福伯斟酌着说道:“小魏相公当是不至于,倒是底下的掌柜们,怕是有手脚不干净的。” 说完,福伯又提醒了一句,“再有半月,就是中秋了,届时府上可少不得要花许多银子。” 范进摆摆手,神色不变,“底下掌柜挣的钱,不必管他怎么花,便是拿去置办房产田地了又如何?” “至于府上中秋之事?” “收入少了也不打紧,无非就是再紧一紧大家,骂名我来担。” 福伯大为不解,只是料想老爷既然知道了,又不想管,那该当是有别的成算。 他一个下人,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免得惹老爷生气。 “老爷放心,府上乱不了。”福伯忙道。 范进手往账册和银票上压了压,“待会儿,你让人把这些送回去。” 福伯当即道了一声是。 见范进似是没有旁的吩咐,福伯又取出一份名单,“老爷,这是中秋预定到府上拜访您的人员名单,您看?” 范进同样没有伸手去接,甚至是连看也不看。 沉吟半响才吩咐道:“你把该来却不打算来的人员名单细则整理给我。” “这......”福伯略一迟疑,忙又连连应是。 待福伯退下,范进才缓缓翻开名册。 只见,这上面,多是翰林院的旧日同僚、朋友,以及工部的一应同僚。 此外,更多的,则是出身广东的朝廷官员,仕子。 这倒也不令人意外。 自从历经了上次之事,他与广东同乡们便结了深深的羁绊,每逢节日,总是免不了来府上拜会一二。 211.进步小曲 “大道无为心亦空,不着执念气相融,清净忘我得自在,逍遥脱俗妙无穷......” 嘉靖做完晚课,盘坐已久的双腿有些发麻,双手撑着从榻上站起,赤脚踩在松软的毯子上,看着殿内星星点点的灯盏,“严世藩当真这么说了?” 黄锦不敢隐瞒,连忙道:“奴婢绝不敢添油加醋,诽谤朝臣,此事有司礼监和锦衣卫为证。” 嘉靖双眼微眯,许久未开口,半晌才道:“朕知道,他们都在埋怨朕,但朕也有朕的难处。” “刘禹锡有诗云,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花红易衰是郎意,水流无限是侬愁。” “旁人只当朕乾纲独断,却不知,朕也为难。” 黄锦只管在边上听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嘉靖帝见他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态,心下也来气,笑骂了一句老货,便不再管他,而是自顾自道:“罢了,朝廷还是需要些能做事,愿意做事的人的。” “严嵩父子纵有千般不是,但唯独有一样好,那就是敢闯敢拼,不怕得罪人。” “就这,便已胜过许多庸才了。” 嘉靖帝自然清楚,严嵩父子满身污点,并且还是因为他刻意放纵出来的结果。 但,除了严家父子,又有谁能不给自己留后路,全心全意替他办事呢? 清流虽好,但清流最拿手的本事,从来都不是治国安邦,而是那张犀利的嘴巴。 于他们而言,嘴巴只管一张一闭,反正只要不干事,就永远不会犯错。 反之,要干事的,无论怎么做,都会犯错。 然后,清流们就会对干事的人群起而攻之,往死里上疏弹劾。 ...... 范府庭院。 蔷薇花架下,范进坐在太师椅上,不时侧身端起茶杯抿一口。 前头不远搭了戏台子,杏儿姨娘正歌舞。 “......哎呀小情郎你莫愁,此生只为你挽红袖,三巡酒过你上枝头,我心悠悠~~” “哎呀小娘子你莫忧,待到春来又雪满楼,不负天长不负地久,你我白首~~” 媚眼如丝,大概说的就是此时的杏儿姨娘。 范进不时含笑点头,到得最后,干脆起身跟着哼唱起来,“等你落下几笔,等你再弹奏几曲,等你再回到故里等你金榜把名题。” “砚上三五笔,笔墨鹧鸪啼。” “谁知曲中意,断弦等你系......” 一曲罢,杏儿姨娘直接倒在范进怀里,青葱玉指在范进胸膛上画着圈,“老爷编的这曲,填的这词,当真是有意思。” “那还有说么?这可是进步的小曲。” 范进嘴角掀起一抹弧度。 “奴家不懂,可这是老爷作的,那必定是极好的词曲。”杏儿姨娘娇喘连连,身体发烫。 范进看了看四下,一撩长衫下摆,当即道:“懂不懂的有什么要紧,你只需要知道,老爷我是你的天!” 杏儿姨娘闷哼一声,手上捏着的帕子无声跌落在地上,发髻倏忽间散开,满头青丝披散。 与此同时,李默一行人沿着官道,同样在暮色沉沉之际,前往京城的驿馆入住。 如今的李默虽是白丁,但好歹也曾官居吏部尚书,翰林掌院,自然也有资格入住驿馆。 只是,很快地,消息便如风一般飘散,传入京中各处府邸。 李默回京了! “老爷,徐大人让人来报,说是旧宅已经洒扫完毕,随时可以入住。” 一个老仆端着热水走了进来,放在李默脚下,在给李默洗脚的间隙说道:“您看?” 眼下已不比从前了。 人走茶凉,从来如此。 在形势不明前,想来即便是老爷以前的门生故吏们,也都在避嫌。 “哼,小恩小惠。”李默哼了一句,许多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一次罢官,让他见识了人情冷暖,加之他也清楚自身现在的处境。 驿馆里不知有多少人盯着,此时想必严党已经得知了他回京的消息。 倘若此时再与徐阶交恶,莫说是官复原职了,即便是想要在京中立足,都无比艰难。 因此,即便看不惯徐阶的惺惺作态,却也不想在此时再另结新仇。 正如徐阶信中所说的,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倒也不用急着搬回旧宅。”李默抬手打断了老仆的话,心随意转间,说道:“再在驿馆住两日。” “眼下局势错综复杂,老夫还要再看看。” 自己已经败了一次,这一次万不能再败。 他倒想看看,自己曾经一手打造的派系,究竟还有还剩几成功力。 尽管徐阶已经承诺了会全力相助,但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是不愿过分依附于徐阶。 只是,当次日朝阳升起,再到日上三竿,乃至是黄昏日暮,依旧没有人来拜访他的时候,李默的脸色变得有些狰狞。 他面色铁青地自言自语道:“他们就这般不看好老夫能再度起复么?” “许是消息还没有传开?”老仆有心安慰道。 李默冷笑一声,“莫非,他们都是聋子、瞎子不成?” 老仆一噎,当即不敢再言语。 李默长叹了口气,“世态炎凉啊!” “想当年,老夫栽培了多少学生后辈,却没想到,事到临头,全都避老夫如蛇蝎......” “算了,备车吧!” 正当李默打算妥协,准备让老仆驱车载着他前往徐府,向徐阶妥协以换取重归朝堂的机会时,一个年轻的小厮,一脸喜色地飞跑进来。 老仆忍不住呵斥了一句:“在老爷面前,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 李默摆摆手,看向小厮,“有什么话,照直说吧。” “老爷,工部员外郎来拜访您来了!”小厮激动地嚷道。 天可怜见地,老爷等了一天,总算是有人来了。 “工部员外郎?” 李默一时没反应过来,工部是严世藩的大本营,工部员外郎当是严党的人,这个节骨眼来,难道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 小厮提醒道:“是曾在翰林院任翰林侍讲的范大人!” 212.愿给大人养老 “范寿铭?”李默有些意外。 自己执掌翰林院多年,自然不乏亲自提拔的老人,在他的想法里,这头一个来的,当是李春芳才是。 即便李春芳现如今代为执掌翰林院,不方便大张旗鼓地同他相见,可难道谴一二人问候一声的表面功夫也懒得做? 再者,那么些年里,他提拔的又岂止是李春芳,李春芳不过是他看好的诸多后辈的其中一个罢了。 一念至此,即便是见惯了人情冷暖,官场残酷,心下也不免有些出神。 “老爷您看?” 老仆提醒道:“可要见一见这位工部员外郎?” 李默下意识摇头,旋即看了看自身身上的常服,又道:“既然来了,自该见上一见。” 自从自己被罢官以来,往日一向亲厚的挚交、门生故吏,便避他如蛇蝎,即便是现在自己回京的消息已经广为流传,却依旧门庭冷落。 他不确定,这位曾经的范侍讲,究竟是不是已经投靠了严党。 老仆得了准信,当即亲自去请。 再度见到范进,李默心神有些恍惚,模样虽还是那个模样,但显然已是大不相同。 离得远还不觉,待走近了,只觉得这人,似是越活越年轻了。 他竟是不知,这京城的水土,何时变得这般养人了。 “见过大人。”范进一如既往的恭敬,与从前如出一辙。 只是,良久却未听到李默开口,稍一抬眼,只见李默正盯着他看得出神。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李默忍不住道:“寿铭,我怎么觉得,你比从前更年轻了?” 范进笑了笑,常与他接触的人,其实是难以发觉他潜移默化的变化的,然则李默离京日久,这份改变,自然变得更加的显而易见。 旁的不说,如果他此时再回到南海县,即便是曾经的那些老亲、乡邻们,多半也不敢认了。 “掌院过誉了。”范进淡淡回了一句。 说话间,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驿馆。 “掌院大人近来可好?” 在李默观察他的同时,范进同样悄然打量着这位曾经位高权重的老大人。 对方骤然回京,可谓是打了很多人一个措手不及。 即便是严党中人都在犯嘀咕,谁也没想到李默居然还有脸回来,还能回来。 只是,在没有确定李默回京究竟意欲何为,究竟是何人的手笔之前,严党也不好轻举妄动。 “老夫都这把年纪了,好与不好,又有什么分别?”李默摇了摇头。 较之数月前,此时的李默,显然更像是一个寻常的老叟,曾经的赫赫官位,早已被他收束,风一激便连连咳嗽。 范进没接话,他可不会被这些表象轻易欺骗。 一个当过官,掌过权的人,是永远也不会放下对权力的渴望的。 即便曾经举着骨头当火把,可到了最后,依旧恋栈,退而不休,美其名曰发挥余热。 这种人,他见过太多太多。 “大人您此次回京,可是想在京城养老?”范进试探着说道:“若为养老,晚生在京城倒还有一所房子空着,老大人您若不嫌弃,晚生命人打扫一二,便可入住。” 还没等李默拒绝,李默身侧的老仆便忍不住撇了撇嘴。 一个从五品的芝麻绿豆大的小官送的房子,能是什么上等货色? 再好,还能有曾经的吏部尚书府气派? 只是,老爷没发话,他也不好越俎代庖。 李默闻言,面上不动声色道:“寿铭不必如此,你也不容易,尔虽为京官,可到底官卑职小。” 范进见试探不出什么,于是更进一步,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说道:“若大人您不嫌弃,晚生也可以给您养老!” 话音落下,李默神情一滞,有些呆愣地看向范进,不可思议道:“你给老夫养老?” 霎时间,李默甚至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这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想给他养老! 这厮,当真是好厚的脸皮。 “大可不必!”李默连忙摆手,他膝下有儿孙,哪儿轮得到旁的人给他养老。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浓眉大眼的家伙,怎么心心念念着的都是该怎么进步。 范进长叹一声,一脸可惜。 李默自是不耐烦他的,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进了严党的贼窝,这老实人都不老实了。 出了驿馆,范进一脸轻松,今日交谈,虽得不到切确的消息,可抽丝剥茧之后,当也能感受到,李默尚且还有后手。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他回去跟两位工部尚书交差了。 接下来,自然就是看严世藩与赵文华操作,钓出李默背后的大鱼。 回府的路上,范进随意一撩帘角,陡然发现,不远处一家名为‘陶香居’的酒楼大门前,一个身着绫罗的矮胖中年人,正热络地奉承着一举止粗俗的老汉。 “停下!“ 范进掀开帘子,一招手,慧和尚当即凑了过来:“老爷?” 说着,顺着范进的目光望去。 “你可知,与岳丈大人同行的那人的身份?”范进眉头皱起,不免多问了一句。 那人看起来,可不是什么寻常富户。 慧和尚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说道:“那人......据说是通州某县的大地主。” “据说?”范进眉头皱得更紧。 慧和尚点了点头,“小人也是听胡老爹说的。” “与他同进同出那人,名唤刘宝驹。” “老爷您别看他现在富贵,但并非生来如此,他祖上三代给人当佃户,其祖父死前,租下两亩薄田,他爹靠给地主抄账起家,攒了二三十两银子,置了几亩田地。” “到了刘宝驹这一代,倒是有些不得了......” 慧和尚忍不住咂摸咂摸嘴巴,说道:“这刘宝驹从小读账簿,背租约,不过十二三岁就能管家中账目。” “短短二十余年过去,这刘家据说已经成为当地首屈一指的大地主!” 说完,慧和尚又道:“这刘宝驹与胡老爹相识,说来也是因缘巧合......” 范进耐心听着,心中念头闪过,“让人查一查这刘宝驹!” 213.‘白手起家\’的大地主 二三十年,从一个小农之家,蜕变成当地首屈一指的大地主。 这已经不是超标不超标的问题了。 很难让范进不怀疑,这个所谓的刘宝驹背后藏着什么,这一切绝非单纯依靠种地就能做到的。 究竟是经营有道,还是背后站着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慧和尚不明所以,却也不好擅自询问,但既然是老爷让他查,他也不会推脱。 当即便道:“那小人这便安排人去查。” 范进点了点头,说道,“现在,咱们府里声势渐渐起来了,但也须得防着点,别轻易招风惹雨。” 慧和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话到嘴边又道:“胡老爹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当是不会乱来。” “老爹我自是放心的。” 范进淡笑道:“老爹一向有分寸,只围着他身边的人太多,鱼龙混杂,还须你帮忙盯着些,免得被人算计了去。”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范进放下了帘子,原本骑着高头大马,同马车平齐的慧和尚,渐渐落在了后头。 而此时,埋头大吃大喝的胡老爹,在酒足饭饱之后,拍了拍自己浑圆的肚皮,一脸快意。 粗俗地把小二递过来的毛巾扫到一边,抬袖便往大嘴上一抹,袖子上立时油汪汪一片。 刘宝驹在一旁恭维着,奉承着,一桌酒席下来,也筷子也没动过几次,见着胡老爹这副模样,更是眼角抽搐。 偏偏,胡老爹还打了个嗝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囫囵道:“刘老弟,这天儿也不早了,老汉该回去了。” “再不回去,贤婿老爷该让人来寻了......” “哎.......”说着,也不顾刘宝驹挽留,当即撞开了包间的门,扶着楼梯,脚下轻飘地出了酒楼。 不一会儿,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出现在了包厢里,看着席上一片狼藉,不由得摇摇头道:“也不知道这刘老汉,究竟是真醉还是撞嘴。” 说着,看向自己的父亲刘宝驹,“儿子实在是想不明白,这胡老汉如此粗俗,为何爹您偏还一直奉承着他。” “依儿子看,这个老不羞,糖衣吃尽,炮弹全给咱们还回来了。” 刘宝驹听得自己儿子的话,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以为我愿意奉承他?” 说着,不免一声叹息,“咱们刘家,在县里自是呼风唤雨,一手遮天的存在,可倘若想要再进一步,没有高人招抚,是注定行不通的。” “这京城里卧虎藏龙,咱们若想把基业拓展到京城里,获得一片立足之地,便注定了不能像是在县里那般行事......” 年轻人听着,顺势也坐了下来,“所以,您就盯上了这胡老汉?” 刘宝驹点点头,“为父也是没有法子,旁的官宦人家,咱们这等身份,等闲也接触不到,更没有门路,唯独这刘老汉,成日在市井厮混,倒是有机会攀上。” 年轻人不以为意地摇摇头,有些意气消沉道:“儿子只是有些不服气,您说,咱们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以前没发迹的时候低三下四求人办事也就罢了。” “现在......没想到竟然求到了胡老汉这等人身上!” 想到胡老汉方才那副饕餮般的粗俗吃相,刘宝驹心下同样一阵不爽利,但儿子当面,自然不好表露丝毫,只一摊手,无奈道:“没办法,谁叫人家命好,有个在工部当员外郎的女婿呢?” 年轻人有些不忿,甚至是倍感屈辱,双拳紧握,最终又有些颓然地松开。 刘宝驹知道自己儿子心高气傲,不免劝道:“现在啊,不比从前了。” “在通州,提到我刘宝驹,谁不说我是顶顶精明的人物。” “旁人只以为是我刘宝驹精于治家,短短二三十年便把田产扩充了近百倍,但实则,地里的苗再怎么长,也长不出这偌大的家业。” “我十六岁那年,就开始做起了放贷、抬租的生意,后又做了中人,买了水权,这些全靠打滚学来的门道,短短几年,我便已经驾轻就熟,仿佛生来就该精于此道。” “在那几年里,咱们刘家渐渐变得惹眼,不得已之下,为父也不得不投靠本地粮商,靠着给他们清账跑腿,趁粮荒囤粮转卖。” “后来,靠着岳家牵线,娶了县里老地主的寡女,拿到嫁妆地契,这才从此翻身做了户主......” 见儿子听得入神,刘宝驹也乐得多教儿子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普通的农户,想要摇身一变,成为显赫当地的大地主,光靠一代人是翻不起来的,得踩着几代人的尸骨往上走。” “像咱们家这样的,天底下怕也难寻第二个。” 年轻人起先听得蹙眉,而后又不免大为触动。 自己父亲,的确是天底下顶顶有本事的人。 短短二三十年光景,县里近五成的土地,已经落到了父亲刘宝驹手里,光是契纸,就足有三千多张,不是租刘家的,就是被刘家管着的。 说句不客气的话,这县里的人,不论是吃的还是穿的,甚至是烧的柴火,多少都跟刘家沾着边。 但他清楚,自己父亲最爱干的,从来都不是收租,而是放债。 收租能收多少银子,来钱还慢,而放贷就不一样了。 县里谁家生病、婚嫁、丧葬来找到自己父亲,自己父亲总是笑眯眯地说:“不急,银子我有,人情你慢慢还......” 父亲几乎从不催债,反倒常年在城门口、在村里施粥,边上还挂着一块牌子,“刘老爷仁义,厚待乡邻”。 从前他年纪小不明白,把白花花的粳米煮成白粥给泥腿子喝,这是什么道理? 直到他渐渐长大,父亲才笑眯眯地告诉他,“人要是饿过,就永远不敢挺直腰杆。” 刘宝驹要的,从来就不是泥腿子们碗里一口一口的糙米饭,他要的是把泥腿子的命,一寸一寸地绑在自家的谷仓上。 直至,将所有人全部吞噬。 214.当用则用,当断则断 “儿啊,你须知该低头就要低头的道理。” 刘宝驹说着,“这里,不是咱们的老巢,不是县里。” “在县里,知县是你爹我的拜把子兄弟,他想要升官,就要你爹我出银子,他断案,得先看你爹我的脸色。” “你爹我一笑,他放人,我一皱眉,他立马收口。” 说着,他脸色变得严肃,深吸了口气,“但这里不行,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万不可把往日的习气,带到这里。” 年轻人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想起在通州时候,自己家的风光。 刘家的宅子,是原本刘宝驹岳丈留下的老宅,早已破败不堪,是父亲花了三年时间修葺重建才落成。 门槛上垫的是整玉,打远瞧去,就令人望而生畏,地上铺着红毯,满院气派非凡,甚至还特意请了京城的画师绘壁,外县雕工修梁。 戏台日日开戏,书房夜夜亮灯,家里百余仆人打量屋舍、田契、账目,三十名护卫。 庄子上的庄勇吃刘家一口饭,听刘家的号令,专替刘家收债、护地、压人...... 刘家非是一家之富,而是把身边所有人,全都捆进了刘家的‘地主局’里。 如此势力赫赫,纵是知县,泥腿子们眼中青天大老爷,在面对刘家的时候,也须得低眉。 除非,他不想要他的乌纱帽! 刘家早已不是二三十年前那个不起眼的刘家,现如今的刘家,俨然已经成为一县的‘天’。 尤其是三年前,刘家巧妙凭借一个赌局,成功斗倒了当地的四大家族以后,刘家在当地的威势,更是达到了顶峰。 “爹,你还记得三年前么?”年轻人仰头看天。 “三年前......” 刘宝驹目露追忆之色,脸上还带着一抹得意,抚须道:“那可是为父平生最得意的杰作,又岂会忘记?” “为父还记得三年前的秋收,县里原四大家族联合,想要压老夫的粮价,说什么要逼老夫吐出三分地来。” “殊不知,此等鼠辈,又岂是老夫的对手!” “老夫只出了三招,就将他们一网打尽!” 所谓的三招,第一招就是封仓断粮,不卖一粒米,百姓饿得怨声载道。 第二招,就是在粮价最高的时候,突然放出数千石旧米,还张榜写着‘刘财主仁义施粮,救百姓于水火!’ 第三招,三千两银子直接送进县衙,知县立马给刘宝驹封了个‘义主’的名号,将刘宝驹视为八拜之交,转头便给四大家族扣了‘哄抬粮价’的罪名,四大家族的地产田亩被抄没了大半,刘家仅以市价一半的价格,便全盘接下。 那个时候,刘家父子俩登楼饮酒,夕阳下看着一片金灿灿的田,仆从的腰弯得越发低了,只恭敬道:“老爷,地契都抄好了,请您盖个章?” 刘宝驹闻言只是摆手,淡淡道:“不急,让他们跪久一点......” 旧日情景,犹在眼前。 刘宝驹许久才回神,喃喃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这世道,保不齐哪一天就变了。” “眼下咱们刘家风光无限,可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刘宝驹通读史册,心知朝廷是不会放任土地兼并不管的。 一旦土地兼并达到顶峰,以‘限地限租、还田于民’为核心的新政就会出现。 尽管绝大多数都只是一阵风,雷声大雨点小,可一旦上面动了真格,那可就不是送点银子,请点客就能摆平的了。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届时无论刘家再怎么反抗,也无非就是螳臂当车而已。 不过,念及儿子还年轻,刘宝驹倒是没有跟儿子说这些,反而关心起了儿子的科举大业。 “再说了,为父巴结这胡老汉,也是为了你的举业。” 刘宝驹抚着胡须,满意之余,也不免有一层隐忧,“如今,你已得秀才身份,可倘若想要更进一步,乃至是登上金銮,胡老汉这条线,不能断!” 年轻人似懂非懂,却还是点头道:“儿子省得的。” ...... 约莫过了三两日,范进同样也得到了刘家的第一手资料。 看完,范进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摇头道:“这刘家父子的手段倒是不俗!” “那老爷可要收录一二?”慧和尚攥着月牙铲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范进抬头看他,不禁笑问,“怎么,是觉得这刘家父子无恶不作,丧尽天良?” 他自是清楚,资本来到人间,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肮脏的血。 这刘家父子劣迹斑斑不假,但又有哪一个地主是纯洁无瑕的? “小人不敢......”慧和尚闷声道。 慧和尚敢与不敢,范进倒不是太在意。 只是,这刘宝驹,的确不是一般人。 倒是他那个儿子的脾性...... 范进摇摇头,将资料放下,闭目养神,思索起来。 “算了,瑕不掩瑜,且用且看吧。” 范进睁开眼,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 有他在一旁盯着,估计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毕竟,‘人才’难得。 以刘宝驹那个儿子刘善长把银子看得极重的性子,一旦做了官,哪怕有人时时提点,也顶多只能做一年的清官。 到了第二年,就成了半清。 这第三年嘛,估计就会把手完全放开搂。 都说千里当官只为财,似刘善长这等人,最是信奉此道。 更有甚至,若无人提点,怕是恨不得直接从第三年开始做起,全然不懂‘开始小忍,今后大发’的道理。 更何况,范进也没想过,把这刘家父子,当做心腹培养。 时机一到,当断则断。 想到此次,范进当即便让人把胡老爹找来。 听得范进询问,胡老爹一脸错愕,“贤婿怎的知道那刘财主?” 范进暗暗翻了个白眼,没有解释,而是吩咐道:“此事老爹不必多管,你只须在下次刘家父子央求登门拜访的时候,松一松口风即可。” “不用痛快答应,也不能断然拒绝。” “若那刘家父子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 215.大人,我送的挂历 刘宝驹书读得不多,但通晓人世间的道理却很多。 钱自己不缺,但这个世上,还多的是他们刘家招惹不起的人物。 比方说,读书人,又比方说为官做宰的。 刘家在通州治下的属县呼风唤雨,在整个通州也算是略有薄名,但他知道,盯着自己这一类‘坐地分金’的人,同样有很多很多。 读书人擅长蛊惑人心,往往一番话下来,就能蛊惑得老百姓疯了似的响应。 而想要保住家业,唯一的出路,便是投靠官,依附官,最终想方设法成为官。 因此,胡屠户一松口风,刘宝驹就带着儿子刘云志大张旗鼓地前来范府登门拜访那位传说中的‘范大人’。 缀在二人身后的,是三辆载满了诚意的马车,两车装着布帛,一车装着山珍。 抬头看了看范府大门的顶硕牌匾,刘宝驹摸了摸褡裢里准备好的两千两银票,深吸了口气,满脸堆笑着向班房走去。 “来拜访我家老爷的?” 班房打量了二人一眼,旋即眼睛一斜,“先等着吧!” 离中秋尚且还有几日时间,但登门拜访范府的,已是络绎不绝。 来往的,无不是京中和地方上的要员,再不济也是与老爷沾亲带故的乡梓门人。 似这般珠光宝气的土财主冒冒失失登门的,还是头一遭。 “老爷,那刘宝驹父子来了。” 官家福伯附耳在范进边上说道:“听说还备了成车的厚礼......” 范进听了,面色古井不波道:“两车布帛,一车香料,倒是好大的手笔,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那......要不见见?”福伯斟酌着开口。 范进摆摆手,吐字道:“不,命人赶出去!” 福伯一怔,也不敢妄加揣测,当即躬身应是。 很快,刘宝驹父子二人,便被班房灰头土脸地轰走。 “爹,莫不是那胡屠户假传消息?” 树荫下,刘云志轻挥袖袍扇着风,抱怨着嘟囔了一句。 刘宝驹眉头轻皱。 良久,才开口:“当是不会。” 顿了顿,又道:“据说,那胡屠户在他贤婿老爷面前,很是得脸,当是不会假传消息,戏弄我等。” “那怎么还?” 还没等刘云志说完,便见刘宝驹的目光,忽地落在身后的几车礼物上。 “难道是那范员外郎不爱财?” 刘宝驹眉头皱得更深。 按理来说,这不应该啊。 他就没见过天底下对银子不感兴趣的人。 除非是,有着更大的野心,更大的气魄。 “走吧,咱们改日再来。” 刘宝驹隐隐明白了什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下意识回望了一眼范府的方向。 又过了几日,刘宝驹父子二人再度联袂登门。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了成车的厚礼,衣着简朴,徒步当车,态度上愈发恭敬。 班房瞧了瞧二人,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却也不做他想。 听了二人来意,当即施施然一伸手。 “什么?” 刘云志下意识看向父亲刘宝驹。 殊不知,此时的刘宝驹同样一头雾水。 一时间,父子二人皆是面面相觑。 “礼单呐!” 班房愈发对二人瞧不上眼,“明儿个就是中秋了,你二人登门拜访,莫不是空着手来的?” 这算是哪门子的拜访? 即便是乡下人走亲访友恰逢时节,也断没有空着手登门的道理。 闻言,刘宝驹心神一定,当即高声道:“小老儿素来听闻范大人为官清廉,两袖清风,故而不敢以俗物相送,唯恐玷污了范大人品行。” 说着,如同变戏法般,取出一份挂历,“仅有挂历一份,聊表心意。” “还请代为通传。” 说完,当即拉着儿子拱手深深一拜。 班房本想嗤笑几声,却眼尖地瞧见了刘宝驹袖间露出的内衬,豆大的眼睛眯了眯。 那当是上好的料子。 一时间,有些拿捏不准的班房,语气温和了不少,“还请二位稍待,在下去去就回。” 院子里,范进正在临摹徐阶的青词,将毛笔搁在笔山上的功夫,奴婢当即捧着清水上前,以待范进净手。 远远地,范进便见了阔步前来通传的班房。 “送的挂历?” 范进听完,抬了抬眉,略有几分诧异。 管家福伯见范进难得有兴趣,旋即便从班房手中将挂历接过,缓缓展开。 只是...... 这当真一幅挂历,平平无奇,并无其他玄妙。 “老爷,这......”福伯一时有些语塞。 范进闻言,反倒先笑了,连道了两声’有意思‘。 “行了,把人请到本官书房吧。”范进净了手,吩咐道。 话音落下,班房自是即刻去安排。 “范大人!” 刘宝驹一迈入书房,便见范进在提笔批阅文书,一时间只觉脸红气促,变得蹑手蹑脚起来。 在其身后,刘云志更是形如鹌鹑,连大气也不敢出。 约莫过了半刻钟,范进才停了笔。 “坐吧,为何要见本官?”范进指了指对面的位子,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 刘宝驹刚坐下便下意识弹射而起,“回范大人的话,是小人有私心。” 说着,便把自己的儿子推到前头,“犬子云志,今年十八,已是秀才身份......” “小人,小人想让他进国子监读书......” 说完,头埋得更低,唯恐自己会错了意。 范进哦了一声,挽着袖子,“想走本官的关系?” 刘宝驹父子自是点头如捣蒜。 范进脸上笑意更盛,拍拍手,“有意思,有意思,本官还是头一次见求人办事送挂历的。” 范进说得轻巧,可刘宝驹父子却骇得面无血色,直接噗通一声,瘫软在地上。 “行了,瞧你们给吓的。” 范进兀自倒了杯茶,清了清嗓子道:“平日的文章可有带来?” 还不待刘云志回神,刘宝驹推了推自己儿子,连忙代为回道:“有的有的。” 说完,便让儿子把府试、院试的卷子恭敬呈上。 范进没有伸手去接,刘云志只得讪笑着将卷子平铺在桌案上。 范进这才慢条斯理地阅起了卷子。 不知过了多久,范进才点点头,抚须道:“才学倒是有几分,只是火候上还有些欠缺。” “不过也不打紧,总得多给年轻人一些进步的机会。” 说完,范进缓缓起身,大手拢在袖子里,也不提入学国子监之事,只道:“行了,你父子二人先回去等消息吧。” 216.旧衣旧人 没几日,刘青云得了范进青睐的传言,便开始逐渐在京中传开。 福伯纳闷道:“老爷,近来府上收到的挂历,多得库房都快堆不下了。” 范进挥挥袖,淡淡道:“没事,老爷我不记仇。” 福伯一噎,皱着眉头道:“老爷,旁的人也送了挂历。” “为什么您抬举那刘家父子,不抬举旁的人?” 见范进没有生气,福伯不由得大着胆子多说了几句:“依小人看,旁的人中,论门第,论才学,断断不比那刘青云差。” 范进闻言,笑着摇头,“此事无关挂历。” “那刘家父子,看似只送了挂历,可送完,将此事传得人尽皆知,可见是有几分聪明的。” 正说话间,魏好古快步走了进来,羽扇一合,“可人尽皆知,也只是挂历啊!” 范进起身相迎,引着他落座,朗笑道:“魏世兄怎么来了?” 福伯见此,识趣退下。 魏好古抿了抿茶水,一挽宽袖,“听说这几日,范世兄府上热闹,你也知我的性子,向来是哪里热闹往哪里去。” “你呀你......” 范进笑着摇头,片刻后才正色道:“京察将至,愚兄也需要经营一个好名声。” “工部虽好,可俱是严党的人马,我这想要进一步难,退一步,也难。” “夹在群狼之间,总是难以施展。” 京察,一贯是一轮朝堂洗牌的序曲,有人失意,便有人得意。 清廉,便是为官最大的护身符。 “愚兄抬举那刘家父子,关键不在挂历,而在于一份挂历,便是我清廉的名声。” 顿了顿,范进看向魏好古,“刘家父子能够洞悉到这一层,足以证明他们的才智,传得人尽皆知,说明他们有手段和一定的关系。” “人人都知道他们给愚兄送了,那么自是入了我的门下,既表了忠心,也站了队。” 魏好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只是眉头仍不免有几分担忧。 “只是,依我对这二人的了解,一贯的胆大妄为,入了世兄你的门下,也不知是好是坏。" 不怕人聪明,就怕人太聪明,骤然得了抬举,反而失了规矩。 “魏世兄只管放心,既入了我的门下,自当守我的规矩,谅他也翻不了天!” 范进捏着白玉瓷杯,淡笑道:“左右不过是一枚棋子,中用则用,不中用则弃。” ...... 太素殿。 嘉靖帝做完功课,闲来问道:“黄锦,朕听说李默回京了?” 黄锦原本守在一旁,闻言浑身一个激灵,直接一个滑跪,叩首道:“不敢隐瞒圣上,确有此事。” 悄悄抬眼看了看嘉靖的脸色,黄锦继续道:“老奴听说,是礼部尚书徐大人的安排。” “徐阶安排?” 嘉靖帝不置可否,缓缓从高台上迈步走了下来。 黄锦下意识去搀,却被嘉靖帝随意地扫开。 看着面前的冷却的丹炉,嘉靖帝随手轻拍了几下,“朕的这些个好臣子们呐,各有各的心思。” 黄锦把头垂得很低,入眼只见嘉靖帝明黄的衣角。 “黄锦,这一季的常服可做好了?”嘉靖帝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黄锦面色惴惴,“底下人不敢不用心,早便做好了。” “皇爷可要看看?” 见嘉靖帝没有反对,黄锦当即拍了拍手。 片刻,便有小太监举着托盘,走了进来,递交到黄锦手上。 黄锦忙不迭呈送至御前。 嘉靖帝抬手摸着常服的料子,淡淡道:“更衣吧。” 换完衣服,嘉靖帝摸了摸衣服的料子,虽是无比合身,却总觉得还是差了点什么,遂又换了下来。 “还是旧衣穿着舒服。” “世人有个通病,都喜新厌旧。” “在朕这儿,衣是旧的好,人也是旧的好。” “无论是穿衣还是用人,久了多少有些舍不得。” 嘉靖摸着衣服料子,感慨着说道:“衣服穿旧了它贴身,人用旧了他贴心。” “陛下高见!”黄锦心下意动神摇,面上却不敢随意解读。 嘉靖说着,把新做的常服放在托盘上,细致地折叠着,“朕老了,精力不比从前了。” “皇爷正值春秋鼎盛,哪儿就老了?”黄锦接过嘉靖随手递来的托盘,宽慰着说道。 “春秋鼎盛?” 嘉靖帝不以为意,“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 “不过,朕也知道,光阴如快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人哪儿有不老的道理。” “人这一老,就不像年轻时候那么爱折腾,总想成就一番丰功伟业,时刻想着与秦皇汉武比肩。” “这李默......也算是老臣了。” “事君做事向来谨慎,人也老成,甚少给朕惹出什么乱子。” “对于他,朕大体尚算满意。” 黄锦闻弦知意,暗暗猜测,该当是严世藩等人近日把党争闹到了明面上,惹得嘉靖帝不喜。 因而,才打算重新启用李默,再度平衡朝堂。 只是,作为皇帝近侍,黄锦自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触嘉靖帝的霉头。 黄锦低了低眉,附和道:“李大人的确是稳重。” 嘉靖帝扫了他一眼,恼他的‘笨嘴拙舌’,又喜他的知情识趣,点点头道:“这当家啊,还是得用老人。” “年轻人经历得少,容易冲动,想要的也多,整日想的是往上走,一来二去,欲壑难填。” “他们要扳倒的,又何止是严嵩、李默之流,他们真正想要扳倒的,还有头顶那片天!” 还没等嘉靖帝说完,黄锦便已先一步滑跪,冷汗直冒:“皇爷!” “慌什么?” 嘉靖帝无声地笑着,“朕老了,你老了,严嵩也老了。” “便是李默,也不算年轻了。” “我们都是年轻人们的眼中钉,他们盯着李默的位置,盯着严嵩的位子,甚至就连朕的儿子,多半也在时时刻刻,盯着朕的位子。” 嘉靖帝拍了拍大腿,故作轻松道:“有句话怎么说说来着?老而不死是为贼。” “怕是在年壮的人眼里,我们这些个老的,早就成了贼了!” 217.云在青天水在瓶 当杳杳磐声响起,嘉靖帝缓步走回高台,黄锦稍稍落后几步,聆听圣训。 “朕有意让李默主持此次京察,你寻个时间,让他来见朕。” “正好,朕也想见一见这位老人,看看他栽了跟头,有没有长进。” 说着,嘉靖帝有些意兴阑珊地挥挥手,催促道:“去吧。” 黄锦臻首,依吩咐办事。 翌日。 刚用过早膳,暑气渐渐升腾,太阳光辉漫洒,紫禁城的殿宇,似是染上了一层五彩的光晕。 趁着这个功夫,黄锦提醒了一句:“启禀圣上,李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嘉靖宽袖微动,双手拢在一处,长吐出一口浊气,言简意赅道:“传!” “草民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默行参拜大礼,一丝不苟,任谁也挑不出理,唯有眼角余光,试图一瞥君父的风采。 “草民?” 嘉靖帝没叫起,在殿内缓缓踱步,忽地抬手一指:“你可不是什么草民。” “你可是昔日的翰林掌院,吏部尚书,位高权重,被誉为最有希望入阁的人选。” “只是可惜......” “微臣......”李默有些慌乱。 不待他辩解,嘉靖帝随意摆手道:“好了,先起吧。” 此时,嘉靖帝已经回到榻上,斜斜地靠山,看向黄锦,吩咐道:“快给李掌院赐座吧。” 说完,先是端详了片刻,才继续开口,“你倒是比从前清减了些,鬓边的白发也多了,可见,岁月不饶人啊!” 李默重重点头,至今他仍记得,当得知自己不得不离开京城,离开大明权力中枢,回乡颐养天年时,激愤之下几乎一夜白头的场景。 登高跌重,最是伤人。 “微臣的确是老了,可陛下您不一样。”李默应付着,“你还春秋鼎盛,文武百官,天下黎民,全都指着您呢。” “有什么不一样?” 嘉靖帝像是在自问自答,语气中带着唏嘘,眸中隐隐透着追忆的神采:“朕十五岁那年,从湖北安陆的兴王府,一步踏入了紫禁城。” “杨廷和那帮老臣迎朕入京时,说朕是‘兄终弟及’,要过继给孝宗皇帝当儿子!” 即便时隔多年,再度提起,嘉靖帝仍旧难以做到淡然如水,嘴角噙着一抹若隐若现的讥讽:“朕记得,朕当时就站在奉天殿前冷笑: 朕的父亲是兴献王,朕的皇位是太祖血脉所系,何须他人施舍!” “‘大礼议’那场风波,朕杖毙了十六人,流放了上百官员,朝堂近乎一空。” “至今朕还记得,杨廷和告老还乡时,朕对他说:‘你给朕的江山系了根绳子,到头来,终是被朕给剪了!’” “朕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继嗣’,而是‘继统’,朕的父亲必须称宗附庙,朕的皇权,必须名正言顺!” 李默头埋得很低,原本挺直的腰也渐渐弯成了一张弓。 他是见过嘉靖帝年轻时候的样子的,说是一代雄主也不为过。 在他治下,朝廷多年的积弊被一扫而空,推行还田于民,权贵公卿被约束,匍匐着的蝼蚁般的生民,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得到了短暂的喘息。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嘉靖帝变了,变得让人感觉陌生,有些无法适从。 如此一位明君,怎么就爱上了修玄炼丹,荒废朝政? 他知道嘉靖帝不喜欢旁人拿他修醮炼丹说事,故而即便一开始屡屡直言劝告,但时日一久,也就渐渐习惯了。 习惯了埋头做事,习惯了收拾因为嘉靖帝‘胡作非为’留下的烂摊子。 只是,嘉靖帝却不理会这些,他似是还沉浸在自己的昔年往事里,双手搭在龙椅两侧的扶手上,原本浑浊的双目透着湛湛精光: “还记得,当时乾清宫的铜鹤透着青烟,朕看着丹樨下跪拜着的群臣,不知怎的,便想起了李翱的诗:云在青天水在瓶。” “朕是云也是水,云水无常,方为帝王之道!” 良久,嘉靖帝才看向李默,“如此,你可明白了?” 李默嘴唇微颤,哆哆嗦嗦道:“老臣明白!” 说着,便从椅子上滑落,跪在地上。 他是真的明白了,明白当初为何嘉靖帝偏袒严世藩,选择了把他逐出朝堂,现在他回来了,嘉靖帝又顺水推舟,打算重新启用他。 这一切,无非就是帝王之道而已。 他并不介怀,只是,在想到老对头严嵩的时候,眼神之中,仍不免透着几分晦涩。 这偌大的朝堂,谁不是几度沉浮,唯有严嵩长青,屹立不倒。 “如此看来,陛下的云水无常之道,莫不是也分人?”李默心里这般想着。 嘉靖帝见状,便隐隐猜到了几分他的心思,君臣相处多年,少有什么事情是能瞒得过他的。 为了安李默的心,嘉靖帝将李默双手扶起,“朕待你,跟待严嵩也是一样的。” “前几日,他跪在朕面前,白发如雪,朕对他说,黄河水浊长江水清,可两河都灌溉了数省田地。” “朕若偏废其一,天下必乱!” 李默双肩颤了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是陛下已经敲打过严嵩,让其约束党羽了么? 难怪,自打他回到京城,除了初时遭受一些刁难与小人算计,后来就连这些刁难算计,便就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严党似乎已经忘记了他,忘记了他这位曾经清流党魁,忘记了二者曾经的针锋相对。 他笃信,严党非是忘了他,而是在顾全大局。 顾全谁的大局?自然是在顾全陛下的大局。 一旦严党找到机会,党争必将再度轮番上演。 而自己同样的,也不会放弃在将来某一个合适的时机,清除严党的机会。 当然,在此之前,最重要的是相安无事。 若不然,打的便是陛下的脸。 “好了,既然回来了,那今年的京察,便由你主持吧。” 说着,嘉靖帝微微阖眼,随手敲响了玉磐。 黄锦知道,接下来嘉靖帝还要做功课,断不能误了。 于是,便行至李默身旁,笑着说道:“李大人,在下送送您。” 李默看向闭目养神的嘉靖帝,嘴巴张了张,最后只得道:“老臣告退......” 218.救民先救官 “可安排好了?” 待黄锦返回,嘉靖帝抬眉问了一句。 黄锦心知,这李默还有用处,嘉靖帝安排他相送,是为了彰显李默的圣眷,免得李默离京日久,被不开眼的人冲撞了。 故而,黄锦定神道:“已经安排好了。” “那就好。” 嘉靖帝做完功课,长舒了口气,拍了拍有些麻木的双腿,挣扎着站了起来。 黄锦下意识去扶,嘉靖帝却直接将其推开,“不必了,朕还没到老得无法自理的程度。” 说完,嘉靖帝像是想起了什么,继而问道:“胡汝贞那里,如何了?” “胡总督上疏,请求朝廷拨付赈灾粮款,说是......” 黄锦组织了一下语言,见嘉靖帝面色如常,这才继续开口:“说是夏汛虽过,但田亩失产减产严重,加之改稻为桑,眼看着秋收多半也有碍,目前浙江多靠从周边省份调粮。” “只是,即便如此,缺口仍旧不小。” 嘉靖帝有些不耐烦道,“严党惹出来的麻烦,让严党去解决,你去传达朕的旨意,让严嵩尽早筹划,未必让浙江百姓熬过今年。” 至于明年? 嘉靖朝已经寅吃卯年很久了,明年的事情,明年再想办法。 对此,嘉靖帝并不担心,严嵩总归有法子。 至于严党贪墨,他并非全然不知,无非是两害相权取其一罢了。 严党虽然贪墨,但却能替他敛财充库,清流刚直却只会空谈误国。 因此,嘉靖帝用严嵩制衡清流,有吕芳盯着司礼监,用胡宗宪镇守东南...... 朝局如棋,嘉靖帝执子多年,从未失手。 料想这一次,当也是如此。 黄锦点了点头,应了声是,旋即有些欲言又止,“奴婢听说,朝中清流,对改稻为桑一事,颇有意见......” 嘉靖帝瞥了眼黄锦,暗暗惊诧这闷葫芦,居然也有不装糊涂的时候。 “连你都听说了,可见他们背地里还不知怎么议论严党,怎么议论朕这个皇帝呢!” 嘉靖帝面色阴沉,长叹了口气,“朕又何尝不知道这是一步险棋!” “自圣旨下达,朕就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午夜梦回,总是辗转难眠。” “不止这些......” “朕还知道,严世藩背着朕,在暗地里毁堤淹田,胡宗宪上疏请求调粮,却被内阁几次三番压下。” “如今,实在压不住了,才捅到朕这里!” 黄锦闻言,立时噤声,不敢再言语。 浙江百姓难,圣上也难。 国库空虚,若再不想法子充盈国库,往后还不定有多少窟窿没法填呢! ...... 范府。 “外面物议沸腾,也就你还坐得住,躲进小楼成一统。”魏好古执白棋,缓缓落子。 只是,两人的心思,都不在这棋局上,局面早已纷乱异常,几乎沦为一局死棋局,乍一看去,便觉一头乱麻。 “坐不坐得住又如何?局势糜烂,一团乱麻,谁能解,谁又解得开?” 范进苦笑着摇头。 毁堤淹田固然不可取,但以今时今日朝廷之财政,除了背水一战,还能如何? 开弓没有回头箭,若不彻底烂掉,根本就没有浴火重生的机会。 这一点,光看百官薪俸近乎停发就可窥得一二。 救民先救官,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若是连当官的都‘官不聊生’,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话虽如此,只是苦了百姓。”魏好古面露不忍,叹息着说了一句。 范进先是点头,继而摇头,“话虽如此,只是眼下,不仅仅是朝廷,就连全天下的百姓,都在盯着浙江。” “除非想要全天下的百姓一起受苦,否则就只能先苦一苦浙江百姓。” 魏好古激愤道:“浙江本就地理险恶,古来饱受饥寒之苦,如今还要再苦一苦浙江百姓,难道真如外头所说的那样,越能吃苦,便有吃不完的苦?” 范进没有直面这个问题,但也没有否认,而后选择岔开话题。 “据说,胡宗宪请求调粮的奏折,已经成功呈到了御前,走的还是黄锦的路子......” 顿了顿,范进迟疑道:“盼只盼,陛下能让严党想出法子吧。” “只能指望严党?” 魏好古反问,“难道,偌大的朝廷,就离不开严党了?” “滚滚诸公,难不成尽是庸碌之辈不成?” 范进嗤笑,“朝廷取士天下,自是能人辈出!” “只是,这些能人,不是在蛰伏,就是选择了避严党锋芒。” “更何况,逢此大事,严党也需要这一个机会,向陛下证明自身具有力挽狂澜的能力,证明自身独一无二的价值。” 缓了缓,范进继续说道:“所以,魏世兄尽管旁观即可,严党敛财多年,若是上下一心,光是把地缝扫一扫,这赈灾的银子就凑出来了。” “只是,这也是一时之计罢了,今年度过去了,明年又该何解?” “总不能,每次赈灾,都指望严党把吃进去的银子都吐出来。” “即便有朝一日,陛下清算严党,依旧无济于事,大明朝之危,依旧难以消解。” “届时,若是再寻不到良方,局势只会滑向更加不可控的深渊......” 219.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老鄢,这好端端的,皱什么眉头啊?” 妇人把羹汤盛好,摆在鄢懋卿面前,见他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行了,我这心里烦,就是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去。” 鄢懋卿眉头皱得更紧,即便是对着老妻,也没了往日在外人面前上演相敬如宾的兴致。 “是因为严府吧?”妇人把手里的帕子绞了绞,擦了擦嘴角,虽只是猜测,却无比笃定。 鄢懋卿点点头,“严家给老夫下了最后通牒,让老夫把银子交出来一部分。” 说着,拉着妻子的手,一脸痛心疾首,“你说,我攒下这么大的家业一分钱都不敢花,我容易么?” “他严世藩以为他是谁,说让我交我就交?” 妇人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可是严家势大,更别说他们还抓着老爷你的把柄......” 鄢懋卿苦色更甚,焦躁地把双手插进头发里,几乎抓下一把头皮。 “老爷,要不然,咱们趁着这个机会,金盆洗手吧?” 妇人显然并非是一时兴起,而是早有想法,“老爷您也知道,咱们府上在外头的名声可不好听,总有人见不得咱们好。” “名声不好听?” 鄢懋卿眉头一拧,“他们是说老夫是贪官?这官场中人,有几个不贪?” “这天底下,难道就我鄢懋卿一个贪官么!” 鄢懋卿有些气急败坏:“怎么所有人都揪着我不放!” 说完,整个人颓然无力地蜷缩在软凳上。 “那这次,对老爷来说,岂不是一个机会?” 妇人接着劝说,忧心忡忡道:“每次清点账册,再想想埋在后院的银子,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没那么简单!” 鄢懋卿叹了口气,“上船容易下船难,走上这条路,就注定了不可能回头了。” “外头,还不定有多少人盯着咱们府里呢。” 顿了顿,又道:“难道,你舍得了这万贯家财?” 妇人闻言顿时一噎。 若说舍不舍得,那自然是不舍得的。 习惯每日枕着成箱的银子入睡,一想到这些都成了别人的,这心里,立时就跟万蚁噬心一样。 “再说了,我若是不贪财,不收礼,你让那些苦于没有门路的士子怎么办,让那些一心进步的底层官员怎么办?” “虽然腐败不能产生一个公平竞争的环境,但是腐败和贪官,却能让人找到一个花小钱挣大钱的窍门。” “说句不客气的话,你别光听外头的人议论老夫,仿佛老夫是他们的杀父仇人一样。” “但实则,世人往往是既恨贪官,又爱贪官,既恨腐败,又爱腐败。” “究其原因,无非就是贪官和腐败,能给‘聪明人’带来更大的利益罢了!” “老夫向来明码标价,童叟无欺,遇到老夫,便算是他们最大的幸运了。” “这个世上,没有付出,哪儿有收获,否则老夫凭什么提拔他们,庇护他们?” “难道就为了他们一句微不足道的感谢?” 妇人立时不出声了,半响才道:“只是这么一来,你们之间的羁绊,可就深了。” “深了才好呢!” 鄢懋卿嘴角掀起一抹弧度,自信地笑了笑,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不是老夫夸口,只要老夫还在这个位子上,他们就永远不可能背叛老夫!” “只要上了老夫这条船,他们就休想有中途下船的机会......” 妇人点了点头,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既如此,若贪官横行,岂非天下寒门士子,皆没了出路。” 这次,鄢懋卿倒是没有急着回答。 思忖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当官从来如此,只懂得拼命苦干、硬干的人,是升不了官的。” “若想快速进步,唯有‘投其所好’。” “其中的区别,无非就是老夫爱财,其他人爱美色,亦或者干脆就是沽名钓誉罢了,并无高下之分。” “无论怎么讲,像是没头的苍蝇乱撞,是撞不出什么结果的。” “要有关键的人,在关键的时候,说上关键的话,才是升官发财的奥秘!” ...... 严府。 严嵩在正堂喝着茶,婢女在侧,替他揉肩松骨,见着严世藩一脸阴沉,背着手走进来,当即让仆人回避。 “怎么样?”严嵩明知故问,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 严世藩双拳攥紧,猛地砸在茶几上,茶水溅射,“这个鄢懋卿,当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连我的面子也敢不卖,当真是反了天了!” 严嵩面色一肃,低声喝道:“胡说什么?什么就反天了!我大明朝,只有一片天,那就是陛下!” 严世藩自知失言,倒是没有反驳,只怒气冲冲地坐在软凳上,愤然道:“我就没见过他这么浑不羁的,都什么时候了,还死抱着银子不放。” “难道,就非得等到圣上降下雷霆之怒,才知道什么叫做追悔莫及么?” 严嵩雪白的双眉颤了颤,双眼浑浊,缓缓道:“现在知道错了?” “老夫告诉你,晚了!” “早干什么去了!” “老夫早就跟你说过,鄢懋卿此人利欲熏心,并非忠良之辈,是你偏要说自己手下无人,非要抬举他......” 严世藩前脚刚在鄢懋卿那里吃了软钉子,后脚又挨了老父亲的训,当即有些面红耳赤道:“爹,您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既然这枚棋子不好用,那就换一枚。”严嵩沉吟开口,眸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换一枚?” 严世藩有些愕然,半晌终是摇摇头,“已经晚了。” 严嵩刚要说什么,旋即瞳孔一缩,抬手揪着严世藩的衣领,急促道:“藩儿,你老实告诉我,鄢懋卿究竟知道多少东西?” 严世藩双眼一闭,悔恨交加,“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多半都知道了。” “你......唉!” 严嵩有些恨铁不成钢道:“既然如此,那就更要尽早除掉他了!” “以此人一贯的秉性,绝不是什么硬骨头,留着他,只会成为我们最大的破绽。” 第220 章船娘 “除掉他?” 严世藩迟疑片刻,缓缓道:“此事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一来鄢懋卿身居礼部左侍郎,官职不低,又在徐阶的地盘,二来鄢懋卿这些年不断收钱提拔人马,手下很是聚拢了一批人。 再加上李默刚重返朝堂,就被嘉靖帝委以重任。 在这个节骨眼上除掉鄢懋卿的话,无异于把严党的内部矛盾公开化,反而让徐阶、李默等人看了笑话。 “那就随你的便吧!” 严嵩没再劝,“只是,有句话为父还是不得不提醒你,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说完,手往扶手一压,支撑着老迈的身子站了起来,背着手缓缓出了厅房。 ...... 范府。 刚写完一篇青词,范进瞥了眼身侧的福伯,随手将毛笔搁在笔山的间隙,貌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李窗在浙江的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老奴料想,该当是一切顺利,此时说不定已经在返回京城的舟船上了......”福伯恭敬回道。 范进不置可否,略有些感慨道:“还是缺人手啊......” “强盛兄弟俩倒是敢打敢拼,可手段太粗糙,须得有人时时替二人扫尾。” “不过,这倒也可以理解,草莽出身嘛,难免有些局限性。” 福伯偷偷抬眼看了看范进,很快又把头压得更低,心中暗道,若是强盛兄弟俩事事周全,没有把柄,只怕老爷便不会如现在这般重用了。 而此时,被范进念叨的李窗,正在杭州一艘极为奢华的舟船上,并未如同范进与管家料想中的那样已经启程返京。 显然是被一些事情给绊住了。 船舱内部一处并不算宽敞的雅间里,摇曳的灯火,把李窗的脸色映照得明灭不定。 外头,不时还传来客人与女子歌舞嬉戏的嘈杂声。 船上风有些大,李窗紧了紧披风,缓缓踱着步,“人可找着了?” 昏暗中,几个汉子对视一眼,齐声道:“已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李窗点点头,薄唇抿了抿,“既如此,便把人带进来吧,我倒要看看,学了几个月的规矩,有没有资格成为我们这条船上独当一面的船娘。” 不多时,便有两个地痞架着一个冷艳女子走了进来,随意丢在红毯上。 李窗挑了挑眉,倒是没有说什么。 手底下这些人,不知犯了多少官司,指望他们怜香惜玉,那是断断不可能的。 “见过大人!” 女子低着头,行了个礼,周全得让人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仿佛是对刚才的一身狼狈全然不在意一般。 李窗笑了笑,暗道有意思,随即道:“抬起头来,让爷瞧瞧!” 闻言,女子当即缓缓抬头,露出一张美艳得令人惊心动魄的面孔。 李窗喉结不由得滚动了一下,“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 顿了顿,他再度说道:“只不过,想要成为我们这条船上的台柱子,空有一副好相貌,是远远不够的。” “能来到这条船上的,各有各的身份,各有各的喜好,而如何让客人满意,愿意挥金如土,甚至是在不经意间说出一些轻易不会吐出的秘密,那便要看船娘的手段了!” 话虽如此,但显然李窗已经对眼前女子有了些许期待。 从对上那双眸子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是个聪明的女人。 “说说吧,叫什么,什么来历。” 李窗纸扇一合,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变得有几分认真了起来。 “民女柳如烟,原是杭州西湖边农户的女儿......” 还没等女子说完,李窗就咂摸了道:“柳如烟,这倒是个好名字。” 以前,在范进身边伺候的时候,他就偶尔听范进念叨过什么‘如烟大帝’,眼下听得这女子自称柳如烟,一下子兴致就更浓了。 “好了,继续说下去。” 李窗打了个岔,抬了抬手,“好端端的农家女,怎么就?” 闻言,柳如烟笑了笑,缓缓站了起来:“大人可有兴趣,听听我的故事?” 李窗挑了挑眉:“你倒是大胆!” 没说不允,显然是默许。 当即,柳如烟便如同局外人一般,说着自己的故事。 “我七岁那年,家乡遭了大水,洪水裹挟着泥沙,吞没了一片片的稻田。” “我爹一夜白头,后来大夫说是郁结于心,没几天就撒手人寰。” “至今我还记得,我爹走的那个晚上,我娘哭得眼肿如桃。” “我娘把我紧紧抱着,直至半夜,我在睡梦中听到什么‘来世再认娘’。” “第二天,我就被带到了城里,交给了牙婆。” “那牙婆的指甲很锋利,捏着我的下巴,不时点头,用略带满意的口吻说道,‘长得倒是标致,嘴薄齿齐,天生就是唱曲的料!’” “我哭得撕心裂肺,但我娘却没再看我一眼,拿了银子,一深一浅,双脚拖着泥浆,一步步远去。” “那一刻,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是可以被卖掉的。” 沉默良久,李默才接着道:“后来呢?” “后来?” 柳如烟眉梢颤了颤,“后来我被一路护送着,登记在册,编入了养艺馆。” “我不再叫妞妞,我有了新的名字——柳如烟。” “自进入养艺馆,我就跟着姐姐们练走姿,学笑声、背艳词,老师傅从小就教我男人喜欢听话的,不喜欢哭。” “从那一天开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再也没哭过!” 李窗却不管这些,开门见山道:“可接过客了?” 柳如烟臻首,“接过。” “我接的第一个客人,是十四岁那年,我至今仍记得,那人穿着青衫喝着温酒,开口便叫我‘小娘子’。” “走前,他扔下一锭银子,摸着我的头说,‘小丫头唱得不错。” “那一晚,我同样没哭,我知道,我若是哭了,养艺馆便再无我的容身之地。” “我要笑,唯有如此,我才值钱!” 李窗沉吟片刻,说道:“笑自然值钱,可哭,未必就不值钱。” “往后,在船上还得练,要学如何看人眼色,何时低头,何时哭。” 第 221章流水不争先 “哭?”柳如烟似有所悟。 “没错,就是哭。” 李窗朗声笑道:“一滴泪,最动人。” “这世上的人,无不是饮食男女,同样的东西吃多了,也会腻,偶尔也需要换换口味。” 柳如烟点了点头,紧接着问道:“那我何时才可以接客?” “接客?” 李窗怔了一下,半晌才惜字如金道:“等。” “等到什么时候?”柳如烟第一次仰起头,精致的面容,如同自画卷般走出。 即便是李窗都不免有些失神,深吸了口气才继续道:“等你什么时候笑得起,跪得下,撒娇会撒到男人心头上,就可以挂牌接客了。” “你是个聪明的丫头,但可惜性子太倔,也太傲。” “不过,这也不打紧。” “我最怕的,是你在欢场之地,付出了真心!” 柳如烟坚定摇头,用如同黄鹂般清脆的嗓音说道:“我不会!” “老师傅给我上的第一课,便是认清自己的身份,可以假装动情,却不能真的动情。” “烟花女子动了情,那就是赔—钱—货!”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一字一句道:“我不想成为赔钱货。” “果然,你是个聪明的女人。” 李窗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但是,还是要等。” “赚钱,什么时候都不晚。” “你虽在养艺馆里学了不少东西,但这是在船上,不比别处。” “这段时间,便再学学船上的规矩吧。” “在这里,唯有能撑下来的,才算是角儿,这个地方,不靠脸,靠忍!” 柳如烟漠然道:“我能忍,我也能撑,我一定会成为这里的角儿,只要给我机会,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成为名声最响亮的头牌!” “有志气!” 李窗拍了拍手,停下后,看向身侧,吩咐道:“先把柳姑娘带下去,什么时候规矩学好了,动用我们的资源,全力捧她。” “是!” 随着几人齐声应下,当即便面带笑容地朝着柳如烟做了个请的姿势。 柳如烟袅袅娜娜地出了雅间,只是在临迈出房门的那一刻,下意识回眸一笑。 来时,她是被推搡着如同破布棉絮般丢进来的,但现在,她被这些凶神恶煞的人,毕恭毕敬地请出去。 “大人,这个女人,怕是有些不安分呐!”一旁老鸨犹豫着说了一句。 李窗蹙了蹙眉,可很快眉头就重新舒展开,“有棱角未必就是坏事。” “记住,这个女人,以后说不得有大造化呢!” ...... 浙江之事,范进并非全知,自然也就料想不到竟然还有这一幕。 看着福伯把砚台移走,范进将挽着的袖子放了下来,关心道:“国维最近怎么样?” 提起儿子,福伯红光满面道:“劳老爷您惦记着,这是他的造化哩!” “自带进了国子监,国维长进了不少,眼下正卯足了劲用功读书,以报老爷高厚栽培呢......” 范进摆手笑道,“说什么报答不报答,我只愿他有个好前程,往后你也有个依靠,便足矣。” “常言道,脸薄终误凌云事,惰心必折少年志。” “如今国维虽不比从前了,但你也须时时看顾,若有什么不足之处,尽管前来报于我。” “算了,我们去看看国维。” 范进一时兴起,便起念出了范府。 国维已是秀才身份,国子监监生,大好前途,在范府的银钱资助下,在离着范府不远的胡同口,赁了一间院子。 此时正值日暮,国维新进门的妻子范莹已经烧好了饭,国维仍旧手不释卷。 “夫君读书辛苦,且先用饭吧。”范莹摆着碗筷,笑着道。 国维抬眼看了看她,点了点头,只是上了饭桌,思绪仍在书上。 范莹是见惯了他这般用功的,虽心里欣慰,可心中到底也存着几分担忧,“夫君何苦如此,依奴家看,有义父义母看顾,夫君前途当是无虞的。” 国维笑着摇头,“你不懂,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而我,不过鱼目而已。” “只是,虽为鱼目,即便不能一跃龙门,也要乘风破浪,逆流而上!” “至于义父那里......” 国维顿了顿,“自古以来,英雄辈出如繁星,而真正能穿越风雨的,从来都不是借来的屋檐,而是心中的光芒。” “自打为夫进了京城,与义父相谈不过数次,我便立志要做一番事业,我要轰轰烈烈地活在这个世界上,逢治世,则造福一方,逢乱世,我就称霸一方!” “反正我不能碌碌无为,平平淡淡地了此一生!” 范莹听罢,双手交叠在膝上,正色道:“我知你胸中抱负,只是再如何,也不该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莹儿说得不错!” 范进朗笑着阔步走了进来。 “义父,你怎么来了?”国维与范莹一并起身相迎。 范进连连摆手,笑道:“这些虚礼便免了吧!” 国维依言照办,将范进引至上座。 范进捻起酒杯,同国维碰了一下,“你有志气,我是再欣慰不过的了。” “只是,你还年轻,过度用功,容易伤了身子。” “即便有朝一日,直上青云,若是身子不争气,也是枉然。” “你须知,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草木不争高,争的是生生不息。” 顿了顿,范进又道:“当然了,似你我这般出身,如折翼燕雀,虽一时‘苟延残喘’,却也终有破开迷雾,一展鸿鹄之志的机会。” “晚生受教了!”国维缓缓站起,躬身下拜,郑重施了一礼。 范进双手将他扶起,用略带感慨的口吻说着:“每逢看到你,总是免不了想起当年的我。” “如今,老夫虽已略有成就,可却再已没有了当初的少年眸。” 说着,看向庭院中映照的那一轮圆月,唏嘘道:“明月还是当年的明月,少年已然不是当年的少年。” “抬望眼,青山依旧,松花酿酒,醉了心斗,谢了江流,终归是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又被秋风误......” 第222 章东风也有转南时 “义父!”国维拱手拜了拜。 范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不必介怀,老夫虽蹉跎半生,非是幸运儿,但到底也不算是世间第一倒霉蛋。” “早岁老夫读北宋《杨一笑传》,只觉莞尔,后经历得多了,方知世间苦难,人生疾苦,然后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国维思绪被勾起,踱着步子,口中念念有词道:“可是那句‘初从文,三年不中,改习武,校场发一矢,中鼓吏,逐之出; 又从商,一遇骗、二遇盗、三遇匪; 遂躬耕,一岁大旱、一岁大涝、一岁飞蝗; 乃学医,有所成,自撰一良方,服之,卒?’” 念完,国维初时还下意识欲笑,但嘴角刚刚扯起,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属实是...属实是这人实在是太过于走霉运,简直如同犯了天条一般。 如此人物,即便是一无所成,想来过错也不在他。 错在这老天把所有的路全都堵死了。 ...... 西苑。 再次遥望这宫墙,刺目的阳光映入瞳孔,让李默目眩神迷,有那么一瞬间,只觉日月沧桑变化,唯有这巍巍皇权,永远矗立在这里。 不一会儿,他便被带到了嘉靖帝面前。 只是,多年的君臣再相见,二人皆是无端生出许多感慨来。 嘉靖帝自高台上从容迈步而下,双手背在身后,缓缓道:“你,可怨朕?” “臣,不敢!”李默叩首。 “不敢?” 嘉靖帝嗤笑,指着李默,良久才继续道:“朕知道,你和外头许多人一样,都在怨朕!” “只是,谁又知道,朕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是谁,不都是你们这些‘好臣子’么?” 说着,嘉靖帝双手一扫,御案上的奏折立时七零八落。 嘉靖帝犹嫌气不过,抬脚又是一脚把御案踹翻,喘着粗气,面红耳赤。 此时,见了嘉靖帝这副样子,纵是原本有天大的埋怨,李默此时心中也消了大半,诚惶诚恐道:“老臣罪该万死!还请圣上保重龙体!” 殿外听到动静的黄锦,正欲闯进来,便被嘉靖帝一个厉喝:“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黄锦听了,当即如蒙大赦,当真就滚了出去。 嘉靖帝沉吟半响,才缓缓开口,“如今,只你我君臣二人,朕便推心置腹,把藏在心底多年的话,跟你吐露一番。” 说着,嘉靖帝脸上隐隐带着追忆的神采,“朕登基之时,也曾夸下海口,要功盖万世!” “朕的功业,必过尧舜,朕的江山,必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朕必是千古一帝......” “不!” “朕实乃万古一帝!” 嘉靖帝剧烈喘息着,干瘦的脸颊在止不住地颤动,到得最后,又逐渐回归落寞,“朕原以为,满朝文武,皆会辅佐于朕,辅佐朕创下那万世不移之基业。” “可到头来,朕却发现,什么君臣佐使,到头来无非都是孤家寡人而已......” “朕待他们不薄!” 嘉靖帝猛一攥拳,脸上青筋毕露,一只瓷杯被他掷在地上,“可是,谁能来告诉朕,朕到底做错了什么?!” “思前想后,朕总算是想明白了......” “朕没错,是他们有负圣恩!” 言罢,嘉靖帝已是虎目含泪,待再看向李默,复又悠悠道:“李默,你总觉得你了不起,你清高!” “可在朕的眼里,你与你们那些所谓的‘清流’一脉,又有什么两样?” “嘴上全是忠君爱国,淡泊名利,心里全是生意,没有什么不能出卖的,也没有什么是不能反的!” “今时你们千方百计,想要推倒严党,究竟是真的忠君爱国,还是因为严党挡了你们的路?” “想必,你比朕更清楚!” 嘉靖帝抚了抚鬓边隐现的白发,继续说道:“朕已经不年轻了,也不想管了,你们为了名利斗得你死我活,又与朕何干?” “朕只希望,你们切莫因党争,误了天下百姓,祸了亿万生民......” 李默跪在阶下,面容沧桑,只是此刻身形却尤为挺拔,叹息道:“旁人如何,老臣不得而知。” “但老夫......” 李默忽地昂起头颅,慨然道:“老夫青年时读书,便牢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一应行事,从来无愧于心。” “过去不曾变过,日后也定不会变。” 嘉靖帝不置可否,多年的皇帝生涯,类似的豪言壮语,他早已不知听了多少遍。 李默面色不改,举起手,铿锵道:“此心可鉴,真情不变,孤臣可弃,但绝不折节!” 言罢,李默头一低,深深叩首:“此后,长空饮尽孤荒,踏破九野苍茫,沧海倒悬肝胆,烽烟筑我眉梁。” “此臣囧牙千刃,不责者,自有天罡!” 随着李默的话音落下,殿中先是一寂,紧接着便是啪啪啪的掌声响起。 嘉靖帝神色莫名,深吸了口气,说道:“你一腔热血,朕知,天下人也知。” “只是,横亘在你面前的,是一座大山。” “仅凭你一人?” “难、难、难!” 嘉靖帝连道了三声难,旋即又抬了抬眉,提醒道:“别忘了,你已经栽过一次跟头了。” “即便朕有意重新启用你,让你主持此次京察,以你今时今日之薄力,怕也难以掀起什么风浪,更别说什么清扫寰宇,澄澈宇内了......” 李默心知这是事实,离京日久,原本派系的人马,或是遭受牵连再无起复之机,或是早已转投他人门下。 原先与严党对峙尚且举步维艰,而今就更加无力抗衡了。 只不过,好不容易重返朝堂,李默并不愿就此沉寂。 李默缓缓抬眉,殿外忽然刮起的大风,吹得殿中帷幔飘飞,一身官袍猎猎作响,声音难得的洪亮,“常言道,东风也有转南时,片瓦也有翻身日!” “无人借我东风力,我燃肋骨做火光,倘若天公不借道,自折骨血架桥梁。” “臣这一辈子,年轻时总是故作深沉,实则瞻前顾后,而今老迈,反倒是看开了。” “左右不就是个死吗?!” “臣早就活够了!” 223.往死里赚 “叔大,你说这裕王?” 回望裕王府的赫赫牌匾,高拱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浓浓的挫败感。 成为裕王侍讲已经多日,裕王待他也算是礼贤下士,然而每当他提出讲学之议,却屡屡遭拒,让他的一腔火热,也渐渐熄了下来。 原以为裕王府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如今看来,唯余苦涩。 “裕王的性子......”高拱长叹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二人说话间,同登一辆马车。 裕王什么都好,可就是这不争不抢的性子...... 天皇贵胄,裕王可以不争不抢,可自从打上了裕王的标签,便注定了他们只能往前走。 马车颠簸,摇摇晃晃,高拱长叹:“裕王本就不如景王得宠,身边亦无辅佐良才,这般下去,前途怕是愈发渺茫了......” 张居正闻言默然,良久才摇头道:“一身褴褛,亦有王者之像,三餐不济,亦非池中之物,身无分文,岂能断定日后无江山之望。” “今日无名小卒,焉知明日不会名震四海?” “更何况,裕王生来便是天皇贵胄,非是凡夫俗子,自有一番远大前程......” 高拱沉默良久,缓缓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我等鱼目,又岂能一生顺遂?” “在这俗世洪流之中,能站住脚,已是千难万难。” 说着,看向张居正,感慨道:“想要出人头地,恐怕比登天还难!” “哎,”张居正摆手,面色坚毅,“世间诸事,无非是‘事在人为’四字而已!只要是志同道合,哪怕它满路风霜,也总有艳阳高照的一天。” “庄子有云,君子应有龙蛇之变,条件不足时,落地为蛇,俯身为蟒,与蝼蚁为伍,住泥泞之穴,食肮脏之物,以图安身。” “条件足时,上天为龙,腾万里,能呼风唤雨,吞云吐雾,普降甘霖,尽显才华!” “当蛇时,不因曾经为龙,而沉沦灰心,为龙时也不因曾经当蛇而自卑心虚。” “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这世上,人人皆是凡夫俗子,又哪有什么真正的不争不抢?” “叔大,你是说......” 高拱先是一怔,旋即目露精芒。 ...... 鄢府。 “老爷,严府又派人来催缴银子了。” 鄢懋卿刚下值回到府中,热茶尚且还没有喝上一杯,鄢夫人便绞着帕子,在他身侧提醒了一句。 “催催催,就知道催,当老夫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鄢懋卿不耐烦地把刚端起的茶杯重重甩在茶几上。 鄢夫人目露惶恐,良久才道:“可现在外面都在传,圣上有意启用李默,主持此次京察,若无严阁老庇护?” “庇护?” 鄢懋卿嗤笑一声,“如今严阁老不理事,任由严世藩折腾,也不看看他捅出了多大的娄子!” “他以为,老夫倒了,他就能全身而退?竟威胁到老夫身上来了!” “那老爷,咱们要不要先收手,避避风头再说?”鄢夫人退一步道。 只是,她话音刚落,鄢懋卿便径直摆手道:“秋闱在即,天下士子苦求前途,正是敛财的大好时机,实在不容错过。” 言罢,拉着发妻的手,安抚道:“你心中所想,老夫知道,可正因为知道,更不能轻易收手。” “老夫这一辈子,只悟了一个道理,那就是钱来得快时,更要往死里攒,别被眼前的容易蒙了眼,今天能赚,不代表明天还能。” “风口会停,机会会走。” “老夫现在拼命攒钱,为的是什么?那都是未来低谷时的底气,是人生随时可能变脸时的救命稻草。” “旁人以为老夫只会赚钱,不会花钱,殊不知,花钱多简单呐,还用人教吗?” “能在赚钱的时候狠心攒住,才是真正的本事!” “人就该为赚不动的自己拼命攒钱。” “所以,老夫不能收手,非但不能收手,还要往死里赚!” 鄢夫人闻言一颤,心生惶恐,就连下人来报赵姨娘探完亲回府的消息,也浑然不在意了。 鄢懋卿见她不说话,也觉得无趣,挥挥手便让两个老婆子把她送回了后院。 旋即,又命人把赵姨娘叫来。 当即,赵姨娘便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娇声道了一句‘老爷’。 “家中可都安顿好了?”鄢懋卿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回老爷,俱都安顿好了。” 说着上前一步,“老爷大恩,妾身此生绝不敢忘!” 赵姨娘本名赵如意,三天前抬进鄢府,当了妾室。 鄢懋卿神色淡淡,对于所谓铭感五内之言,并不放在心上。 倒是这个赵姨娘的知情识趣,让他觉得有几分新鲜。 “你不觉得委屈?”鄢懋卿扫了她一眼,十四五岁,花一样的年纪,纵是他自诩龙精虎猛,到底是年岁上来了。 “不委屈。” 赵如意跪在地上,昂着脖子,倔强道:“如意不悔,如意甘之如饴,能伺候老爷,是妾身不知修了几辈子的福分。” 她本是京城外清源村的一户贫户之女,家徒四壁,父亲早逝,母亲日夜操劳,弟弟正在蒙学。 她自幼洗衣做饭,缝补衣裳,十三岁那年,就已经一手撑起整个家。 只是,到底贫苦。 至今她还记得,自己进鄢府前,揣着竹筐,借遍了四邻,仍是借不来一两米。 破旧房子里,到处是漏雨积下的泥水。 母亲抬眼看她,眼神黯淡了几分,无声地把锅底的野菜汤倒出三碗,咬着牙说,“是时候给她寻门亲事了。” 赵如意怔住,可母亲却说,“只要能管你一口饭吃,就是好人家。” 媒婆很快登门,笑吟吟地给她介绍张木匠家的儿子,木匠家的儿子,虽穷了一些,但人实诚。 赵如意应约去了,那男人十七八岁,皮肤黝黑,身形壮硕,手足无措,看她时嗫嚅地问:“你会烧饭做菜嘛?” 赵如意没说话,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漫上心头。 224.不相干 她知道,他不坏。 但若嫁过去,自己这一生,不过是烧饭挑水,生子操劳的命。 她低了低头,看着自己关节粗硬的手,泛黄的指甲,默默想着:这双手撑不住一辈子。 几日后,媒婆再来,说城里有大户纳妾,主家五十有余,妻妾成群。 母亲脸色大变,说:“妾?这不是卖女儿么?” 媒婆却笑了,“怎么是卖?那可是有名有分,进门月银五两,丫鬟两人。” “鄢府的夫人说了,只要姑娘安守本分,不缺她吃穿!” “若是生下一儿半女,更有她一番造化......” 母亲仍旧惊怒,赵如意却忽地抬头,问:“他打人么?” 媒婆一怔,旋即斩钉截铁,“要是恶人,我敢介绍给你?” 媒婆心知,端看这姑娘,便知是个有主意的,面上更热络了几分,应承道:“放心,那可是满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上等人家,有仆有车,过的是太太的日子,不是村妇的命!” 母亲双目含泪,凄声看着女儿,摇头道:“你爹若在,绝不会同意。” 赵如意却站得笔直,露出精致的面庞,人生第一次顶嘴,几乎是一字一句道:“阿娘,我不想一辈子吃糠咽菜,不想年节还四处借米。” 母亲只知道哭,赵如意却咬牙道:“即便是做妾,也比在这儿困一辈子强!” ...... 很快,鄢府的花轿就来接人,全村轰动! 村口早早便围得水泄不通,从六旬老妇到三岁孩童,谁都想来看看这个攀上高枝的女人。 轿子未到,风言风语便传了个遍。 赵如意坐在轿子里,轿帘轻摆,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坐轿。 外头的嘲笑声像是蚊虫叮耳,怎么也挥不走赶不散。 赵如意低垂着眼,一言不发,母亲眼圈通红,也不知是羞还是愧。 进了鄢府,赵如意被安置在偏院,虽不宽敞,但却胜过娘家百倍、千倍。 每日早起盥洗,有丫鬟梳洗更衣,吃的是厨房给府里主子们专备的饭菜,七八道菜,精米细切。 衣裳一季三换,鞋袜皆新,胭脂水粉送到案头,是京中最时兴的上等货色。 母亲寄来家书,账房连问都不问,直接拨银。 自打入了鄢府,不必日夜洗衣,不必忍饥挨饿,不必听婆婆指桑骂槐,也不用为了一升米跟丈夫争红了眼。 赵如意常常梦回三年前父亲病逝前的那个冬夜,父亲病重,咳血不止,蜷缩在墙角,母亲穿着破棉袄,跪坐在灶台边烧姜汤,哭着念叨药上的药价。 她亲自去药铺抓药,讨价还价,却被伙计赶了出来,冷言冷语‘没银子别来’。 最后,还是母亲脱下嫁妆银簪,当街换了三十文,才勉强换回了药汤。 可最后,父亲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赵如意心里清楚,那不是病死,而是穷死。 现如今,自己是鄢府的姨娘,母亲病倒的信一到,她立刻回了老爷、夫人,借着探亲的名义连夜赶回,带了郎中和温补中药,以及五十两银子。 母亲在病榻上看她,先是惊愕,再是羞愧,泪眼婆娑,“你穿戴得这样好,娘都不敢认你了。” 赵如意替她掖好被角,柔声说,“娘,这次不一样了......” 她看着药炉滚着的参汤,屋里点着的艾条,床边放着的被褥,忽地,心里像是卸下了多年的石头。 回城路上,临出村口,村人皆是自发退避三舍,只远远在路边望着。 倒是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路边,混迹在人群里,佝偻着身子。 赵如意认出了他,那个被他拒绝的木匠的儿子。 摸了摸腹中,赵如意心想,若当初嫁的是张木匠家的儿子,或许孩子连个认字的机会也没有,说不定,三岁染风寒,五岁吃粗粝,长大了还得去砍柴挑粪,一身骨血赔进泥地里。 而如今,他是鄢府未出世的少爷,是她此生的依仗。 村里人都说她嫌贫爱富,但他们不知道,贫穷是一口井,能一点点把人命抽干。 她不愿用命熬日子,她想让阿娘少病少愁,弟弟有书可读,自己也能活得像个人。 宁为富家妾,不为贫家妻,不是她贱,而是她看穿了命运这场局。 她只是选了一条,能让自己有尊严的活法。 身边的婆子瞧见她望了路边那道身形一眼,诧异道:“姨娘认识那人?” 赵如意只放下帘子,淡淡道:“不相干! 第225章 堂哥 赵如意的知情识趣,让鄢懋庆不由得对她高看了几分,略一点头,双手拢在宽袖里,似是想起了什么,状似漫不经心道:“据说,你娘家除了有个胞弟外,尚且还有一个堂哥?” “堂哥?” 赵如意怔住,良久才终是抿着红唇,嗫嚅道:“是还有一位堂哥......” 在她的记忆中,这位堂哥,犹如传说,只依稀记得,这位堂哥总喜欢往她衣兜里揣各种乡野里难得一见的‘零嘴’,喜欢朗笑着把自己胞弟举过头顶,逗得弟弟或是鬼哭狼嚎,或者咯咯直乐,成日里游荡于附近的村落。 每逢十里八乡有什么大事小情,总是少不了他的身影。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位堂哥却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 从那以后,他回来得便少了,每次回来,身形必定愈发消瘦,形容愈发落魄。 他再也掏不出各种零嘴,只能苦笑着摇摇头,一言不发地替他们家砍柴挑水,把一干活计料理得周周全全。 稍作停留几日,便又再度趁着夜露出发,消失在夜幕里。 她曾拉着堂哥的衣角,仰着头问他出去做什么,能不能不走? 堂哥的视线只是巡梭着他们那间姑且可以称为家的破败草屋,最终一寸寸地掰开她的手。 母亲常说堂哥是逛鬼,油嘴滑舌,好高骛远,连大伯留下的那点家底也被败了个精光,是远近闻名的败家子。 每每提起,总是痛心疾首。 但赵如意知道,他只是出门闯荡做生意。 只是,运气似乎从未眷顾过堂哥,做生意,不是遇匪,就是遇骗。 即便侥幸挣了点钱,也会被衙役罗列的苛捐杂税敲走大半,再被青帮地痞抢走剩余的铜钱。 一身粗布麻衣总是遍布拳印、脚印,沾满一身泥水,偶尔还有成滩的血迹。 最后一次见到堂哥,是在自己父亲的葬礼上。 从前挺拔干练的堂哥,跛着足,用削尖的木头,一寸寸地翻开山腰的荒芜地,冒着雨,把父亲的尸体埋进土里...... 从那以后,她便再未见过这位堂哥,也从未再听人说起过他的消息。 她问过自己母亲,母亲总是一脸愤恨,说只当他已经死了。 就连村人,在说起自己这位堂哥的时候,也多是恶意的揣测,有人说他遇匪被害命了,有人说他犯了官司被判流放...... 乍然间听鄢懋卿提起自己这位堂哥,赵如意只觉得恍如隔世,就连过往的记忆,都变得支离破碎了。 “老爷,我堂哥......”赵如意欲言又止。 “据说,他在通州走街串巷卖老鼠药,被青帮的人打断了肋骨,听说有人看见他当街咳血,有人说他已经不良于行,怕是没几天活头了。”鄢懋卿再度端起茶杯,说的时候脸上并无半分异色。 据说,听说,有人说? 赵如意心思百转,老爷这究竟是有堂哥的消息,还是没有? 这满嘴的据说、听说、有人说,一时间不禁让她心下方寸大乱。 “怎么,想让我派人寻他?”鄢懋卿吹了吹热茶,迎着赵如意如泣如诉的眼神,终是心下一软,道:“罢了,罢了,我会命人把他带回来。” “说起来,虽未与你那位堂哥谋面,但鄢某也不得不说,倒也算是个人物。” 赵如意不解,只是感念于鄢懋卿愿意施以援手。 鄢懋卿叹了口气,“寒门立志,向来九死一生,你堕落没人拦你,可你要是想出人头地,逆天改命,拦你的人何止千千万万。” “白手起家,何止是难,是孤身纵火烧尽懦弱与胆怯,是赤脚走过人间炼狱,每一步都踩着沙砾与荆棘。” “而一个底层家族若想实现阶级跃迁,唯有献祭家族中最具禀赋者的一生作为赌注,这条路注定走得孤独而厚重。” “可一旦成功,也终将把一个家族带上常人望尘莫及的高度。” “起初,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是个疯子,因为他的野心太大,大到常人一生也无法理解,而当他选择单挑命运的那一刻,便注定了与孤独结伴而行,与非议并肩而立。” “赢了便是高瞻远瞩,所有人都会铭记,败了不过一抔黄土,连坟头都环绕着讥讽与嘲笑。” “只是,本就一无所有,又何惧舍身一搏?” “怕输的人永远赢不了,求稳的人也注定只能平庸,怕输的人每走一步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若心里只想着赢,那眼里就只剩往前冲的兴奋。” “成功哪儿是什么先有钱,不过是先有胆罢了!” 赵如意听得一知半解,她从而见鄢懋卿如此赏识一个人,而且还是自己那个旁人眼中一事无成的堂哥。 也许,这也正如母亲,为何无法理解她放着好好的良家不做,非要嫁进城里给人做妾吧?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那个原本破败的家,已经走在兴旺的路上。 第226章 蚍蜉撼树 “暴雨将至啊......” 李默回京重得嘉靖帝信重,主持本次京察,明摆着要掀起一轮腥风血雨。 “这又与你我何干?” 范进手上捻着一枚棋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语气却轻缓得近乎淡漠。 “话不能这么说。” 王世贞缓缓摇头,手中的茶盏晃动,茶水溅湿了棋盘,“现如今,朝堂上下,人人自危,怕是这原本平静的日子,也持续不了多久了。” “你我入仕时日尚浅,哪儿有什么把柄可抓?” 范进将棋子随意掷在棋盘上,不以为意道:“左右不过是严加约束手底下的人,以免闯出祸事罢了。” “再说了,李大人这次摆出一副要把严党连根拔起的架势,要急也是严党的人先急,你我这等小卒,又何必自寻烦恼?” 王世贞心想也是,心头原本萦绕的阴霾立时消散了些许,却仍存了几分疑虑:“那依范世兄的意思,李大人此番......有机会么?” “蚍蜉撼树罢了!” 范进缓缓摇头,并不介意表露心迹,“严阁老稳坐首辅之位多年,早已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朝堂半数以上的官员皆在往中,根系盘根错节,枝叶繁茂遮天。" “这张最擅长的不是以势压人,而是以柔克刚。” 闻言,王世贞陷入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既是这般无用功,怕是京察之后,李大人的日子更难了。” “翰林院上下,也不说帮着劝说一二......” 李默这一次能在跌倒之后爬起来,下一次可未必还有这样的机会。 二人这般感慨着,殊不知李默的车马已经碾过内城的街道,重临他阔别已久,一度被他视为最忠诚之地的翰林院。 “掌院大人......”李春芳亲自为李默奉茶,双手微微发颤,而后便躬身侍立一旁。 眼见这位自己一手栽培起来的后起之秀,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的能力,李默颇为欣慰地抚了抚长须,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目光却扫过院中的老槐树,似是在寻找往昔的痕迹。 “春芳啊,老夫不在翰林院的日子,院中一切可还好?” 李春芳先是点头,继而摇头,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道:“旁的倒还好,只是没有您坐镇,院中上下,总觉得好似无根浮萍,没了主心骨。” “大人,不若您回来吧?这翰林院还得是您当家,大家心里才踏实。” 李默闻言,沉默许久,须发在风中微微颤动,声音沙哑却沉稳:“你们的日子很难,这老夫都知道。” “只是,老夫已经受命主持此次京察,势要把朝堂和地方上的臭虫,一一揪出,暴晒于煌煌烈日之下!” “亿兆生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很久了,我们不能再让百姓们失望了。” “至于翰林院,老夫看得真切,你把翰林院管理得很好。” 言罢,李默扶着桌沿缓缓起身,李春芳忙上前,“掌院,难道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么?” “您此去,怕是凶多吉少!” 他不愿意看着不遗余力栽培自己的恩师,就此踏上不归路。 力量的博弈太过于悬殊,严党的反噬,将会是前所未有的狂风骤雨。 “凶多吉少?” 李默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正色道:“春芳,你我相识多年,老夫为人如何,你最是清楚。”“难道,老夫会是贪生怕死之徒吗?”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自古以来邪不压正,一人做事一人当,就是死也要死得光明磊落。” 说着,李默手掌重重拍在李春芳的肩头,用略带教诲的语气说道:“须知,心中无我,方能无欲无求,无畏无惧,无怨无悔,方能收发自如!” “这些年,老夫从不惮于表达对严党的厌恶,严党也早已对我如鲠在喉。” “然而时至今日,老夫依然活着!” “非是那严贼心慈手软,也并非是严贼手下留情,而是严党知道,老夫这一生为人处事,无懈可击,如白璧无瑕,无从下口!” 李春芳心知,李默这一次已经存了死志,不禁悲从中来,洒泪道:“可是,您这面倒严的旗帜若是倒了,这朝堂便成了严党的朝堂,这天下便成了严党的天下了......谁还能站出来,替百姓说话?” 李默摇摇头,洒脱道:“这又有什么要紧的,一面旗帜倒下了,便会有千千万万面旗帜竖起来。” “天下人,是不会容许严党无休止地折腾下去的。” “看着吧,严党已经猖狂不了多久了......” 说完,李默身子一垮,几近瘫软。 李春芳当即扶住,“掌院,您的身子?”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李春芳脸上的担忧之色更甚,连声音都在发颤。 李默不欲解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我这残躯,早已形同风中残烛,不过是凭着一口气撑着罢了。” “老夫自然知晓,仅仅一次京察便想要将严党连根拔起,恐难有胜算,但拔掉严党埋下的钉子、桩子,再怎么说,也算是替后辈们铺路了......也算是为这朝堂,点一盏灯,哪怕只是萤火之光” “掌院,我跟您一起......” 李春芳话一脱口,便被李默厉声喝止,“住口!说什么胡话!” “你是我最看好的年轻人,”说着,李默心中忽然浮现出范进的身影,暗道可惜,接着道:“老夫怕是看不到严党被彻底清算的那一天了,但你还年轻。” “记住,别冲动,好好活下去,等待时机,彻底铲除严党,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说完,李默当即头也不回地出了工房,唯余李春芳怔在原地,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苍老背影,如同失魂落魄般呐呐自语:“铲除严党,凭我一人,真的做得到吗?” 第227章 一阵风,一朵浪 日影西斜,残阳如血。 先前书吏搬运文书的喧嚣已然散去,架阁库门前只剩下空落落的寂静。穿堂而过的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终是无力地落下,贴在青石板路面上。 周进站在不远处,看着那道瘦削的身形,终于还是走了过去。 “时言......”周进的声音很轻,腹中似有千言万语,但话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声长叹:“事情...都办完了?” 李默看向他,脸上难得浮现一丝温和的笑容,眉宇间萦绕的忧虑似是化开了不少,“嗯,都录好了。” “这些陈年旧档,翻出来晒一晒,总归是好的。” 周进默然,良久才道:“可这些旧档见了光,很多事情就藏不住了。” “你我都不年轻了,何苦将自己置身于风口浪尖?” “风口浪尖......”李默咂摸了一下,并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远处立着的圣人石像,历经风吹雨打,泰然之势依旧不改。 李默并没有直接回答周进的问题,转而道:“周兄,我这几日时常在想,我们读书人,一辈子皓首穷经,为的是什么?” “自然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周进下意识答道。 “呵呵,这天下读书人不知凡几,英雄如过江之鲫,皆有东去大海之志,然江河水总有入海之时,而人生之志却往往难以实现,令人抱憾终生。” “古往今来,有多少英雄豪杰,犹如一道道流星般划过,在时间的长河里灰飞烟灭......” 李默微微抬眼,目光仿佛透过整座国子监,投向了更远的地方,那里有饥殍遍野,有白骨露野。 “我站在人潮中央,思考着日复一日的生活。我不止一次在想,倘若有一天,无论是垂老还是年轻,都难以激起心中的涟漪,当生活如同一潭死水般沉寂,纵是鲜花与鸟儿,也撼动不了分毫......” “若人连微小事物而感动的能力都丧失,那么地震与山洪的噩耗,想必也难以惊闻入耳......” 李默的声音低沉而缓慢,非是与周进争论,更像是一场推心置腹的交谈。 “周兄,你知道么?” 李默的声音很轻,但却字字清晰,“杀死一只鸟儿最好的办法,就是无论是它在呼喊还是挣扎,你都写成小鸟在歌唱!” “无论它是在哭泣还是在诅咒,你都写成小鸟在歌唱!” “无论它是在呻吟还是在哀求,你都写成小鸟在歌唱......” 李默深吸了口气,脊梁忽地挺直,如苍松劲柏,“天下污浊,纲纪败坏已久,天下黎民苦不堪言,周兄你说,似你我这等身居高位者,难道还要选择独善其身,明哲保身么?” “总有人会站出来清扫寰宇的......”周进嘴唇轻颤,他看着李默那双坦然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当年在汶上县教书,却心心念念着治国平天下的自己。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蛰伏、隐忍的标签,却在悄然间深刻地烙印在自身的血脉骨骼里。 明明李默还年长他几岁,可此时再看,对方身上仍然盈满少年人的朝气,自己反倒更像是一个不折不扣,行将就木的老年人。 李默闻言,收回目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我当然知道,总有人会站出来。” “但这世道,坏就坏在太多人都在等。” “等别人去抗争,自己只管缩在壳里,以为能保全性命。” “殊不知,到头来,壳破了,谁也逃不掉!” “我不一样!” “既然总有人会站出来,那么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况且,我李默既然踏出了这一步,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何惧什么风口浪尖!” 周进怔怔地看着李默,几十年了,所有人都在变,唯有他,依旧清澈,白璧无瑕。 他想要说些什么,喉头滚动,最终却只叹息道:“罢了,罢了。”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再多言。”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只盼你......” 周进没再说下去,面色转而变得郑重,“兄之亲眷家族,愚弟必定倾力回护,绝不会让他们为人所欺。” “多谢!” 李默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周进的肩膀,“周兄,保重!” 留下这句话,李默当即转身,朝着国子监的大门走去,在风中微微鼓动的官袍,如同旗帜般猎猎作响。 “老师......”范进从廊道尽头快步走过来。 周进并没有转身回望,而是静静地目送着李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国子监。 范进静静立于恩师身后,良久才开口道:“恩师,李掌院他......” 周进此时的心绪依旧难以平静,遥望李默离开的方向,声音沙哑:“他呀,他要做这混浊俗世里的一阵风,一朵浪,哪怕是粉身碎骨,也要在这沉闷的死水中,激起一丝波澜......” 第228章 取刀 “少年敢摘天边月,妄称人间第一流。鲜衣怒马踏清秋,不信岁月有白头。半生奔波尘满面,方知烟火皆是愁......” 嘉靖帝正自盘坐,炉火熊熊,映照得他半边脸庞明暗不定,待再看向炉内,丹药已烧成灰烬,“黄锦,李默那里,如何了?” 黄锦闻言,躬身回道:“李大人刚去户部,取走了过往五年的账册,眼下正带着人,浩浩荡荡,直奔工部......” “赵贞吉就没拦着?”嘉靖帝挑了挑眉,纳罕道。 黄锦甩了甩拂尘,摇头道:“并未。” “听说,赵大人还亲自送李大人出了户部衙门,言语间颇为客气。” 嘉靖帝忽地发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好个赵贞吉!滑不溜手的老狐狸!” “看来,他是打定了主意不趟这趟浑水,打算把这块硬骨头扔给严世藩,让严世藩去当这个恶人。” 说着,嘉靖帝缓缓起身,身上的道袍随着动作微微摆动,眸中精光湛湛,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宫墙,看到那波谲云诡的朝堂。 朝廷卯吃晏粮已久,六部和地方上全是烂帐,大小官员贪的贪,占的占,即便是向来有着财神爷称号的户部尚书赵贞吉,很多时候也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水质清则无鱼,这个道理嘉靖帝懂。 可嘉靖帝更想知道,池塘里的水,究竟浑浊到了什么地步! 鱼若是太大,还不乖觉,那么他的池塘,便容不得如此牛逼的存在。 黄锦垂首侍立,眉毛轻颤,连大气也不敢出。 一位户部尚书,一位工部尚书,更是严首辅独子,他一介阉人,岂敢掺和? 再者,六部乱账堆积,内廷又何尝不是? 他可不想引火烧身,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谨言慎行。 “也好!” 嘉靖帝背负双手,在殿内缓缓踱步,袍袖带起一阵轻风,“久闻严世藩为人跋扈,善结朋党,御下更是袒护至极。” “他以为朕在西苑修玄炼丹,就成了聋子瞎子,不知天下事?还敢毁堤淹田,谁给他的胆子?!” 一通发作之后,嘉靖帝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李默乃是朕钦点的‘清流之剑’,为人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 “严世藩是‘贪墨之盾’,根深蒂固,党羽众多。” “朕倒要看看,是朕的剑利,还是他的盾坚!” “皇爷圣明......”黄锦心下一凛,小心翼翼地奉承道,心中却暗自叹息。 这偌大朝堂,终归只是皇爷手上的棋子,谁也无法跳将出来。 “只是,严阁老那里......”黄锦皱了皱眉,若是严阁老出面袒护,怕是这李默,还动不得严世藩。 “惟中......” 嘉靖帝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良久才道:“去,给严嵩府上递个话,就说......朕近日心绪不宁,修行不畅,让他好生管教子孙,毋要令人失望。” 黄锦心神一震,连忙跪下:“奴婢领旨。” ...... 工部衙门外,已近晌午,日头正毒药。 李默一身绯红官袍,面色冷峻地立于队伍前方,身后是十数位影从的京察使列队而立,如同一柄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让开!” 李默厉喝一声,骇得工部的班房衙役们齐齐后退了数步。 “李大人,没有严、赵二位尚书的命令,小人实在是不敢放您进去啊!”一群班房衙役推搡着,最终一个班头被挤了出来,双腿打颤,哭丧着脸说道。 “混账!” 李默脸上怒色更甚,“老夫乃是圣上亲封的京察主使,总领京察事务,凡六部之属,皆需配合查帐,若有阻拦者,以抗旨论处!” “赵文华、严世藩二人在何处,还不让他们速速来见我?” 衙门外的吵嚷,早已惊动工部府衙上下,只是赵文华与严世藩二人正在尚书工房‘议事’,工部官员们自然不敢擅做决定。 就连范进,哪怕神思不属,此时也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坐在工房里,只关注着外头的事,却不敢贸然掺和。 忽地,一个严府管事悄然溜进了尚书工房,严、赵二人皆是连忙起身,严世藩更是急道:“怎么样?老爷子怎么说?” 严府管事面皮一抖,支支吾吾道:“少爷,老爷说,李默乃是陛下钦点的‘清流之剑’,奉旨京察,凡六部九卿皆需配合,工部不能成为那个例外,也不应该成为那个例外。” 得了准信,严世藩如遭雷击,双目圆瞪,有些不可置信地瘫坐在官椅上,呐呐道:“这都什么时候,父亲......您怎么还作壁上观?” 末了,他又强打起精神,冷哼道:“不帮便不帮,区区李默而已,手下败将,我能让他丢官去职一次,就能让他丢官去职第二次!” 严府管事闻言,急得快哭出来,踉跄着上前,哀求道:“少爷!您今儿个前脚刚上值,后脚宫里就来人传话。老爷再三交待,让你先避其锋芒......” “避其锋芒?” “避谁的锋芒?李默?” 严世藩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得发抖,血色盈满整个脸庞,手上青筋毕现,仿佛要爆裂开来。 他猛地转身,一把掀翻了身旁的茶几,茶盏摔了一地,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一地。 “他妈的,我避他锋芒?” 严世藩怒吼出声,唾沫星子喷了管事一脸:“他是‘清流之剑’,难道我就是‘反腐之盾’吗?我严家的威风,还轮不到他姓李的来踩!” “我的刃也未尝生锈!” 一旁的赵文华心神骇然,脸色惨白,忍不住上前一步,颤声道:“东楼兄,三思啊!” “不必再多说了!” 严世藩不管不顾,猛一挥手,如同驱赶苍蝇般将赵文华狠狠扫开,力道之大,让赵文华一个踉跄栽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他李默垂垂老矣,行将就木,我严世藩年富力强,前途无量?” “这种委屈,这种窝囊,我严世藩受不了!” 说着,他暴怒地抬起脚,往桌案猛地一踹,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案上笔墨文书哗啦啦散落了一地,狼藉不堪。 “取刀!给我取刀来!” 严世蕃猛地上前,揪着那管事的衣领,险些将他直接提了起来,厉声咆哮:“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 “取刀!” 第229章 撞刀 “李默,被闲置了这么久,你还没看透这一切么?” 严世藩手执利刃,长身而立,如一道铁闸般死死地封住工部衙门的朱红色大门。 他冷眼看着李默带着一干‘土鸡瓦狗’,便想直闯,不禁冷笑出声,眼中满是轻蔑与不屑。 李默一脸沧桑,却丝毫不为严世藩的威势所慑,他缓缓停下脚步,目光如炬,直视严世藩:“你不懂!” “正是被闲置多时,反而看得更为透彻,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 严世藩面色阴沉,讥讽道:“你倒是说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天下苍生!” 李默斩钉截铁,声音如金石掷地,声震长街。 “哈哈哈,好一个天下苍生!” 严世藩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嘲弄。 他猛一甩袖,手中利刃寒光一闪,直指着李默怒斥道,“你是什么出身,什么身份,天下苍生这四个字,轮得到你来说?!” 李默神色未变,目光越过严世藩,投向远处在烈日下眩目的光影,仿佛在看那千千万万在蒙昧中挣扎的黎民模糊不清的面庞。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 “吾乃家中长子,生于农耕之家,长于山野之间,家中并无达官显贵之辈,幼时亦不曾闻名于乡野。” “貌不及徐公,才不及孔明。” “年少时虽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但未曾明白其中深意,只顾蹉跎年华,虚度光阴,弱冠处事,踌躇满志,四处漂泊。” “待吃够了苦头,已近而立之年,悔之恨之......” “够了!” 严世藩厉声打断,眼中杀意毕露,显然是不想再听这等清流的陈词滥调。 “既然如此,你又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与我严家,与我严世藩作对,你有想过是什么后果么?” “别忘了,你已经犯过一次错了!” “皇上要用的人,你推不倒,皇上不用的,你也保不了。” “凭你一个人,又能震动谁?你一个区区京察使,又能抗得过谁?” “你如今能做些事震动朝廷,无非是些阴沟里的老鼠集群,妄想把你推到台面上,给我严家找不痛快罢了!” 李默沉默片刻并未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严世藩目光中透着无比的坚定。 良久,他才反问道:“资格?” “严世藩,你身居高位,锦衣玉食,自然觉得这天下是你们严家的私产。” “而我?” “我生于微末,长于民间,我才亲眼看过百姓在重税下的呻吟,见过灾民易子而食的惨状......” “你呢?你眼里只有权谋算计,只有官阶利禄,你又懂什么叫‘天下苍生?” 严世藩脸色铁青,手中利刃微微颤抖,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李默的声音却是愈发洪亮,字字铿锵,“至于你说我犯过错,说我保不住想保的人,推不倒想推的人?我都认!” “但老夫今天就想再试试,试一试老夫这把老骨头,能不能保住想保的人,推倒想推的人!” 言毕,李默猛然转身,面向身后众人,他那原本略显佝偻的脊梁,在此刻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杆不屈的标枪。 “诸位,可愿随我一起?” “愿为李大人效犬马之劳!” 几位京察副使及一应骨干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 他们齐声应是,声震屋瓦,那汇聚在一起的声浪,如同一道沛然而无法抵挡的洪流,竟盖过了整座工部衙门的嘈杂。 严世藩目眦欲裂,怒火升腾,手中利刃因极度的愤怒而剧烈震颤,寒光凛凛。 李默却是恍若未闻,直直上前,迎着刀锋撞了上去。 “嗤!” 利刃瞬间挑破官袍,一抹殷红缓缓渗出。 “李大人!”年轻的京察副使惊叫一声,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李默身侧,想要搀扶李默的手臂,却被老人轻轻一拂挡开。 “无妨。” 李默声音沉稳,只是随意地从怀中取出一方皱巴巴的汗巾,随意地按在伤口处,汗巾瞬间被鲜血浸透:“不过区区皮肉伤,比起那些被逼死的百姓,这点血算不得什么。” 严世藩目光下意识投向手中的利刃,只见刀尖出一滴殷红缓缓坠地,难以置信道:“李默老匹夫,你阴我?” 说话间,手上只觉有千钧之重,利刃哐当一声坠地,发出金石交击之声。 李默不做丝毫辩解,也未再做理会,轻轻将呆立原地的严世藩拨开,大步迈过了那扇被阻拦许久的大门,背影如松,沉声道:“走,随我入工部,不把工部的帐查个底朝天,绝不罢休!” 随着李默一声令下,道道人影涌动,他们没有搜查各处工房,而是一如此前般,直扑存放工部衙门旧档的架阁库。 李默轻轻一挥手,沉声下令:“封账房,护住大门,档案一册也不能少!” 而工部衙门前,严世藩如同失了魂般,目光死死地停留在地上殷红得有些暗沉的血迹,烈日的光影,让他有些发晕。 “东楼兄......唉!”赵文华欲言又止,轻轻叹气。 此时的严世藩也同样反应过来,心中无比懊悔。 他把事情搞砸了。 李默这一撞,撞的不是刀刃,而是他严世藩的理。 第230章 一滩被人唾弃的泥 徐府内室。 “大人,外面都在传......” 吕需垂手立在书案旁,目光落在徐阶手上那盏温热的茶上,小心翼翼地开口。 徐阶闻言,缓缓放下茶盏,青瓷与几案相触,发出轻微脆响。 这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震得吕需心头一颤。 徐阶看向他,面色古井无波,淡淡道,“传什么?” “都说......李默是英雄!”吕需低着头,手心捏着汗。 “英雄?” 徐阶轻声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意味深长道:“无论是我,还是李默,都算不得英雄。” “为了一党一派的利益,即便是鞠躬尽瘁,血染官场,充其量也不过是派系之争的‘义士’。” “若只因两个派系之间政治见解有分歧,或是政治利益不均,就在官场上刀兵相见,大动干戈,动辄便是以天下苍生为谋,以数百万百姓为质——这样的人,也能称作‘英雄’?” 吕需猛地抬头,眼中燃着炽热的火光,“大人,李默是倒严的英雄!” “当整个朝堂都是万马齐暗,清流如散沙般无力时,是他站了出来!” “是他用血肉之躯,硬抗严世藩的利刃,夺回了我清流一系的尊严。” “若连他不是英雄的话,那这世间,还有谁是英雄?” 话音落下,吕需胸膛剧烈起伏,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不满与困惑,也如决堤之水,肆意倾泻。 徐阶闻言,静静地看着他,既没有居高临下的否定,也没有疾言厉色的指责,只有作为一个师长,对学生浓浓的失望与担忧。 他明白,吕需今日敢说出这番话,绝非只是单纯的一时冲动,而是心中积怨已久。 但徐阶仍然不愿意眼睁睁看着,看着自己这个满腔热忱、才华横溢的学生,一步步走向深渊。 他一句一句地追问着,“你是我的得意门生,为什么要掺和其中,你明知道他没有胜算...说说你的理由。” 吕需咬紧牙关,声音坚定如铁:“恩师,李默是英雄,我敬他、崇他,愿意随他做一番事业,哪怕只是推倒严党的一片砖瓦,我也甘之如饴。” “这便是理由。” 说着,他转身去看徐阶,眼中并无丝毫退缩,“这,难道还不够么?” 徐阶沉思良久,缓缓摇头,“太抽象了。你可知,什么叫英雄么?” “那您认为什么才叫英雄?” 吕需反问道:“难道,就像您一样,袖手旁观,任由严党肆意妄为?眼睁睁看着忠良蒙冤,百姓沉沦,却一言不发,不伸一指?” 徐阶并未动怒。 相反,他竟露出了一丝欣慰。 这么多年来,他们师徒之间,还是头一次如此坦诚,如此的敞开心扉。 只是,自己既然是他的老师,那么有些为人为官道理,却是不得不说。 想到此处,徐阶心神一凛,肃然道:“你以为我在看戏?” 徐阶抬手往桌案猛地一拍,震得茶盏轻晃。 他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窗前,枯瘦的手指抚过窗棂,目光投向庭院中的那株老槐。 “吕需,你太年轻,也太急了。” 徐阶双手背负在身后,声音不再像是此前那般古井不波,慨然道:“真正的英雄,不是逞一时之能,不是争一时之名,而是忍常人所不能忍,为了最终的‘局’,甘愿把自己变成一把藏在最深处的刀,甚至是一滩被人唾弃的泥。” 说着,他看向吕需,缓缓道:“时行,你还不明白么?低谷才是英雄的必经之路。” “秦琼卖马颜面抛,扬志也曾卖宝刀,曹操败走华容道,仲达忍辱扮妇笑。” “英雄总有落难日,谁没低头弯过腰?” “可一旦风云际会,一朝得志凌云起,便能重拾锋芒,直冲九霄!” “瓦片尚有翻身日,东风也有转南时。人,又岂无得运之机?” 他走近吕需,声音低沉而有力,“记住,时机未到时,莫怨莫念莫急躁,要忍要容要坚定;时机到了,莫贪莫傲莫自大!” “为人如此,为官,亦当如此。” 吕需怔在原地,良久才深吸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学生已然涉足其中,覆水难收。” “况且,学生也不想再忍下去了,这一忍再忍,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徐阶晃了晃神,嘴唇轻颤,良久才闭上眼,无力地挥了挥手:“我拦不住李默,正如我也拦不住你。” “你去吧。” “只是记住,若有一日你倒在血泊中,不要怪这世道不公,更不要怨天尤人。” “要怪,就怪自己还没学会在这吃人的官场里,做一个真正的‘执棋者’。” 吕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一股冷意,自脚底漫上心头。 他咬了咬牙,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碰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学生......告退。” 吕需一撩长衫,转身推门而出,不带半点留恋。 徐阶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吕需的身影,直至消失不见,只有门扉依旧随风晃动。 “恩师,师兄他......”听着徐阶悠悠的叹息声,张居正忍不住自屏风后走出,心绪久久难以平复。 “他呀......” 徐阶嘴唇有些泛白,声音低沉道:“他就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以为凭着一腔孤勇,只要敢死,便能活成旁人眼中的‘大英雄’。” “殊不知,这大明朝的官换了一批又一批,最不缺的,就是死谏的英雄......” “最缺的,是活着的奸臣,来收拾这残局!” “老夫不是英雄,所以老夫要活着,活着看严党倒台,活着看我大明的江山重回正轨......” “活着收拾这残局......”张居正似有所悟,口中轻声呢喃。 徐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带着几分释然,“不错,你我皆是血肉之躯,飞蛾扑火,终究是螳臂当车,只会被历史的车轮狠狠碾压而过,激不起什么像样的涟漪。” “但只要我们还活着,终将熬过最黑暗的岁月......” 第231章 最怕共情 “老师,您这是?” 范进踏着斑驳的日影跨进周府门槛时,满院花圃早已失了颜色。 残红褪尽,连绿叶都蔫蔫地垂着,唯余周进一人坐在花架下,轻轻翻动着卷边的书页。 “寿铭来了?”周进的声音带着沙哑,似是染了风寒,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坐吧。” 范进依言落座,目光在恩师脸上转了转,便不由得落在他边上的书册上。 周进晃了晃手中的书,待他看清封皮,这才缓缓道:“没什么,闲来无事,读一读史。” 说着,他看向范进,缓缓道:“寿铭啊,你可知读史最怕的是什么?” 范进闻言一怔。 不待他开口,周进便接着道:“读史最怕的,不是枯燥,而是共情。” “怕读到某个名字时,忽然就撞进他的眼睛......” 说着,他看向庭院的枯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史书上的遗憾太多太多,多得就像这满院的落叶,怎么也扫不完,怎么也扫不净。” “老师......”范进嘴唇动了动,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懂恩师的意思。 细细算来,恩师与李默同朝为官十数载,士林中人曾盛传二人当世儒学‘双子星‘的美誉。 然而,时至今日,皆是垂垂老矣,李默却偏要借着京察的机会,彻查六部与地方贪腐,宁可举着骨头当火把,也要为后来人扳倒严党趟出一条路来。 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寻常的宦海沉浮。 一旦严党全面反扑,李默绝无抽身的可能。 “或许......此时回头,尚不算晚。”范进斟酌着开口,“圣上念着老臣的情分,想必也不愿见李大人......化作白骨。” “回头?” 周进垂下眼眸,长叹一声,“我与时言共事多年,他是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么?” “他这个人,从来都是当断则断,‘争强好胜‘这四个字,早就刻进骨头里。” “孤身一人时,是兵也是将,无依无靠时,一人便是千军万马。” 说着,周进缓缓起身,目光望向院外,声音里带着几分慨叹:“前几日我去看他,见他形容枯槁,看着竟比我还显老态。” “我原以为,那些挫折,早该磨平他的骄傲与志气,可当视线撞上他的眼睛......” 周进忽然顿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我就知道,他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一身傲骨的李时言!” 范进喉头滚动,将心底的叹息压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的劝慰,在恩师那双映着枯树与寒天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寿铭,你今日来,神色不宁,恐怕不只是为了陪我这个糟老头子读史吧?” 周进的目光从庭院收回,重新落在范进脸上,那目光透着沧桑,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范进心头一凛,恩师总是这般,心如明镜。 “老师容禀。” 范进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学生今日在工部当值,隐约听闻......听闻严世蕃的人,正在查李掌院的历年旧档。” “查旧档?”周进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冷意,“他们查什么?” “说是查李大人当年在吏部考评时,是否有结党营私之嫌。” 范进咬了咬牙,继续道:“据说,他们想从旧档里,通过一些蛛丝马迹,以坐实‘朋党’的罪名。” 周进沉默半晌,庭院里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院中的枯树哗哗作响。 李默如此大张旗鼓,明目张胆彻查严党,严党不可能不做反应。 朝堂党争,历来如此。 “寿铭,你知道我方才为什么说,读史最怕共情吗?” 范进茫然摇头。 “因为一旦共情,你就会想救他。” 周进指了指那册史书,“但在史书里,有些局,是死局。” “时言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他就该料到会有这一天。” 范进抿了抿唇,“怕只怕一旦严党查不出真凭实据,拿不出铁证,便不择手段,凭空构陷,网织罪名。”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周进仍不为所动,面色平淡,“构陷的罪名,总比铁证如山的罪名,要好洗脱得多。” 范进深吸了口气,心中的忧虑不仅没有减弱丝毫,反而愈发的忧心忡忡。 “可是,一旦李掌院和其一系的人马,被尽数覆灭,以严世蕃的性子,只怕会更加嚣张跋扈,更加的目中无人。” “毕竟,到了那时,偌大朝堂,明面上将再无与严党抗手的存在,只能任凭严党呼风唤雨。” “若严党携全胜之势,进一步清洗朝堂,你我师徒,恐难有立足之地啊......” 周进闻言,眉头紧锁,良久才叹息道:“这倒是不得不防。” 此前之所以能保持中立,那是李默还没有彻底倒下,光是李默这块硬骨头,就已经让严党如鲠在喉。 “所以,贤契你是想?”周进隐有所悟,只是还不真切。 范进目光微闪,看向周进,说道:“两党相争,必然两败一伤,届时,朝堂上免不了出现官位空缺。” “不瞒恩师,学生想进礼部......” “礼部?” 周进细细咂摸,恍然道,“你是说,借徐阶的势,以图自保,乃至是更进一步?” 到了此刻,周进也开始思考,这一步棋的利弊。 “没错。” 范进点了点头,继而说道:“徐大人藏得极深,又有圣眷在身,旁的不说,至少护住‘自己人’不成问题。” “徐阶......” 周进有些犹豫,当今士林,徐阶的声望,的确是仅次于李默,加之其权掌礼部,位居从一品重臣。 若是徐阶愿意站出来,振臂一呼,收拢反严残兵,即便是严党,也不得不顾及一二。 只是,徐阶在反严问题上的立场嘛...... 徐阶见了严嵩,如同耗子见了猫,直不起腰的传言源头,正是如今危若累卵的翰林掌院李默。 第232章 引火烧身 “寿铭啊,你的心乱了。” 周进的声音幽幽响起,似古井无波,却透着洞彻人心的寒意。 范进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道:“学生愚钝,还请老师赐教!” 周进摆了摆手,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风中的残烛,,“赐教谈不上,你欲入礼部之心,为师知晓。” “只是,此事关乎身家性命,理应多加斟酌。”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叹息,“你想进礼部,借徐阶的势以图自保,乃至是更进一步,这份心思为师不怪你。” “可你不妨再想深一层,如今的礼部,究竟是何光景?” 周进停下脚步,负手而立,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萧索,“那是徐阶苦心经营多年的老巢,亦是其安身立命的根本所在。” “常言道,水至清则无鱼,地至熟则无利。” “正如你身在工部,处处受严世蕃人马掣肘,动辄得咎,只因那是严党的‘自留地’,容不得半点沙子。” “你若此时贸然挤进礼部,徐阶会做何想?严世藩又会做何想?” 范进心神俱震,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后背隐隐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待他细想,周进继续道:“为师与徐阶同朝为官十数载,自认对其脾性尚算熟知。” “徐阶此人,心思深沉如海,行事向来求稳,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这些年来,严党并非没有想过动他,可此人就像是一只千年老龟,缩在壳里,任凭风浪起,只露个头观察风向。” 说到这里,周进忽然转身,目光如炬,意味深长地盯着范进:“你猜,此时此刻,徐阶最怕什么?” 范进深吸了口气,喉头滚动,缓缓吐出四个字:“引火烧身!” 周进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正是。” “你在这个时候过去,于他而言,非但不是助力,反而是一枚不知轻重的棋子。” “加之礼部人多眼杂,严党若是想针对你,只需稍作手脚,便能将你裹进那是非漩涡之中。” “届时,徐阶是保你,还是不保你?” “保,便要平白与严党起冲突,打乱他步步为营的布局;不保,你便成了弃子,死无葬身之地。” 范进狠狠咽了口唾沫,后背的冷汗已然沁湿衣衫,黏腻冰冷。 “那......恩师的意思是?”范进斟酌着开口。 京察大幕已然拉开,两党决战近在眼前,此时不多加筹谋,一旦两党分出胜负,大局已定,又岂有上桌博弈的资格? 周进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石凳旁,重新坐下,干枯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节奏缓慢而沉闷,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范进的心头。 良久,他才再度开口,“寿铭,你可知徐阶门下,有一弟子,名叫吕需?” 范进微微一怔,脑海中灵光一闪,隐隐抓住了什么,眸光微亮,“听闻,此次京察,此人屡屡为李掌院张目,甘当前驱,锋芒毕露。” “锋芒毕露,必遭反噬。” 周进直接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语气笃定:“严世蕃无论是为了立威,还是为了敲打徐阶一系,吕需此人,都会被视作首要的铲除目标。” “而徐阶......” 周进深吸了口气,目光看行槐花胡同徐府的方向,缓缓道:“徐阶为了自保,为了不被引火烧身,必定不会力保吕需。” “这是权谋,也是无奈。” “有些棋子,生来就是为了被吃掉的。” “吕需一倒,徐阶在鸿胪寺就没了抓手,势必需要一个新的、可靠的人,去填补这个空缺。” 范进眸光微闪,心如电转,瞬间便洞悉了其中的关窍,“恩师的意思,是让我谋求鸿胪寺丞的位置?” “不错。” 周进重重点头,“寿铭你出身寒微,虽在工部短暂任职,但终究不是严世蕃的心腹,又与徐阶素无深交。” “你坐鸿胪寺丞的位置,各方都可以接受,当是最适合的人选。” “有些时候,退而求其次,未必是坏事。” 周进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虽凉,却让他清醒无比,“吕需的位置,看似不如礼部显赫,但胜在安全,胜在关键。” “你去鸿胪寺,既能避开严党的锋芒,又能得到徐阶的暗中扶持。” “这,才是你真正的机会!” 范进默然,只是抬眼再看恩师,心中铭感更甚。 周进的每一步棋,都走得如此精准,如此老辣,仿佛自始至终都超脱于棋局之外,立身于更高处。 “学生明白了。” 范进躬身作了一揖,沉声道:“多谢恩师指点迷津!” 周进欣慰地点了点头,将手中茶杯轻轻放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过几日,你便带着老夫的亲笔信,去拜访拜访你那位座师。” “为师料想,眼下徐阶想必已是焦头烂额,你代表为师的意思登门,他断不会将你拒之门外。” 范进闻言,再三谢过,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没有立刻退下,而是转身行至石桌旁,提起那把早已凉透的茶壶。 “恩师,茶凉了。” 范进轻声说道,手腕一倾,将残茶尽数泼入脚下的尘土之中,重新提起另一把滚烫的铜壶,重新为恩师斟满一杯热茶。 “凉茶泼地,新茶方香。” 周进端起茶杯,并未饮用,只是感受着那透过杯壁的温度,良久复又放下,“这杯茶,替为师敬给徐大人。” 范进手一顿,随即稳稳放下茶壶,低声道:“学生,定不负恩师栽培。” 他转身大步离去,脚步沉稳有力,唯余周进仍在暮色里,望着范进远去的背影,那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文章’。 直至范进的身影彻底消失,周进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对着那杯热茶,出神地望着它的热气在清冷的夜色中化作一缕冲霄白烟,轻声道: “这大明的官场一潭死水......也该动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