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两买个药膳妻 卷二》 第1章 【正文开始】 第二天一早,孔阳便带着商小玥姐弟俩离开了东山村庄子,同时离开的还有方嬷嬷和商小玥带来的下人们,整个庄子顿时就空了下来。 立夏收下了方嬷嬷说「多出来」的马车,但拒绝了继续住在庄子上,以及专门赶车的马夫。她和叶修齐这些日子都学会了赶车,完全可以自己送叶山去县城医馆。 送走了商家长长的队伍,立夏打起了精神,径直去了东山村的木器店。当初还在这儿换了人家一桶泥鳅,现在得去给人送一单生意。 「给椅子加轮子?」 木器店掌柜听到立夏的这个要求十分诧异:「还能给椅子加轮子!」 「嗯,不但可以加轮子,这里、这里,还可以加两根扶手,固定病人身体。」 叶山现在的情况还不能依靠他自己的力量坐起来,立夏便想着在椅子的腰背部分做点支撑,使人能够借助外力坐起来,然后再在椅子底下安装两个轮子,在叶家院子范围内以及县城里头,都可以坐在这种「轮椅」里面让人推着走,也免得他成天动不了,心情也跟着抑郁。 经过立夏解释,木器店的掌柜总算弄懂了她想要什么样的东西,说好了二两银子工钱,十日后取货,立夏便又到了隔壁豆腐坊。 之前立夏便发现,豆腐坊磨出的豆腐不管颜色还是品相都不好,而且也没什么衍生产品。不说赚不赚钱,就是口腹之欲也满足不了啊。 豆腐坊的老板娘姓庄,人称庄大娘。庄大娘和立夏早已经熟悉不过了,这个把月,立夏从她这买了不少豆腐,所以看到了立夏立时便笑出了一朵花儿来。 「佟娘子又要买豆腐吗?可是我看到商家的人已经都走了啊。」庄大娘凑在立夏耳边小声地八卦着。 立夏知道,很多人都在背后说她傍上了商家云云,所以大大方方地回道:「对啊,他们本来就是过来休养的,身体养好,可不就离开了。」 庄大娘又借机问了不少有关庄子的事情,立夏可不是真的十三岁少女问啥说啥,避重就轻地回答了几个问题,转身便说到了正事。 「庄大娘,您瞧瞧我这个豆腐?」 立夏拎了个篮子,一掀开,一块豆腐颤巍巍地躺在里面,又白又嫩。 庄大娘伸手戳了戳:「怎么不黑呢?这么嫩还能成型。」 「嗯,我有秘方。」立夏的秘方是方成无意间带到梧桐镇的一袋子柠檬。 现在的人做豆腐都用石灰水来凝固成型,如果掌握不好那个量,豆腐就会又黑又丑。立夏是知道石灰水那个配比,可一来不够健康,二来如果是用这个方法,那就不能叫「秘方」了,毕竟人家时不时还是能做出一锅好豆腐的。 「秘方?!」庄大娘一脸狐疑:「你要是真会做,还买我的豆腐干什么。」 「因为之前庄子里人多,需要豆腐啊。」立夏早有准备。干脆一股脑将来意给说出来,她想让庄大娘做这种好看也好吃的豆腐来售卖,还会有豆腐的衍生品,豆腐干、豆腐泡之类的也都可以添上去。 庄大娘半信半疑,「这些东西做出来能吃?能拿来卖?」 「试一试吧,如果庄大娘不想做,我另外找人也行。」 立夏已经熟悉了庄大娘性子,以退为进这么一说,庄大娘果然就跳了起来:「另外……另外哪有人卖豆腐!就是镇上的豆腐那也是我家送去卖的。」 这是因为如今做豆腐的手段太单一,赚的钱也不够多,所以也没别的人和他们争。 庄大娘看到立夏篮子里的豆腐就知道对手来了,结果这个机会是送给她的,说什么那也是不能放过啊。 庄大娘以为立夏一个小姑娘既没有阅历又没有靠山,几句话就能把秘方给哄下来,结果这姑娘比她还精明,不管她怎么忽悠,那都是寸步不让。 没办法,庄大娘只能顺着她的意思一点一点钻了进去。 好在,立夏也不是那种仗着自己精明就占人便宜的,双方最后找东山村村长作证,签了一个简单的契约,以后立夏每天早上来点一遍豆腐,教会庄大娘做豆腐干、豆腐泡等,但卖出去的豆腐和豆腐相关食品纯利润要分三成给她。 这样一来,立夏在家中就有唐全儿和庄大娘两个地方的分红。唐全儿那边上个月分了八两,如果庄大娘这边争气点,一个月也能有好几两甚至更多。 这么一来,也不用她拖着个娇弱的身体去干活儿了。累了一个月,挣到了足够的钱,该在家里好好养养了。 又来一次生长发育,立夏可不能浪费这么好的机会,怎么找也要用药膳给自己养个好身材出来。 叶修齐晚上回来听说了此事,想了想:「早上我可以去的。」 第2章 自从他大哥离开,叶修齐就一天比一天沉默,也竭力想要帮家里多做点事。立夏之前没精力管他,但现在闲下来,肯定是要纠正一下这孩子一脸苦大仇深的。 「可以,可以!这件事情很重要,你早上辛苦点做了吧。顺道的,每日中午还是必须去唐哥那儿吃午饭,最好不着痕迹多待一段时间,这样就能真正看清他们生意怎样。咱们家的两宗生意就都靠你了。」 立夏今晚用了两个柠檬挤汁,干脆就用剩下的煮了个柠檬茶。三口人,她也没准备什么复杂的,骨头汤里切了个萝卜,拌一个花生油的鲜笋,炒个鱼香肉丝,另外给叶山做了个补血养气的猪肝当归粥。 夜晚躺在床上,立夏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远在战场的叶修远,那边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立夏才在担心边关的局势,第二天叶修齐便带回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康王将荣王的得力战将武威将军说动,现已经带着武威军和元安府驻军一起驰援边州。 说起这个消息,叶修齐恨不得手舞足蹈。从他口中,立夏这才知道,以前的康王很怂,这次异军突起,真的让众人大吃一惊。 而武威将军,是从前朝就世袭的官位。世袭的除了这个官位,还有底下数万名身经百战的武威军。今朝的人都快遗忘还有这么一个常胜将军在荣王的地盘里闲着。 「有武威将军带着人去边境,这一仗肯定会赢!」 这句话就好像打开了边境大捷的盒子,几乎每天叶修齐从书院回来就会眉飞色舞地讲一讲前线的消息。 武威将军到边州了…… 武威将军打跑了戎人…… 武威将军和镇北将军追出边州,将戎人赶出了崇文朝…… 时间能够治愈一切,时间也能检验一切。 就在立夏以为好消息会这么一直传下去的时候,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叶修齐从山下回来就直冲厨房,「大嫂,败了!镇北将军败了,大哥就在镇北将军手底下……」 立夏正在打蛋清,想着叶修齐十三岁生日快到了,她弄个生日蛋糕出来,听到他这一嗓子,手腕一松,陶碗就落在了地上。 地上是泥,陶碗结实,滚了两滚并没有摔碎,可里面搅了十多分钟都起了泡的蛋白全都洒了出来,眼看再也不能用了。 「你说什么?」 立夏没说话,正房门口就传来叶山的问话。 立夏和叶修齐面面相觑,这才想起一直都还瞒着叶山叶修远参军这件事。 「修齐,你刚才说你大哥在谁手下?你大哥不是去服劳役吗?我早就觉得不对,服劳役怎么会都六月了还没回来……」 叶山坐在轮椅上,腰腹部被固定在椅背,但是他双手能够自由活动,在家能够自由控制轮椅出入。往日里,他也不会出门,大多都躺在床上,谁知道今天怎么就这么巧在正房门口。 也不对,应该是叶修齐到底孩子心性,这事情对他打击太大,一时忘形,声音嚷嚷得有些大,就算叶山还在房间里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这几个月,叶山虽然也积极配合治疗,只是一个一年多都不良于行困在床榻上的人,就算是身体在慢慢好转,心理也都日渐阴暗,就算有再多的疑惑和愁绪都深深埋在心底。 「说,你大哥真的是服劳役去了吗?」叶山昏昏沉沉几个月,也是这段时间清醒的时间多些,能够说完完整整的句子了。 「大哥……他……」叶修齐本来胆子就不大,再被叶山瞪着眼睛这么狠狠一问,利索的嘴皮子也变得迟钝起来。 「爹,叶大哥他是服军役去了。」立夏压下砰砰乱跳的心,力持镇静地解释道。 「你们骗我!你们都骗我!」叶山的脸色越来越红,然后发紫。 立夏看情况不对,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几步冲上前,对叶修齐大喊:「快拿绣花针来!」 叶山现在这种情况,明显是急发脑溢血的症状,这个病放在她前世那么先进的医疗条件,能动手术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立夏觉得她现在已经够冷静了,脑海里很清晰记得对于脑溢血的一种急救方法——放血法。 叶修齐习惯了听立夏的话,哪怕什么都不知道,心里也很担心叶山的状况,也是头也不回地冲向了立夏的房间,将针线篓子捧了出来。 他磕磕碰碰跪在了轮椅前头,结结巴巴,「针……针在这儿!」 「扎!你帮我扎爹的脚趾头,像我这样……」 一句话的功夫,叶山不仅脸部紫红肿胀,就连手脚都看着紫黑得可怕。 第3章 绣花针下去,一滴黑色的血从指尖溢出,还有两个耳垂。 但是立夏忽略了叶山的腰部血脉不通,就算叶修齐手忙脚乱的脱去了他的鞋袜,也没人在他的脚尖扎出紫黑色的血液来。 呼呼呼呼…… 叶山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不过,放血之后他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地好了一些。 「打120,送医院!」立夏喊了以后才恍然大悟,这不是前世那方便快捷的世界,这里不但没有120,就连医院都离得老远。 「什么!」叶修齐茫然。 「下山,找牛叔,带爹去找大夫!」立夏大声吼道。 「哦,好。」叶修齐脑海一片空白,转身奔出了院子。 也亏得现在六月间,晚霞漫天,还能看清路上情况。叶修齐跑得飞快,泪水控制不住往下淌,他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用。 铁牛村这时候也是乱作一团,叶修齐知道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了,而且大家都知道自己的亲人是属于镇北将军麾下的。 镇北将军战败,不知道战场上添了多少亡魂。村里受不得刺激的老人和女人顿时就受不住,接二连三有人晕了过去。 牛铁柱有两个儿子去了战场,现在家里也是乱做一团。大儿媳妇在儿子走后发现怀孕,听到消息后也是立刻就晕了过去,好不容易悠悠醒转,又抱着肚子喊疼。 商璟昱给立夏留的马车现在就停在牛家,牛铁柱是个实诚人,打算用马车将人送到镇上药铺给大夫瞧瞧,也正往山上跑。 半路上,两个人遇到了一处。 「牛叔!我爹……我爹晕过去了,要去看大夫!」 「修齐,我儿媳妇身体不舒服,我能不能借马车去镇上看大夫!」 好吧,两人的目的都一样。牛铁柱二话不说,直接抢过叶修齐,「那我去把你爹背下来,你先去套车。」 叶修齐连连点头,两人分头行动。牛铁柱到叶家,立夏已经将人从轮椅里放了出来,牛铁柱背上就能走。 立夏回了一趟房间,将家里所有的银钱都收在一起背在了身上,跟在牛铁柱的身后一阵疾奔。 马车狂奔,一刻钟样子就到了镇上。镇上医馆里,唯一的大夫现在也是忙得不可开交,简单看了下情况,牛家大儿媳的情况还好,他这边有药能治,可叶山的情况就没那么乐观了,眼看着人神志不清的都开始说起了胡话。 立夏也不敢耽搁,连忙塞给牛铁柱一锭银子,「牛叔,麻烦你送我们去县城。」 牛铁柱的儿媳妇这边还有他媳妇看着,一锭银子起码一两了,他便也不管身后一团乱,拉着叶山、立夏和叶修齐,又策马往县城狂奔。 县城里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之前给叶山诊病的冯大夫儿子也在军营当中,身上的精气神几乎都被抽光了。 「你爹现在……唉……,之前的治疗前功尽弃了,现在就算我给他施针,也不一定能保住他一条命,而且……」 「而且什么?」立夏听出了冯大夫言下之意。 「得用上年份的老参吊着,不然我施针都不一定有用。」 「那也要用。」立夏颤抖着手在包袱里一阵翻找,拿出了那张五百两的银票:「我有银子。」 「立夏,不治了!」叶山甩手,将立夏举起的手给打了下去,目光明亮:「给修远和修齐留着。」 现在的模样一看就是回光返照,他一用力,之前手指尖扎的小孔都在往外渗血,血渍染上立夏这几个月养白的手腕,触目惊心。 「我不治了!」叶山又坚定地说了一次,「如果你要治我,我就咬舌自尽。」 「爹……」叶修齐别看长得比立夏都高,这种情况除了哭还真的什么都不会。 立夏看了看叶修齐的样子,反手握着叶山的手,「爹,如果你走了,我没法和叶大哥交代,还有修齐,我们三个都会在自责中度过余生。说句不好听的,叶大哥还没回来,没有您这个顶梁柱护着,我和修齐还能等到叶大哥吗?」 叶山虽然一直瘫痪在床,但作为户主,村里不管发生什么事,村长都会找他拿主意。 听到立夏这么说,叶山不由有些怔愣。立夏再偷偷踹了叶修齐一脚:「爹,如果你不治,修齐他……」 「爹,你要是不治,我也不活了。」 叶修齐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立夏其实只是让他帮着说两句,岂料他连「不活」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 不过,这效果也是明显,叶山阻挡立夏的手腕没那么用力了。立夏也趁机让冯大夫:「您治,我去买人参。」 第4章 回春堂这样的大药房里自然是备着年份久的人参的,最贵的上千两,立夏是买不起的。倒是有一根六十年的参须有点折损,五百两银子能拿下来。 立夏便毫不犹豫地付了银子,冯大夫那边拿过去切了,一片给叶山含着,一半拿过去熬了一碗参汤,剩下半截用盒子装了重新还给了她。 五百两银子花下去,效果显而易见,叶山虽然看来憔悴又虚弱,但好歹熬过了这次生死劫,好好调养还是有希望的,就是原本都开始通畅的经络又一次被淤血堵住,短时间怕是恢复不了。 叶山这次要接连针灸三日,在医馆有药童照顾,她便让牛叔和叶修齐先回去,三日后再来医馆接她们。 立夏就有些庆幸早前在医馆门口结下的善缘,囡囡的百日咳后来又加了几道完全没草药的食疗方子,不到十天便痊愈。 后来她去商家庄子上做饭,偶尔也会到县城,专程教囡囡娘亲做适合小孩子生长发育的药膳,这几个月,囡囡长肉了,也长结实了。 远远地,在门外枣树下玩耍的小姑娘就见着了立夏拎着包袱过来,顿时欢快地跑了过来:「夏姐姐,你又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 立夏后来在商家的庄子上,大厨房食材丰富,商璟昱又是个好吃的,除了正餐还要求宵夜、零嘴等各种吃食。立夏也闲不住,时不时就会做一些。 唐家唐松和囡囡就享口福了,每次立夏到县城都会给她带上一些,现在见到立夏,比见到在外做工的爹爹还要亲。 立夏今天是匆匆出来,哪里带了什么吃食,只能摸摸囡囡的小脑袋:「姐姐出来得太急,明天给你做好吃的。」 囡囡家院门开着,看到囡囡突然跑掉,囡囡奶奶从屋里追了出来,借着夜色一下子就认出了立夏。 「佟娘子这个时候到县城,是出了什么事吗?」囡囡奶奶刚问出口就反应了过来,也没等立夏回答,几步上前将人往屋里拉。 「是不是还没吃饭?我灶上温着骨头汤,还做了发面馒头,味道不如你做得好,但也将就能填饱肚子。」 囡囡奶奶什么也没问,立夏松了一口气,跟着进门吃了点东西,晚上和囡囡奶奶睡在床上,盯着漆黑的房顶,她脑海中思绪翻飞,怎么都睡不着。 五百两银子一直就是她如今咸鱼生活的最大依仗,一下子全没了就好像安全感也跟着变没了。 唐全儿食铺和庄大娘豆腐坊的收入现在稳定下来,每个月能有二十两银子进账。比起铁牛村别的人家每个月二三两银子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 然而她是个有钱就不会亏待自己的人,吃穿用度上头虽不是奢侈无度,但也怎么舒适怎么来。药膳也是个烧钱的康养法子,这二十两银子看着多,几个月下来她也就攒了三十两。 镇北将军战败的消息如燎原星火在青州城传开,商家的生意受到了严重打击。立夏第二天去回春堂的路上就听人说商家打算往府城或是京城搬,生意重心也会从青州、边州这些地方转移。 商家是县城首富,商家的人都开始离开,别的人更是心中惶惶,立夏一路上就碰到好几个商户关门,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立夏一颗心悬了起来,到了回春堂,果然如她想象的那样。回春堂倒也不是搬走,因为回春堂在别的地方都有医馆,只需要大夫们拖家带口先离开凌北县。 「你们乡下地方倒是没什么,遇到事情往密林里一钻,怎么也能保住一条命。倒是这县城和乡镇,一个不对,就会重蹈三年前边州城覆辙。」 冯大夫给叶山施完针,叮嘱了立夏几句,也收拾了东西准备两日后离开。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牛叔将叶山和立夏接了回去。有冯大夫那一番吩咐,立夏在县城和镇上又置办了不少东西,大包小包扛回了半山院子里。 又是两日过去,立夏听到山下一片喧哗,放了针线篓子出门一看,庄大娘的小儿子顺子正沿着山路往上疾走。 立夏可不敢让叶修齐事件再次上演,赶紧迎了下去,老远就问:「小顺子,不是还没到送银子的时候吗?」 「不是……是我娘让我来告诉你。服兵役的人回来了,都回来了!」小顺子两个哥哥都去了战场,但今天突然就回来了。 立夏惊喜地声音都在颤抖:「真的?」 「真的,我两个哥哥都回来了!在亭长那儿登记完就能回家。」小孙子脸上全是笑,「我娘关了门去镇上接我哥哥,让我来给立夏姐姐说一声。」 立夏也很激动,「是所有服兵役的人都回来了吗?」 第5章 小顺子一怔:「说是武威将军有令,所有未经训练就上战场的普通村民全都遣送回乡。」 立夏的激动消退了几分,叶修远会回来吗? 叶修远没有回来,叶修齐找遍了镇上所有从战场上回来的村民,都没找到他大哥那高大威武的身影。 「牛二哥,你看见我大哥了吗?」 「张三叔,你看见我大哥了吗?」 叶修齐在乱糟糟的村民中间穿梭,只要是认识的人都会拉着问上一声。 然而大家都忙着登记了赶紧回家,谁也没那心思和他说话。 突然,一个人从后面抓住了叶修齐,他回头一看,惊喜地叫了一声:「陆大夫!你回来了,我大哥呢?」 「去你家再说。」陆晔衣衫脏污、神情憔悴。 「啊?」叶修齐不敢多耽搁,和陆晔一起往铁牛村回去。 陆晔全程沉默,严肃得叶修齐都不敢开口询问。 好不容易到了东山村,便看见立夏站在庄大娘的豆腐坊门口这,一脸期盼地往路口瞧。 当看到和叶修齐一起出现的陆晔时,立夏心里就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兆。 陆晔看到立夏后,也是有些踌躇不前。反倒是立夏,看见陆晔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就像是有石头落了地:果然,她就不配拥有幸福吗? 「陆大夫,叶大哥他没有回来,是吗?」 「对不住!」陆晔将身上那个包袱交给了立夏,「里面是修远的衣服。」 立夏已经透过松开的包袱皮,看到里面她亲手为叶修远缝制的绸缎里衣,雪白的绸缎染上了干涸的血迹,数十个箭孔将好好的一件里衣穿成了筛子。 立夏死死地捏着衣服,手触碰到了衣摆卷起的地方,平整而空旷。 里面的银票呢? 「修远他……为了保护振威,被人乱箭射死,身体也被战马踩踏得不成样子,我想办法给你们带回了这件衣裳,也能做个念想。」 陆晔回想起那场让镇北将军一败涂地的大战,神情凄然。 立夏捏着没了银票的衣角,问陆晔,「陆大夫,这件衣服一直穿在叶大哥的身上吗?是您亲手从叶大哥身上脱下来的吗?」 陆晔没料到这种时候立夏还这么冷静,而且立夏的问题让他也是一愣,「我……并没有亲自看到修远的尸体,这衣服是你给他做的,我倒是认识。你……怎会有此一问?」 立夏蹙眉:「陆大夫,或者说我问一个也许要触犯您的问题。」 「你尽管说。」陆晔做军医这么多年,见过很多家属得知亲人战死沙场的反应,但最冷静的莫过于眼前这个还不到十四的小姑娘。你说她不在乎叶修远也不像,说她在乎呢,她还能如此冷静地详细问询。 「叶大哥去了战场上,可曾对哪位上官阿谀奉承送过礼之类?有没有谁曾为难过他?还有便是在战场上收殓尸体的人,会不会私拿死者的遗物?」 立夏仔细看了一下,因为银票是缝在衣摆里的,她便留了一个方便拆开的缺口,还指给叶修远看过,取出来需要一定手法,如果是要恢复如初还得补上几针。 经过立夏详细检查,衣摆里的银票。便是用那种非暴力手法取出,但又没有恢复如初。重要的是洁白的衣摆只是染了一点尘土,没有一丝血迹。 而绸缎里衣的衣袖都有伤口和大量血迹,那银票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所以她才会有这几个疑问。 虽然不知道立夏为什么会这么问,陆晔还是仔细回想了下,很肯定地告诉她,以上情况都没有。 陆晔是跟在杨振威身边的,还和杨振威的儿子关系亲近。杨振威的亲哥可是镇北将军手下排名第一位猛将。 再加上叶修远的身高和武力值,还有他那半筐肉干和肉脯,一进军队哪怕再寡言少语,也为人所喜,有杨恩这个会说话的和他形影不离,不收别人的贿赂都是好的,还去奉承别人干什么? 立夏一想也对,以叶修远那性格,让他去奉承别人,怕比给他一刀还难。 再说战场上那些负责装殓尸体的都是战俘,他们偷拿东西也没用,而且有士兵跟着监督,那些人根本就没机会。 这次镇北将军被戎人设计围困在一个山谷,没水没粮三天后,乱石和乱箭齐发,山谷中,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因为尸体太多,最后决定堆在一起实施火葬。别说武器,死人身上的皮甲都是财富,所以看上去能用或者比较实用的东西都被扒了下来,能用的就继续用,不能用的如果有亲人来寻便交给亲人,便于建立衣冠冢。 第6章 绸缎少见,收殓的人以为这是哪位大人物,便将东西留了下来。刚好遇到陆晔上战场去寻那些他熟悉人的遗物,看到后便一起收了起来。 比起叶修远,和他在一块儿的杨振威父子连遗物都没有留下一件。陆晔看到幸存下来的杨振峰那悲伤颓丧的模样都心生不忍,干脆领了送遗物的差事从边关退了回来。 「我觉得叶大哥还没死。」立夏捏着衣服,若有所思。 「怎么说呢?」陆晔的精神都一下振奋起来,随即又像是被针戳破的气球,蔫儿了下去,「不可能!那一战是前所未有的惨烈,我去过,不会有人能躲过……」 想起他看到的那一幕,陆晔沉默了。 立夏也觉得自己想象太天真,这可是叶修远的贴身衣物,就是银票没有了,这能代表什么? 「我就是觉得叶大哥不会死。」立夏说不出来理由,只能无理取闹。 这样的状态陆晔倒还放了心,不相信亲人已经在战场上失去生命的大有人在。 「我也觉得大哥不会死。」叶修齐今天的心情也是忽上忽下,他相信立夏,无条件地相信立夏,他也觉得叶修远不会那么容易就死。 陆晔叹了一口气:「你们两个都还是孩子,这事情我还是得找你们爹说一声,怎么做总得拿个章程。」 立夏拦住了陆晔,「陆大夫,这事情我和修齐知道就行了,你不用再和我爹说。」 叶修齐愣了之后也反应过来,「对,不能让爹知道。」 刚刚花了那么多银子才救回来的人,可不能因为这消息又病情恶化。 「可是我不说,你们爹就永远不知道吗?」陆晔看着眼前神情坚毅的两人,能够理解两人的心情。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立夏意志坚决。 立夏和叶修齐目光坚定,又有之前叶山差点伤重不治的前例在,陆晔便没再坚持要到叶家通知此事。 不过,按照规矩他还是到了村长处郑重地说了叶修远战死一事,当着村长的面将二十两银子抚恤金交给了叶修齐。 铁牛村阵亡的除了叶修远还有另一人,等叶修齐接了银子,还没出去,就被另外那家人给堵在了村长家院子里。 那一家子可不像立夏和叶修齐这么安静,当听说了阵亡抚恤金有二十两银子那么多,这一家顿时就炸了。 立夏还是第一次看到一群人能吵成那个模样。阵亡的村民才十八,因为征兵的时候听说进先锋营能够多五两军饷,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拿命去拼。 然而,这五两军饷始终没有落在他的手上,没等到退伍,倒先等来了阵亡。他死后,这五两军饷和二十两抚恤银子陆晔连同军营开出的条子一起交给了村长。 一大家子人见状,立刻便吵了起来。一个说孩子是他们家男人亲生的,一个说孩子是他们家帮大哥养的,又有老夫妻说是孩子的亲爷爷、亲奶奶,都吵着银子该自己得。 众说纷纭、吵个不停,瞬间就让村长家小院成了菜市场。 陆晔有官身,跑这一趟也是为了叶修远,见状皱着眉头直接将手续全都交给村长,招呼叶修齐和立夏就出了院门。 出了村长家,陆晔叹了一口气,另外拿了一百两银子硬要塞给立夏:「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如果不是我从中牵线,修远也不会跟着杨振峰上战场。」 「不用。」立夏回头看了一眼,村长院门口好几个好奇的村民正往这边探头探脑,她的声音便抬高了些:「陆大夫,该我们的我们收下,不该我们的我们决不能要!」 世道艰难,陆晔做军医饷银也不高,不知道多久才能攒上这一百两银子。 立夏态度坚决,陆晔劝了几次没效果,又不能和她一个小姑娘推搡,只能转而往叶修齐那边塞。 哪怕叶修齐现在伤心又迷茫,但他也牢牢记得一句话:「我听大嫂的。」 也就是说,只要立夏不允许,他绝不会收陆晔一文钱。 陆晔也追不过年轻人,最后只能摇摇头,将银票收回怀中,他还要回镇上和另外的人汇合。镇北将军败了这一场,可战争还没结束,狡猾的戎人最近动作频繁,也不知道再打什么歪主意。 陆晔经此一役,以往潇洒的背影变得佝偻了许多,他不会看见,他身后不少人盯着他都露出了垂涎的眼神。只不过陆晔此去镇上的路人来人往,就算有什么坏主意怕也打不了。 立夏看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位陆大夫不知道是不是被这次的惨烈战争刺激到了,往日里做事通达的他居然会如此疏忽。 第7章 二十两银子都足以让铁牛村的那家人骨肉相残,大庭广众之下给她们塞一百两,是生怕她们引不起别人注意吗!甩了甩头,立夏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立夏和叶修齐深一脚、浅一脚往半山腰的院子行去。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站在了院子前,叶修齐急走两步拦住了立夏的去路:「大嫂!」 「嗯?」立夏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会离开吗?」叶修齐小心翼翼的问了出来。 这一年多来,少年身上发生的事情太多,压弯了他并不健壮的肩膀。 「离开了,我又能去哪儿呢!」立夏轻声呢喃。 「大嫂,我不念书了,我照顾爹,你不走,好吗?」叶修齐双眼通红,迫切的想从立夏这儿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我当然不走,我要等你哥回来。」立夏看着眼前被突来的噩耗吓得不知所措的少年,一字一句肯定地说道。 因为她的表情太笃定,叶修齐都有一瞬间的恍惚:「我大哥还能回来吗?」 立夏重重点头:「会的!你看这件衣服是不是到处都是血迹?可这衣摆里头我给你大哥缝的银票不见了,而且这儿一点血迹都没沾上,这衣服不一定穿在他身上。」 叶修齐又迷茫了一下:「所以他才会提前把银票拿走的吗?」 「对!」就算结果不是这样,立夏也要这样坚定地觉得。 在院门口,两人做足了心理建设,进去的时候脸上便没露出分毫,叶山看到儿子这么早回家还有些奇怪:「你被先生罚了吗?」 眼圈儿还发红的叶修齐连忙摇头,立夏赶紧拉了他一把,帮着解释道:「可不是嘛,他一篇文章没作出来,先生把他赶出来,不写好就不准回去,见着我他就哭了一场,爹说他是不是小孩子脾气?」 虚弱消瘦的叶山这才松了一口气,「修齐是比他大哥娇气。」 叶家在村里没有亲戚,晚上倒是没人来家嘘寒问暖。只是第二天一大早,立夏就听到有人在院门外叫喊。 屋里,叶修齐都还正在侍候叶山洗漱,立夏便开门走了出去。 来人是村长媳妇牛王氏,说起来还和立夏的大伯母佟王氏还是堂姐妹,也是她们姐妹俩促成的立夏和叶修远这门婚事。 牛王氏见开了门便要从门缝里挤进去,但立夏这小半年也不是白过的,好吃好喝养着,小姑娘看着还是娇娇小小,可力气绝对不小,直接伸手推着牛王氏出了院门,她也顺势出来反手带上了门。 「婶子这么早上门是有什么事吗?」立夏警惕地看向牛王氏。村长是个还算公正的好人,可这村长媳妇的人品就有点堪忧,瞧她这么早背着人来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牛王氏眼珠儿滴溜溜直转悠,「佟家的,你家男人的丧事什么时候办?你年纪小,不懂那些规矩,我正好闲着,可以来帮你好好操持,保管你用最少的钱办最好的事儿,把丧事办得风风光光。」 「婶子,我爹的情况你也知道,他受不得刺激,我们还没让他知道这件事。所以这丧事我们家暂时不办,也不需要婶子帮忙。」立夏耐着性子给牛王氏解释。 「不办丧事怎么行呢!」牛王氏仿佛听不懂立夏言语中的拒绝,着急地想绕过立夏往院子里走去,「这件事和你说不清楚,我得找你爹说道说道!」 立夏拽着人肩膀将人拖了回来:「婶子,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这事情我爹不知道,我们不打算办丧事!」 「这怎么行呢,人死还要入土为安呢!更何况人家军队是发了丧葬费给你们的,哦,我知道了,你想独吞这银子。」牛王氏一副看穿世事的眼神。 「这是我们家的事,你管不了。」立夏本来就没多少耐心,一听这话更不舒服了。 可牛王氏仿佛听不懂似的,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嫁到这个村子,就是我们村的人,我们家可是村长,有什么管不了的。我知道,你嫁过来没几天,那煞神……啊是修远,修远就当兵去了。你们之间没什么情分,不想给他办丧事我也理解,可也不拦着他的血缘亲人让他入土为安啊。」 立夏敢打赌,如果她对这个女人说叶修远还没死暂时不办丧事,这女人就能厚着脸皮让她把抚恤银子拿出来交还给村长,搞不好还会她代为转交,至于最带没带回去那就不知道了。 想了想,立夏干脆退了一步,「婶子,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爹那情况你也知道,要是再一刺激,我怕我们家要接着办两场丧事。这样吧,我是不敢说的,不如你去告诉我爹要真出个什么事,你也好搭把手送我爹去县城治病,治一次就要好几十两银子,花完叶大哥的抚恤金,剩下的也好在你那儿借点。」 第8章 牛王氏这么早第一个过来,那是想捞一笔回去,可不想还搭出一大截去。她心生了退意,可又有些不甘心。 「那这事情你爹迟早也是要知道的,这么瞒着也不是办法。这样吧,我家里还有点事情,我先回去忙,晚点再上来帮忙。」牛王氏决定开溜,等有其他人过来戳穿了这事,她再来看能不能捞点油水。 「嗯,也行。」立夏沉着脸,目送牛王氏远去。 转身便看见叶修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看他的脸色应该听了个大半。 「大嫂,他们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们家死了一个还不够,要再拉一个陪葬吗?」 叶修齐现在这副阴郁的样子,很难把他和之前的阳光少年联系在一起。 立夏觉得,这样继续下去不好。正如牛王氏所说,村里其余参军的人全都回来了,叶修远的事情总有一天会传到叶山的耳朵里,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不如早做打算。 还有就是叶修齐,他不能因为担心叶山就一直不去书院,长此以往,就真的成一个忧郁少年了啊。 「收拾东西,我们去镇上。」立夏飞快地做了个决定。 「带着爹吗?」叶修齐愣了愣。 「嗯。」立夏点头:「带两身衣裳和一些吃食就行,别拿多了,我们不赶马车。」 说完立夏就去收拾了银钱,又把商小玥给她的那些衣服和手饰全都打包,「你知道你大哥平日是走哪条路去镇上的吧?我们不从村里走。」 叶山的个子本来就不算高,这一病更是瘦得皮包骨头,叶修齐如今的力气能轻松地把他抱起来或是背在背上。 叶山也疑惑这个时候为什么要去镇上,立夏便找了个给他看病的理由糊弄了过去。 三人关了院门,抄近路往镇上行去。 再一次病重之后,叶山的精神时好时坏,人也偶尔有些糊涂。叶修齐还担心走这条山路他会问个究竟,没想到叶山一路不但没怀疑哪里不对,还趴在他后背十分安静。 镇上的人明显多了起来,大部分的人都喜气洋洋。同样是避开了人群,立夏让叶修齐背着叶山直接到了唐全儿夫妻住的小院子。 院门上着锁,这可难不倒立夏,唐刘氏早就和她说过开门的钥匙放在什么地方。 立夏让叶修齐背着叶山进去先到厢房安顿着,她转身去了书院前唐全儿的摊子上。这个时候,夫妻俩正忙着准备午饭要卖的食材,唐刘氏见着立夏了还有些惊讶:「佟娘子怎么这时候到镇上了?」 惊讶之后又是恍然:「哦!想起来了,定是叶家兄弟回来,你要买些肉菜吧。今日猪肉摊的生意比寻常都好,你现在过去怕是买不到什么好肉,不如就在摊子上挑点回去。」 立夏摇头,三两句将现在的情形解释了下,她就是带着叶山想来镇上躲两天。 「叶兄弟那体格,肯定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虽然立夏的解释很空泛,可唐刘氏实在不忍心戳穿小姑娘对丈夫怀念的心思,便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你看啊,这梧桐镇所有的人都还在边州城外修筑防御工事呢,怎么就叶兄弟一个人上战场了呢,肯定是带信的人搞错了。也许过两天,叶兄弟就平平安安回来了。」 过上几天如果没有等到叶修远回来,那时候立夏想必稍微能接受现实了吧。 立夏也看出来唐刘氏是在顺着安慰她,但她无所谓。也许是她上辈子过得太无欲无求,这辈子才刚刚生出来的一点野望,很容易就能压下去。 昨天刚从陆晔那听闻噩耗的时候她是有一瞬间整个人都是懵的,然后便觉着大概命不好的那个人是她,上辈子就没得到过谁的真情,这辈子才刚刚有个苗头,愿意对她用情的那个人便这么不见了?! 立夏都觉得她挺矛盾的,明明都在安慰叶修齐,潜意识里却是觉得叶修远是真的死了。 伤心她是有的,但没到痛彻心扉的地步。没有叶修远,生活还是要继续,她依然会打起精神往前走。 立夏没在摊子上多耽搁,装了点汤水和馒头便回了住处,路上一直在想要找个什么机会把叶修远的事情说给叶山听。所以啊,人真的是不能说谎,之前的一句谎话就要用千百句来圆。 还没等立夏想到借口,意外再次降临! 立夏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深深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古代的乱世,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和战争离得如此之近! 坐在急速前行的马车上,被颠得东倒西歪,立夏不得不紧紧抓住唐刘氏的手臂,随即就被揽入一个带着汗味儿的胸膛。 第9章 唐刘氏搂紧了立夏和唐松,撩开马车帘子往外瞧了瞧,身后是冲天的火光,身边全是惊叫着逃亡的人群。 今日午后,唐全儿夫妻俩收拾了东西,准备带孩子回家歇个午觉,再顺道见一见叶山,表达一下一家子的欢迎之情。 就在夫妻俩刚刚将银钱收好,便听得一阵锣鼓喧哗,亭长和几个镇上的差役拿着锣疯狂地敲着。 「大家快逃命!戎人翻山进村了!」 「大家往县城跑,赶在县城关门前进县城!」 亭长喊了几声之后他家的人都收拾好了细软,他冲到书院里把宋浩直接拽上便走。 书院里,先生和学生们也相继逃出来往县城方向狂奔。 进镇的路上开始有见机得快的村民驾着马车冲进来,有的身上沾着血迹,神情惶惶、满是惊惧。 从这些人口中,又有了更为详细的描述。戎人是在今天早上突然就从铁牛村后的深山里钻了出来,密密麻麻的戎人连干粮都没背,带着刀见人便杀、见东西便抢,抢完之后点一把火烧掉。 正式盛夏六月,一把火也能将木头为主的民居给烧得一干二净。 熊熊火光中,戎人开始了他们的烧杀抢掠,反应快的村民趁此机会拖家带口开始逃亡。 倒也不是不想组织点力量反抗,实在是梧桐镇这些青壮年到了边州城全都畏惧不前,只在城外修了两个月的防御工事,活儿没干多少,粮食倒是消耗了许多。 镇北将军兵败之后,军中大权就落到了武威将军一人之手。武威将军上来后的第一个命令就让这些散兵游勇们回乡。当然,其中也挑了一些看上去比较有用的留在了边州城。 赶回来的这些,哪里有勇气团结起来和身强体壮的戎人血拼!更何况村里的人分散着,大部分人家中连个铁器都没有,看到寒光闪闪的刀剑,哪里还生得出反抗之心。 在两个青壮年想要护着家里东西的时候被戎人利落地一刀砍掉了头颅,其余的人被吓得两股战战,只剩下狂奔保命了。 这中间,也不知道发生了多少生离死别和狗血淋漓。 反正吧,唐全儿夫妻俩确定了事情之后带着孩子是一路狂奔回家。也是夫妻俩运气好,竟然在路上遇到了一辆无主的马车,车辕上还沾着点血迹。 这个时候了,哪里还顾得上许多,唐全儿赶着车冲进院子,都来不及解释,直接将叶山先背到了马车上。 爹都被人抢了,立夏和叶修齐当然坐不住,赶紧按照唐刘氏说的收拾了细软跟着上车,然后便是一路狂奔,颠簸中,立夏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叶山也从颠簸中醒来,死死抓住叶修齐的手,「戎人都打过来了,你大哥呢?」 叶修齐正要说话,立夏便抢先回道:「爹放心,叶大哥在边州。这些戎人是从千峰山翻过来的,没有和叶大哥他们对上。」 叶山这次不相信立夏了,摇了摇头,抓着叶修齐的手继续问:「你大哥呢?」 「大哥……他……我也不知道。」叶修齐毕竟不像立夏这样多活了一世,土生土长的孩子过几天才满十三,哪有那么好的心机和定力,表情一变,眼神游离。 叶山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响,指着立夏:「你骗我……」 「爹……」立夏没想过在这种时候让老人家知道此事,可是叶山今天好像特别敏感,也不知道是不是父子之间那奇怪的血缘反应。 「是不是修远出事了?」叶山一直就担心着叶修远,其实上次就隐隐觉出来不对,可叶修齐和立夏那么说,他也只能咬紧牙关又熬过去一关。 可现在,听着外面兵荒马乱的声音,他觉得熬不住了。 这次,不管叶修齐和立夏说什么,他都不想听了。 立夏看着靠在叶修齐身上脸色越发灰败的叶山就暗自着急,可现在这种状况,着急也没用,只希望到了县城之后还能找着大夫。 有马车的人是有绝对优势的,立夏一行算是第一批进县城的人。 县城这边有三班捕快,还有这几天送村民还乡的一支百人军队。得到消息后县令也是又惊又怕,可是他不敢丢下一县的人往别处逃。 他只能和部队的百夫长商量着如何应对。一边派人快马前去周边县城和青州城报信,一边组织人手探查戎人的状况,争取赶在戎人到县城前紧闭城门,打不过还守不住吗。 再说立夏这边,一进县城就被人给拦了下来。现在这么乱,看到这老弱病残一车人的样子,倒是没查户籍之类,就是宣布马车被官府征用,她们要去哪只能步行。 第10章 步行倒是不怕,除了叶山需要人背,另外几人就连小唐松都能牵着磕磕碰碰走上一段。 县城里也因为从梧桐镇方向涌来的人乱了起来,几人本打算去客栈安顿的,可到了客栈门口才发现,县城就是县城,即便是乱,却还有序,客栈门口有个衙役在查户籍。 立夏这才一个激灵,早上只想着在镇上躲两天,好像没带户籍册。 没带户籍会怎样?现在这乱世倒不会怎么样,就是不能住到客栈里去而已。 「大嫂,先送爹去回春堂看看吧,万一冯大夫还在呢。」叶修齐让叶山看出了端倪,那之后叶山便一直昏昏沉沉,他心中也一直惴惴不安。 立夏现在都有点六神无主了,唐全儿夫妻俩因为之前经历过一次,现在倒是能撑起来,做主先往回春堂去,沿途他遇到人就会上前询问两句,还真让他找到了一家回春堂附近的人家,同意让他们进屋住上两天,付出的代价也不小,足足十两银子。 如果只有立夏一人,她倒也可以去囡囡家,可现在六口人一起,去了囡囡家也住不开。 回春堂里只有两位家在本地的老大夫,看过叶山情况后都忍不住摇头,隐晦地让立夏准备后事。 并且,两位大夫还告诉立夏,县城里局势越发紧张,他们俩也不敢继续留在回春堂了,多半要关了门和家人一起准备随时逃难。 无奈,立夏一行只得回到唐全儿暂时租住的院子。这家院子的主人早已带着细软去了最近的凌东县,留下一个看门老头。 院子是两进的,守门老头拿了银子,便把里面那进院子都给了唐全儿。 院子里有正房四间、厢房四间,厨房和库房都有。立夏进了厨房,咬了咬牙,将上次留的半截人参切了几片下来,给叶山熬了一碗汤。 谁知道才端到床前,叶山就摆手拒绝:「你们喝了吧,万一有事也好有精神逃出去。」 「爹……」叶修齐抓着叶山的手,慌得只会掉眼泪,可怜巴巴地看向立夏:「大嫂……」 「爹,你安心喝药养病,别想那么多。」立夏自己都觉得这安慰有点苍白。 「立夏,我知道自己怕是时日无多了。死前我有个事情想求你,你能答应我吗?」叶山还是不愿意喝人参汤,目露祈求地盯着立夏。 立夏在这样的眼神下说不出拒绝的话,点了点头:「爹,你说。」 「其实上次我就不该苟活的。」叶山深陷的眼窝里全是泪,为立夏花出去的大笔银子惋惜,也为自己胆小怕事的懦弱而自责。 立夏没说话,叶修齐已经小声哭出了声。 「你和修远成亲才几天他就走了,虽然没拜堂、没圆房,但也是我们家的人。现在他死在战场上,你能不能为他守孝三年,继续为他守着这个家?」 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要不是有个十八不嫁就官府配人的规矩,立夏还打算一辈子不嫁人。现在有了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用叶山叮嘱,她也是会主动为叶修远守孝三年的。 点了点头:「爹你放心,我会帮叶大哥守着这个家,等他平安回来。所以,爹你要好好喝药,和我们一起等到叶大哥回来。」 「他回不来的,去了战场,以他的性子不会缩在后头求安全,一定会冲锋在前。冲在了前头,哪里是那么容易回来的!」 不得不说,最了解叶修远的还是亲手养大他的父亲。 叶山不但了解叶修远,还了解叶修齐。话题一转,对准了叶修齐:「要是有机会,你继续念书吧,考童生、考秀才、考举人。」 「嗯,」叶修齐重重点头,接过立夏递过来的参汤要喂给叶山:「爹,你喝了参汤,亲眼看到我考取功名。」 叶山撇过头,不喝汤的心情很坚决:「你们喝!我还有个事情要交代给你们。」 叶修齐和立夏没办法,只能将参汤放到一旁,等叶山继续说。 「以后,修齐就叫立夏‘姐姐’吧。战乱之后,户籍管理尤为松散,你们二人便以姐弟身份相处,也免得被人诟病。三年孝期满了后,修齐要是能有个功名,你们便一辈子做一家子吧。」 说着,叶山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两人的手拉起来搭在一处,然后便微笑着闭上了眼睛,溘然长逝。 「爹!」叶修齐都是反应了一下才惊慌地喊了出声。 立夏心里早有准备,伤怀是有,但没办法像叶修齐那样痛彻心扉。她默默地将叶山的手放下,出门便见着唐全儿夫妻俩正站在他们房门口,担忧地看着这边。 第11章 「我爹去了,全哥能帮我问问现在这状况丧事能怎么办吗?」立夏擦了擦脸,还是感觉脸上有湿意,她心里明明就不伤心的啊! 在唐刘氏眼中,立夏就是在强装坚强,几步上来又是直接将人摁在了她宽阔的胸怀:「你别这么强撑着,想哭就哭吧。我苦命的妹妹啊,你的命咋这么苦呢……」 好吧,立夏都还没觉得苦,倒是从唐刘氏的话语中听出来自己命苦了。想想也是,十三岁被家里人给「卖」给一个丑汉子为妻,好不容易日子有点盼头,男人参军战死,接着躲避战火,现在连当家主事的公公都离开人世,接下来还要守孝三年和照顾小叔子。 三年后,立夏就快十七,仓促间哪里去找合心意的夫君呢!这在时下女人的观念里,的确是苦,比黄连还苦。 立夏想起叶山临死前的安排也是一阵无奈。叶修远那么个大高个她都没办法当平等的丈夫对待,叶修齐这凡事都看她眼色的小少年就只能是弟弟,估计叶修齐那小屁孩什么都不懂,所以她只当叶山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唐全儿亲自去确定了叶山没了呼吸,便张罗着帮叶山换了一套衣服,并用床单给裹了起来。 出门问过守门的老头,又花了点银钱找人打听。目前戎人还没到县城,可以先买一口棺材,然后请城外义庄的人帮忙抬出去,在义庄附近挖个坑先埋葬。 义庄后有个松山寺可以点一盏安魂灯,给了香油钱,寺里的僧人会帮忙维持安魂灯常亮。日后若是有心,可以将棺材起起来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重新埋葬。 戎人也信佛,从来不会损毁和破坏寺庙,所以这样的安排是现目前对逝者最好的交代。 有唐全儿夫妻俩出面,叶修齐也跟着跑前跑后,立夏便留在宅子里带小唐松和做饭。那碗叶山没喝的参汤,被她掺在鸡汤里头,连着守院子老头,每人都喝了一大碗。 屋后两点左右逃难到县城,连夜便将叶山的后事处理好,凌北县县城的城门在第二天午时关上的。据传,戎人已经到了三十里开外的桃花镇,士兵和捕快们拿上武器站上了南城头,不少人已经从北城门出去,往凌东县方向后撤。 「我们走还是不走?」昨晚忙碌了一夜,唐全儿这个壮年汉子都有些筋疲力尽,更别说立夏和叶修齐这样的小身板了。 「怎么走?」立夏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们没有马车,如果离开肯定是走不快的,而戎人是可以绕过县城,谁知道他们去向何处。 县城里目前还有士兵和捕快,立夏觉得武威将军知道消息了不可能坐视不理,因为此次这突来的事件简直就是常胜将军的一个污点,他不可能容忍。 立夏人小,可是主意很大。唐全儿也说不出个什么道理,就是觉得立夏的建议得照做。 见她露出不想走的意思,唐全儿便也也没什么异义。再说了,真让他拿主意说走,他也不知道这乱世之中该去哪儿? 叶山头七的时候,凌北县周围的消息陆陆续续汇在一起,立夏听说后也不知道该说自己是幸还是不幸! 所有人都证实了一个事情,戎人是从铁牛村开始烧杀抢掠的。 即便是现在还没有铁牛村的诉说当时的详细情况,立夏也能从这些纷乱消息中抽丝剥茧还原得了当日的情况。 戎人从千峰山而来,最先看到的应该是他们家的院子,如果没有牛王氏一大早的造访,她也不会临时起意要带着叶山到镇上,要不然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家。 离着戎人进铁牛村七天了,戎人的影子还没看见,凌北县县城外却是出现了一行带着血腥气的武威军骑兵。 立夏听着外面震天的欢呼和整齐有序的铁蹄声,正将包袱收拾了准备拉着叶修齐躲到这家人地窖的时候,唐全儿兴奋又激动地从外面冲了回来。 「有救了,有救了,我们有救了!武威将军派了精锐的骑兵来救我们了!」 「立夏姑娘,多亏了你不让我们跟着那些人出城。你不知道,那些戎人可真是狡猾,居然绕过了凌北县,就在周边截杀那些逃难的人。」 「好多人都没躲过,要不是武威骑兵到来,那些逃出去的人就全死了。特别是往凌东县去的,几乎没有一个活口。」 唐全儿从兴奋到庆幸,对立夏的敬佩又多了一点。 武威骑兵一共出动了一千人,在城外杀了一百多戎人之后分了五百来县城,剩下的开始在周围城镇清剿别的戎人小队。 一旦遇上戎人,杀了之后取下首级,挂在凌北县外的一处山壁上,用以震慑残余戎人,也是给凌北县的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第12章 因为这些骑兵的到来,整个县城都欢呼雀跃。立夏和叶修齐按照规矩还在守重孝二十七天,不论外面怎么欢呼也不为所动,依然在第二进院子宅着茹素,一切消息都靠唐全儿带回来。 凌北县城的欢呼也没持续几天,武威骑兵随后带来的消息让许多人的心情都无比地沉重。 正如立夏所料,梧桐镇的东山村、铁牛村、石头村等靠近千峰山的六个村子被戎人烧了个精光,死伤无数。 从千峰山过来的只是戎人中的一小支,是最早被镇北将军击败的戎人先锋小队。 戎人那边也并非铁板一块,这支先锋小队是戎人那边大王子所有,二王子和三王子在后面使冷刀子,大王子身死,他手底下的兵马也如同散沙,有的归顺另外两个王子,有的却各自为战。 这一支戎人便是不愿归顺二三两位王子的,钻进密林,阴差阳错发现了一个山洞,钻出来以后便是铁牛村后面的红岩子。 红岩子那边是一处天然的悬崖,叶山和叶修远打猎都不常去,山高林密又有猛兽出入。可对于戎人来说,这都不是问题,一支队伍相互配合着杀了两头熊之后便很顺利地找到了出路,杀进了铁牛村。 这一支戎人的队伍只有三百多人。可这三百余人进村,那也是猛虎入羊群的势头。 这三百余人也没想要攻城掠地,立下什么不世之功。所以只是见村就烧、见人便杀、见女便辱,他们不熟悉路,看着有城墙便绕、见着墙不牢固地便冲进去抢和杀。 遇到武威将军的骑兵,这些个散兵游勇便不经看了,三百余人陆陆续续被找到。 所有人都在感激武威军,就连唐全儿都兴高采烈地问立夏,听说梧桐镇那边没背戎人破坏,许多人都回了家园,他们是不是收拾一下回去梧桐镇重新把食摊给开起来。 「不,我们去元安府。」立夏手底下有一张纸,这是她这些天结合唐全儿和叶修齐给出的讯息,又让叶修齐去书铺买了基本游记,用炭笔绘制的一张崇文朝的简易地图。 从地图上就能看出来,崇文朝十二府中,元安府在北靠近戎人的地盘,容安府在南靠近南蛮,都是以群山为天然界线,实际上都不如东西两地的沙漠和海洋安全。 不管是戎人还是南蛮,生活都远远不如崇文朝,偏偏崇文朝内部还四分五裂。 看来看去,立夏都觉得只有往中间的京城靠比较安全。但此去京城还要经过两个藩王地界,这两位如今正在起兵,明显也不安全。所以只能暂时往元安府而去。 都说王府在元安府的康王懦弱无能,立夏却觉得这人深不可测。一直蛰伏不出,现今从武威将军这里就能看出他在藏拙。 倒也不是立夏多聪明,只是电视剧看多了稍微有一点敏感而已。 「为什么不回梧桐镇了?」唐全儿虽然是二十多岁大男人,可还真没什么远见也没什么主见。立夏才刚刚说要去元安府,他就对他自己提出的建议产生了怀疑。 也正因为如此,立夏才会选了他合作,今后也会合作下去。 立夏指了指铁牛村的位置,「有一支戎人队伍悄无声息地进了元安府,难道不会有第二支进来?」 「对啊!不行,我得去给赵三爷说一声,让他给宋亭长带个信,梧桐镇回不得。」 唐全儿转身要走,立夏赶紧让叶修齐把他给拉住,继续道:「不用你去说,要不了多久武威将军就会派人过去驻扎。」 「啊……!」唐全儿继续懵逼。 立夏将地图卷了起来,「我能想到,武威将军那么厉害难道想不到?」 「就是!」唐全儿是武威将军的迷弟,一听立夏夸奖,立刻就乐呵呵地应是。 立夏后面的话便没再说了。别说是武威将军,可能是个有将才的人都能想到人,戎人能够从千峰山杀梧桐镇一个措手不及,那为何我们不能从千峰山杀戎人一个措手不及呢。 不管谁杀谁,立夏都觉得继续留在凌北县不是长法。 也许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这儿都会成为崇文朝和戎人对抗的主战场。 战争财固然好发,但首先得有命在。他们五个人要战力没战力,要能力没能力,还是躲得远远的,能赚点小钱就行了。 立夏把其中利害关系一说,唐全儿夫妻和叶修齐都没意见。几人便趁着武威军大军还未从边州城过来,雇了个马车往元安府方向行去。 就在载着立夏的马车从青州城往元安府去的同时,镇北军残部跟着武威将军也经由青州官道往凌北县而去。 第13章 青州城到元安府有一段水路,立夏也没占唐全儿夫妇便宜。她全身上下还有九十三两银子和一两碎金子,另外还有小半截上年份的人参。 叶修齐身上有七两银子,直接交给唐全儿安排。 也真是得感谢武威将军的人从边州城赶到了青州城,这一路上秩序井然,就连之前因为战乱上升的物价也回落到了正常,这更让立夏坚定了去元安府的决心。 一行人到青州城的时候还是遇到了点难题,因为走得太匆匆,不论是唐全儿还是立夏,都没有随身携带户籍册和路引。 其实按照和戎人开战之前的状况,他们四大一小连凌北县都进不了。 现在不是战乱吗,又有戎人进了凌北县烧杀抢掠,所以像他们这样没有户籍册的大有人在。 青州城的知州应该是早就接到了上面的命令,派了专人在城门外为这些没有户籍册的人做登记,以及另外发户籍册和路引。 唐全儿一听,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回来带着几人便上前。 青州毕竟是州城,本来进出的人就多,凌北县和边州那边相继起了战事,进城的人就更多了。 立夏一行排在队伍中间,花了半个时辰才到他们。这时候天色已晚,负责登记的书吏坐了一天,可替换他的人还没来。 扫了一圈明显是一起的五个人,书吏只问唐全儿:「你们是一家子?」 「我们……」唐全儿回头看了一眼立夏。 「姓名、年龄……」那书吏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拿出了一本可以记录五六人的户籍册。 刚才立夏就看见了,很多原本分了家的人进城也多选了一个户籍册,想一想赋税和劳役都是以户为单位,而且今后很长一段时间或许都不会和唐全儿夫妻俩分开。 立夏往前走了一步,「这是我表哥和表嫂,我们现在能登记在一个户籍册上吗?」 书吏点了点头:「你们年纪还小,可以入一个户籍。」 这倒是有些像「监护人」制度。既然这样,那立夏便和叶修齐都入在了唐全儿为家主的户籍册上。 拿到新的户籍册和五份刷了桐油的竹片路引。路引在这儿和在梧桐镇上开的可就截然不同了,梧桐镇的无非就是一张盖了亭长戳的油纸。 这儿的竹片上却是有专门的人刻上姓名、年龄和籍贯,还有一串特殊的纹路。纹路能够和官府留存的另外半边对上,以免假冒。 当然,这在立夏看来想要假冒很容易,只是这个年代官府的威慑力很强,普通平民看着穿官服的都打哆嗦,更别提去花价钱造个假了。更何况万一官府较真,这假还真不容易造出来。 拿了户籍册和路引,一行人在青州城内找了个便宜的客栈歇了一晚,又马不停蹄地往元安府府城赶。 两天陆路,一天船行之后,五人终于站在了离府城二十多里地的元顺码头。 离开了摇摇晃晃的船只,除了唐全儿还好之外,其余人都像是历劫归来,走路都感觉踩不踏实。 立夏也是第一次知道晕船是个什么感觉,幸好只有一天,要是时间再长一点,她都担心自己死在船上。 「最后一趟、最后一趟!再晚就进不了府城了……」 「云居寺,云居寺,有没有去云居寺的?」 「秦家镇的在这边上车咯喂……」 ☆☆☆ 不远处的岸上一溜的牛车、马车,有的就蹲在车边抽旱烟,有的却是十分活泼,站到了停船的地方大声吆喝。 元顺码头的繁华便可见元安府的热闹,唐全儿看着从大到小全都蔫蔫的,带着担忧地问立夏:「我们是直接进城,还是在外面修整一个晚上再说。」 从立夏救了他儿子的那一天到凌北县里的推测,唐全儿就没发现过立夏有算错的时候。要不是年纪摆在这儿,唐全儿真想倒过来喊她一声「姐」。 立夏在上辈子虽然在大城市里安顿,但忙于生活从来没去旅游,也没去大城市里转悠过。之前在青州城她就有些震撼,想必这住着一位藩王的元安府必然更加巍峨庄严大气。 这样的场合,她心里着实没什么底。然而看大家的眼神都盯着她,她也习惯了什么时候都挂着一副沉稳的表情,这么一看,她不能怂啊! 「元安府的物价肯定要比周边村镇高许多,全哥问问有没有什么村子可以借住,我们先在外面住一晚,明天有精神了再去城里看看。」 有了立夏的话,唐全儿腰杆都直了许多。他们夫妻带着孩子之前也在外流浪了两年之久,身上只有几文钱,去哪也没目标。 第14章 可这次,虽然唐全儿在不断地跑腿办事,可凡事都有立夏在后面出主意,他跑着心里也有底。再加上兜里揣着一百多两银票,路上非但没用完,靠着卖馒头和卤蛋,这一路还赚了十多两。 唐全儿去问消息也不像别的人给铜钱,他就是掏出船上卖剩下的卤蛋给一个半大小子塞手里,不一会儿人便跟着他来到了立夏跟前。 「我是前面五里地大王庄的,我家就有两间空房子可以住,一晚上只收你们一百文。这个价钱你们可以随便问,绝对没有比我更低的。」半大小子是咬了一口卤蛋之后才松的口,要不然他还不愿意让陌生人住家里。 半大小子穿着合身的细麻衣裳,没有补丁,家境应该不错。一间屋子五十文,这个价钱在凌西县都住不了客栈,这可是元安府! 立夏就有些疑惑了:「你还有别的要求吗?」 大王庄并不是一个村,更不是一个镇,而是属于城里一位富商府邸的农庄。 至于是哪家的庄子,半大少年李顺并不是很清楚,因为他家只有他和奶奶两人,也没佃庄子主人的田地耕种,靠着奶奶做点绣品和他打零工生活。 李奶奶有子有女,所以有个不小的院子。她儿女都有出息,在元安府里置办了院子,也让她去住。可就因为她捡了被人遗弃的李顺,儿女都有些怨言,她干脆带着李顺回了庄子,靠着积蓄和做针线把日子过了起来。 其实李奶奶的儿女也有接济,但他们接济的是李奶奶,并不是李顺。所以李奶奶一直在教李顺自谋生路,到码头给人搬点货物,跑跑腿之类的,收益还不错。 之所以被唐全儿打动,和价钱没什么关系,完全是因为那一个味道令人惊艳的卤蛋。 李奶奶年纪大了,牙齿不好,味觉也不是很灵敏。李顺尝了一口,那软糯的口感和深入到蛋黄的咸香味儿都让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吃什么都说没滋没味儿的奶奶。 李顺既然在码头这边跑腿,当然需要懂得方方面面。在路上就给他们详细介绍了一下,这边属于元安府西郊,因为有云居寺寺庙群,又有天然温泉水,所以这边的土地基本被元安府有头有脸的人给瓜分掉。 云居寺最近的有康王的听风楼、元安知府的百花苑和元安府守备的神骏场,然后便是周边规模较小的各个农庄。 大王庄的占地仅次于前三个庄子,但因为之前的主人和现在的主人都来过庄子。主屋四五个院子还是三十年前建起来的,看上去也就比普通庄户人的屋子大气一些而已。 绕过围墙圈起来的「大王庄」,就看见了两排错落有致的小院子。 「最大的两进院子是咱们大王庄的庄头一家人住的,只是这院子房契不在庄头的手里。还不如奶奶有远见,送了大伯进城里学本市,重新盖了院子。」 李顺带着他们绕过了第一排,到了第二排的第二个院子,屋里传来了一声犬吠。 「狗狗!」唐松自从二月开始补钙一来,不但身体强了许多可以下地走路了,现在都能时不时蹦出几个词汇来。 李顺隔着门喊了声:「奶奶,先把阿黄拴起来。」 屋里李奶奶听到孙子声音,连忙拿了绳子把狗拴到了正房后头的自留菜地里。 李顺听着狗吠声远去,这才开门邀请众人进门。 刚开始立夏都还担心条件太差,这门一开,她就暗暗松了一口气。 院子是正房五间,左右厢房各两间的格局,前院宽敞铺着青石板,厢房前一边是水井,一边是枝繁叶茂的银杏树,树下是花台,里面种满了指甲花,这个季节开得正欢。 院子里很干净,就连落叶都没有。想想这里也就老人和孙子住,能够维持这么好,可见李奶奶和李顺有多能干。 「顺子,你不是去码头干活了吗?哎哟,这是带了谁回来。」李奶奶从后屋进来,眯着眼睛看了眼规规矩矩站在门口的四大一小。 李顺凑过去,小声将几人要租房住一晚的情况一说。李奶奶其实是不愿意的,他们家就她和孙子两人,这一来就五口人,要是居心不良,婆孙俩怎么反应得过来。 李奶奶一犹豫,李顺就着急了,「奶奶,她们人很好的,会做很多好吃的,叶家兄弟还是读书人。」 时下的人对读书人都有一种天然的尊崇,再加上叶修齐小小年纪看起来的确儒雅斯文。立夏娇娇弱弱,唐全儿长相憨厚,唐刘氏抱着个孩子,一看就是干惯了活儿的苦出身。 「既然我孙子都答应了你们住一晚,那就住吧。」李奶奶打算待会儿就去左右邻居家转一转,人心险恶不得不防。 第15章 两间东厢房都有现成的床铺,这个天气也不用被子,立夏她们晚上都是用衣衫盖一盖。 时间不早了,立夏拿着她们带出来的卤水和肉干,找上了李奶奶:「李奶奶,我们想借厨房做点吃的,您看是给银钱还是您和顺子哥就和我们一起吃?」 李奶奶还带着戒心,想说不用了,正在烧火的李顺就跳了起来:「奶奶,我们就跟她们一起吃吧。」 他已经嗅到了立夏端进屋子的卤水香味儿,虽然还不知道她会做什么,但肯定比自家白水炖煮的东西好吃。 大王庄这边的田地甚多,种植粮食瓜果的种类也不少。也是到了这大城市边上,立夏才知道梧桐镇的食材有多匮乏,梧桐镇的烹调手段有多单一。 只不过,再怎么发达的地方也不如立夏上辈子那五千年饮食文化浓缩的精髓精致与美味。 从凌北县到元安府一路周折了半个多月,一家子人刚开始都还将就着别人吃啥她们吃啥,可就连唐松这小不点都吃得不甘不愿,更别说被立夏养刁了胃口的叶修齐。 叶修齐不止一次发出了来自灵魂的质问:边州城那地方吃的也太精致美味了吧,怎么比青州城好了那么多。 别说青州城,就是这元安府,怕也不如立夏做菜来得精致和营养。 他们随身就只带了约莫一碗分量的卤水,每天都必须烧开一次,上船之前做了一锅卤蛋,蛋捞起来之后滤除杂质重新烧煮成一碗,这才能在这炎热夏天中继续保存下去。 之前李顺就说了,大王庄前面有个小集市,这几日天热,晚上也不一定收。进门后唐全儿就带着一两银子出去,等立夏将卤水加了水和调料烧开,他也带着买的一背篓东西回来了。 立夏上前看了下,十斤面粉、五斤大米,鸡、鸭各一只,另外就是猪肉摊上剩下的、别人不要的零碎一大堆。 从凌北县出来的时候立夏是带了不少药材的,中途除了给唐松用了点小柴胡,别的还不少。 鸭子去毛去内脏,焯水,党参切段用大米炒黄。鸭子加了姜葱蒜和酒煮两刻钟后将党参武塞腹中,再武火蒸三刻钟。这道菜滋阴养胃、清热解毒。 院子里的银杏结了不少果子,李奶奶嫌弃太臭,都扫在一块儿装篓子里准备明天拿去丢。可在立夏眼中,那可是上好的炖鸡伴侣。 李奶奶自认儿女成器,女儿嫁的还是元安府知府衙门的一个小吏,这几十年她也见过、吃过不少好东西。 可是吧,立夏这小姑娘做饭的动作她都明明白白看得见,然而做出来的这些东西她咋都不认识呢! 除了党参蒸鸭、白果炖鸡,立夏还做了酱大骨、卤猪头猪肝、桂花糖藕、肉沫蒸蛋、炒苦瓜,还用百合和冰糖雪梨做了个甜品。 一道道菜用了李奶奶家最好的白瓷盘子和碗装了出来,那卖相就让人眼前一亮。叶修齐吃过立夏不少精心炮制的饭菜了吧,此时也觉得食物装在白瓷容器中赏心悦目了许多。 香味就更不用说了,之前她做饭的时候,烧火的李顺和以打杂为名实际上监视的李奶奶就被引得口水直淌。唐松小朋友早已经追着立夏的脚步,喂给他一个桂花糖藕,小朋友就乐得笑开了眉眼,他还从没吃过藕。 等菜品全都到了桌上,一人一碗大米饭摆上。立夏给李奶奶盛了一勺子蒸鸡蛋,「李奶奶先请。」 要说之前李奶奶对他们还抱着警惕心,这一顿饭做下来,她是越看立夏这一行人越满意,从大到小都是好的。特别是立夏,明明还不到十四的小姑娘,却隐隐是一家子的主心骨,就连二十多岁的唐全儿夫妻俩都事事问她的意见。 本来李奶奶还寻思着要不要给孙子定下这姑娘,谁知道等要吃饭的时候才知道这姑娘早已经定了亲事,便只好作罢。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立夏趁机询问李奶奶能不能让她们在院子里多租用些时日,最好是半年或是一年租约。 李奶奶家儿女在元安府都是有马车的人家,来往城里和大王庄也就半个时辰的事情,都好几年没在家里住过了,要不是李奶奶一直打扫,还不知道厢房会被破坏成什么样子了。 说实话,就这一顿饭的时间,李奶奶就觉得这个冷清的家热闹了许多。 有叶修齐和李顺聊一些风土人情,偶尔还会说到学识上去。虽然李顺只开蒙念了两年书,但在元安府这地方见多识广,两人聊得热火朝天。 唐全儿夫妻一看就是经历过事情的恩爱夫妻,吃点东西互相照顾、互相谦让。 立夏小大人似的,话不多,但是温柔贤惠有耐心,做菜好吃又细心。 第16章 还有唐松一个刚学说话的小孩,在桌上咿咿呀呀,吃到好吃的就会发出悦耳的笑声。 李奶奶很喜欢这种气氛,也觉得这一家子都极好相处,她只考虑了一会儿便决定按照立夏所说,将东西厢房和厨房都租给立夏一行。 本来立夏他们是打算住一晚上,两个房间一共一百文。现在打算长租的话肯定就要重新说价钱。元安府里能有四五间屋子最差的小院子一年也要两百银子,这城外庄子一个院子要一百二十两左右。 李奶奶将行情说完,没等立夏答应,又犹豫着问:「你们日后会不会一直像今晚这样做餐饭,如果我们婆孙俩搭伙,一个月得给多少银子?」 元安府这边的房价是真的比凌北县贵一半都不止,但像鸡鸭和猪下水这样的食材价格却是贵得不多,这一顿饭花费还真不多,加上药材两百多文。 以后当然不能这么吃,一顿饭完全可以控制在一百文,算一算他们五个人,李奶奶家俩,说钱的话一个月生活费大概就五六两银子。 立夏如实报给李奶奶,她老人家想了想,「不如这样,你们在这儿住多久,我就多久不收你们房钱,你们管我和顺子的吃食。但屋子和院子的养护也得你们多尽心。」 唐全儿和立夏面面相觑,这价格也太便宜了吧! 立夏想要省钱,但并不想占人便宜。算了算手里的银钱,主动道:「李奶奶,其实我打算租用您的院子并不是单纯的住,我是想做吃食生意,以后可能多有打扰,所以您还是收点租金的好。」 「你们要做吃食生意?」李奶奶喝了一口百合雪梨汤,感觉口中甜而不腻的滋味儿,看了眼孙子,明显开始思考什么。 立夏点头,唐全儿忙说了自家之前开食摊的事情。虽然那食摊就巴掌大,刚开始每天就收入二三十文钱的那种,那也是有从业经验的不是。 这么一说,李奶奶明显更意动了,「我还是之前那意思,我不收你们房钱,算是用屋子入一股,你们带带顺子,这样总行了吧。」 「李奶奶你不怕我们做生意赔了吗?」立夏就觉得李奶奶还挺有魄力的,竟然这么有信心。 李奶奶却是意味深长:「我女婿总爱在揽月楼里摆酒,我来来去去也好几回了吧,便是那里的饭菜都不如今晚的好看、好闻、好吃。就光这个卤味,无论去哪卖,都能卖上好价钱。」 李奶奶的眼神还挺毒辣,一眼就看出来最有卖点的东西。但立夏把卤味的秘方卖给了方成,那时候便听说方成在大城市里都有分号,所以她不是很想以卤味作为卖点。 立夏有唐全儿夫妻俩这好帮手肯定是打算做吃食生意的,目前有两个选址。 码头和城里,码头她今天看到了,人来人往。而且她坐船下来心烦意乱,要是有点什么酸甜口和麻辣口的东西,她反正愿意买点。 城里的话,从李奶奶说房价她就有点望而却步,还有个进城费问题,也都比较棘手。不过也要看了之后才能做最后决定。 李奶奶这么豁得出去,唐全儿和立夏却是觉得不能这样草草决定,便商量着先给了李奶奶一个月十两银子的租房费用,如果在家吃饭就顺手多做两个人饭菜,不在家的话便各自随便吃点。 商量后,唐刘氏就和李奶奶一起收拾了碗筷,烧了热水,一家子在茅厕里冲了澡才算是躺在了舒适的床上。 不过,才刚刚躺在床上,立夏就对暂时同房的唐刘氏提了个要求,「明天先去买一个陶缸,挖个洞,装一截竹筒,做个简单淋浴装置。」 没进元安府之前,立夏心里就隐隐有些担忧。 这么大的府城进入倒是不花一文钱,就是几道检查关卡有些繁琐费时,如果真是从城外做了吃食来卖,天冷人受不了,天热食物受不了。 进了东城门,立夏才算是见识到了古代的盛世繁华,这样的地方不寸土寸金都难。 整个府城占地范围极大,走了快半个时辰都还在外城转悠,根本没进入权贵云集的内城。 但做小生意的主场也是外城,之前李奶奶说的揽月楼就在内城和外城相交的城楼外。不愧「揽月」的名头,高高的六层建筑超过内城城墙好大的一截。 从大王庄到这儿,就已经巳时末了,揽月楼前竟然已经停了不少马车,也有许多穿着青衣下人模样的人往那个方向行去。 再近一些,就能从这些人的只言片语中听到一些有用的讯息。 立夏没想到,这事情还和她有关系。揽月楼门楣上有她有些眼熟的标记,正是商璟昱的马车上篆刻的那个「方」记标志。揽月楼竟然是方家的产业,原本生意就是元安府的头一份,三个月前突然凭着一锅十里飘香的卤味成为了内城权贵们趋之若鹜的美食。 第17章 揽月楼也很会做生意,卤味配方交给他们后并没有立刻开始售卖,而是把揽月楼里中庭一处花圃给砌成了室外大灶台,上面是一口足有两人合抱的一口有盖的饕鬄纹双耳大铜鼎,底下干柴日夜不停点着。 卤水的香气可是一经蒸腾就遮不住的,不少客人嗅到这香味儿自然是想买一点来尝尝,但是掌柜把一手饥饿营销玩得特别溜。不管客人怎么问,都坚决不往外卖,声称味道不达到老板的要求,这铜鼎中的食物是不会往外售卖的。 揽月楼掌柜说到做到,硬生生撑了一个月。反正早上将东西往里丢,熟了之后也捞起来,酒楼里员工用餐可以吃,但决不往外售卖。 据说那个月不知道多少人试图到酒楼内部的餐桌上尝一尝,可上头老板说过,卤水火候没到,若是让客人吃到不好的卤味,那就从掌柜到小二全都不用干了。 这死命令一下,谁还敢把东西给客人吃。更何况,这么美味的肉,他们是哪里修来的福气才能每天都吃,都是定量的,谁想不开卖给客人既没了口服还丢了差事。 一个月后的开鼎售卖,直接把康王和元安知府都给吸引过来。那一日,揽月楼里人头攒动,万物皆可卤的卤水里荤菜、素菜都有,揽月楼的大厨还在这一个月里研究出了许多卤味的延伸品种,其中的豆腐制品尤其火爆。 就靠着一个卤味,揽月楼简直是逆风翻了盘。再之后陆陆续续又上了不少新菜,死死将对门悦宾楼给压了下去。 唐全儿和唐刘氏听得是目瞪口呆,他们终于知道立夏为什么说不拿卤味做生意了。人揽月楼做得这么好,他们要是做不就在抢人生意!虽然当初卖卤味方子的时候方成同意了立夏和唐全儿能够继续做生意,但那不是在梧桐镇上嘛。 一行人看完揽月楼的热闹,还是跟着李顺转到了物价相对便宜的东门坊市。 发面技术这几个月已经在元安府普及,这边有许多卖馒头包子的商户,配上一点肉汤吃上一顿,这么点东西,味道也不怎么样,一个人二十文的价格其实也不便宜。 下午,立夏觉得也没必要再逛下去了。让李顺带着找了一家经济实惠的布庄,买了几套换洗衣物,做了几床被子。又去药铺买了一些做菜用得上的香料,这才一起又回了大王庄。 从京城要回大王庄就会经过唐全儿昨晚上去买东西的集市。 集市在一个十字路口,沿着四个方向各自延伸了半里路左右。这四个方向的四条路正好是码头、元安府、大王庄和邻近云居寺的小王庄。 集市还因为四个方向被分成了四个区域,有专门供附近庄户买卖禽类、肉类、瓜果蔬菜的小王路;专门卖生活用品成衣店、木器店、杂货店的大王路;专门卖吃食、茶水,供行人歇脚的码头路,另外便是官驿、车马行、船行、货栈这样的气派铺子。 不管什么时候,这四条路都人来人往,生意兴隆的样子。 但立夏也注意到了,大多穿着气派的人都不会往码头路的那些食肆和茶水摊子。大多身上带着干粮,不管是官驿还是车马行都会有桌椅板凳,还提供热水。不少人嚷嚷着赶紧租车进城,进城就会有好吃的。 更有一些是有下人等在官驿,随身带着食盒,见着人了就赶紧送上去。 立夏让唐全儿夫妻去东市买食材,她和叶修齐从码头路这头逛到了那头,见着有卖吃食的也停下来尝一尝。 远处已经能够看到木船的桅杆了,立夏对于这条街的吃食也有了一些初步的印象。 那就是——落后! 应该是调味料和烹调手段的缺失,这儿的食肆售卖的东西也都以蒸煮为主,倒是有两家卖点心和干果的,种类不多,卖相也并不好看。 立夏上午在城里也留意过,城里的点心店和干果店卖的吃食其实也还不错,都比较精致精美。 立夏还正看着,就听见前面一阵嘈杂,两个开食肆的老板吵了起来。 立夏不想凑热闹的,叶修齐却是「咦」了一声,「姐,他们在卖卤味。」 立夏嗅着空气中淡淡的酱香味儿混合着肉腥味儿,摇了摇头,「怎么会?这味道也不像。」 「看,和揽月楼做卤味一样的铜鼎。」叶修齐在围观人群缝隙中看到了个有趣的景象。消沉了半个多月的少年第一次露出微笑,示意立夏跟上,他往前挤了过去。 有叶修齐在前面开路,加上围观的人不多,两人很快就占据了吃瓜前排。 吵架的两人都是三四十岁样子,长相仔细一看还有些相似。再看两人身后各自的食肆,一堵墙的两边竟然都放着和揽月楼的铜鼎一比一缩小的鼎,只是没有那么精美的雕花,厚度明显也有不足。 第18章 两边的灶台和桌椅式样和数量也都差不多,再听听吵架的内容和看热闹的人八卦,立夏心思就动了。 「都是你!」 「都是你!」 吵架的是兄弟两个,这食肆原本是他们父亲开起来的,兄弟俩和他们的媳妇都在这生意不算太好的食肆里帮忙。 去年,当家主事还主厨的爹因病去世,兄弟俩前脚把爹埋了,后脚就找人把原本宽敞的食肆一分为二,灶台也都做得一模一样。 可是以前什么事情都有当爹的在前头顶着,拆分之后兄弟俩就有些茫然了,只能延续之前的模式,卖馍馍和汤水。 他们家烤馍馍的手艺也算是精湛的,奈何兄弟俩都只学了皮毛,很快他们就发现生意不但没有乘以二变好,反而比以前的更差了。 这期间,兄弟俩没少想办法。可哥哥变了路子挣了点钱,弟弟立刻就会跟上;弟弟换了方式挣了点钱,哥哥立马跟上。就这样兄弟俩相互模仿,从未被超越。 揽月楼的卤味生意何止是城里的酒楼饭馆羡慕嫉妒恨,各种偷师学艺。奈何卤味里加的本就多数是药材,就算是捞出料包来挨个对比都不一定对,更遑论单用舌头去品尝了。 这兄弟俩也是人才,竟然同时想到了复制揽月楼的卤味铜鼎,还找了同一家师傅。 金属制品管得如此严密的世道,揽月楼背后有大树能弄到那么大铜鼎,兄弟俩这一次几乎是耗尽了家财才一人做了一个铜鼎。 可是,没进过市场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兄弟俩不过就是去揽月楼吃了一顿而已,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就敢如此孤注一掷。而且不愧是兄弟,都选在了同一天上新。 奈何实力也相差不远,他们调制的卤汁煮出来的东西都一样难吃,来一个客人走一个客人,生意差了、口碑没了,还亏了一大笔银钱。 兄弟俩不就你埋怨我、我埋怨你,从说酸话升级到吵架,再到现在都快动起手来。 这儿是码头重地,不远处的官驿里日夜都有衙役值守,一听说这边吵起来,人来得飞快。 来人一看吵闹的又是这兄弟两个,顿时就怒上心头:「又是你们俩!上次我说什么来着,只要是不遵守这码头秩序,立刻!现在!马上给我滚!」 「这是我们爹……」兄弟俩刚开始说酸话哪里会想到引来官差,现下都和鹌鹑一样缩着。可是就这么被赶走又实在不甘心,只能把当爹的搬出来。 「你们爹是你们爹!当初他租用这块地开食摊这么些年可是从未和人发生过口角。而你们呢,接手还不到一年吧,这都是第几次了?就我知道这都是十好几次了吧。」中年差役一脸的一言难尽。 「我算是看清了,你们兄弟俩就不是做生意的料。不是你爹还给你们留了田地么,回去做个地主收租子不是很好么!还有这食摊,你们俩没本事做不了,租给别人收点租金也比亏得倾家荡产好。」 本来打算离开的立夏忍不住站住了脚,刚才一路过来她看过了,这儿四条街都秩序井然,后面明显有人管理。这些摊子一个萝卜一个坑,好像没有哪能卡个位。 码头是有人挂着篮子兜售自家的东西,但偷偷摸摸的一看就不合法,而且也很辛苦。立夏当然不至于让自己的手艺沦落到那种地步。 而这兄弟俩的铺子位置在靠近码头倒数第七八位,两个铺子加起来的话有四十个平方,里面现在放的是占地的八仙桌,也能放十来张。 这铺子原本就是做饮食的,不管是灶台还是工具都挺合适。如果……真的是要往外租的话,她想租下来。 立夏拉了拉叶修齐袖子,小声叮嘱了几句,等叶修齐一溜烟离开,她便上前了一步,正好听到兄弟俩身后的媳妇也都在小声劝自己男人听官差的话。 那官差在这一片值守也不是一年两年,对于兄弟俩的想法和性子还是摸了个七七八八。一人打一棍子后又给一甜枣,反正威逼利诱就是劝他们把摊子租出去安安心心回家当地主。 既不受累也不受气,月月有钱收,还能把岌岌可危的兄弟情给挽救回来。 这么一说,兄弟俩也不吵架了,当即便有些意动。 做生不如做熟,官差直接问了左右两边的商家要不要把这摊子给租下来。只可惜大家的生意都差强人意,每天赚的不过是码头上的工人或者是进出元安府的普通平民的钱,这些人的钱能有多少,赚出来不过是堪堪够嚼用而已。 这兄弟俩要租就一起租,所有家伙什和摊子租出来一个月二十两银子价格只是小贵,可他们要让接手的人把两个铜鼎给买下来,五十两银子一个,这就有点拦路虎的味道了。 第19章 唯二对他们家这铺子感兴趣的人也望而却步了。 立夏眼见着那官差有些不耐烦地想要撒手离开,连忙举手上前一步:「这两个铺子,我们家想租下来。」 立夏穿着普通的布衣,头发虽然用布巾包成了妇人的模样,可看起来也还显小得很。那官差一挥手:「小姑娘一边去,别来添乱。」 「是真的!我们家表哥表嫂一直在找合适的铺子。他们去小王路那边了,很快就来。」立夏只恨自己穿过来年纪太小,不管办什么事情都不容易让人信任。 「这可不是几两银子的事情。」官差看立夏那样子不像说谎,神情慎重了几分。 立夏点头:「我知道的,我家表哥有银子。」 还好叶修齐速度也不慢,很快便将唐全儿夫妇给找了过来,刚才去码头拉客的李顺也闻讯赶来。 唐全儿一脸懵,如果按照这兄弟俩的要价,两个铜鼎一百两,半年租金一百二十两,还有官府这边的商税每月五两,他和立夏手里的银子加起来也不够啊! 「铜鼎的银钱我们全付,租金和商税一月一结,照这个和他们谈。」立夏凑在唐刘氏耳边飞快将她的打算说了出来,她有信心,这些钱能够赚回来。 唐刘氏和男人一说,唐全儿即便是心里发虚,也上前将这条件一说。 立夏可是在一旁听了许久八卦的,基本能够抓住官差和兄弟俩心中的底线。况且她让唐全儿上前并没有讲价还价,只是要求延缓租金和商税缴纳时间而已。 幸好唐全儿这两天买菜也不是单买菜,也有在立夏的授意下打听了一些费用的缴纳方式。码头路这边他不是很清楚,小王庄路那边的平民百姓摆摊的各种费用可是问得清清楚楚。 小王庄路那边摆摊是不用给租金的,但每天会有差役根据摊子大小收取十文、二十文到五十文的摆摊费。比如卖鸡鸭和蔬菜的,现在已经学会了几个人凑成一个摊子,十只鸡鸭一下也就收取十文钱费用;那些卖肉类或是大件东西需要支摊子的一丈宽的摊子一天五十文,算起来其实一点也不贵,唐全儿都跃跃欲试了。 可惜问了才知道小王庄路那边水火不便,所以不准卖熟食。被立夏找来,他见着官差也不露怯,上前按照立夏说的谈判,还真被他给谈了下来。 他手里有遇到立夏之后小半年攒起来的一百一十两银子,其中最大的一部分是商小玥和商璟昱定卤味的,其余则是军队在梧桐镇那几天以及梧桐书院重新上课后师生和师生家眷口口相传攒下来的。 加上立夏手里的九十两银子,这食摊还是很容易开起来的。在官差的见证下,唐全儿以户籍册家主的身份和兄弟俩签订了租用合同,合同期暂定三年。头一年可以按照唐全儿的意思每月末交租,可一年后就得一次交清一年份的,且租金到时候随行就市,别家涨,他们涨。 官差见一见棘手事情当街解决,心情很不错。拍了拍唐全儿肩膀:「你们铺子取什么名字,做什么买卖,订好了之后到官驿找我们做个记录,我们日后便根据记录收钱。」 「好好好!」唐全儿手里拿着租约,看了眼前两个气派的木板门铺面,犹如身在梦中。 立夏见他那傻样,连忙又拉着叶修齐嚼了下耳根,叶修齐点了点头,上前给那官差行了一礼:「在下叶修齐,敢问大人贵姓,届时我家食摊开业也好请大人上门做个品鉴。」 官差刚才就觉得立夏胆子大,家里兄长来了她还敢上前出主意。而现在么,更是怀疑这小姑娘可比当兄长的精明,他都站这老半天了,唐全儿都想不起问一句他名姓,倒是准备走了,小姑娘差着弟弟过来问了。 「小伙子一看就是读书人,也别叫我‘大人’了,回头咱们驿丞听见了我脸往什么地方放,我一个小小驿站司匠可当不起这称呼。在这个地界,看得起我的叫一声‘钟六’或是‘财哥’。」钟财乐呵呵地回了句。 叶修齐有点不知道怎么称呼了,立夏也不清楚崇文朝的这些官职是怎么个排法,但人家四十来岁,你十来岁少年总不能这么大咧咧叫人吧。眼见着叶修齐傻了,唐全儿夫妻也不知道怎么解围,只能亲自上前福了一福:「钟六爷不必自谦,日后我家在码头讨营生还请六爷多多关照。」 钟财眼神一亮,摆手:「在咱们元安府地界,只要你奉公守法,官府都会给你做主的,可用不着谁特别关照。」 话是这么说,可多个熟人多条路不是,立夏是有心讨好这位地头蛇。只今日时已不待,反正在码头上安顿下来,改天也能感谢的。 钟财见没他什么事了,便挥了挥手告辞离开,也顺道地将左右看热闹的邻居也都一起给驱散。 第20章 那兄弟俩早已丢下烂摊子,一人拿着五十两做铜鼎的银子带着还能用的食材潇洒离开。 现在,就剩下立夏、叶修齐、唐全儿,以及抱着一堆食材的唐刘氏和李顺。 「愣着干什么,把东西拿到我们铺子里吧。」立夏牵着唐松,先迈步进了左边的食摊,其余人回神,赶紧跟上。 唐全儿刚才就搬了张桌子在门口签的契约,现下契约在怀中,听着立夏的话,眼见着这两间气派的铺子和里面的桌椅、灶台,就是那俩花费巨资的铜鼎,都犹如身在梦中。 这就是他们家的啦?! 「唐大哥,天色晚了。把桌子搬进来,以后你可是食摊的大老板了,进来商量下给摊子起个什么名字吧。」 「我是大老板?」唐全儿有点懵。 「可不是。」立夏在铺子里走了一圈,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唐全儿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半年前,他们夫妻俩守着病恹恹眼看活不下去的儿子束手无策,现在却是能有这么气派的两间铺子,儿子还健健康康地跟在立夏身后跑来跑去。对于立夏,他是感恩又敬佩。 立夏虽然总说把他们夫妻当兄嫂,可唐全儿自己能看出来,立夏和别的小姑娘都不一样,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特别有主意。但这小姑娘冷淡是真的冷淡,除了对上孩子能有个笑脸,说话温温柔柔却是对谁都冷冷清清。 唐全儿从她口中听到过一个词:合作伙伴!这个词很新鲜,也很好理解。合作伙伴又怎样!唐全儿觉得,让他们夫妻卖身给立夏他也是肯的,就是立夏并不喜欢那样的关系。所以,就当个尽职尽责的合作伙伴就好。 找准了身份定位,唐全儿精神一下就回来了,挠了挠脑袋,「立夏姑娘你可别开玩笑了,我有几斤几两你还不清楚。光是这两个铜鼎我看着都头疼,你说咱们不能继续卖卤味,这两个大锅能干点啥?」 也是,除了这两口耗费巨资的铜锅,这两个铺子真是看哪哪好,唐全儿就是自认继续卖馒头、包子、花卷也比这码头原有的人做得好吃,更何况他还学会了饺子、馄饨、面条、面片等这些地方人还不会做的花头,要是没这两口碍眼的锅,他信心十足。 立夏想的可不一样,这两口铜鼎其实就是铜锅,她仔细看了看,被里面的味道熏得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好几种美味,都能通过这大锅实现。 天色已晚,码头上的行船终于少了些,李顺回大王庄把李奶奶接到了食摊上。 两个灶台上两个铁锅,这是立夏穿越来做饭最畅快的一次。炒猪肝、宫保鸡丁、鱼香肉丝、苦瓜炒蛋、丸子汤,蒸了个二米饭。 一顿饭罢,立夏让唐刘氏和李奶奶都别忙着洗碗,大家先坐在一块儿说一说两个铺子今后的出路。 「我打算两个铺子中间的隔断不拆,以后生意依然分开做。」立夏开门见山。 「分开能做什么?」唐全儿心下也在盘算,看看自己这几个人:「修齐是要继续念书的,分开的话怕是忙不过来。」 「我们不卖那么复杂的吃食。修齐,待会儿你就找笔墨写个歇业三天,三日后五折酬宾一天。」 立夏话音落下,唐全儿和叶修齐就一起发问:「铺子叫什么名字?」 立夏其实也还没想好,只道:「我打算两边铺子以口味分开,一边卖甜口、一边卖咸口,你们觉得取什么名字好。」 甜口,咸口? 叶修齐想起了在家时曾经吃过立夏调的两种口味豆腐脑,当时他还和庄大娘家儿子因为甜口和咸口吵了几嘴,便问:「姐你是想卖豆腐脑吗?」 「倒也不只是豆腐脑。」立夏想了想,「这样吧,从明天开始,我做给你们尝,咱们再定最后的菜单。但两边的口味基本这么定下来,而且甜口的那边我打算重新装饰一下,能让女眷适当地歇歇脚。」 李奶奶听着新奇,「你这姑娘倒是主意多,不如这食摊的名字你就直接定下来吧。」 大家也都点头赞同,毕竟除了「唐全儿食摊」这样直白的名字他们也想不出其他。 这个年代,立夏也不可能取什么太过出格的名字。斟酌之后,定下了唐记面食、唐记甜食两个简单好记又有辨识度的名字。 接下来立夏就给大家分布了任务。叶修齐负责书写广告张贴在店门口以及制作店招,去官驿办铺子所需的手续;唐全儿负责采买立夏所需要的食材和用具;李顺找人重新装饰铺子;唐刘氏帮着立夏准备吃食;李奶奶照顾小唐松。 一行人踏着夜色回到大王庄,大家虽然都很累,但精神却十分亢奋,为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充满了希望。 第21章 从码头到大王庄有一条比较小的道路,就是之前李顺带立夏几个走过的那条。 就在前面看见庄户那两排房子的时候,众人突然听到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经历过一场穿越,立夏对神神叨叨的东西还是抱着敬畏之心的,一下就起了鸡皮疙瘩,情不自禁抓紧了走在她身前的叶修齐胳膊,「什么声音?」 夜色中,她没发现叶修齐身子一僵,脸色爆红。 李奶奶和李顺仔细听了下,恍然大悟:「是前面院子的菜疯子,别理他就行。」 李顺小声给众人解释了下,前面是个独身老头的住处。他不住庄户统一的房子,就在地基和周围属于他的自留地里盖了个窝棚住着,成天弄些乱七八糟的种子。 有时候能种出味道不错的蔬菜或者果子,有的时候种出来的堪比**,他还非得说那是一道好菜。久而久之,便被人称作「菜疯子」,要不是之前的冬瓜、黄瓜、苦瓜、丝瓜这些传开得了官府奖励,他怕是活都活不下去。 李顺讲到这儿,李奶奶不由跟着吐糟:「去年这老头不知道在码头哪里捡了一包种子回来,种出来的东西青的、红的、尖的、圆的……。哎哟你不知道,隔壁张家小子看着好看,摘了一个吃下去,那嘴巴又红又肿,抱着肚子哭了半天。」 李顺也知道这件事,接着说道:「可不是,张二哥就找了庄头,说要把菜疯子好不容易种的一大片**给拔掉。」 立夏脑海中念头一闪,往哭声方向走了过去:「我……能去看看吗?」 「这么晚了,明日再看吧。」唐刘氏抱着昏昏欲睡的唐松,试图劝道。 李奶奶摇了摇头:「去看看也好,庄头已经答应张家。今天下工的时候张家就过来拔,听菜疯子这个哭声,也不知拔完了没有,明早还不一定能看到呢。」 几句话功夫,立夏便到了篱笆围起来的田边,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却只看得到地上倒伏着不少植物,一个老头正一边哭一边将一些倒伏的植物扶起来,还哭一会儿歇一会儿,也难怪听起来渗人了。 李奶奶也看了一眼,「还没扯多少,剩一大半呢,估计张家人明早还得来。」 借着月色,立夏终于看清了菜疯子正往上扶的一株植物,为了看得更清楚,她干脆拎着裙摆跳过了排水沟,从篱笆上伸出手,「大爷,能把您手里的菜给我看看吗?」 「这是菜?」菜疯子看到这么多人围观没一点惊讶,反倒是立夏问了这句话他反应奇大,拿着被张家扯断的一株植物直接奔了过来。 「小心!」叶修齐喊了一声,还很稚嫩的背影挡在立夏的面前。 「没事。」立夏伸手把叶修齐拨到一边,接过菜疯子手中的植物,捏着上面酱红色的二荆条辣椒,她一脸虔诚,「这就是菜!」 「我就说嘛!」菜疯子一听这话,顿时乐得一蹦三尺高,像个孩子在田里跑了一圈,「这真的是菜?」 「这真的是菜,我明天就拿这些做点出来,您老可以来尝尝。」立夏还看见了辣椒地周围种了一些别的作物,一垄一垄的田地平整均匀,要真是疯子可做不来这么「科学」的种田方式。 立夏看着倒伏在地的辣椒苗,多半都是酱色和红色的二荆条,间或还有朝天椒和小米辣,心中无比激动,比今天租下来那两个铺子还激动。这心情,应该是她穿越以来除去生死起伏最烈的时刻。 有了辣椒,开店的事情立夏更有信心了。她还从李顺那儿打听到,菜疯子的地足足有三亩,而且属于他个人,并不是大王庄背后主人所有。 码头路每天来来往往的人是最多的,码头路上有点什么消息也会被放大并加快传播。 码头上原先闹笑话的兄弟俩之所以吵得那么厉害,其中便有一些码头上的工人或是左邻右舍的一些因素在。 兄弟俩把铺子租给了外乡人,外乡人还出一百两银子把两个没用的铜鼎给买下来了!这让人在背地里又是看笑话又是惋惜。 看笑话的和惋惜的都是为了一件事,无非就是租铺子倒是无所谓,买铜鼎可就亏大了。 谁知第二天这外乡人不赶紧开门做生意,反而关着门叮叮当当好像是在敲桌椅板凳,两边门板上各贴了一张红纸黑字的告示。 唐记甜食、唐记面食正重新装修,三日后开业,敬请期待!并,开业当天五折酬宾,过后恢复原价。 开业所有人都懂,装修是什么?还敬请期待,这些字单独都懂,合起来还加了奇奇怪怪的点和竖就让人有些不明白了。五折酬宾,也是个稀罕词。 第22章 而且吧,这一段话文不文白不白的,特别中间加的那点和竖,有学识不好,勉强能够认字的码头工人立马就辨别出好处来了。他们读到点的时候下意识停顿一下,可不就把一句话给念完了吗?虽然磕磕碰碰的吧,但他们很神奇地懂得了其中蕴含的意思。 「还真是有趣!」两个穿着素雅书生袍的男人从紧闭的木板门前路过,将门板上的字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先生可是觉得这符号细品之下别有一番妙用?」年轻的那个又将告示轻声读了一遍,在该停顿的地方停了片刻。 年长的那位摸了一把颌下山羊胡,「书写之人字迹稚嫩,想必年纪尚小。倒是这符号的巧思难能可贵,若是在文章中用以标记,便不用费劲为蒙学那些孩子断句。科考策论亦能让答题者、阅卷官颇为轻松。」 两人正在讨论,右手边挂了「面食」摊子里突然听到不太明显的「刺啦」一声,随即便有一股味儿从门缝里飘了出来,那味道辛辣刺鼻,措不及防下便让离门板最近的两人鼻间一痒,「阿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而且这只是开始,这味道像是有魔力,根本就躲不开,迅速在铺子前过道范围内散开,喷嚏声顿时不绝于耳。 「这是什么味道!」本来还想骂人的,谁知道喷嚏之后却没觉着哪里不适,反倒想再嗅一嗅最初那股最霸道的味道。 「先生可有事?」年轻的那个瞧见山羊胡竟然顺着味道往紧闭的铺门走了一步,连忙将人给拽住。 「亭风莫急,让老夫再闻上一闻!」山羊胡掏出汗巾擦了擦鼻子,「老夫多闻了记下,竟然觉得闷燥全消,奇也、怪也!」 山羊胡名叫君不悔,是云居寺山脚云居书院的山长。年轻这个身份也是不凡,乃是这元安府知府大人陈应寿,官居四品。 陈应寿是君不悔的学生,这师徒俩前两日乘船去了别处,今日才回转。在船上君不悔就觉得人不太舒服,上岸后不想进马车里闷着,陈应寿便让身边的人散去,只身陪着恩师步行。 眼见恩师撅着腚都快趴到人木板门上去了,陈应寿哭笑不得,赶紧也上了铺子门口的台阶,正要说话,便听得内里一个少年人声音越来越近:「阿嚏!我把门打开散散味儿!」 码头路这边的铺子都是陈应寿上任后,在康王授意下修建的。三丈宽的青石板通道两边是格局一样的两排铺子,这些铺子连在一块,纵深相同,就是宽窄不一而已。铺子前有五尺宽台阶,后有一条三尺宽溪流,和一块平地。 灶台和柴房就建在这平地上,立夏此时便在灶台前忙碌。昨晚上得了辣椒,她欣喜若狂,上午就折腾了半天,现在她正在做今天最后一件事:做红油辣子。 她和唐刘氏的脸上都蒙着一块透气的布巾。辣椒是昨晚找的已经有些干瘪的大红二荆条,晚上到上午都放在灶头边烘烤着,再在铁锅里小火炒香,用小石磨碾细。 以前在梧桐镇立夏没见过植物油,后来都是她为了做爽口的凉菜才找了芝麻自己用小石磨磨了点香油。香油单用很香,可是却不能做辣椒油。 在这里,立夏简直对被人厌弃的菜疯子崇拜得五体投地。因为这位简直就是宝藏老人,他住的窝棚里就有油菜籽,整整三麻袋。和辣椒不同,这油菜籽是前年种的,奈何这不是蒸就是煮的年代,小油菜再嫩做出来也不好吃,也就花开的时候引得不少人和蜜蜂光临,后来他像收豆子似的收了许多菜籽,却没人愿意要。 宝藏老人便想着总有一天能有识货的愿意收,反正他的兴趣在于种植新鲜瓜果蔬菜又不是卖钱,只要日子过得去,该种还得继续种,于是这几麻袋的菜籽便留了下来。 立夏现在一无田二无地三没钱四没权的,倒也没那么崇高全留着做种子奉献他人。她就估摸着留了半袋子,剩下的全都榨了油。大王庄有榨油的地方,榨豆油的,立夏可不止带着菜籽过去,还带了花生和芝麻,倒是让榨油的那父子几个开了眼界也活络了心思。 远了也不说,反正这边把辣椒面折腾出来,那边李顺就带着一缸菜籽油过来。立夏还怎么忍得住,放下手里和好的面条就先来折腾这辣椒油了。 先前已经烧好了一碗热油,凉冷了之后把辣椒面里加上白芝麻和匀,这样可以防止热油泼上去把辣椒给烫焦黑。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锅里重新烧热油,放八角、桂皮、香附、老姜片下锅炸香,等香料里面的精华都逼到了热油里就将这些东西捞起来放一边,剩下的热油稍微冷个分把钟,直接倒进准备好的辣椒面里。 那香味儿怎么能不霸道!简直就是喷嚏一打神清气爽。当然,也有不太适应这味道的,就会涕泪横流,狼狈不堪。人称「菜疯子」的蔡老爹尤其如此,所以叶修齐才会赶紧去打开前面铺板门,让屋里的味道散得快些…… 第23章 叶修齐也没料到有个老头几乎是贴在门板上,他抽开门栓还没用力呢,那门就被人从外面给扑开了。 可怜叶修齐才刚过十三生日呢,还没哪个女孩投怀送抱就享受了一把被人「乳燕投林」的感觉。 「哎哟——」君不悔可没想到好好的木板门会突然打开,惯性使然往里扑进去,还以为要摔个狗啃泥的,冷不防就被一双瘦弱的臂弯给支撑住了,鼻子都撞到人胸口上了,倒是又嗅到了比在外面更香的味道。 「小心!」叶修齐将君不悔给扶正,并道歉:「对不住,是小子鲁莽。」 这事情哪能怪叶修齐鲁莽,君不悔连连摆手,目光情不自禁就跟着空气中的香味儿飘向了铺子后面,用力抽了抽鼻子,「什么味道?」 做辣椒油之前,立夏刚把唐记面食夏日主角之一的凉面给做好,过了几次凉开水后用香油拌了下,然后装盆放水中继续凉着。既然辣椒油都起来了,虽然不如冷下来那么香,可也足以让凉面的味道更上一层楼了。 蔡老爹的园子里有好几种瓜,立夏都买了一些。黄瓜、大葱切丝,蒜切沫,加上她加工过的元安府颇具雏形的酱油和醋,切上一个小米辣,撒上几许粗糖、花椒面和花生碎,淋上一勺辣椒油。 蔡老爹和李顺在大堂都坐不住了,全都凑在了通往后面空地的门边上,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大家都有!」立夏见着他们的样子,不由露出个浅笑。其实从早上到现在,作为试菜的人,李奶奶都撑到回家歇晌去了,也就蔡老爹还一直坚持。每看到他的菜在立夏手中变成不用的模样,他都激动得手舞足蹈,也难怪被人称作了「疯子」。 「真香啊!」蔡老爹盯着红彤彤的辣椒油,眼泪鼻涕都顾不上擦。这个可不行,立夏给李顺使了个眼色:「顺子哥,给蔡老爹打水洗个脸,然后过来尝尝这个凉面怎么样?能不能作为面食铺子的主打。」 「我能尝尝吗?」君不悔从菜疯子和李顺中间见到了唐刘氏托盘上的三碗面食。原谅他不知道那是啥,就觉得赏心悦目。 「咦,有客人啊。」立夏这才发现铺子里多了两人,后面倒是没人跟进来。 小吃摊可不像揽月楼需要弄什么饥饿营销,最主要是立夏还是有点眼光,眼前这两位不管穿着还是气度,都是她穿越后见过最优秀的,就是商小玥的丈夫号称京城大家看上去也多有不如。 所以,立夏当机立断将托盘放到桌上,邀请两人:「既然两位客人有缘,不妨尝一尝这凉面的味道是否习惯?」 「凉面,这是何物?」越是靠近,君不悔越是觉得神清气爽,情不自禁就坐到了桌子边上,甚至忽略了这儿的环境和卫生。 也幸好,立夏着重装修的是甜食那边,这边以后主做面食并不需要有什么变动,李奶奶和唐刘氏上午细细将屋里的桌椅板凳擦拭了一遍,倒是比别的摊子干净许多。 陈应寿看了一圈后也是不动声色地对门口位置挥了挥手,然后在君不悔旁边坐了下来。 这些日子从揽月楼到整个元安府已经有很多家做面条和面片的酒楼和商家,所以立夏也没多做解释,只道:「其实说穿了也没多稀罕,就是将煮熟的面条在凉开水中过两道,然后连盆放水中晾凉,之后加上特殊酱料和调料而成的面食。」 说着,立夏将托盘上另外两碗放到了另一桌,蔡老爹才不管来人看起来怎样,直接扑过去拿筷子搅和两下,迫不及待地挑了一束到口中。 「嗯嗯……难怪你说这玩意儿叫辣椒……嘶……这滋味儿,很辣嘴,但真香!」蔡老爹闷头大吃,引得李顺也咽了咽口水,看了立夏一眼后,拿过盘子,动作稍微斯文地拌了一拌,这才小小吃了一口。 李顺的眼睛亮了!哪怕从早上到现在吃了好多种不同样的面食,也是被这冰凉又刺激的口感给狠狠惊艳道。也多亏了从早上到现在吃了不少东西,才没控制不住地囫囵大嚼。 「立夏姑娘,这个好!这个天气,吃这个凉面好舒服。」要是他鼻梁上没有冒汗,这句话的说服力还会更强。 叶修齐虽然不知道立夏为什么要给这两个陌生人端面,可端都端了,他只能配合地送上崭新的竹筷。 君不悔收回了放在另一桌的眼神,接过了筷子,学着李顺的样子笨拙地搅拌凉面,让上面的调料和下面金黄的面条混合在一起。 还别说,金黄的面条、火红的辣椒油、红褐色酱料、青碧色的葱花和黄瓜丝,几种颜色的碰撞看起来还真是赏心悦目,君不悔脑海中竟然闪现了作诗的念头。 「先生……」 第24章 只可惜念头才刚起,陈应寿就担心地喊了一声,还伸手来制止了他的动作。 君不悔拨开陈应寿的手,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亭风也试试,老夫觉着光是嗅着这味道都舒服了许多,想必吃下去感受会更为不同。」 说着话,君不悔已经挑了几根染上调味料的面条和黄瓜丝送到了口中。从没吃过辣椒的人第一次接触辣椒的确会冷不丁被刺激得口中冒火、头上生汗。 君不悔也不例外,顿时被这刺激的口感吓得赶紧吐了出来。 这可吓坏了陈应寿,迅速站了起来,「先生!」并想让外面跟着的随从们进来。 哪知道君不悔一手就拦住了他,「等等!我再尝尝。」实在是刚才那直冲天灵盖的那刺激,让他一个激灵,好像之前所有的不适都跟着冒出身体的热汗消失不见。 这一次,君不悔有了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大大地吃了一口,越是咀嚼越是能感觉到这道面食在暑热中带给人的清凉舒爽。 「不错!亭云你试试。比茱萸口感好多了。」君不悔一下就尝出来这辣椒与茱萸是相同的东西,就是口感完全不同。 陈应寿见旁边那桌两人吃得痛快,君不悔也是一脸满足,陈应寿觉得,好像……挺好吃的样子。 陈应寿才吃第一口就知道君不悔为什么会警告他一句了,的确就像是吃了一口茱萸,但又和茱萸那种带着苦的辣味不同,好像更有冲击感一些。 接下来就是酱料的鲜香和层次分明的清凉口感,当真是暑热顿消,而且出了满头汗,仿佛还更舒服了呢。 「两位再喝一碗酸梅汤。」立夏又给两人一人送上了一杯甜食店的夏日必备酸梅汤。 她这边准备的酸梅汤可不只是熬制的酸梅水加糖那么简单,药店里硝石价格不贵,她就定做了一个冰鉴,中间冻了许多的凉开水,夏日天气,哪怕就是这白味凉开水上去,也能让人从口到胃再到全身都凉爽下来。 「舒坦!」君不悔一口气吃完了凉面,再喝一口酸梅汤,眼前就是一亮,舒服地喟叹出声。 陈应寿点了点头,明显想法是一样的。 舒舒服服的君不悔这下才有闲心打量铺子里的众人。一眼看过去,眼神落在了叶修齐身上:「外面的告示是你写的吗?」 叶修齐刚吃完一小碗凉面,接了立夏给的酸梅汤小口小口喝着,忍不住快活地眯起了眼睛,冷不防被君不悔点名,一愣之后点头:「正是。」 「哦,那些断句的符号你是怎么想加在里面的?为什么不一样。」君不悔直接问出了他的疑问。 叶修齐下意识看向了立夏,「是我姐……」 立夏也一愣,但在叶修齐看过来的时候突然福至心灵,主动抢过了话头,「是我才疏学浅,总是看不懂修齐写的那些东西,他便加了这些符号帮我断句。」 叶修齐习惯不反驳立夏,虽然这种方便实用的断句符号是立夏教给他的,这时候也只有默默点头认下来。 君不悔和陈应寿都没多想,毕竟在他们根深蒂固的思想里,女子就是没什么才能的。 所以听到立夏这么说反而更合理一些,君不悔更慈祥了,点了点头:「倒是个有心的孩子,能告诉我你断句的那几个符号为什么不同,有什么区别吗?」 这些断句的方式还是立夏在家时需要叶修齐给她带东西,或是给唐全儿带信时候,她看不懂叶修齐那种密密麻麻的书写,所以总会让他用标点符号断句。 叶修齐当然懂逗号、句号、问号、感叹号的用法,君不悔好奇,他便一一解释,有条有理。 君不悔这样的人向来好为人师,也很惜才。听叶修齐说话就知道是读书人,可是想一想今天这日子元安府几个书院应该都没休沐,出现在码头铺子里帮着端茶递水的人家肯定也请不起先生到家里授课。 所以,君不悔便问叶修齐为何没在书院里。 「我原本在青州凌北县梧桐镇书院念书,可是……」想起梧桐镇,叶修齐难免想到了父亲和兄长接连逝去以及有家难回的境遇来,声音变得哽咽。 君不悔和陈应寿都是消息灵通的人,叶修齐才报出凌北县来,两人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比起陈应寿这个父母官的自责沉默,君不悔的反应就直接了许多。 「一个月,你们从梧桐镇到了元安府,而且已经准备开食摊了!你们在这是有亲戚接应吗?」 不怪君不悔惊讶,实在是眼前几个人一看就不是能主事的,这个时间、这种乱世,能直接奔着府城来,没点大局观和主见根本就不可能。 第25章 然而,叶修齐摇了摇头:「我们没亲戚在府城,只是想着这么大地方肯定比县城、州城要安全些,便一路来了。」 「那你要继续念书吗?」君不悔问。 叶修齐想着家里即将开业的食摊,有些沉默。 立夏却是早有打算,听了这许久,大概也明白这个被年轻男人称作「先生」的人肯定就是个教书育人的先生。眼珠儿一转,为他续上了一杯酸梅汤,「我们才到元安府安定下来,还不知道弟弟能不能上这边的书院?」 「书院就是为念书的人开的,想念书为什么不能进书院。只是……」君不悔也是调皮,故意留了个空。 「只是什么?」立夏有些着急。 「只是现在并不是入学时间,如果没有合适的人引荐,他只能等到明年初再入学。」陈应寿大概知道自家先生的想法了,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 「不知两位能否做这个引荐人呢?」立夏暗戳戳踩了叶修齐一脚,笑着给陈应寿也续了一杯酸梅汤,「方才我看两位喜欢凉面的味道,如果不嫌弃,我可以让修齐把方子写出来送与二位。」 「姐……」叶修齐以前也是嘴巧能说会道的那个,可自从家里接二连三变故,好好一个阳光少年变得阴郁沉默。 立夏的性子,就是在商家庄子也从来没对姐弟俩殷勤过,和唐全儿在做生意上也是冷冷淡淡。可现在,她对着君不悔和陈应寿却是热情又殷勤,给了叶修齐很大的触动。 他轻轻喊了一声后,勇敢地站到了立夏前面,主动将自己重孝在身的情况说了。如此一来,他起码三年不能参加科考,不能考童生和秀才给先生长脸。 他还表示,一家人刚到元安府,做生意就花光了积蓄,并没打算马上入学,但明年年初肯定是要找个书院好好念书的,所以并不需要谁来引荐。 对于立夏来说,一个凉面的方子很简单,更何况这两人也不一定弄得到辣椒面和菜籽油。可对于叶修齐来说,这又是一个安身立命的秘方,要是交出去,他们食摊又能卖什么! 在外人看来,这对姐弟相互成全又相互保护,姐弟之情深厚得让人羡慕。君不悔又抢在陈应寿前开了口:「罢了,你们姐弟这样子反倒衬得老夫和亭风像是夺人秘方的坏人似的。老夫与亭云可不是生意人,要吃凉面走一趟过来便是,要你们家方子何用!至于孩子你念书一事,老夫给个帖子与你,这几日忙过了到云居书院便是。」 陈应寿顿时牙酸,其实他不是看中方子,他是想知道其中一些调料的原型和来源好吗!万一用好了,可不就能多给康王攒点家底了吗。 君不悔那可是真正意义上的文人,哪里会知道陈应寿心里那些弯弯绕,就是知道了也不屑一顾,这点大的小摊子弄点东西也想给人夺了,亏不亏心啊! 叶修齐在立夏的示意下赶紧给君不悔取来了纸笔,君不悔唰唰唰在质量有些差的宣纸上写了个「今有青州学子叶修齐,准入云居书院童生班」。 写完,君不悔掏出私印,这才发现一时兴奋竟然忘了身上没有印泥。 「我这边去官驿借印泥。」立夏心里砰砰直跳,就凭一句话便能让叶修齐去书院做个插班生,虽说还没打听这书院教学质量如何,可叶修齐还不是童生就能念童生班,没怎么看都是自家占了大便宜,她哪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岂料君不悔摆了摆手,只看向陈应寿。陈应寿能怎么办,这位可不只是他恩师那么简单,「先生稍等!」 陈应寿亲自出了门,回转的时候手中便多了个盒子,捧到君不悔跟前。 君不悔盖了印,心满意足地起身,「走吧,回去。」 陈应寿收了盒子,站直了身子,神情严肃:「你既有这番机遇,当谨言慎行。否则这荐书能写出便能收回来!」 叶修齐看着宣纸上行云流水的一句话,就连中间那带着小尾巴的点都好似暗藏玄机,正惊艳沉迷呢,冷不防就听见陈应寿的这句警告。 依着叶修齐以前的狗脾气,搞不好就把东西直接还给陈应寿了。现在不同,他需要这个机会,便郑重地行了一礼,也是恭送君不悔离开,亦是感谢两人给自己的一个机会。 「修齐知晓。」 陈应寿点了点头,跟在君不悔的后面往外走。脚步迈出门槛之际,耳力不错的他听到立夏一声欢呼:「修齐,你可以继续念书了!刚才凉面你没吃多少,我再给你弄一碗去。刚才那是素凉面,我给你做一碗荤的,加鸡肉丝和杂酱,比这好吃多了!」 陈应寿心里恍惚了下:能好吃到哪去? 第26章 接下来的两天,唐记甜食和唐记面食里的香味儿就没断过,从早到晚,层次丰富、种类多样,偏生临街的木板门再也没打开过,引得那日只看了一眼的邻居们心里直痒痒,也引得路过的客人和工人全都伸长了脖子,不自觉地期待着两扇门正式打开的那一刻。 七月初八,大吉,宜开市、定契、访友。这时代没炮仗,也没舞狮舞龙这些招人眼球的营销方式,但立夏另辟蹊径,让叶修齐和李顺裁了许多巴掌大的纸片。 找了些鹅毛,在前面用针戳一个小点,就成了最为简陋的钢笔。纸片正面写着铺子名字,甜食画个竹筒杯子,面食画一碗面。背面画着简易地图,在摊子所在的位置画个圈,里面装个小小的「唐」字。 这些纸片交给李顺,让李顺花了五十文钱在大王庄雇了十个没念书的小孩子拿出去分发。这些纸片不仅收到的人新奇又稀罕好好收着,还把唐全儿惹得掉了眼泪。 这铺子明明该叫「叶家」或是「佟家」,弄到现在却成了「唐记」,他何德何能啊! 立夏却是只给了轻飘飘一句话,「现在你是家主,又是你和嫂子出力最多,不用你的用谁的。」 立夏对铺子叫什么名字没兴趣,只在意生意好坏,投入的钱能不能有高回报。 开业第一天,小孩子们去发小广告,唐全儿等人就在食摊上严阵以待。 甜食铺子这边几乎全是成品,售卖的时候不麻烦,立夏一个人就能忙得过来。眼见着李奶奶闲不住想去面食那边帮忙,她赶紧将唐松给带到了甜食铺子,让李奶奶帮忙看着点,这才让老人家乖乖坐在甜食铺子里圈起来的一块地里和唐松玩儿。 甜食铺子这边原本的八张八仙桌只留了四张,地面的青石板没什么变化,可墙壁上全都刷成了白色,用颜料绘制了四季花卉图。 而且除了进门处摆了一张齐胸高的柜台外只有一个用纱幔遮起来的小小入口。从纱幔往里面看,发现里面影影绰绰地几乎都被屏风隔成了小间,一间里面就一张八仙桌。 桌子原来的长条板凳摆到了铺子后面空地上,围出了一个圈。空地现在也不空,这儿放着一个木质的「**」,一面是一格一格往上攀的**,另一面却是斜斜的整块木板;空地上还和几根木头组成的秋千架,上面垂下粗粗的麻绳,麻绳上系着小巧的竹编椅子。 唐松现在就在「**」上玩,手脚并用爬上去后顺着斜面滑下来,坐到铺了稻草垫子的地上,咯咯咯直笑。 「小心点,哎哟。」李奶奶坐在一旁想过去帮忙,隔壁面食铺子灶台前忙碌的唐刘氏就笑着劝她,「李奶奶你坐着就行,这滑梯和秋千都矮,棱角地方也都包了草垫子,不会伤着他的。」 甜食铺子的柜台后面有一张高脚凳子,立夏坐在上面,能将街道上的行人和对面的铺子看得清清楚楚。她身上拴着深蓝色围裙,戴着深蓝色绣黄花的头巾,看上去可干净利落了。 「这里的东西都是五折吗?」一个怯怯的声音在柜台前响起。 立夏看过去,是一个二十许的妇人,牵着一个四五岁小姑娘,小姑娘手里拿着一张卡片,正好奇地往柜台上方房梁垂下的几片绣布看。 立夏用了最便宜的绣布,找了绣庄的绣娘在上头绣了颜色鲜艳的西瓜、橘子、杨梅等水果的模样,还绣了青碧色绿豆糕、暗红色枣泥糕、焦黄色小蛋糕的图案。 而且站到她的柜台前就会发现这远处看平平无奇的柜台其实另有玄机。凑近了就能发现她跟前的柜台有好几层,除了最上层放着一些水果外,底下三层都分别放着一个白瓷盘子,盘子里装着和绣布上差不多的小点心。 「呃……」问话的妇人脸色白了白,这儿的点心看起来比元安府城里的都好看,她不敢买了。 「娘。」小姑娘却看不到那些,指着头顶绣布上红艳艳的西瓜,「我要吃瓜瓜!」 西瓜是前朝从沙国传过来的,元安府这地方可不是梧桐镇那过去用来流放犯人的小地方。 因为有个码头在,许多稀罕东西都能找到,别说西瓜,立夏还买到了桃、杏这两种初夏才有的果子,另外葡萄和一种酸味浓郁的橘子也都有。 这是除了西瓜,别的水果味道都不怎么样,泛着浓浓的酸味儿,平日里只有小孩子会摘一些当零嘴。也亏得有李顺找大王庄里的孩子们发广告,她才知道还有这些宝贝可以利用。 原本,她就打算卖点冰镇酸梅汤、银耳汤、绿豆汤这三样饮品的。现在可直接水果茶卖起来,并且还做了少量的果脯,到时候有人进店歇脚,可以和炒货一起当点心。 第27章 今天刚开始,点心也做得不多。也就是五瓣梅花样式的绿豆糕、红豆糕,条状的板栗酥,圆形的鸡蛋糕,方形的枣泥糕。 立夏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下敢于第一个到甜食店的客人,轻咳一声,抬高声音回道:「是的呢!今天都是五折,也就是半价售卖。我们甜食铺子的东西都是酸甜和纯甜味,你们刚下船吧,你可以先买一杯酸梅汤,给孩子买个鸡蛋糕或者枣泥糕试试。」 「那多少钱?」那妇人见着立夏态度温和,一点都没露出什么嫌弃之色,鼓起勇气问了声。 「酸梅汤原价六文,鸡蛋糕两文,现在半价,一共四文钱。」立夏伸手指了指鸡蛋糕,「这鸡蛋糕是用鸡蛋和精面粉加糖做的,枣泥糕是红枣家面粉和糖做的,软和又有营养,都很适合孩子吃。」 这两种用了葡萄干做的酵母水发制而成,又是蒸又是烤的,一斤原料能做三斤成品出来。这两种也不压称,看起来大大的一个。 要是原价,妇人可能转身就走。可半价后的价钱,她咬咬牙还是能接受的。 「那给我一杯……酸梅汤和一个鸡蛋糕。」在妇人心里,鸡蛋肯定比红枣好,价钱一样,肯定是选好的那个。 酸梅汤是昨晚就提前煮好冰镇着的,装在一口大瓮里,用竹制的勺子盛满一个四寸高的竹筒杯子,再用油纸垫着拿了个鸡蛋糕,立夏递给了妇人。 顺手拎了个篮子递出去,「钱直接放里头。」 那妇人手忙脚乱丢了四文钱在篮子里,立夏顺手用竹签给小姑娘插了一块汤圆大的西瓜,「来,因为你们是第一个顾客,送你一块西瓜。」 西瓜是摊子上最贵的东西,也就是第一个客人立夏敢送。 世上的人多有从众心理,隔壁面食店里进去一波又出来一波,生意好得不得了。甜食店这才是第一单生意开张,立夏心情颇好,干脆招手将门外不远处发小广告的两小孩叫过来,一人给了一杯酸梅汤。 这时候,第一个顾客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品尝了。大概是怕东西不好,妇人没让孩子先尝,而是自己咬了一口捏起来软绵绵的鸡蛋糕一口。 「呀!」这一口下去,她就情不自禁惊叫了一声。 「怎么了?」其实有好几个人都好奇甜食店卖的东西,但他们没上前,就看不到藏在柜台内的糕点和水果。 「妞妞,这个好软、好甜、好好吃,你快尝尝。」妇人看起来有些愁苦的脸上绽放一个欢快的笑容,看起来明媚了几分。 妞妞早已迫不及待,凑上去咬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圆,伸手捂着嘴巴,仿佛怕人去抢她的似的,虽然没咀嚼,可细嫩松软的鸡蛋糕还是在口中缓缓融化,小姑娘快哭了:「没了,我都没嚼,怎么就没了?」 这时候,妇人感觉到透过竹杯的凉意,「咦」了一声,都没顾得上回答女儿的问题,赶紧喝了一口。 竹筒杯子还带着竹子的清香,入口便是一阵冰凉,赶走了这夏日难耐的暑热,接着便是属于梅子的酸和沁入心脾的甜,驱离了这一路周折带来的疲乏和闷燥。 「妞妞,你来尝尝这个。」妇人忍住一口将竹筒里的酸梅汤喝完的冲动,赶紧将竹筒喂到了女儿嘴巴边上。 小姑娘还正想再尝一口鸡蛋糕的味道,听到娘亲的话,一点都没犹豫地喝了一口酸梅汤,这次震惊得小姑娘在原地跳了跳,「娘!这是冷的、冷的!」 「这是冰,这酸梅汤用了冰。」妇人还算有点见识,也震惊地瞪圆了眼。 小姑娘将竹筒往她手中推了推,「娘也喝,我有瓜瓜。」小姑娘咬了一口红瓤的西瓜,笑弯了眉眼:「这个也是冰的。」 之前面容愁苦的母女俩一起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妇人见状,毫不犹豫地一口喝完了酸梅汤,抱着女儿再次站在了立夏的柜台前:「麻烦姑娘再给我一杯……你这里最贵的甜水吧,十文钱够吗?」 立夏点了点头,问她:「你是另外再用个竹筒杯子还是就用这一个?用这一个可以少给一文钱。」 「那就用这个吧。」妇人刚开始神情都还怯怯又小心,现在却像是突然有了勇气,落落大方,应该是初到一个地方太过于局促,现在心情平静下来,也就恢复了平时的气度。 立夏比了比旁边的小门,「如果大姐你不急着赶路,可以进来歇歇脚。我们唐记甜食最贵的甜水是水果酸奶,我给你调一杯。」 奶是大王庄里的牛羊产的,本来是唐全儿买给唐松喝继续补钙,买多了些又忘记说了,第二天早上又酸又馊的,倒是让立夏又给自家甜食店找到了个招牌产品。 第28章 接连实验了好几次,这才找到了最佳发酵方法和时间,今天带来的量也不多,如果卖不动,自家下午化冰前吃掉也行。 雪白的酸奶上切了新鲜的西瓜、煮成糖水的桃子、梨子和一片酸橘子,再淋上一勺加了蜂蜜的糖水,竹筒杯子都快溢了出来。 妇人往屋里看了一眼,并没进来,接过了竹筒和用来舀着酸奶吃的竹片,妇人拿出了十文钱放到篮子里,「谢谢姑娘,我们娘俩还赶着进城找她爹,等找着人了再来照顾你生意。」 接着转身就走。 「大姐,你给多了,水果酸奶十六文一杯,收你八文就行了。」立夏赶紧从柜台里要追出来。 奈何那妇人抱着孩子头也不回,走得飞快,很快便汇入前方人潮,她想追也追不上。 因为,那妇人的这一番举动着实让观望的客人有些忍不住了。 瞧见甜食店那边终于开了张,面食店这边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生怕立夏花费了那么多精力,结果却没起到什么作用。 要知道,面食店这边可是从卯时打开铺子门便迎来了第一波客人啊! 张大力是元安码头的力工小头头,手底下有二十多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每天他负责在码头上揽活儿,再分派给这些人做。 所以每天早上他都比寻常的力工来得早些,大多时候是家里对付着吃一口,可今天家里媳妇身体不太舒服,像是又怀上了崽子。他喜欢小崽子也心疼媳妇,便没让她起身,空着肚子上了码头,想着看看有没有谁家的食摊开得早,花个两三文啃个饼子或是馒头罢了。 码头路是他惯常走的,走到一半他就瞧见了前面几个小孩子从一个铺子里跑了出来,其中一个孩塞了一张纸条给他。 作为要稍微记账的小头目,张大力只一眼便看懂了纸条上的意思。哟!这是那买铜鼎的蠢货兄弟俩的蠢货下家,花那么多银子买点土地和房产不好吗,买俩没用的铜鼎。 看这意思,今儿还真开张做生意了啊喂!张大力往前走了两步,鼻端嗅到了一股奇香,反正以他匮乏的词汇量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就是觉得贼香。本来就有点饿的肚子更是咕咕响了下。 张大力情不自禁伸长了颈脖沿着那个味道往前、往前、再往前,然后停在了锃锃发亮的铜鼎前头。 「咦?这里面啥东西。」张大力盯着翻滚着红色油汤的铜鼎,被里面的香味给引得眼神都没往别处瞅。 叶修齐和李顺今天是面食店的小二,要负责接待客人。叶修齐虽然能说会道,可毕竟没有做过生意,饶是立夏和唐全儿给他培训过,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倒是这几日吃遍了两个铺子无数稀奇又美味的李顺,迫不及待想将自己觉得超好的东西安利给别人。更何况,他还是认识张大力的,连忙给叶修齐使了个眼色,主动迎了上前: 「张大叔,这是麻辣汤锅,旁边架子上有菜。荤菜一文一串、素菜一文两串,您看喜欢什么就挑在篮子里,我给您烫好,不好吃您尽管揍我!嗯,今日开业五折,也就是半价。」 张大力看李顺眼熟,看年纪就知道是码头上讨生活的小伙子。他的眼神终于从空空的铜鼎转到了铺子里,发现铺子里的布局也有了变化,两边八仙桌都靠墙摆着,中间的三张桌子凑成一排,摆了两排。 铺子后面空地上是另一个铜鼎,旁边灶台上铁锅里放着蒸笼,还有几个灶眼上都放着陶瓮,无一例外热气腾腾。正有一对儿夫妻围着头巾和围裙站在旁边,看到他望过去,那丈夫还主动笑了笑。 李顺很体贴地介绍道:「张大叔,那就是我们唐记面食的掌柜也是大厨,负责煮面。您识字,我就不多介绍了,要吃什么您可以按照墙上写的价格点。」 张大力挥了挥手,一看墙上。 嚯!字都认识,组合在一会儿他就有点懵了。 甜水面、刀削面、凉面、干拌面、炸酱面,一个面条弄这么多花头,价格还十文、十五文、二十文不等。妈呀,他就计划三两文糊弄一顿就算了,这么贵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该不会进了家黑店吧! 李顺这时候又出现了,「张大叔,您看好吃啥了吗?呀,要是觉得早上吃面有些上火,可以选这边墙上的。」 另一面墙上标注的价格让张大力悬起来的心落了下去,馒头、花卷两文钱一个,肉包五文、素包子三文,黍米粥一文钱一碗、肉汤两文一碗,如果五折的话比外面那些店还便宜。还有那小笼包,十文钱一笼,他不知道什么意思不太敢点。 张大力大手一挥,「一碗肉汤,肉包子和花卷一样来一个。」为了稳妥起见,也为了不让人笑话他什么都不懂,张大力保守地叫了点东西。 第29章 李顺应了一声,叶修齐便飞快去用盘子给他装了包子、花卷,再从一口陶瓮里给他盛了一碗肉汤,撒上青翠的葱花送到了桌上。 盘子里的两种面点雪白蓬松,散发着麦香,光是这就比外面那些卖馒头的不知道好了多少。张大力都怀疑这是不是其他铺子卖的同一种东西了。 肉汤也不知道加了什么熬煮,汤浓生香,嗅着就觉得好吃。 张大力从桌上竹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先喝了一口汤。大清早的还不热,但一下子逼出一头汗还真是爽,汤的味道不咸不淡,从口暖到胃,他都可以想象寒冬时节喝上一碗有多美。 再拿起包子,足足有他拳头大的包子捏起来蓬松柔软,他粗糙的手指头都不敢太用力。咬一口,咸香的肉馅就跟着油淌了出来,实在是太香,他可舍不得漏一点,连忙去舔,差点烫着他舌头,可又舍不得吐。 张大力虎躯一震,这特娘的也太好吃了吧! 咸菜肉馅用的猪肉肥七瘦三,炒制之后当然油汪汪口感令人惊艳,咸菜又中和了油分,再加上一点大骨汤,当然不会涩口。 张大力几大口吃完了一个包子,满足地又喝了好几口汤,再吃花卷便没那么惊艳了。要是往常,张大力吃了这么多东西那也差不多了,可嗅着门口铜鼎里的味道,他吃花卷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还真是舍不得挪窝。 正在这时,李顺又迎了三个客人进来。 「大力也在啊!」 这是张大力的竞争对手老朱带着两个儿子,也是码头上的力工头头,表面上大家一团和气,实际上还是生意竞争对手。 看着张大力桌上的碗盘,朱老大哼了一声:「大力哥真是节俭,就吃那么点,能有力气不。」 张大力面色有些发囧,也哼了一声回去:「我这不是刚进来,先漱漱口吗!那个……」 看到他手势,叶修齐连忙凑过来。 「你们那什么麻辣烫,给我来十串荤的、二十串素的,中午我再过来吃面。」 立夏最早看到铜鼎的时候就想到了冒菜和麻辣烫,当茱萸替代辣椒的话始终差了点意思,她还在想要不要改良下做成烫水菜蘸酱的时候就遇到了辣椒。 人称「菜疯子」,可立夏真想喊一声「菜祖宗」。辣椒居然好几个品种都有,加起来足有一亩地的。被人拔掉了差不多一分地他就拿着刀把剩下的捍卫了下来,即便是拔掉的那些,大多数也红了,没红的立夏也全都做成了烧椒酱,下主食绝对是好东西。 菜疯子姓蔡,而且年纪也才四十来岁,唐全儿便首先开口叫了声「蔡老爹」。蔡老爹的菜园子里除了辣椒,还有冬瓜、黄瓜、丝瓜等,窝棚里则放着几袋油菜籽。 看到这些,立夏一下子就笃定了。铜鼎必须得应用上,不然就亏了那一百两银子。 至于菜品,除了牛肉买不到,别的能烫的肉类在小王庄路都能买到。立夏还做了猪肉、鱼肉的丸子,羊肚代替牛肚味道也是不错。 不能直接卖卤味,那就做酱香味之后用竹签子串起来烫熟了吃。 猪下水的价格很便宜,而且加工后的味道不比猪肉差,所以和猪肉放一块卖一文钱两片很划算。十文钱的猪下水以唐刘氏的手艺能串两百串,十文钱的五花肉却只能串五十串。 当初在梧桐镇,立夏和庄大娘家合伙卖豆腐和豆制品并没有签订什么卖断之类的合同。豆制品用来做麻辣烫有时候比肉都好吃。 再加上木耳、竹笋、蘑菇之类的,菜品还是很丰富,张大力要的三十串竟然没重样。 三十根竹签子用根细麻绳拴起来,往咕嘟咕嘟翻腾的铜鼎里一放,香味仿佛更浓郁了几分。 朱家可是父子三个,都是卖力气的人食量大,本来是看着张大力在里头才进来的,没想到倒是把父子三个的馋虫给勾了出来。 「这个……给我们来双份!另外顺子介绍的那什么面条,我们爷三一人一碗不一样的,到时候都尝尝。」老朱是个对自己和儿子大方的人,也认识经常在码头打小工的顺子,知道这孩子在李奶奶的教导下挺靠谱的。瞅瞅价格的确有点贵,可今天不是五折嘛,如果好吃,倒也能接受。 李顺倒也没盲目地就给父子三个随便做什么面,瞧见门口探头探脑的人多了起来,其中还有官驿去早市收摊位费的官差和码头货栈的小管事、船上的管事、伙计等。 他立马清了清喉咙,将炸酱面、凉面、汤面、干拌面、刀削面的做法和大概味道给介绍了一遍,顺道地将饺子和馄饨也都简单说了一遍。 第30章 李顺这几天的面食可不是白吃的,早上那一碗冰镇酸梅汤也不是白喝的。嘴皮子十分溜,从选材制作到口感全都描述得十分到位,旁边甜食店的立夏听着感觉他都能上美食栏目做个主持人了。 好在李顺这一波介绍效果也很好。不仅朱家父子三个分别选了炸酱面、鸡杂浇头面和加鸡肉丝的荤凉面,门外本来听个热闹的几人也全都跟着进了门。 小笼包是什么?端来瞧瞧。饺子、馄饨是啥味道,反正半价,煮来试试。 这一试,谁也没抬头,闷头大吃一阵,伸出大拇指大大地喊了一声「好」。 唐全儿现在也挺会做生意的。最早的张大力和老朱那桌的麻辣烫起来后,又每人送了三荤七素十串麻辣烫。 汤底没有牛油,立夏便用了菜籽油和猪油混合油,加了十多种香料和花椒、辣椒炒制,再加上熬煮了一天的高汤。 别说是酱汁煮过的猪心猪肺和蔬菜,就是路边扯几根杂草烫起来味道都美极了。更何况起锅后放在盘子里,还要撒一层葱花和芝麻。 麻辣烫的味道得到了客人一致好评,只是面条和包子馒头的分量也不少,大多人都吃不下太多,五折付了账之后纷纷表示中午还会再来光顾。 就这样,唐记面食的生意从早上开门到中午前,客人就没怎么断过,麻辣烫的汤锅里,干脆将经煮的几样先放进去煮着,有客人来了加上容易熟的一烫,直接就能上桌,快且方便。 中午前,面食店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唐全儿夫妻俩迅速检查了准备的原料还剩多少,特别是早上熬的粥和包子、馒头这些。 粥和馒头是最便宜的,今天五折一文钱就能吃俩,和花卷一起早就卖得干干净净。 原本要准备午饭大推的凉面也只剩四五碗的量,面条这些倒是有面粉就能继续做,就是浇头不多了。 饺子和馄饨放在面食店的已经卖完,剩下的在甜食店的「冰柜」里头,待会儿可以接着卖。 小笼包卖得有点贵,一共蒸了二十屉,还剩十二屉。抽空过来瞧一眼的立夏想了想,叫过李顺:「你去看看财爷在不在,请他和在官驿的大人们过来吃个便饭。」 又告诉唐全儿,如果钟财他们来的话,主食就小笼包,再一人一碗肉汤馄饨。凉面和麻辣烫做菜,餐后一人一杯绿豆冰沙,临走的时候一包点心。 一包点心是她斟酌后让木匠做的四格方盒子,目前只有一层的,以后会有两层、三层的出来。 四格分别装瓜子花生、果脯、鸡蛋糕枣泥糕、绿豆糕、红豆糕。盒子也就比成人巴掌大一点,里面装的东西有限,也就是看着比较上档次。 钟财在改招牌的时候就有些好奇这俩铺子是干啥的,今早本来要出来溜一圈的,谁知道才走了几步,就被上峰给叫回去叮嘱了几句,说是最近会有大人物出入码头,要多注意码头几条街的安宁和卫生。 这一忙,干脆就近吃了个汤泡饼,回官驿给当差的人一一敲了警钟。 叶修齐便是在他吩咐了底下人都出去好好转悠后来的,他正摸着胸口皱紧了眉头,寻思着中午可不能吃这些干巴又发硬的食物了,不然这心绞痛肯定得加重。 这时候的钟财可不知道这个叫「胃痛」,总之听着叶修齐请他去用饭,他下意识就问了句:「你家有没有软和点的东西?」 唐记面食会没软和食物吗?肯定有的呀。 钟财带着两个副手和叶修齐一道回的面食店,空闲了大概两刻钟的店铺内竟然又坐了八成满。 还好叶修齐出去叫人的时候唐全儿便留出来两张靠近甜食店那边的位置。 这两张桌子看起来很平常,可是甜食店那边不是有两个「冰柜」吗!两个铺子原本就是一个,中间隔断原来是木板,立夏让人将这一块的木板换成了竹编板,上面还挂了几个种着野花的竹篮子,给铺子添了许多雅致。 钟财带着人坐过去之后便感觉到了不同,只是他们参不透其中秘诀,以为这个位置靠近铺子后面小溪透风的缘故。 叶修齐去甜食店端绿豆沙冰,这边唐全儿夫妻俩便把三碗馄饨、三屉小笼包、一大盘麻辣烫全都端上了桌子,看起来满满当当。 馄饨的肉馅是四瘦六肥的猪肉,先用木锤大力捶打,再用钢刀剁成肉泥。包的时候也有技巧,就像是糊泥似的糊在饱饱又有韧性的面皮上,这样一来,咬下去面皮之间有肉味儿,肉里面有面皮的香味。再加上芝麻香油小虾米和海菜调的高汤浸泡,那可真是又软又香。 钟财迫不及待地送了一个进口,那舒爽,引得他松开了揉心口的手,叫了一声,「好!」 第31章 叶修齐一人不好端三杯绿豆沙,立夏便和他一起,正好瞧见了钟财不住揉着胃部的小动作。在叶修齐要把绿豆沙往钟财面前放的时候伸手拦了一下,「财爷,您平日里是否经常饮食不均,生冷不忌讳,觉着心口略下疼痛难忍,偶尔还会反酸欲呕呢?」 钟财吃馄饨的动作停了下来,左右看了下:「是你们两个小子告诉她的吧?」 两个手下也很迷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其中一个长得憨实的还迷惘地来了句:「头儿,我还不知道你怀孕了,要不要……哎不对,头儿是男的。」 钟财直接给了他一个爆栗子:「不会说话就闭嘴吃你的。」 然后转向立夏,目光有些锐利:「你打听过我?」 立夏心里笃定,摇了摇头:「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哪里能去打听财爷身体状况呢。是我方才看您从进来便一直捂着胃部,又听修齐说您想吃点软乎的,所以大胆问了问,看您反应,我是猜对了吧。」 「胃?这儿不是心口吗。」钟财可不懂医术,倒是去医馆看过,大夫说是心绞痛,开了些药给他。不吃都还没觉着,吃了那汤药疼得更厉害了,一气之下他连汤药和锅一起给扔了。 「心口在往上的位置,而且心绞痛应该是在左胸心脏的位置。」立夏解释道。 「你学过医?」钟财好奇地问。 「懂一点医理。」立夏只能这么回答,想了想以后在这码头上还得多多依仗钟财,便道:「财爷这病可从饮食上调理一二,虽达不到用药那般便捷,但胜在饮食无甚药味。如果您不嫌弃,我让修齐写几道食疗方子给您,回去照做了食用,这胃脘痛之症便能渐好。」 立夏将病因和病后症状说得真真的,比之前钟财花了二两银子看大夫说的还真。他早就看出来了这两家食摊真正做主出主意的是这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姑娘,现下听她说得谦虚,心里却莫名有了信心。 奈何他妻小都不在身边,不然也不会弄得饮食不均、生冷不忌了,闻言苦笑了下:「不瞒姑娘,我就住官驿后面院儿里。每顿都是在这码头路凑合而已。」 立夏有些惊讶,随即便有了主意:「如果财爷不嫌弃,可到店里用餐,每日我让我表嫂给您单做几道止痛养胃的餐饭即可。」 钟财在哪也是吃,只是平日里他吃饭几乎是不给银钱的,可这每天三顿逮着一家吃,他就不好意思不掏钱了。当即从怀中掏出一两银子放桌上, 「你们倒也不用推辞,要是我去医馆,几天的药钱便是一两银子。如果真吃点饭菜就把这病给治好了,以后你们家食摊在码头路有事就找我钟财;若是没治好,这一两银子就当是给你家的饭钱。」 唐刘氏不敢收,立夏却是伸手将银子收了起来:「那便从今晚开始吧。我们食摊未时末关门歇业,酉时中用晚膳。早膳您随时过来,午膳的话尽量午时前,您要是有事不能过来,带个信我便让人给您送官驿去。只要您一日三餐按时定量,见效会很快的。」 见着立夏如此镇定,钟财哈哈一笑,「中!」 钟财胃不舒服,立夏的绿豆沙冰便不敢给他吃了,就是麻辣烫也端到了离他稍远的位置。 钟财嗅着麻辣烫那诱人的香味,眼神有点可怜巴巴:「我真不能吃吗?」 立夏默默地摇头,并将手中炒焦的鸡蛋壳研磨成碎末,用细筛子筛了一遍冲水递给他:「财爷您喝一杯这个,晚上给您做好吃的。」 温柔且坚定,并丝毫不惧旁人厉色。这是钟财对立夏的评价,他家里有个女儿十二岁,天真娇憨、纯善不知世事,再看立夏,顿时便生出了一丝怜惜之心。你说要怎样的生活环境才能让一个十三的姑娘如此沉稳。 吃过了午饭,立夏又去甜食店守着。午时前后,抵达码头的船只明显多了起来,路上行人接踵摩肩,少数权贵凭着牌子才能将接人的马车从笔直宽敞的码头路驶向码头,大多数人要么步行到官驿或是车马行,再不然就是搭乘揽客的马车从另外有些颠簸的路上离开。 这中间,便有一些小有资产的女眷路过,不管是面食店的香辣刺激味道,还是甜品店独特的装修风格都能引得她们驻足围观。 这一围观,五成的人都会选择尝一尝味道。立夏的甜食店也开始迎来了愿意进店歇息的女眷,这些女眷若是带了孩童,往往会被后面平地上唐松玩的滑梯和秋千吸引,有下人的便在下人陪同下前去玩耍。 没有下人的也无妨,大人就在旁边桌子坐着喝点水、吃点点心守着,再不济李奶奶还会帮忙看着点。 第32章 码头路的唐记火了! 从面食店到甜食店都火得一塌糊涂,哪怕还是有不少人嫌弃唐记的价格偏高,事先准备好的双倍东西也是早早卖完。 两边木板门关上,大家都聚在面食宽敞的铺子里,用木头和稻草做成的冰柜里的坚冰已经化了一半,反正里面也没装有东西,便抬到了面食店里用以乘凉。 哪怕是五折销售,今天的钱凑在了一块也超过了十两。这还是将钟财的一两和立夏那边收到一位夫人的二两赏银拨开后的收益。 单单只是算食物原材料进价的话,今天这五折的销售价格也毛利三两银子。也就是说,如果东西恢复原价的话,一天就能赚十多两银子。 哪怕现在按照之前定下的五份分成方式,这一天一份也有二三两银子,分到个人手中,这生意是大有可为。 其实赚钱的大头还是在甜食店,主要是原材料便宜。硝石制冰的法子立夏说是舅母家的祖传秘方,只她和叶修齐知道。 原本立夏也没想瞒着唐全儿和李奶奶婆孙。是李奶奶见着立夏拿出了冰块后吓了一大跳,主动表示这种秘方让立夏自己握在手里,能够给他们分红已经是大大的好事了。 唐全儿夫妻俩原本还不知道为什么李奶奶这么大反应,后来听李奶奶说元安府的冰都是大户人家在庄子里挖冰窖存下来的,到了夏日拿出来也都是王公贵族在用,还从未见过平民人家能拿出冰来的。 别说平民人家,就她儿女那样的殷实人家都拿不出来。李奶奶诚惶诚恐,弄得唐全儿夫妻俩也跟着紧张,便也表示不参合到制冰当中,如果因为冰得来的赏钱也都归立夏和叶修齐所有。 这样也好,升米恩斗米仇的,立夏还是觉得留一手也是好事。 算完了账,唐全儿和李顺就开始准备明日开张要用的各种食材和原料,该采买的采买,该切的切、该剁的剁、该先炒制的就得提前炒制。 蔡老爹主动接过了削竹签的任务,孩子和李奶奶熟悉起来,也不用唐刘氏时刻跟着。立夏便带着唐刘氏准备晚饭。 胡椒羊肉汤、砂仁肚条、肉桂香草鸭、银耳红枣粥,这几道菜都是中和脾胃、治疗胃寒胃痛的疗养药膳,原材料都好置办,调料也都是现成的,做起来也都是顺便的事。 除了针对钟财的这几道药膳,立夏还做了个红油拌猪耳、红烧肉、拌黄瓜、辣椒炒苦瓜。这几样是老少皆宜,一大桌子人怎么都够了。 酉时,钟财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溜达溜达往码头路走去,沿路的店铺大多数都关上了门,路上行色匆匆的人也少了许多,摸了摸有些微痛的胃部,他感觉今天这样的体验还真是新鲜,怎么就一下子入了那小姑娘的套呢! 主要是立夏的态度,温柔坚定、不卑不亢。白皙的瓜子脸,圆而大的杏眼,认认真真看着你,只要不是铁石心肠还真是没办法拒绝。 「我不要!」叶修齐也不敢直接看立夏的脸,硬生生别开脸才能说出拒绝的话。 「为什么不去?这么好的机会。」立夏的脸也沉了下来,她今天的生意可没白做。 有几个进铺子歇息的女眷是元安府本地人,从他们花钱的样子和身上的穿着,虽说身边没有下人伺候,可立夏也猜出来家境必定不错的。 借着送东西的时候便不着痕迹地打听了几句,可算是将元安府内外几座书院的情况打听得清清楚楚。 那位让叶修齐去云居书院的老先生身份肯定贵重。因为云居书院虽然比不上城里的康王开办元安书院,但名气却是不遑多让。 作为元安府六个书院当中唯一一个只收童生以上学生的书院,这里自建成以来,一共走出去二十多位进士,上百位举人,秀才更是若干。 书院山长曾经是前朝的太子太傅,前朝覆灭以后,作为一代大儒的他并不愿在本朝为官。 崇文朝,崇文朝!从国号上便能看出如今的皇上有多崇尚文人,像山长这样的有学识有气节的文人更是为今上推崇。 几次三番没留住太傅大人后,便赐予了不少金银财帛,还给出了随时能重新入朝为官的承诺。这位太傅大人也不是欲擒故纵、恃宠生骄的那种,直接谢恩,带着钱财回了老家元安府。 太傅大人在老家有位挚友,学问和他不相上下,但却因为种种原因,一直在老家元安府。本来太傅想回来挨着挚友的府邸建一套房子毗邻而居的,谁知道回家后发现这位挚友清闲的富家翁不做,竟然跑去云居寺出了家。 反正也不知道两人是怎么说的,太傅便倾尽所有,在云居寺旁边修了左云居书院,广收门徒,传授学问。 第33章 因为有云居寺这个佛门清净地,加上太傅大人当时也着实不喜欢给稚童开蒙,便立下了规定:不收童生以下学生。 但那时候本朝初立,根本没开科考试,有的也是前朝童生。这规矩就默认成了入学的孩童须得有童生之才。 妈呀!立夏知道了这个标准之后,自然是让叶修齐赶紧带着那荐书去书院报道。那老头看着有六十岁了吧,瘦得跟麻杆儿似的,万一有个万一,这荐书失效了怎么办? 可没想到一直对他唯命是从的叶修齐竟然扭头说不要,立夏的脸不由沉了下来。 其他的人都各有各的事情忙碌着,立夏的声音一抬高,大家都情不自禁看了过来。 叶修齐的眼神转了一圈,在看到李顺担忧的想要走过来时候,眼神闪了闪,主动说:「铺子刚开业,你忙不过来,我想帮你。」 「刚才你没听到我们商量吗?顺子哥吃了饭就会去找他熟悉的朋友,明日便能多几个人帮忙,铺子里能忙得过来。你安心读书便是!」 要是立夏没提李顺还算了,这一提,叶修齐神情更见倔强:「你常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在这儿人不生地不熟的,要是全靠李顺办事找人,万一日后他眼红起了歹心怎么办?」 虽说李顺和李奶奶在远处听不到两人的说话,可立夏抬头总觉得李顺盯着这边,连忙拉了叶修齐一把,「你小声些,这些怀疑放在心里,私底下和我悄悄说了也罢,这么多人你也不怕别人听见了多心。」 叶修齐神情稍缓,有些别扭地把袖子从立夏手中夺过来:「我知道的,我们才是一家人。」 立夏旁的也没想,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你说的倒也是,主动权得握在我们手里。但是多你一个半大孩子也起不了太大作用,我回头想想怎么再定个更稳妥的契约,到时候请官驿的人做个见证。」 「我不是半大孩子!」叶修齐不管后面的话,就觉得这句听起来气不顺。 「好好好,你不是半大孩子,爹和你大哥不在,你就是顶梁柱。顶梁柱可要好好念书,挣个功名,才能给姐撑腰。所以,这书院你必须去!明儿我让表嫂帮我看着甜食这边,我送你去书院。」 立夏说得有理有据,叶修齐虽然还是不服,但也没了理由反驳。眼角余光看着背手溜达过来的钟财,福至心灵,「所以你让我请官驿的人吃饭,你早就有所准备了。」 立夏当然早有准备了。所以说现在看着唐全儿和李奶奶婆孙俩都不像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 可上辈子的经历是她最宝贵的财富,她不会这么轻易地相信别人。财帛动人心,或许刚开始的时候,大家因为有一样的目标能够拧成一股绳,可等挣到的钱够多了以后,已经超出他们自己的目标了呢? 到时候,会不会有别的追求,会不会有别的外心? 譬如,唐全儿夫妻俩再生几个孩子,李顺要娶妻生子,李奶奶儿女归来……,这些都是立夏考虑中的变故,有这些变故,他们还能保持初心吗? 立夏可不敢赌,所以在梧桐镇的时候她又和庄大娘做了豆腐坊生意。 没有官驿的钟财,也会有官驿的别人。只是钟财人品还不错,又恰好让立夏先看出了他的病症而已。 钟财也算是吃过不少好东西的人,偶尔也会去一次揽月楼,揽月楼的卤味出来也曾让他惊为天人。可今晚这顿饭! 怎么说呢,菜色还是清淡为主,但不管是羊肉、还是鱼肉、或者鸭肉,他都没有吃到以前那难以下咽的怪味儿,感到有说不出的鲜香。 对,就是一个「鲜」字。第一次觉得羊肉、鱼肉、鸭肉怎么会那么好吃呢!简直停不下来。 等他尝了一口那浓油赤酱的红烧肉,他就知道了这一切不是肉的问题,而是做肉的人有问题。 待他当天晚上回去,一整晚胃部都没有疼痛感传来,他才会知道这顿饭不仅是好吃这么简单。 不过现在,他都还在食铺里,便听到了天际的闷雷声。伸脖子一看! 六七月的天,孩儿的脸!这句话诚不欺人,一顿饭的功夫,之前都还是朝霞漫天,现在成了乌云压顶,黑沉的乌云中阵阵青白色电光闪烁。 「官驿那边还存放着货物,我先走一步,你们也赶紧收拾收拾归家吧!记得将贵重的东西带走,码头这边一场雨,也不知道水流会不会上升!」 今晚的饭着实好吃,钟财都忍不住多叮嘱了两句。 李奶奶年纪大了,唐刘氏还要带孩子,便先回了大王庄。蔡老爹门前也晒了一罐子立夏做的豆瓣酱,也急匆匆地跟在后面往家赶去。 第34章 留下的几个人赶在大雨前把明天要用的食材集中在一块儿,用大片的油布遮得严严实实,这才关上铺子门,大步往大王庄走去。 还没走到几条街交汇的十字口,豆大的雨滴便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积攒已久的闷雷和闪电也争先恐后开始发威。 立夏这身体本身骨架小,哪怕药膳养了半年,内里得到了改善,隔着宽大的衣袍还是觉得娇小纤弱。随着雷雨来的还有大风,一阵强风吹过,她身体晃了晃,居然差点摔倒。 「小心!」 「小心!」 李顺和叶修齐几乎同时喊出声,向她伸出了手。 立夏堪堪站稳,拒绝了两人的搀扶。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退后了一步,张开手护在了立夏身后。 「咦?!」立夏往前跑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 李顺和叶修齐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去。风雨中,一个人影蹒跚而行。 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来,目之所及清晰明了。也是这时候,才分辨出前面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大人抱着个孩子。 前面本该右转往大王庄走,立夏借着这道闪电看清了大人的模样,毫不犹豫地向前直奔过去。 这个女人和孩子,不就是今天给甜食店开张的母女俩吗! 「大姐!」立夏在那个女人即将倒地的时候伸手把人扶住了。 但那一大一小并不轻,直接将立夏给压得一起栽倒在地。李顺和叶修齐赶紧丢了雨伞,上前把两人给搀扶起来。 雨实在太大,唐全儿跟在后面也没过来添乱,而是沿着街边敲门,敲开了官驿的大门。 开门的是中午跟在钟财去食摊的小六,听唐全儿说了避雨,干脆将大门全开了。 唐全儿在雨中招呼了一声,李顺扶着那娘俩,叶修齐扶着立夏,一起匆匆进了门。 官驿里是有不少房间的,小六去禀报了钟财一声,便开了个房间给立夏与那女人,唐全儿三个便在厅堂里等雨势小些。 立夏和那母女俩身上都湿透了,好在房间里有床有被子,立夏把昏沉沉的母女俩送到床上,自己差点脱力。 她找了一圈,屋子里就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上的水壶里连口水也没有。 白日暴晒了一天,床上还有几分热度,那女人终于稍微清醒了些,却盯着房顶,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大姐,你先照顾下妞妞,我去厨房煮一碗姜汤。」立夏见状,责备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只提醒女人身边还有个孩子需要她照顾。 那女人听到「妞妞」两个字,终于有了点反应,左右找了下,将女儿死死抱在了怀里,「妞妞……」 立夏煮了生姜红糖水回来,青荷已经将妞妞身上的湿衣服脱掉,把人塞进了棉被里,母女俩都双眼通红肿胀,一看就经历了不少事。 立夏也没多问,就是将红糖水分做了两杯,伸手将妞妞从被窝里掏了出来,「妞妞来,我们趁热喝点儿红糖水。」 妞妞也是迷迷瞪瞪,也不知是累了还是困了,虚张着眼睛看了一眼立夏,牵唇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瓜瓜很好吃,谢谢姐姐。」 不知道怎么回事,立夏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生姜红糖水还有些烫,但就是要这样热热的喝下去效果才更好,上午在立夏那吃过诸多好东西的妞妞,猝不及防,就被那极致的口感给惊在当场,要吞不吞,皱着眉头可怜极了。 「妞妞要把红糖水吞下去,就不会生病了哦!」立夏帮她把头发拨到耳后,温柔地说道。 妞妞看了一眼娘亲,青荷表率似的大口大口喝了自己的那一碗,重重地点了点头。 妞妞便苦着脸一口一口喝完了自己那一碗,立夏给她擦嘴,她突然问了青荷一句:「我乖乖喝药,爹爹会要我们吗?」 立夏看见青荷迅速地别过脸捂着唇,克制地发出了一声呜咽。 立夏心里有了猜测,给妞妞擦了头发,让她自己躺在被窝里,不一会儿就见她小脑袋一歪一歪,显然是困极想睡觉了。 青荷应该是整理好了情绪,转身过来隔着被子给女儿拍背,一下一下,神情从悲伤到温柔,再到坚定。 「多谢姑娘救了我们两条命!」青荷吐出一口气,缓缓开口。 「大姐说笑了,不过就是带着你们到官驿喝两碗姜汤罢了,没我们你也可以带着妞妞找地方避雨的。」立夏可不敢居功。 「不!如果不是遇到你把我们带进来的话,我已经抱着妞妞跳进江里了。现在想一想,刚才我是真的傻,我和妞妞死了,不就让那负心人称心如意了吗!」 第35章 窗外雷声雨声风声不绝,青荷缓缓说出了她的故事。 这狗血的情节在立夏听来并不是多稀罕,可这个时代落在一个女人身上不吝于晴天霹雳,青荷能够像现在这么平静,已经是很难得了。 青荷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嫁给了童生苏来福。苏来福一心科考,青荷便与公婆一起供他念书。皇天不负有心人,苏来福在四年前考取了秀才,可以见县令不跪,免除家里的劳役和赋税,每月还有足够一家五口嚼用的银钱和米粮,可谓是羡煞了十里八村。 然而,苏来福不想止步于此,几次与同窗聚会后决定要来元安府的书院继续攻读。 作为家里最有出息的人,苏来福的决定谁也没阻拦。于是他便带着家里仅有的积蓄,抛下怀孕的妻子青荷只身一人来了元安府。 没多久便让人带信回家,他进了久安书院,让家里每半年给他准备十两银子,找人给他送到久安书院。 普通农家,就靠着一点田地哪里去挣银子?可这儿子丈夫有出息,难不成还能阻拦! 一家人真的是拼了命攒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青荷生了女儿妞妞坐月子都没停歇,日夜做针线,终于给苏来福攒够了银子。 头一两次,青荷和公婆一起送银子到元安府,顺便看望苏来福。可一来花销巨大,二来也耽搁苏来福念书,于是便按照以前苏来福的计划,半年让人带一次信回家,顺便拿银两。 因着要给苏来福攒银子,公公才四十多身体就不行了,前年开始就缠绵病榻;婆婆常年做绣品,眼睛也熬不住,几乎全瞎。 去年家里凑不够十两银子,便写信告诉苏来福,并问他能不能回来看一看爹娘。苏来福回信说,银子他可以不要,全留给爹娘治病,但他上次没考好,这次把握很大,正专心备考无法归家,也让家里人别去打扰他。 青荷信了他的话,还觉得他不要银子给家里减轻了不少负担,有孝心,有担当。 这不,一年过去家里二老的身体还算不错。青荷又攒下了十两银子,思来想去便决定亲自给苏来福送来。毕竟妞妞会说话后还没见过爹,妞妞大了,她也想再生个孩子给妞妞作伴。 青荷满怀希望地来了,一路上省吃俭用,也就在立夏这儿吃饮品奢侈了一把。 之后她带着妞妞找到了久安书院,却被告知苏来福早已不在书院,守门的大爷见青荷和女儿可怜,好心地给她说了一个地址。 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青荷带着女儿又找到了那个地址。那是一个元安府外城还算好的地段,青荷并不知道。 只知道她上前敲开门,开门的下人一脸嫌弃地告诉她,这儿只有苏远志并没有什么苏来福。 然而,就在她和下人说话的时候,透过狭窄的门洞,看到了令她痛彻心扉的一幕:她的丈夫苏来福,搀扶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妇人,面上那种和煦温柔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她瞧见,那个妇人因为腹中胎儿皱了下眉头,苏来福就紧张得仿佛死了爹娘。不!之前告诉他爹娘要死了,也不见他回乡里,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兴许是青荷的目光太凌厉,苏来福若有所感的看了过来,对上青荷震惊的眼神,他也狠狠吓了一跳,甜言蜜语把那妇人哄进了屋里,便匆匆走了出来,一把拖住青荷母女俩往旁边巷子里推。 青荷一句话也没说,因为她脑子里乱成一团,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苏来福叭叭叭叭说个不停,说什么世道艰难、科考不易;说在元安府府城生活,与目无亲,举步维艰;说想要出人头地给爹娘好的生活;说青荷生女儿让他后继无人…… 反正这渣男就是各种理由,最后扔给青荷一张五十两银票,让她带着女儿滚出元安府。 青荷也想抗争,可那渣男用妞妞威胁她,告诉她如果她不依不饶,他就会找人对妞妞下手! 渣男还说,他早就写了休书送回家,两人早已没有任何关系,他爹娘也是知道他改名入赘林家的。现在挡着不让她进门不过是不想惊扰了现在的妻子而已! 青荷如遭雷噬,最打击她的现在不是丈夫琵琶别抱,而是公婆都知道此事。 她想起来了,一年前病得都快下不了床的公公一下子就精神抖擞。那之后,公婆俩的态度就有了明显的改变,不满中透着嫌弃,她还以为公婆是气她不争气,不知道笼络丈夫,所以才会坚定地要上元安府! 难怪!这次她坚决要上元安府,公婆还一味阻拦。 原来,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知道真相后她万念俱灰,就抱着孩子从府城里一步步走出来,浑浑噩噩只管认着一个方向前行。 第36章 路上,妞妞饿了、哭了她都没管。直到狂风暴雨中筋疲力尽,堪堪倒下的时候被立夏遇上。 立夏的善意让她渐渐回神,看着女儿可爱的小脸,她惊出了一身冷汗。要是没有立夏,她抱着孩子已经做了傻事;就算没支撑到跳江,母女俩在狂风暴雨中怕也活不了多久。 「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立夏自己也是女人,不免为青荷的未来担忧。 青荷刚开始有些迷惘,「苏来福那么说,想必和他爹娘早已串通。乡下我是回不去了,回去也是自取其辱。而我那娘家,若是知道苏来福休了我,只会将所有的错都推到我身上。」 顿了顿,青荷目光渐渐坚定,「苏来福想要我们母女消失,苏家想要看我过得穷困潦倒,我偏不!我会带着妞妞好好活,活得风风光光。我要让他们知道,没有他们,我顾青荷一样能把女儿抚养长大。」 立夏向来不喜欢遇到事情就哭哭啼啼的女人,如果青荷认命,她或许就给几两银子资助母女俩回乡,从此忘了这回事。 但青荷自己立了起来,她一点儿也不吝于贡献自己的力量,并出谋划策。 「青荷姐,你会算账吗?」 这古代的女人,立夏都不用问会不会做家务。 青荷点头,「会的,我识字也会算账。姑娘,你是想给我介绍活儿吗?」 立夏也点了点头,「我叫立夏。青荷姐也看到我们在码头有两个铺子,现在正差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在甜食店上工,包吃住,不会耽搁你看孩子,每月一两银子月钱,提成另算。」 「一两银子!」青荷着急道:「不不不,你不用这么帮我。你今天已经救我们母女俩一命了,我不能再拖累你。我会干的活儿很多,种地、做饭、绣花、算账,就是盖房子也行的,放心,我能挣到钱养活孩子的。」 立夏笑了:「青荷姐还真是全能,连盖房子都会!我不是和你开玩笑,也不是同情你,我们铺子是真的需要雇人。你今天也尝到了我们甜食店的东西,应该是不愁销路的。」 这一点青荷很赞成:「甜食铺子的食物和饮品都特别好吃,一定会客似云来的。」 「所以啊!一来只有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二来我现在还在长身体不能太过劳累,既然你又会做家务,又能识字算账,帮我肯定是合适的。但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们的铺子刚开始,肯定会很累。」立夏继续游说。 「我……我不怕累的,谢谢你,立夏!」青荷听出来立夏的真诚,擦了擦眼睛,神情更加坚定,主动起身去翻找她的包裹,万幸有两件衣裙还没打湿,赶紧和立夏都换上。 这场突来的急雨下了近一个时辰,众人回到大王庄李家院子时已经很晚了。这一耽搁,大家还有事情没做,一到院子,什么也来不及说便匆匆摸着自己的活儿开始干起来。 幸好有立夏熬的那一锅生姜红糖水,青荷和妞妞到李家院子安顿好了之后精神都还挺好的,泡过了热水澡,立夏给她们送了一盘子新鲜出炉的鸡蛋糕和两杯煮过的热牛奶。 青荷吃到一半得知立夏还在准备明日甜食店要用的东西,连忙三两口吃完把妞妞放到床上,便立刻跟着立夏到甜食店的厨房帮忙。 甜食店的厨房和面食店的厨房不是一个,是立夏问过了李奶奶之后腾出了一件杂物房,修建了一个土烤箱和一个木质发酵蒸格。 这发酵蒸格靠着烤箱,借着烤箱的热气可以加速面团发酵,而且能将面团发酵到极致。 昨日蛋糕烤制成功,立夏就打算用蒸格试一试烤面包,利用烤箱余温发酵了不少面包的面团。 打开蒸格一看,早上放进去的乒乓球大小的面团已经成了大人拳头那么大。她撕开一个瞧了瞧,已经有面包的纹路,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青荷的话没有一点水分,她干活又快又好。而且因着她识字算数,立夏和她说了一些面食的调配比例,不用多做解释她就能给立夏打配合,倒是比带着唐刘氏干活还顺手。 虽然因为下雨耽搁了一个时辰,立夏和青荷却还是赶着比昨晚早一刻钟睡了下来。 第二天又是个早起的日子,立夏一边洗漱一边感慨聘用青荷是个明智的决定,再过几天等青荷熟悉了甜食店的节奏,她就可以不用起早贪黑,会耽误长高的。 今日两个铺子都恢复了原价,大家心里本来还惴惴不安的。谁知道木板门才打开,张大力带着个小姑娘和朱家父子三个就不分先后、毫不犹豫地进了门。 和张大力一起的是他家女儿,带着个食盒。给家里怀孕的娘亲和弟弟带了三碗肉汤、十个花卷回家,唐刘氏送了一份凉拌泡萝卜。 第37章 朱家父子三个也不甘示弱,让最小的朱老三给家里送了二十个大肉包子。 这两人还有志一同地吩咐了女儿儿子给家里人说到面食店来吃午饭。 甜食店这边一大早并没有开门,立夏教了青荷几种饮品的制作,见她掌握得差不多了便一起到面食店用了早饭。 「走吧,我送你去书院!」立夏整理好了拜师礼,身上带了现银,盯着叶修齐,眼神里一点儿也不容他反驳。 叶修齐看了一眼铺子里跑来跑去端盘子、洗碗的三个伶俐小伙子。对着客人一口一个大爷、大叔笑得谄媚又殷勤。介绍菜单的词汇也用得很溜,一个个客人都忍不住掏钱多买了些,他不得不承认李顺找的这三个人比他强多了。 「修齐,你姐让我给你买的衣裳,快换上。」唐全儿还抽空给叶修齐扔来一个包裹。 什么都办得这么周到,叶修齐还能说什么?当然是换了衣裳,接过立夏手里那偌大的两层食盒就领先往前走去。 不管是十字口还是码头,都有牛车、马车往各个方向拉客。 他们铺子去码头还稍微近一点,便去码头找了个往云居寺的马车,两刻钟之后便到了云居书院门口。 倒也不算是门口,只能是书院牌坊底下。进了牌坊,走过一个宽敞的青石板广场,还有九段阶梯,每三段就有小路通往旁边一个歇脚的亭子,走完这九段阶梯,才是书院的大门。 姐弟俩在码头耽搁了时间,爬阶梯的时候步子就快了一些。叶修齐还好,立夏却是身体虚弱,走几步就喘,只能闷着头只看着脚底下的阶梯往上走,心里不免有些后悔,就应该让唐全儿陪着叶修齐来的。 说时迟那时快,最上层的阶梯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急步冲了下来的身影。收势不及,直接把立夏撞得身子后仰,眼看就要从阶梯上滚落,亏得叶修齐就在她的后面,连忙伸手把人给稳住。 谁曾想那撞人的身影非但没停下,还哼了一声试图绕过立夏继续往下跑。 叶修齐心里生怒,放开立夏直接将想要逃跑的人给拉了个正着。因为那人冲势太急,叶修齐这一下都差点没拉住,加大了力度拉到了人之后才发现这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比他挨了一个头,但身材敦实。 「怎么回事?冲什么冲!没见着把人撞着了吗。道歉!」叶修齐黑沉着脸将那孩子扯住不放。 立夏没说话,她现在半边肩膀都还是麻的,如果不是叶修齐在后面跟着,她这一下岂不是要被这熊孩子给撞得从阶梯上滚下去!这都爬了六段阶梯,跌下去不死也要伤筋动骨。 「松开!」那熊孩子非但不道歉,还闷着头试图挣扎开来继续往下跑。 这种态度叶修齐怎么可能松手,看了看这孩子身上的穿着,绸缎袍子厚底短靴,不像是普通农户家的小孩,左右看了看,抬高了声音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话音落下,从阶梯上又跑下来一个人,和叶修齐年纪差不多,脸色通红、步履匆匆,「林运!你给我站住。」 见着追下来的这个人,被叶修齐拉着的熊孩子神情一变,「啪」地一下打在叶修齐的手背上,态度十分蛮横:「放开小爷,我劝你别多管闲事!不然小爷对你不客气。」 立夏这时候已经站稳了身体,眼见着那熊孩子力气大都快挣脱了叶修齐的掣肘,连忙伸手抓住了他另外一只手腕,并对上面追下来的少年喊道:「你是不是要找这孩子?他撞到我了还不道歉。」 那少年已跑到三人身边,听闻这话,连忙给立夏鞠了一躬:「对……对不住,我先代表地向您道歉。」 不过是说了一句话,那少年局促得恨不得挖坑钻地下的样子,眼睛都不敢往立夏脸上瞅。 「他是你表弟,他跑什么跑?」叶修齐见来人和他年龄差不多,也是瘦高个儿。红着脸的样子一看就是寡言少语胆子小的那种人,要不是他个子和长相与自家大哥不同,他都以为是见着自家大哥了呢。 少年又拘谨地对叶修齐和立夏鞠了鞠躬,眼神依然不敢看立夏,只盯着叶修齐说话:「表弟调皮,撞着二位实在不好意思,不知二位身体是否有碍,用不用看大夫?放心,不管有何问题,在下绝不推诿。」 他这么客气又好说话,叶修齐倒是不好责怪他了,摆了摆手,「他倒是没撞着我,撞到我姐了。」 「我没事。」立夏多看了这少年一眼,总觉得有些面善。人家道歉的态度这么诚恳,她总不能再抓着不放吧。 听她这么说,叶修齐彻底地放开了那个熊孩子。姐弟俩重新踏着台阶往上走去。 第38章 路就这么远,身后的话当然能听得一清二楚。 「商瑾瑄你给我放手!」这是那熊孩子理直气壮的吆喝。 立夏心里一动,停下来竖着耳朵听那两人说话,叶修齐见状也跟着停在了原地。 「林运,把我的荐书还给我。」兔子逼急了也有咬人的一刻,向来懦弱胆小的商璟瑄破天荒黑沉了脸。 「我已经撕碎扔掉了!略略略,我不能进书院,你这小妇生的也别想进!」熊孩子一脸理直气壮的模样,「有种你打我呀,来,照着我的脸打。到时候这个书院你也念不成,再让我姑姑把你也送去乡下的书院,一辈子出不了头。」 「你……你……还我荐书!」商璟瑄气得眼睛发红,然而却毫无办法,只能翻来覆去说这一句。 「他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抢了你的荐书?」不管这人和商璟昱有没有关系,就凭着这孩子撞她的恶劣行径,立夏也不想让熊孩子得逞。 商璟瑄下意识回道:「就在刚才,我拿荐书给书院看门人看时,他抢了就跑。」 「抢了就跑?」立夏看了下山上和这儿的距离,很肯定道:「这么短距离他肯定还来不及撕,也没见着有什么碎纸屑,多半荐书还在他身上,你搜一下不就行了。」 话音一落,就见熊孩子变了脸色,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你是什么人?我劝你少管闲事。信不信我这就下山让下人来打死你们!」 说着,熊孩子还伸手想把怀中的荐书摸出来撕碎。 商璟昱抢先一步把荐书给夺到了手中,看到就只是些微的折痕,下意识送了一口气,顺手也将熊孩子也松开了。转身对立夏方向又是长揖一礼:「多谢提醒!你们放心,我表弟今日出门未带下人,今日之事我也不会再姑息。」 「商璟瑄,你什么意思!」熊孩子急了。 商璟瑄转向他时神情漠然:「表弟,平时打打闹闹便也罢了。你害得我从云安书院退学,我爹好不容易给我求来了久安书院入学荐书,你要是再破坏,往日你做的那些事情我也会原原本本说给我爹听。」 熊孩子脸色一白,商璟瑄已经拿着荐书往上走。 立夏看着底下那熊孩子,补充了句:「今日之事,我姐弟二人可以作证。」 商璟瑄又是一鞠躬:「多谢!」 这人,礼多得让人忒烦。叶修齐赶紧伸手把人拦住,「行了,别这么客气,说不准咱们今后就是一个班的同窗。」 三人终于站到了书院门口,叶修齐和商璟瑄动作一致地从怀里拿出荐书来。好吧,两人都是找关系半途插来的青瓜学生。 书院守门大爷只管你拿荐书来入学,可不知道荐书上的印鉴都是谁,引着两人进了书院的待客室,叫出了负责接待的先生,便转身重新去守着大门了。 每个书院都是开春的时候新生入学,现在是七月初,有人拿着荐书要入学,背后肯定是有错综复杂的关系的。 书院里平日负责处理荐书入学这种事的是个姓柳的老秀才。柳先生自我介绍后笑眯眯地接过两人的荐书,一边接一边问两人学问怎样,都有什么功名。 得知两人都还没考取童生的时候,说话就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这个时候来入学,你们可要做好被别的学生刁难的准备。也不能怪他们,毕竟在咱们书院最低的童生班念书的大多都有童生功名在身。你们……哎哟……」 话到这儿,他已经看清了两张荐书上的字迹和印鉴。惊讶地哎哟一声,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下来。 这两张荐书一张是书院早已不教授学生的山长君不悔亲笔写的。另一张虽说不是谁亲笔书写,但上面盖的是知府衙门官印,不管是哪张,都比寻常那些普通先生啊、元安府一些小吏啊来得厉害得多。不管是哪一张荐书,都不是他一个老秀才能说道的。 不过,要真论起来,肯定是君不悔亲笔写的要珍贵得多。要知道,君不悔这几年因为年龄的原因几乎不怎么露面,而且他那一手字可是崇文帝都亲口夸赞过的,平时不少人捧着银子上书院来求,也不一定能求得一副。 也亏得柳秀才在书院待的时间长,早已熟悉君不悔书写的字迹。要不是有这么一出,柳秀才还真不敢承认这盖了君不悔私人印鉴,却在一句话中间打了两个奇怪小点儿的字迹是山长亲手所书。 这么一比,另外一份盖了知府衙门官印的荐书就变得不那么出奇了。毕竟只要钱财或是利益给到位,官府那边出一个荐书还是没多大问题的。 「这个……还请两位稍等片刻。这童生班共有三个,每班二十余人,我去请教一下君先生,看把你们编入哪个班合适。」要是商璟瑄一个人来,柳秀才还能直接做主就将人编入童生丙班。这个班大多都是权贵富人家少爷,认不认真学在其次,过得舒坦最重要。 第39章 柳秀才要找的君先生是君不悔的长子君睿,考了举人之后便放弃科考,专心专意帮着打理书院。 君睿看到了自己父亲亲手写的荐书,倒也一点儿不奇怪,还颇有兴趣的表示要和柳秀才一起去看一看这个发明了标点符号的小伙子。 这都好几天了,君不悔每天都要把这事情在饭桌上和家里人说上一遍,偶尔还会提一提在这个少年家中吃到的面食。惹得做饭的厨娘都想去那码头食铺看上一眼,究竟是什么食物勾的家里老太爷心心念念。 君睿正当壮年,和君不悔生得有七成像。到接待室一看,这让父亲赏识的小伙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啊?也就是看起来比一般小伙子机灵沉稳一点而已。 这边,立夏一看柳秀才对君睿的态度,心里便是一激灵:猜测果然没错,那位老先生和这书院还真是关系匪浅。 念及此,连忙把随身带来的食盒放在了桌上: 「来之前没问帮家弟写荐书的老先生住在哪儿,也不知道老先生的身份,只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准备了点吃食。现在一看君先生您,便知道和老先生关系匪浅。」 「那日见老先生挺喜欢家里做的一些吃食,还望君先生不嫌粗鄙,帮我们姐弟二人带给老先生,聊表谢意。」 这么些年,有人给老爷子送金银珠宝、有人送名家字画、有人送古董器皿,还第一次有人送家里自做的吃食。据老父亲说,这家子是在码头路讨生活的,那个地方开食铺,能有什么好东西! 不过,君睿被老父亲叨叨久了,还是记得一点的,便笑着问了句:「有那什么凉面吗?」 这还真的有!立夏连连点头,「有的、有的。那日老先生在我们店里吃的便是凉面,只可惜那日还未正式开张,凉面的调料稍显单薄。这次我准备了荤素两种调料,味道也分麻辣和酸辣,修齐都有标注,吃的时候拌上即可。」 「还挺周全。」君睿点了点头,他在书院太忙,今日家中还会有客到,便将食盒拎了起来,「既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那这份礼我便代家父收了。」 又对柳秀才说道:「他们先编入乙班吧。」看来是把商璟瑄和叶修齐归在一块儿对待了。 说完,也不等柳秀才回应,就拎着食盒扬长而去。 柳秀才顿时就有点懵了,乙班学子都是家境贫寒,但天赋不错的。不管是束脩还是生活费用都比另外两个班要低三成。把叶修齐编进去还说得过去,可这明显是富家少爷的商璟瑄,难道也去那个班? 但君睿说都说了,他总不能把两个少年分开吧,叹了口气,把乙班的资料挑出来,「从今日起你们便是童生乙班的学子。稍后你们填了资料,我对过户籍册,便带你们去看学舍、宿舍和食堂。束脩、住宿和三餐,每月二两银子,这你们可知晓?」 之前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叶修齐没什么异议,商璟瑄有些疑惑,不是说每月五两银子的吗,管家一共拿了六十两银子给他。这么算下来他还能省下三十多两的私房钱,便也没多问。 见两人点头,柳秀才又继续说道:「由于书院内餐饭和住宿条件所有班级都一致,所以平日不禁止外出用饭或是住宿。但需辰时入校,酉时下学才能离开;无论院内院外,勿逞凶斗狠、勿炫富攀比;以上一次记过,三次劝退。另外还有一些小规定,待入学后班上先生会教导。」 讲完规矩,又一人收了两百文钱换得一身久安书院统一的书生长衫。但书院里的被子和一些洗漱用品还得自己携带,所以两人只能在柳秀才的带领下先去书院熟悉环境,晚些时候出去买了东西再回来。 书院里虽不禁止女子进入,但柳秀才是带着两个少年去校舍,立夏自然就不方便跟随。 叶修齐要还要回去买东西,可以明日一早来入学。立夏便主动提出在原地等上一会儿。 谁知道叶修齐和商璟瑄才跟着柳秀才离开,那边君睿就行色匆匆重新从小路回了待客厅。见着立夏还在,面上就是一喜,「小姑娘可会做素斋?」 问完之后君睿自己都觉得奇怪,怎么就病急乱投医,找上了这么个小姑娘了呢!难道是刚才那食盒里的东西给了他信心。 可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听了他的话之后非但没觉着惶恐,还只迟疑了一瞬就坦然点头:「会的。」 立夏如此坦然,反倒是君睿愣了愣,「你会做素斋?就是那种不沾荤腥的素斋。」 立夏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那你会做什么素斋?」 君睿只是太过惊讶,问话都失去了他作为书院少山长的睿智。 第40章 这个问题其实并不是很好回答,而且立夏觉得她就算是报出了菜名君睿也不一定听得懂是什么菜品。不如直白一点告诉他。 立夏想了想,「如果是取来我食铺里的一些原料,两个时辰我能做出一桌不少于十八道菜的素斋,保证不重样!」 饶是君睿自认见识不凡也不禁再次被立夏这番话给惊得瞪大了双眼:「你说什么?」 据君睿所知,云居寺里的素斋也就那七八道,清汤寡水,淡而无味,就不挑食的他都不稀罕过去吃。 他之所以跑这一趟,刚开始还觉得也就是方才云居寺的方丈尝了那凉面之后突发奇想,难不成还真让他们遇到个救星! 前几日,君不悔回到家里以后便说了不久后有京城贵客临门,届时他会请云居寺方丈作陪,一家人知晓了这件事,洒扫屋舍、准备珍贵食材,各种忙得不可开交。 今日一大早,云居寺的方丈也是君不悔的挚友无为大师便到了君家,一家人才知道京城里来的贵客竟然是位道士,所以不方便去云居寺,倒是来了君家。 而且这位贵客来元安府的本意便是和无为大师以及君不悔说字论文,对方除了一个道观居士身份,另外还有一层更贵重的,如今身为平民的一僧一儒还真不好推辞。 说起怎么招待这位贵客时,正逢君睿将立夏给的食盒带回去。出于礼貌,君睿问了无为大师一句有没有用过早膳。 哪知道无为大师就是这么不拘小节,直接表示他这一大早的口水都快说干了,终于来个有良心的侄子来问他用没用膳了。 立夏精心准备的食盒一共四层。最上面一层是一大盘凉面和四个小碟的调料。凉面一分为四,刚好合适四个小碟的码子和调料,君睿对立夏的话印象深刻,还记得一荤一素,一麻辣一酸辣。 麻辣和酸辣也就罢了,荤的凉面里面多了鸡肉丝和虾肉、素的是烫熟的木耳豆芽和蘑菇。 无为大师嗅了下调料里大红色的辣椒油,点了点头:「这是素油。」 本来君不悔父子是吃了早膳的,见着这琳琅满目的凉面哪里还忍得住。君不悔哈哈笑了声「这个礼物倒是挺合我心意的。」 然后便迫不及待地拿了一碗,直接倒了荤料上去拌匀,头也不抬地大口大口开吃。 无为见状,学着他的样子拌了一碗酸辣味素凉面,吃了一口,饶是不重口欲的无为都忍不住叫了一声「妙」。 倒是君睿挺有耐心的,把第一层凉面给揭开。见着第二层装了一大盘胖胖的蒸饺,也是从中间泾渭分明地标明了荤与素。荤的是韭菜猪肉馅儿和鸡肉鲜虾馅儿,素的是木耳蘑菇竹笋馅儿和豆腐丝韭菜馅儿。蘸料也是麻辣和酸辣两种。 这个看起来比面条好吃,君睿见过也没吃过,拈起一个蘸料尝了尝,他拿到的是韭菜猪肉馅,那瞬间鲜香麻辣的口感让人精神一振。猛地点了点头。 见儿子这个样子,君不悔眉头一挑,拿了一个蘸了料尝了尝,眼神一亮,笑着对吃了一碗凉面意犹未尽的无为道: 「你可别吃太撑,耽误了你尝别的东西就亏了。来来来,这小姑娘还挺会准备东西的,连这叫饺子的都分了荤素,她是事先知道我要招待你吗?」 这倒不是立夏未卜先知,不过是习惯性出于对客人的尊重罢了,味道的多样化,更适合多样的人。 食盒的第三层装着四种糕点甜食,写明用了猪油,无为只能遗憾地放弃。君不悔直接让书童给孙子孙女们送过去。 食盒最底下那层装着用布袋裹好的薄冰,里面还用竹筒封着酸梅汤和绿豆沙,清热解暑正合适。 只可惜君不悔和无为这样的人能够看出来上面几种吃食能够保持新鲜都是这个冰块的功劳。但因为这两个都是别人追着赶着送冰的受惠者,根本看不到最有价值的冰。 无为这一顿早膳吃得是心满意足,喝着绿豆冰沙,倒是让他喝出个问题来,「这是你们知道忘忧和我都吃素,特意新找的厨子吗?」 君不悔愣住,君睿也愣住了。他们家家风清正,向来简朴,家中的厨娘是家里积年老仆人,做饭做菜应付个温饱还成,但要待客肯定是不成。 尤其这个客人还是个身份贵重并且吃素斋的,一时半会儿哪里去寻这样的厨子? 「你……你怎么不早说!」就是君不悔平日里超脱世外也被惊得够呛,有客上门就算是傲慢如他那也不能太怠慢了吧。 「我之前没说吗?」无为摸了摸光头,那模样十分无辜,指了指桌上的食盒,「我看这些东西就挺好,比我那庙里的素斋好了太多,还以为你们早就知道呢。」 第41章 君不悔父子相对无语,最后还是君睿试探着开口,「要不我去问问那姑娘能不能帮忙再做点儿素食。」 对,其实君睿想的就只是让立夏再做一点素的面食,其余的去云居寺买点儿,也能凑合。 只是等他重新去待客厅看到立夏后,他就情不自禁地问出了心里一路的思量:要是这姑娘能做一桌素斋呢? 没成想立夏的答案这么笃定,他反倒有些恍惚了。 不过,事已至此,君睿也告诉自己应该相信立夏。按照立夏的安排派人赶紧去了码头路的唐记食铺取食材和调料。 趁这个时候,立夏已经将君家置办的东西翻找了一遍,心里有谱,便先忙了起来。 君睿的夫人姓江,听闻了夫君请个小姑娘来操持今日待客的素斋,又是着急又是担忧,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怠慢了客人,连忙带着大儿媳和两个女儿赶到了厨房。 君家的院子在书院范围内,但又独立于校舍和先生宿舍之外,处于书院最高处。 整个院子分成两部分,一个是一家人居住的四合院,厨房便在其中。 从四合院正房中堂后门往山上走约莫三四丈距离,有几间藏于竹林中的清雅竹庐,这是君家专门修建给君不悔的「雅庐」,里面放了许多孤本典籍,也是君家招待文人墨客的地方。 今日在竹庐的清谈,以后被传为一段佳话。毕竟光是一僧一道一儒的身份就够夺人眼球的,更何况三人各自都有不同的信仰,却都才华横溢、学富五车。 此次清谈之后,久安书院会整理出版一部诗集和一本文集。内里诗词便是今日三位崇文朝顶尖大儒的碰撞,文章更是包罗万象,从策论到游记应有尽有,被奉为读书人必备之书。 只是,天下学子看完这诗集和文集赞一声妙哉之余也会困惑其中一段对膳食的描述,在一堆锦绣文章中显得有些突兀。 这时候的立夏可不知道自己为了讨好久安书院的先生,费心思做出来的一桌素斋还能给天下学子带去这般的困惑。 她只知道江雪娘带着三个帮手来真是帮了她大忙,实在是君家的厨娘年纪偏大,反应迟钝,不太跟得上她的思绪。 江雪娘的大儿媳妇叫吴雨薇,二十来岁;大女儿君小玉和立夏年纪差不多,小女儿君小婉才十岁。吴雨薇话不多,只闷头做事,倒是君小玉和君小婉都是活泼性子,好学好问,跟在立夏身边左一句、右一句几乎没停过。 江雪娘都不好意思地一直向立夏赔罪,生怕立夏做菜是有秘诀的。 然而立夏对投契的人向来包容,这两个小姑娘性格纯粹,问的也都是做菜的事,她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还主动给两人解说一些菜品处理的细节,两个时辰下来,她竟然收获了两个迷妹朋友,倒也是一个新奇的体验。 豆腐丝、萝卜丝、黄瓜丝,三丝加了葱丝、盐巴、香油凉拌装盘,旁边放着薄如蝉翼的熟面皮,这是卷饼素三丝。 豆腐、花生碎、胡萝卜剁成泥,加面粉揉成团子,在菜籽油里过一遍,浇上豆瓣酱炒制的麻辣酱汁,这是四喜丸子。 将腰果油炸,再将蘑菇丁、木耳丝、笋丁加少许盐炒熟,最后用一大张豆皮包起来,拿烫过的葱打个结,倒扣在盘中,上桌之后筷子拨开豆皮,这是开门见宝。 竹荪灼菜心、桂花糖藕、豆豉蒸南瓜、上汤娃娃菜、苦瓜酿、宫保豆腐、葱油浸蚕豆、素鳝丝、素肘子、素红烧鱼…… 最后是猴头菇为主料的素佛跳墙,汤鲜味美,揭开盖子的时候江雪娘都定力不足猛咽口水,更何况是两个小姑娘。 另外立夏还做了素韭菜盒子、素包子、荷叶粥、蒸米糕作为主食。 中途,君睿让小儿子去将叶修齐带了回来,后面还坠了个商璟瑄。君睿这也是投桃报李,带着两个少年去了竹楼。即便是现在听不懂三位大儒讨论的内容,但这种名场面一生也难得一见,往后余生受益无穷。 君睿做事如此周全,立夏当然也不能掉链子。问过了家中女眷不会去竹楼用饭,并且大家也不是很想跟着吃素。她便顺道准备了几道荤菜。 松鼠桂鱼、红烧肉、油爆虾、糖醋排骨、口水鸡,一道道菜品散发不同的香味儿,留在厨房帮她准备荤菜的君小玉和君小婉一直在惊叫,惹得立夏情不自禁勾起了嘴角。 等到菜品上桌,江雪娘发现自己家里人的饭桌倒是比客人的还丰富一些。想起无为大师用饭时候有些不拘小节,她干脆带信让叶修齐、商璟瑄还有小儿子都下来在家吃,别在竹楼打扰成年人的午膳。 第42章 叶修齐和商璟瑄年纪都不大,江雪娘便没另外分桌,直接热热闹闹坐了一大桌。 君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坐下之后江雪娘当然要问一问两个少年的来历。 听了商璟瑄说了名字和籍贯,江雪娘「咦」了一声:「你娘是不是叫方雪娘,你还有个姐姐叫商小玥!」 立夏没想到她和叶修齐还没和商璟瑄多说什么呢,这儿竟然有人先拉起了关系,看来这商家人脉关系不错嘛。 商璟瑄愣了下,回道:「小生的嫡母名讳不便提及,但舅家的确姓方。小生长姐也姓商名小玥。」 听到商璟瑄肯定的回答,江雪娘连连点头:「这就是了,我和早逝的商夫人名字一字之差,闺中时候还一起学针线。后来小玥的夫婿孔阳还是走我的关系在久安书院念的书,现在你又来了,这倒是缘分。」 想起过去闺蜜的早逝,江雪娘叹了一口气。 倒是在立夏印象里一直沉默寡言,有些郁郁寡欢的吴雨薇突然鼓起勇气问了商璟瑄一句:「小玥她……如今好吗?」 商璟瑄是个害羞又诚实的孩子,这一桌子女孩他局促地都快说不出来话了,闻言连忙答道:「家姐身体甚好,只是有孕在身不便挪动,要在凌北县待到过年才回元安府。」 啪嗒—— 吴雨薇手上的勺子落在了盘子上,敲出了杂声。 江雪娘又叹了口气,她家的大儿媳妇和商小玥年纪相当,成亲的年头也差不多。 以前孔阳在久安书院念书的时候,吴雨薇和商小玥便认识。后来商小玥去了京城,两人也一直通信。两人都没怀孕,倒是有些同病相怜,互相鼓励的味道。 而现在商小玥怀了孩子,吴雨薇心里肯定有所触动。 江雪娘借着给商璟瑄布菜的动作遮掩了吴雨薇的失态,装作不经意地问:「令姐是在凌北县遇到了名医吗?」 这事情商璟瑄就不太清楚了,江雪娘也没追问具体怎么样,暗暗决定私底下让吴雨薇和商小玥联系一下,不管结果如何,心里总是稳当一些。 立夏听到这消息还是有些意外,没想到商小玥这么快便怀孕了,看来身体并没有损伤太重,真是万幸。 一顿饭,因为有了商璟瑄这个插曲,半数的人心中千回百转,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所以还是得君小玉和君小婉姐妹俩这种开朗阳光的性子,或者是君家最小的弟弟君济书这样没心没肺还不懂人间愁苦的人,才是一心一意享受美食的人。 一顿饭下来,君济书摸着鼓鼓的肚子,十分羡慕地攀着叶修齐的手臂:「齐哥,你就是我亲哥,以后我能到你家去做客吗?」 叶修齐辍学一次后分外珍惜上学的机会,重回梧桐书院之后,很是下了一番苦功。因为战争再次失学,分外珍惜每一个念书的机会。今天上午在竹楼里听了三位当世大儒谈文论道,虽说很多东西都还深奥难解,但却给他的心灵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君睿或许就是看出了他脑袋听得有些迷糊,整个人都还有些恍惚,所以才让他和商璟瑄从竹楼里下来。 叶修齐都还在回味竹楼中的一切,冷不防被君济书这么一抱,心神终于从中抽了出来。 「不敢、不敢,以我的身份当不得君小公子兄长,家中在码头路开有食铺,名叫‘唐记’,小公子想吃好吃的,什么时候去都行。」 君济书当场就愣住了,他没想到无往不利的热情攀关系,竟然在这里遭遇了滑铁卢。 江雪娘掩嘴笑了笑,他这儿子从小天真不谙世事,平日里交集的都是家世差不多的人家。他如此热情亲切也是应当,对方快快乐乐回应也很正常。 说实话,今天是第一次和立夏姐弟打交道,一切都还在磨合了解中。如果叶修齐真的顺着君济书的话攀上来,江雪娘心里还会生出防备,以后也不会让孩子们和姐弟俩有什么交情。 立夏对叶修齐的反应也很满意,不管他们心里是怎么想要和君家的人打好关系,那也不必上赶着巴结,恰到好处便成。 就像她今日,一来是君睿有请,二来是江雪娘和她家的儿女态度。所以君家人能够尝到两桌荤素美味,也得感谢他们没有高高在上,否则立夏是要做一桌素斋,但绝不会这么尽心尽力。 饭菜再好吃也有吃饱的时候,立夏看桌上的人一个个都满足又幸福地靠着椅背。起身去端了最后一道餐后甜品——消食解腻的红杏炖雪梨。 等吃了酸甜可口的甜点后,立夏恰到好处地提出了告辞。 第43章 午后三四点钟是码头路一个人潮高峰期,她怕今天第一天到店里帮忙的青荷忙不过来。 江雪娘诧异立夏的「知情识趣」,连忙将早已备好的礼物拿了出来。因为商璟瑄的临时加入,她还赶紧多加了一份。 今天这种情况如果是给银子倒是落了俗套,江雪娘给商璟瑄和叶修齐的是一人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又一人加了一支翡翠簪子。 到了立夏这儿,礼物的堆头看起来就大得多。四匹上好的布料和一套珊瑚首饰头面。这些东西加起来的价格绝对超过百两,比起立夏带上山的那点东西真是超出了太多。 和聪明人做事就是敞亮,立夏也没推辞,大大方方收了东西。按规矩,叶修齐和商璟瑄还是要去竹楼给君睿道个别。 没想到的是君睿居然亲自和叶修齐下来送立夏,他交给了立夏一个通体透绿的玉佩:「京城来的那位贵客和无为大师都夸赞今日素斋甚好,客人言已多年未曾如此满足口腹之欲了,让我转达他的谢意。」 说到这儿君睿饶有深意地看了叶修齐一眼,今日上午三位大儒清谈还说起了叶修齐的标点符号,自家父亲像是对这孩子有些上心,且看他听大儒辩论之时眼中有光,兴许将来前程不错。 念及此,便继续道:「那位客人说,若日后你们有机会至京城,携玉佩到京城北郊镇元观,若有所求,必当竭力相助。」 生怕立夏和叶修齐年纪太小,不知道这个玉佩的珍贵之处,压低了声音又补了一句,「有这玉佩,等同一品大员相护。」 立夏倒吸了一口凉气,顿时觉得这个玉佩简直烫手。烫手是烫手,让她还回去那是绝对不能的,这么重要的宝贝,肯定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候再用。 出门送弟弟上学就送出了一堆东西,还耽搁了半天多时间,回到铺子里看到唐全儿他们忙到飞起,叶修齐抱着一堆东西就快速上前帮忙。 「你要跟我们到什么时候?」立夏问商璟瑄。 「我……我忘了!」商璟瑄手中还帮立夏拿着布料,窘迫的满脸通红。 今日他跟着叶修齐跑上跑下,感觉叶修齐比他大不了多少,可做什么都比他游刃有余,与人相处也都恰到好处。在那竹楼里,那京城来的客人一看就气度不凡,也都夸了好几句。 反正商璟瑄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就跟着叶修齐的脚步,叶修齐干嘛他干嘛,不出错很安心。 可这不知不觉都跟到家门口了,看着叶修齐一撩袍子就去端盘子,他被立夏喊停后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回一趟家吗?」立夏眼见着商璟瑄呆呆的,忍不住又问了句? 商璟瑄神色一黯,「对不起,我……我回书院去吧。」 立夏看他这样子,心里突然升起狐疑,想起在书院门口碰到了那一幕,「你身边没个下人吗?」 商璟瑄抿了抿嘴:「没有的。」 「那你能找到什么地方买棉被和生活用品吗?」 果然她又看到了一张茫然的脸。 「算了算了,你就在这儿待一会儿,忙完了让修齐带你去买那些东西,到时候你们一起去书院报道。」 立夏挥手把叶修齐重新叫了回来,「这是你同窗,交给你了。」 叶修齐和商璟瑄今天相处了大半天,对他的性子已大致了解。刚才只是看到铺子里太忙,下意识就去帮忙,倒是忘了还有个跟屁虫,赶紧帮人把人领了过去,还教他怎么算账收钱。念过几年书的,总比李顺和那几个没进过一天学堂的青年要麻溜的多。 立夏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两个少年相处起来还很自然和睦,突然生出一种吾家小儿已长成的成就感。 那个因为自家家境,一直独来独往、强装大人的小孩都交到朋友了。 「小掌柜你回来了!听人说书院山长请你留在书院做饭,有没有为难你?热吗?口渴吗?」 立夏还正在感慨呢,青荷在柜台里看到了她的身影,连忙送走了客人迎了出来,就是一长串的问候。 立夏看向经过了半天生意就变得自信大方的顾青荷,心里一暖,这种被人记挂着、担心着的感觉十分不错。 「嗯,一切都很顺利,没有被人为难。」立夏说着,将叶修齐和商璟瑄放下的布料递了进去,「这些待会儿分一分,咱们院子里的人都做一件新衣裳。」 「那怎么好,这料子可贵了。你留着做嫁妆吧。」青荷一愣,她是做过绣娘的,这布料一摸就察觉出不凡来。 立夏摇了摇头,「布料就是拿来用的,我嫁人还不知道得多少年,留着都生灰了。听我的,做衣服,就和围裙一样,做成一看便知道是我们唐记的式样。」 第44章 青荷虽然还是觉得可惜,但看立夏心意已决,便不再劝。只是说起了今天的生意状况。 顾青荷不管是学习能力还是应对客人的能力都不差,早上第一波客人来的时候虽然有些手忙脚乱,但在李奶奶和唐刘氏时不时的帮忙下,也算是顺利地应付了过去。 之后面食店那边火爆忙碌起来,李奶奶要看着唐松和妞妞两个小孩。顾青荷一咬牙竟然无师自通了流水线操作,先准备好基础的原材料,再根据客人要求添配料。 也会主动向客人推荐比较易做的饮品,如此一来,效率快了近一半。 「小掌柜,你尝尝这个味道怎么样?」顾青荷主动给立夏做了一杯水果酸奶,淋上了蜂蜜,送到立夏手中。 也是顾青荷建议的,立夏才十三,闺名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下称呼。唐全儿是大掌柜,叫立夏一声小掌柜实至名归。 立夏自己也挺喜欢这个称呼的,接过酸奶吃一口,惊喜地瞪圆了眼,顾青荷在甜品上的天分很高,就这么大半天就能掌握最佳配比。 「真好!」 立夏的肯定让顾青荷心中笃定,招呼起后面的客人来热情满满。立夏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竟然帮不上什么忙。 不过,她也不是什么剥削人的老板,等青荷忙了一会儿后,便让她去后面陪妞妞坐一会儿,也歇一歇,吃点点心,喝口水。 忙过了午后这一茬,立夏拿了二两银子给叶修齐,让他带着商璟瑄自己去逛,买了东西直接送去书院,明天再回来也行。 中午她临时回不来,还没给钟财做药膳呢,好歹收了人银子,立夏准备晚上多给他准备几道效果和味道并重的养胃药膳。 钟财这顿晚饭吃得十分满意,摸着暖洋洋不再疼痛的胃部,他当机立断地又给立夏交了五两银子,加上之前一两,算是每日晚上的药膳钱。早饭和午饭他自己出钱在面食店或是码头路其余的铺子吃。 钟财这么一说,立夏其实也松了一口气,一日三餐还真是草率了。好在钟财看到了药膳的功效主动做出了让步。 等钟财一走,李奶奶和唐全儿又找上了立夏。两天生意下来,他们有了更多的感触。 一是甜食店所有的活儿都是立夏和顾青荷在干,所以这边的分红他们不打算要。 二是立夏自己有本事做药膳,一起采买原料可以扣除一部分本钱,但收益他们拿着烫手。 这也是立夏对合作者人性的考验,很高兴的是他们都过关了。所以立夏便也将事先准备好的更严密的契约拿了出来,这上面除了李奶奶和唐全儿建议的两条,还有包括李家院子租金在内的各种本钱。 这其中,面食店和甜食店各有一份,面食店是李家和唐家一人出一半,甜食店的立夏全出。 合理的契约才能让生意更长久。和这两者签订了契约之后立夏又和青荷签了个雇佣契约,青荷有保密的责任,试用期一个月,一月之后如果双方都觉得没问题,立夏会给青荷底薪之外的两成红利。 搞定了契约,立夏精神百倍。第二天下午叶修齐下学回来告诉她一个事,更让她走路都能带风。 君睿找了叶修齐,让他住在书院,晚饭后去君家竹楼,君睿会给他另外布置课业,说是君睿,实际上是君不悔每天晚上给君家兄弟几个上课。 现在立夏知道了君不悔当时大儒的身份,一听这消息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随即又有些感伤,要是叶山和叶修远在就好了。 也是叶修齐回来这一趟,立夏才知道商璟瑄为什么会像叶修齐这样半路到云居书院。 商小玥和商璟昱的娘在世的时候,商璟瑄虽然是个庶子,却和商璟昱是一个待遇。后来,商璟昱娘亲去世,商林氏进门,那时候商璟瑄才五岁,什么都不懂。 商小玥嫁去孔家后,商璟昱越来越胖,也越来越傻,被商林氏送去了乡下。商璟瑄很害怕,可是接着他的亲娘也缠绵病榻,商林氏说是找寺庙大师算过,说他八字硬,克母,得送去外面养着。 于是,六岁的商璟瑄就被迫和商林氏安排的奶娘一家住一块儿,过的日子还没奶娘的儿子好。商兴家一直在外经商,根本就没发现一个庶子的遭遇如何。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商兴家每次回来都会考教儿子功课,商林氏怕被人说苛待庶子,便送了商璟瑄去县城书院念书,但如果他向人透露他的境况,这机会便没了。 直到边关战乱,商家从凌北县搬到元安府。商兴家关心了一下自己子女,嫡长子商璟昱跟着商小玥去了凌西县,商林氏生的两儿一女年纪还小,可不就注意到了商璟瑄这个庶子吗! 第45章 本来,三个月前在商兴家的安排下,商璟瑄是进了元安府府三大书院之一的久安书院。然而…… 然而,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商林氏既然能做出苛待商璟昱这个嫡长子的事情来,商璟瑄这样的庶子就更不用说了。 商家是和商林氏娘家一起从凌西县迁居到元安府的,同时进久安书院的还有商林氏兄长林天才家一对嫡出双胞胎儿子和庶子林运。 林家是靠着商家起来的,林家人都觉得商家的产业是自家姑姑那两个儿子的,不管是先头夫人生的嫡子也好,姨娘生的庶子也罢,谁也不能越过姑姑家还没长大的两个儿子。 入学后,林家兄弟三个便处处排挤、陷害商璟瑄,明知道书院禁止打架斗殴,还总是想方设法引着商璟瑄与人争论。 商璟瑄的性格胆小懦弱,哪里敢与人争抢。林家那对双胞胎是嫡出,又想在书院赢得好名声,爱惜羽毛从不在明面上与商璟瑄为难。 但林家庶出的林运就不用了,处处仰嫡兄鼻息而活,从小被嫡母训练得唯命是从。宁愿不在久安书院念书,也陷害了商璟瑄,双双被书院给劝退。 商璟瑄不是五六岁,哪能看不懂这是商林氏的阴谋。可是商兴家经常在外,他被商林氏的人看着,根本就没办法单独接近商兴家,想告状也没门路。 就在那时候,他突然收到了一封信,让他某个时间去揽月楼外等候,肯定能见着他爹,届时能否如愿以偿就看他如何取舍了。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商璟瑄知道自己别无退路。便按照信件上的时间过去,果然见到了用完饭下楼与人告别的商兴家。 商兴家常年在外跑商,偶尔归家看到的也是一片祥和。他这人又是大男子主义,总觉得男主外、女主内,对后院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很在意。但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商璟瑄哪怕没提府中的事,只说要痛改前非换一个书院,他便听出了些许玄机。 商兴家现在的情况也不是太好,林家人靠着他的人脉起来的没错,但林家二舅兄早年当过土匪,手底下有人,为人又带着彪悍精干的气势,无意间救过一位贵人,如今生意比商家做得更好。 他明知这事情商林氏有意为之,也不好回府与商林氏计较。他直接找了元安府这边负责生意的管事,让管事想办法给商璟瑄换一家书院。 元安书院是康王所办,里面念书的几乎都是权贵子弟,这想都不用想。于是管事便找上了知府衙门,捐了一些钱款弄到了一张云居书院的荐书。 管家也和商璟瑄说了,这是他最后一次念书的机会,给了他一年六十两银子的束脩和食宿费用,让他自己去「闯荡闯荡」。 商璟瑄听懂了管事的意思,可是他没想到林家的人一直盯着他。当他站在云居书院门口,正将荐书拿出来的时候,林运便突然从背后冒出来,抢了荐书便走,这才让他认识了叶修齐。 立夏以前就觉得商璟昱这后娘不地道,如今听来更觉这人手段龌龊。还不知道商小玥那边有没有她的手笔,反正商璟昱和商璟瑄妥妥两个受害者。 商兴家如果真要计较儿子的事情,林运这个才十岁的庶子完全可以用一句「孩子还小爱胡闹」遮掩过去。所以计较一阵也是白计较。 只可惜叶修齐也说了,君睿也考校过商璟瑄,但觉得商璟瑄基础不如他牢靠,所以先不用跟他一起到君家上课。 看着侃侃而谈的叶修齐,立夏心里真的很欣慰。投桃报李,她便写了六道读书人益智健脑、六道女子补气活血美容养颜、六道中老年延年益寿的药膳方子。 这十八道药膳方子所用食材和调料都是那天在君家看到过,以及在小王庄路可以买到的,烹调手法也比较简单,蒸炖为主,炒为辅。 另外家里炒的坚果干货和烤制的果脯点心,也收拾了几袋子让叶修齐给江雪娘带去。 收到这些东西的江雪娘很惊讶,干货和点心好吃,按照方子做出来的菜肴受到了一家人的一致好评。一顿两顿看不出什么,吃上几天效果就出来了。 这下子,江雪娘还主动让君小玉和君小婉到码头唐记甜食玩,就连她去过一次之后也喜欢约着相熟的夫人小姐过去。 刚开始,大家听说是去码头路的食铺,一个个的全都眉头紧皱,勉强前行。可去过一次之后便发现这个食铺不简单。 屋里四角放着蒙一层麻布的冰盆,坐的椅子上有软软的椅垫和椅背,不喜欢被人打扰就用屏风把桌子围起来,怎么舒服怎么坐。 一碟坚果、一碟果脯、一盘子鸡蛋糕和几个小面包,一人一杯喜欢的饮品,一过就是大半天;再在面食店喊上一碗凉面或是馄饨,就着一盘麻辣烫,真是给个神仙也不换。 第46章 时间就在唐记面食和唐记甜食的火爆生意中悄然流逝。从七月初八到十月初八,三个月的时间,立夏和唐全儿都收回了自己的本钱,李奶奶收到了三十两银子的房租。 除此之外,立夏又攒了点银子,另外还多了几套衣裳和首饰,都是江雪娘给两个女儿置办东西的时候「随手」给她准备的一份,让她在这陌生时空里终于找到了两辈子求而不得的长辈关怀。 君小玉和君小婉则成了她的好朋友,督促着她穿衣打扮、督促着她吃饭休息,一起说悄悄话讨论书院里学子们的八卦,一起为发胀的胸发愁,为葵水的到来而欣喜。 两个月前,立夏把写给商小玥的那些食疗方子也给了吴雨薇一份,但吴雨薇自己心思太重,就算是君小玉姐妹俩做出来,她也不一定吃。 立夏总不能也给她打包票吧,所以只能顺其自然。不过,八月时候君家大哥君济勋考上举人,立夏见了他一次。当真是骨瘦如柴、面色青白,潇洒是潇洒了,风骨也有,可怎么看都觉得不健康。 立夏便又给江雪娘送了一次药膳方子,隐晦地表示能给男人强精补肾。江雪娘惊愕之余倒是拉着立夏的手叹了许久的气,也不知道是在惋惜些什么。 其实立夏能够隐隐猜到江雪娘在惋惜什么? 她是在惋惜立夏的身份。因为就在一个月前,江雪娘都还经常让他二儿子君济茂和叶修齐一起送点东西之类的回来。 多来了两次,立夏都还没觉察到什么呢,叶修齐对君济茂的态度就变了,还在一次仿佛是无意地叫了声「大嫂」,当时就把室内第三人君济茂给整懵了。 懵了自然要问,一问叶修齐就紧张地表示君家是他的恩人,他不想有所隐瞒。然后就将他和立夏的真实关系给说了出来,君济茂当时脸都僵了,之后便再也没出现在立夏面前过。 对此事,立夏只想给叶修齐点个赞。君家的家风是很清正,但是江雪娘也和这个时代大多数人一样,认为文人至上,凡事都该文人为先。 江雪娘打从心底看不起武人,觉得这样的人举止粗鲁、粗鄙不堪。同样的,她也看不上行商的人,觉着商人满身铜臭、斤斤计较。 别看江雪娘对立夏和叶修齐多有赏识,来甜食店也笑意盈盈,因为甜食店基本都是青荷在柜台里做生意,立夏大多时候都在后来隔出的小间里做点新鲜吃食,或是陪一陪唐松和妞妞两个孩子。 要是对上青荷和唐全儿夫妻,江雪娘就完全是另一种态度,高高在上,矜贵傲气。 立夏只庆幸君小玉和君小婉并没学会她娘亲的这种势利。要不然,她就体会不到拥有闺蜜是个多新奇的体验了。 十月初十是云居寺一年一度的传经大会。传说中,几百年前的这一天是云居寺白云大师坐化的日子。白云大师留下了不少佛经典籍,然而太过深奥难解,云居寺的僧人这么多年都没参透。 云居寺的僧人们便想要集众人智慧解读佛经,邀请了三山五岳有识之士共同研习讨论。 一来二去的,就形成了云居寺庙会。刚开始是吸引了无数对佛经感兴趣的大师,后来发展到文人,再后来商人和小贩也都闻风而动。 庙会也从最早的庙内讲经三日,成了一个月的山脚下和山上的联动。山下做生意赶集,山上讲经办文会,热闹得很。 云居寺山脚的庙从初一开始要延续一个月。刚开始一两天摆摊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现在是初九,庙会上的摊子连成了一片,商品五花八门、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君小玉和君小婉便约了立夏在初九这天午后一起逛庙会,从山脚的集市到山上的几座寺庙,逛完了之后正好从上面小路去书院君家用晚膳,然后接叶修齐一起散学归家,明日逢十休沐。 难得轻松,青荷上午给立夏好一通打扮,便将她给推了出门。 立夏在模糊的铜镜里看了自己一下。大半年过去,她已经从以前那个瘦小的豆芽菜长成了迎风飘扬的豆苗,五官长开了一些,头发黑亮又柔顺,皮肤白皙,干瘪的身材也有了些微曲线。翻年才十四岁,这个身体还有得长。 和君家两个小伙伴儿约的时间是午后,立夏到的稍微早了点儿。 云居寺是一座寺庙群,从山脚到山顶沿途都是庙宇。从山脚往云居书院方向的大道两旁摆满了各种摊位,这就是庙会最热闹的地方了。 立夏看到了不少卖小吃的,粗略一看,竟然大部分都是他们面食店里的一些招牌,还有人做出了凉面,也不知是用什么染成了鲜艳的绿色,比她都还有创意。 本来立夏他们也该过来摆个摊位,但以目前的人手看来实在有些局促。不过也不是没法可想,目前为止他们摊位上的豆腐制品还没人复制出来,大王庄里之前和蔡老爹闹出矛盾的张家人便成了豆制品的一级代理商,正在靠近山脚的地界摆摊设点售卖。 第47章 立夏专程向前看了一下,摊子前围了不少人。看样子生意还不错,她便没进去细看,而是沿着摊子往回走。 走着走着,她就发现前面一个妇人有些不对劲。 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看起来像是母子两个。让立夏觉得不对劲的是,这孩子露出来的腿脚看起来起码三四岁了,这个年岁的孩子,就连缺钙的唐松都得下地走路,妞妞更不会让人抱着了。 疑点二,妇人身上的穿着只能算是小康人家,可那小孩子露出的鞋子上镶嵌着拇指大的一颗珠子,莹润又光泽。 疑点三,这孩子抱了这一路,虽说十月开始入冬的天气,可也不至于把孩子从头到脚用一件长袍给捂得严严实实,严丝合缝,一点儿风都不露吧。 那妇人脚步飞快,立夏都跟得有些艰难。这青石板的路上,走这么快,还时不时被路过的人撞一下,怀中的孩子动也不动。 如果这么多异样还没问题的话,立夏吃瓜子把皮一起吃掉。 立夏是冷心冷情,但不代表她能够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可能被绑架或是拐卖。 立夏跟了上去,眼见着那妇人越走越偏,她不得已几步追了上去,「站住!」 谁知就在这时候,立夏旁边蹿出一个男人来,手上不知道在哪抹了一把锅灰,直接抹在了立夏脸上,然后揪着立夏的发髻,将发簪和钗环全都给撸了下来。 立夏还来不及尖叫,那妇人就转身将孩子塞给男人,一把将立夏捂在了怀里:「妮儿啊,你怎么又犯病了,娘带你去看大夫啊。」 「不,我不是你女儿。」立夏心中大骇,她急着追着人出来,忘了自己可不是前世二十多岁成年人,而只是个不满十四的小姑娘。 「她爹,你看你看,妮儿的疯病又犯了。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哇!」妇人半搂着立夏,实际上力道极大,立夏根本就挣脱不了。 后冒出来的男人也是一脸伤怀,将怀中孩子搂得更紧了些,「妮儿娘,宝儿也睡了。干脆我们不去逛了,先带妮儿找大夫。」 听起来,这真是一对关心孩子的爹娘,没有任何异样。 所以,原本听着立夏那一嗓子凑过来的几个人全都偃旗息鼓,一个个的赶紧去庙会了,听说还有不少耍猴戏、胸口碎大石的呢。 立夏从未想到她还会有被绑架的一天。以前她看电视连续剧的时候一直有个疑惑,那些被绑架的人嘴里塞了一团破布就喊不出声来了吗?你不会往外吐,或者用舌头顶出来吗,一定要傻兮兮含着。 然而,当她嘴里被塞上一团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破布,撑得嘴张到了极限,别说舌头被布团压住根本就活动不了,就是口水都控制不住要往外流。 现在她和那个小孩的身上都换上了一身破旧衣衫,头发被拆散,凌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反剪背在身后,双腿也在膝盖的位置用绳子给死死绑着。 外面那对人贩子狗男女说要去元安府找大夫看病,然而,等到了岔路口却驾着马车径直沿着大王庄门口那条路离开了元安府,立夏想要看清外面什么情况,翻来覆去都没能如愿,马车被遮得严严实实,那夫妻俩就在唯一的出口坐着。 正是元安府热闹的时节,人贩子是不敢走水路的。因为庙会上会有不少身份贵重的客人,这几天码头上检查关卡比平日多一半都不止,要真往那边走,只有被抓个现行的份儿。 马车里,静悄悄地只有立夏的呼吸,那孩子呼吸的声音虚弱极了,立夏都要担心他会不会有什么生命安全。 恰好,外面那对人贩子也在讨论车上的两个「货物」。 男人的口气很不好,「你说你今天找的货怎么这样?半死不活的,一看就有病在身,拿出去可怎么卖得掉!」 女的却是十分得意:「卖货才几个钱,你是没看见那小的从头到脚都是好物件,单是他脖子上的长命锁和他身上配饰的珍珠、玉佩,咱们一家子一辈子都不愁了!」 「给我看看。」 男人话音落下,立夏便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那女的把之前从孩子身上扒下来的衣裳首饰拿了出来。 啪—— 男人甩了妇人一个耳光,「你这蠢货,你闯祸了知不知道!这些物件……这些物件能是普通人家用的吗?这小东西家里非富即贵,这些东西一出手,你信不信你根本就没命享!还一辈子,一阵子都过不了。」 「非富即贵又怎样!」女人也不甘示弱,在那男人脸上挠了一爪子,「你以为老娘这么多年是白混的吗,什么样的人敢动,什么人不敢动,老娘难道不知道。」 第48章 说着,那女的把东西收了起来,哼了一声:「那孩子身边一个下人都没有,人也呆呆傻傻的,抱走了那么久,你看到街上乱了没有?分明是家里人嫌弃,故意丢的,这样的孩子家里人就算找也不会太尽心。」 「那些个珍珠玉石不能卖,他脖子上那金项圈长命锁融了不能卖吗?靠那都够你我舒舒服服过上几年了,几年之后谁还记得那些都没标记的珍珠玉石出自谁家呀。」 男人被挠了一爪,心里不忿呢,可是听着女的这么解释,有心想要反驳却根本找不到理由,只能摸着火辣辣的脸颊,重新换了一个目标抱怨,「那这个大的呢?要胸没胸,要臀没臀,又拿来干什么?」 女人怀疑地将他上下一打量,「那不是你抓的吗?」 男人被女人看得恼羞成怒:「老子不是看着她跟在你后头,怕叫起来惹人怀疑,抓来有屁用。」 「其实还是有用的。别看这丫头现在长得不怎样,过上几年长开保管是个尤物,交给红老大,也能卖个好价钱。」 说完,又不禁喃喃自语:「本来今天捡到这个通身富贵的傻子,发了一笔大财,我都没打算另外出手的,都是这丫头多事,一直跟在后面。」 立夏身上的穿着打扮虽然也不差,但在元安府这个地方,绝对称不上富贵。又是个没长开的,现在卖也不一定卖出好价钱。 也是这女的上手给立夏换衣裳的时候才用经验判断出,她无意间抓了个潜力无穷的。 有些破旧的马车沿着宽敞的官道走了一个多时辰,拐入了通往元安府附近一个县城的小路。 这对男女又有了新的疑惑,停下了马车,「你没给那小东西堵嘴,到现在也没听到声音,不会死了吧?」 那女的呸呸呸几声,却还是转身掀开了厚重的马车帘子,「不会那么晦气吧?」 马车里光线亮了一些,立夏也终于能看清那孩子的脸,顿时吓了一跳。 说是尖嘴猴腮都是夸奖,简直瘦得皮包骨头。被那女人一扒拉,头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皮子微弱地动了动,却没睁开。看那样子真像是活不长了。 「当家的,这小东西怕是活不久了!」那女的一直笃定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慌张。 不过慌的并不是这个孩子生了病快要死去,而是怎么处理死去的尸体,以及别让这个孩子的死给自己家里带来什么晦气。 立夏在车厢里听着外面夫妻两个商量怎么处理这个孩子的尸体,听得心里发酸。这个孩子还没死呢,凭什么就把人当尸体处置了! 不一会儿,就听那个男的命令女的去前面、后面瞧一瞧,看看有没有什么人往来。 等那个女的远去,那男人掀开马车帘子进了车厢,他没看孩子如何,倒是先转头看向了立夏,三角眼中眸光浑浊黏腻。 「那婆娘可不晓得,老子就是冲着你年纪小下手的。」粗黑的手指碰上了立夏白皙细嫩的脸颊,恶意地捏了捏,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喘息,让人毛骨悚然。 那黏腻的手让立夏恶心,但是立夏以前听说过,对付这样的人,你不能露出害怕惊惧。她闭上眼睛,想象这手就是树上掉下来的一条毒蛇。 立夏这个样子,让男人心中那偷摸摸凌虐小姑娘的欢畅感荡然无存,收回了手。不过立夏也知道,并不是她这种表现打消了那男人的念头,只是现在的时间和地点不合适罢了,否则这男人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那男人的手离开立夏的颈脖,看到立夏睁开了眼睛,呵呵笑了两声。抽了马车里一张破旧的毯子把旁边奄奄一息的小孩儿给裹了起来,听到外面女的喊了一声当家的之后,就见他抱着孩子跳下了马车。 立夏努力地斜着身子,透过并未遮好的马车帘子,清晰地看到那男人抱着小孩往旁边的灌木丛走去,直接连着毯子带人从灌木丛缺口扔了下去。 那是活生生的一条生命啊!立夏红了眼眶,死死地盯着那灌木丛缺口旁边的一颗柳树。 立夏没想到想救别人居然把自己给搭了进去,可是事到如今后悔也没有用。再说了,万一就让她把孩子平安救走了呢,这只怪自己做事情太鲁莽,没有三思而后行,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要思考的不是后悔,而是怎么积极自救。路上,立夏也听到了好几拨行人的声音,只不过大家忙着赶路,没有什么交集,她就算有心自救也不能打草惊蛇。 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立夏听到了滴滴答答的马蹄声,听着急促又密集,和马车行走的声音截然不同。 第49章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马车车身倾斜,速度慢了下来,最后竟然停住了。 「官爷,您……您拦着小民作甚?」 立夏听到了男人老实巴巴的询问。 随即,她又听到了一个年轻的、清朗的嗓音:「两位,打扰一下!往元安府可是从这条路?」 「嗯,是这……是这。」当年轻声音靠近马车,立夏听到了那个男人贩子颤抖的声音。 「老乡你别怕!我们是武威军旗下的兵,你知道威武军吧,把戎人彻底赶回老家的武威军。」那年轻嗓音声音里满是骄傲。 「知道……知道。」毕竟是心里有鬼的人,再怎么装老实人,也掩盖不住那骨子里的心虚和紧张。 可杨恩一行从青州赶来,一路上只要报出自己的名号,听到的人无不是激动又兴奋,有那带了吃喝的,还会毫不犹豫地捧出来要给三人。 现在遇到的这对中年夫妻明显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倒是激起了他一点兴趣。仿佛没看到男人的紧张,杨恩干脆跳下马,走到了马车旁边,又问了句:「此去元安府还有多远?」 立夏在马车内听到年轻人的声音竟然这么近,眼中迸发出亮色,浑身力气都集中在了腰部,此时只恨身高太矮,双腿再怎么弹出去怕也踢不到脚底下那面车厢壁。 没办法,只能拿头部重重地往车厢壁上一撞。 嘭—— 立夏这一下是撞得踏踏实实,刚刚凑近马车的杨恩被吓了一跳,「什么声音?」 「是家里……是家里的女儿调皮。」女人贩子脸都白了,用手肘靠了靠她男人,笑着给杨恩指了指身后: 「官爷,从这儿去元安府快马也要半个时辰,你是要去庙会,晚一点了赶不上。我让我男人把马车往前赶一赶,就不耽搁你们了。」 那男的听媳妇这么说,赶紧拿了鞭子把马往旁边赶。 立夏感觉车子动了动,又顺着力道狠狠地撞了一次,这一次用的劲儿更大,直撞得头昏眼花,眼冒金星,双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杨副尉,叶都尉还等着我们呢。」杨恩身后的两个兵见他又是拦车,又是凑过去说话的,忍不住出声提醒。 可杨恩的性子跳脱,既然被勾起了兴趣,哪是那么容易放弃的。刚才那声音听着就不对劲,他忍不住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把马车车厢给看了一遍,向前一步又挡在马车前头:「这天气也不冷车子捂这么严实,不怕把里面的孩子捂着吗?」 那一双男女在心里把车里的立夏已经骂得个狗血淋头,可是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面前这三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士兵。 「那个……官爷,我们也是不得已啊,家里女儿生了病不能见风。」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立夏又在用脑袋不停地磕在车厢壁上,制造出了一次又一次声响。她不管了,如果这次机会没抓住,这对没人性的人贩子夫妻肯定会想出更严苛的法子对她,一想起那男人的眼神和指尖触感,立夏撞得更厉害了。 嘭、嘭、嘭…… 一声又一声,杨恩再怎么也是军队里混了好几年的人,要是再觉察不出问题来,就枉费他现在副尉的头衔了。 「不是说女儿病了吗?这么有活力!」说着,杨恩上前一步,突然一把掀开了马车帘子,里面捆着手脚,堵着嘴的立夏就出现在了他眼前。 「怎么……」 后面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见那一对儿中年夫妇抱着怀中的包袱跳下马车,认准树林就开跑。 「还想跑!」杨恩笑嘻嘻的面色一沉,追着那对跑掉的人贩子而去。 立夏知道,自己应该是得救了。脑袋被撞的地方一抽一抽地疼,模模糊糊地只看见一个高挺的背影远去。 「姑娘……」留下的两个士兵从马背上跳下来,凑到车厢前,看着里面的小姑娘都有点为难。 正好,路旁又是一辆马车经过,见到这种情况,马车里的女眷掀开了车厢帘子:「这是怎么了?」 两个大老爷们连忙比手画脚把情况说了,马车里的是前去元安府庙会的母女俩。都是女子,自然是同情立夏的,见她头上好几处都在渗血,人也迷迷糊糊的,手脚被捆得满是淤血,紫黑得吓人,连忙将人抬到她们马车上。 这儿离得近的就算母女俩过来的县城,要是去元安府还不知道立夏的情况会怎样。 两个士兵和杨恩此行身怀筹粮重任,越快越好。验看了母女俩的身份,便将人交给了她们,循着杨恩离开的方向也追了过去。 第50章 立夏睁开眼睛的时候人已经在县城医馆里,天色有些暗,她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这是什么时辰了?」 「酉时一刻。」守着立夏的老妇人过来摸了摸立夏额头,给她端来一碗白粥,「姑娘,你可是受了大罪啊!你不知道哟,那两个杀千刀的心忒黑了,多亏了那小将军把人给抓到了衙门,不然还不知道多少人要遭殃。」 「孩子呢!孩子救回来了吗?」立夏喝了一口白粥,迫不及待地问。 「什么孩子?」药店的老妇人反问。 不愧是常年在军营磨练的人,杨恩追上去很快就将那一男一女两个人贩子给抓了回来,和他两个手下会合之后把人贩子就近送到了县城衙门。 因为他自己的事情也有些着急,便拿出令牌交代县令一定要秉公处理、尽心尽力审案。说完这些之后,便带着人骑马加速赶往元安府。 也就是说,由始至终,杨恩都没有和立夏打过照面,只是知道他解救了一个被人贩子拐卖的少女,如此而已。当然他也就不会知道,已经被断定丧生在火海中的人竟然还好好活在世上。 所以说,世事无常,处处充满了阴差阳错! 有杨恩的特别交代,丰县县令本来就公正,便更加尽职尽责了。奉贤县令善于用巧计,把那对夫妻分开关押,再往对方脑袋扣个屎盆子,这一对本来就不是那么恩爱的夫妻顿时就相互揭发,把自己做的那些生意抖落个干干净净。 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夫妻俩绝口没提还有个小孩被他们扔在半路的事,所以一直到立夏自己醒来都没人前来打扰她。 现在不是纠结原因的时候,必须、立刻、马上得把那孩子给找回来,还得想办法给家里人报个信。 报信这个事情倒是不着急,据衙门里派来照顾她的婆子说,在马车里搜到了她的身份牌子,县衙已经派了人去报平安,让她不用担心。 倒是立夏说还有个小孩子的事情让衙门的人很是惊讶,赶紧派了两个擅长追踪的捕快过来询问当时的情况,与此同时再次提审那两口子,问他们为什么要隐瞒这么重要的事实。 立夏倒是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和擅长追踪的捕快说了,从他们丰县到去元安府的官道沿途都栽种了柳树,单单立夏说的这点线索怕是不好找。 立夏除了强烈撞击头部的几处外伤,大约还有点脑震荡,一挪动就有些恶心想吐,可是想着那个在眼皮子底下被丢出去的孩子,她做不到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等待。 「我带你们去!」 立夏死死咬着唇,撑着坐了起来,神情坚定。 在她的强烈要求下,两个捕快商量了一番,如果真是有个孩子被丢在半路的话,的确带上立夏要方便得多。 好在照顾立夏的婆子身强体壮,直接把立夏打横一抱,连着一床被子放到了马车车厢里,她在立夏的提醒下用皮袋子装了一袋水进了车厢。 两个捕快一个赶车一个骑马,一行四人又从丰县出发往元安府方向赶。 这次的马车车帘和两边的窗帘都打开着,立夏能够清楚地看到道路两旁的景物。看清了之后心里咯噔了一声: 当时那人贩子丢孩子的时候她还特意记住了灌木丛旁边的一棵柳树。可现在看来,这道路两旁每隔三五丈就是一棵柳树,那灌木丛更是遍布道路两旁。 去的时候,那两个捕快赶着马车一通跑,都快看到属于元安府的那条官道了,还是没能确认是哪个灌木丛。 天色越来越暗,继续这样盲目找下去也不是办法,一起来的两个捕快再询问立夏的时候就露出了怀疑之色。 毕竟他们也参与了审问那两个人贩子,他们都没说有孩子什么事,也就是立夏醒来了之后坚持说有个孩子,两个捕快都有些怀疑立夏是不是撞破了脑袋,生了什么癔症。 立夏顶着两个捕快怀疑的眼神,坚信自己的记忆不会出错。她身旁就有从人贩子那追回的小包,里面除了证明她身份的木牌子,还有一张几锭碎银子。 她先塞了个约莫二两的给照顾她的婆子,然后让那婆子帮忙,给两个捕快也各自塞了一两左右的好处。这三人也算不错了,就凭着她几句话就陪着走了二三十里地。 接了好处,两个捕快态度好了许多。立夏让他们赶车的速度慢一些,从下元安府官道用两个人贩子赶车的速度慢慢往丰县走。 这一次,立夏让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慢慢数着数。这一次停下来的时候,两个捕快终于在一处灌木丛外发现了点踩踏的痕迹。 沿着那痕迹往下,果然看到了一坨灰扑扑的东西压在齐膝深的软草上。 第51章 「应该是了!」听到两个捕快在灌木丛下说的情况,立夏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头晕目眩,栽倒在了车厢了,那粗使婆子收了银钱,赶紧上前喂了她喝了几口水,这才慢慢缓了过来。 两个捕快磕磕碰碰下山把毯子给抱了上来,上马车之前,他们掀开毯子看了一眼,双双摇头。 「这孩子怕是已经死了。」捕快叹了一口气,「只能先带去义庄放着,等孩子爹娘来认尸。」 「让我看看他。」立夏还是不死心,怎么就死了呢!但其实立夏心里也明白,孩子被丢的时候就有气无力的,怕真是凶多吉少。 那捕快心里也同情这两个被拐卖的孩子,连着湿润的毯子放在了立夏的跟前,她颤抖着手掀开了上面的布料,在夜色中,孩子身上雪白的亵衣分外醒目。 立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好像看到了他胸口衣衫动了动。 立夏伸手往孩子胸口探去,满手都是坚硬的骨头,一条一条肋骨分明下,那颗小心脏还真是一下、又一下地在跳动。梦的条件,那孩子胸口布料好像在微微山洞。 「他还没死!」立夏声音比她的手还颤抖,她双手飞快,将裹在孩子外面那层已经染上露水的破旧毯子给扔掉,只把穿着亵衣的孩子抱了出来,紧紧揽在了怀中。 把人搂得更靠近,立夏确定了自己的判断,这孩子的鼻息是几乎感应不到了,但是他的心脏还在缓慢而稳定地跳动,身体也还有余温。 立夏的眼泪「唰」地一下落了下来,她太希望孩子能活下来。听到叶修远的死讯,看到叶山在面前故去,立夏伤心是有,但却没生出什么无力感,因为她知道那两人的死她没有能力扭转,也不是她造成的。 可是这个孩子,她没办法用孩子本就身体虚弱来当借口,如果死了,她可能会内疚一辈子。 马车上有温水,立夏拿过来试图喂给孩子喝。 可是这孩子已经不能自主吞咽,怎么喂都咽不下去,还把他亵衣领口都打湿了一角。 「姑娘,我喂他吧。我家小孙子小时候不会吃奶,就是我用嘴喂下去的。」米婆子在一旁看着也替那瘦弱的孩子着急,不禁出了个主意。 说实话,这古人不重口腔卫生,这米婆子一靠近,立夏就能嗅到她口中传来的恶臭,再一看她满口黑黄的牙齿,让她给这孩子口对口喂水,立夏怕这孩子死得更快。 「我来吧。」立夏上辈子生活在孤儿院,自认见过了不少身世凄惨的孤儿,可都没手里这个长得跟黑州难民似的孩子瘦。就算没有一起被拐卖这桩事,这样的孩子她都忍不下心不管。 立夏将水含在嘴里,开始给这孩子哺水。这孩子不会自主吞咽,每次只能喂一丁点儿。大概喂了五六次之后,立夏见着这孩子眼皮动了动,往上掀开了一点点。 「小朋友,你醒了吗?」立夏惊喜地问了句,可发现这孩子只是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陷入了沉睡,只不过几口温水下去,这孩子的呼吸到底是能感觉得到了,立夏松了一口气。 再接着喂了几口水,这孩子便能自主吞咽了,只是速度很慢,时不时还会被呛着,就像是不习惯似的。 找着了孩子,两个捕快一点都不敢耽搁,以最快的速度直奔着医馆而去。 路上,立夏不由感谢满天的神佛,孩子都这个样子了居然活了过来,还真是个奇迹。 医馆的老大夫仔细检查了孩子,不由勃然大怒。他说这孩子之所以这么瘦,完全是饿出来的,要是再不吃东西,绝对坚持不过两日。 至于怎么治疗,老大夫表示只要孩子能吃得下东西,多补充补充营养,也许就能好起来。 说者容易做者难!等老大夫表示立夏和小孩子都需要好好休息后,她便试图把孩子放到另一间床上。 然而,那孩子的小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紧紧拽着她的衣襟,怎么都不放。这么小的孩子自然没多大劲儿,可是立夏和米婆子都舍不得去掰那孩子的手指。 一根根的小手指骨节分明,透过外面一层皮肤透明得仿佛都能看见里面的血肉。好像他们只要一用力,就能把手指头给他掰断。 从把孩子救下来,立夏就一直把人搂在怀中,这时候低头看他这依恋又信任的样子,突然就生出了一股怜惜来。 「算了,我继续抱着他吧。麻烦米婆婆帮忙煮个生姜米汤来,如果有红枣,可以放两个下去一起熬。」立夏也头疼欲裂、恶心欲吐,她不知道是撞的还是到了晚上饿的,或者是初冬的时候怀里捂了个冰凉孩子冻的。 第52章 但不管什么缘故,喝点大枣生姜米汤绝对能让身体好受些。而且这小孩不是饿了吗,也该吃点东西了。 本来厨下就在做饭,米婆子便按照立夏说的做了大枣姜汁米汤过来。小孩子都能够自主吞咽了,立夏便让米婆子喂他,自己先不管不顾端着喝了一大碗。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米婆子不管是用竹管还是用勺子,那孩子都死死咬紧牙关,什么都喂不进去,脸上和颈脖上都被米汤给染得黏黏糊糊。 「我来试试。」立夏接过勺子,温声对那孩子说道:「小朋友,来,阿姨喂你喝水水……」 勺子在孩子嘴唇上碰了碰,便见他张开了嘴,立夏顺势就将米汤倒了进去。 「这还怪了。」米婆子不信邪,顺手拿了个勺子继续喂。 然后便见那孩子重新闭上了嘴,眉头紧皱,还转头试图躲在立夏怀里以避开嘴边的勺子。 「小朋友,这是米婆婆。」立夏柔声解释,可是那小孩明明闭着眼睛,却依然固执不张嘴。 米婆婆看了立夏一眼:「要不你再试试。」 试试就试试,立夏重新喂米汤,那孩子就张嘴喝了,半碗米汤下去,气色肉眼可见好了起来。 喂完了小孩,立夏喝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等米婆子帮忙两人擦了手脸,她就困意来袭,抱着小孩子沉入了梦乡。 一晚上过去,立夏被尿给憋醒,迷迷糊糊地打算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指被一只小手给抓得紧紧的。随着她的动作,小孩也跟着动了动,但他身体太虚弱了,根本没办法跟着起身。 「嘿,小朋友你醒了吗?」立夏还想问问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儿、年岁几何。 谁知道后面的话还没出口,那孩子倒是先给了她一个惊喜(惊吓)。 「娘!」 小孩子因为太瘦,眼窝深陷,就显得那双眼睛大得惊人。眼神清澈透亮,眼中是纯然的濡慕和依恋。 「啥?!」立夏惊呆了,「你说啥?」 「娘。」皮包骨头对着她笑了笑,看上去有些狰狞可怕,可是那眼神太过纯真,她嫌弃害怕不起来,甚至还想脆生生应一声。 要是换做立夏前世快三十岁年纪,倒是有可能生出这么个三四岁大的小孩,可她现在才十三啊,就被人这么叫了一声娘,立夏可真是表演了个震惊当场。 「我不是你娘。」这个回答虽然很残酷,但也不得不说。 可话音才落下,就见小孩儿大大的眼睛里泪珠儿迅速聚集,下一秒仿佛就要落下来。 可是他眼泪没落,呼吸却急促起来,三两下就大大的张着嘴像离水的鱼儿。 立夏吓了一跳,连忙握着他的手:「小朋友,呼吸!跟着我做,呼……吸……呼……吸……」 几次下来,小孩终于又学会了呼吸,紧紧抱着立夏手臂,「娘……」 好吧,立夏不敢再否定他了,只能等大夫过来检查了再说。 这次,大夫过来对孩子一阵检查,直呼奇迹。但这一阵子下来,大夫和立夏也发现了,孩子只会喊一声「娘」,而且是对着立夏。 除此之外,不管是任何人他都抗拒,也不愿意放开立夏的手。 吃早餐的时间到了他也不放。不放就不放吧,早上的馒头配白粥其实还不错,虽然馒头发酵时间不够,碱面也少了点,但立夏还是靠着单手唏哩呼噜喝了两碗粥,吃了两个馒头。 可到了小孩这儿又遇到麻烦了,明明都听见他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了,但勺子盛着粥到了他嘴边他就开始反胃,就是立夏动手喂他,喝下去的也重新吐了出来。 幸好大夫就在旁边房间,闻言过来一看,也是眉头紧皱:「莫非,这孩子有厌食之症!」 立夏想到这孩子身上那值钱的穿着和首饰,也不像是没饭吃的人家,之所以营养不良可能还真是因为这孩子本身吃不下有关。 可要真说吃不下,昨晚她嘴对嘴喂米汤的时候怎么又咽下去了呢? 再看这孩子对她寸步不离的样子,她心里一动,「你不会只吃我口对口喂的吧!」 孩子太小,自然不可能回答她,只是不断地往她身上靠,用行动表示了对她的依赖。 「娘……」 孩子饿得直吐酸水,可怜巴巴地盯着立夏又叫了一声,抓着她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嘴对嘴喂是不太可能的,立夏不会这么惯着孩子。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她向米婆子要了一个烧水的小炉子,上面放着个烧水的瓦罐。 第53章 立夏让米婆子找来了两个鸡蛋和一点红糖,中途看到水烧开,立夏要放开孩子,却发现他真的太缺乏安全感了。只能耐着性子连比带划告诉他,自己并不是要离开他,而是在这间屋子里亲手给他做点吃的。 孩子终于微微松开了手,立夏对他安抚地笑了笑,当着他的面,打蛋、和匀、冲开水、加糖,动作一气合成。 不一会儿,一碗形状如丝絮,散发着浓郁香味儿的完美蛋花汤就冲好了放在小孩的面前。 「来,这可是我专门给你做的。」 立夏想起了自己穿越过来的头两顿蛋花汤,那时候还嫌弃佟郭氏手艺太差,想要自己爬起来做。想起佟郭氏,立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在梧桐镇被戎人钻空子之前他们就阖家搬去了县城,想必都没遇到什么危险,也不知道还没有机会再见那一家子亲戚。 小孩大大的眼睛盯着这一碗从头看到尾都是立夏沾手的鸡蛋花,放到他面前之后,很神奇地没有那种想吐的感觉,他的眼中闪过一道亮色。 「来,你尝尝。」立夏也发现了他这次没什么抗拒之色,盛了一勺子,小心吹凉,送到了他的唇边。 孩子目不转睛的盯着神情柔和的立夏,下意识张开了嘴,带着香气的鸡蛋花入口,他一点儿都没生出想吐的感觉来,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吞咽的速度更快了一些。 一勺接一勺,一碗鸡蛋花很快就吃了下去,本来他还想再吃,立夏却帮他擦了擦嘴:「你许久没吃东西了,不能一下子吃太多。休息一会儿,我再给你做别的好吃的好吗?」 小孩子似懂非懂,但立夏没喂他,他也不吃旁边米婆子递过来的任何东西,就死死跟着立夏,连如厕也亦步亦趋地跟着。 县衙的人也很快过来,来的时候立夏还在试图给孩子讲道理,说规矩。 县衙的人过来是询问立夏,当时和这孩子是怎么被人贩子一起带走的。立夏把事情从头到尾事情说了一遍,怎么发现女人贩子异常,怎么一路跟随,怎么被男的一起给抓住…… 立夏着重强调了那孩子的出身应该不差,希望衙门的人赶紧去元安府庙会查一查,看看有没有谁家丢了孩子报了案。等这孩子的亲人找来,她也好脱个身。 「你是说人贩子手里应该有这孩子身上脱下来的衣裳首饰?」 这一点让衙门里的人很是惊讶,因为抓到这两人后他们就仔仔细细搜查过了,除了随身的东西并没有看见别的值钱玩意儿。 虽然这孩子看上去那瘦弱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出身富贵的人家。可既然双方的口供又出现了不一致的地方,他们肯定要去详查。 衙门的人来了又去,速度虽然快,不过神情却有些敷衍。他们那边还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衙门里边倒是先有元安府的人找了过来。 这么着急找过来的肯定是最关心立夏安危的人,叶修齐也不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陪他一起来的还有商璟瑄和云居书院负责后勤的柳秀才。 一个秀才对丰县衙门的县令大人来说并不算什么,可柳秀才是拿着君睿的帖子来的,代表的是云居书院和君家。 这么一来,县令哪还敢怠慢,亲自陪着三人走了一趟立夏暂时休养的医馆。 「大……姐!」叶修齐看到头上裹着纱布还有血迹的立夏,着急得差点儿喊出一声大嫂来。 随即他又看到了紧紧靠着立夏的瘦弱小孩儿:「这是谁?」 立夏摊了摊手:「和我一起被拐的孩子。」 立夏正为难呢,刚才她做了个试验,和米婆子一人给小孩儿蒸了一个鸡蛋,都是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流程,蒸好了之后看上去也都一模一样。 然而,当两碗鸡蛋羹摆在小孩儿面前的时候,说来还真是邪了门儿,她的那碗先放过去没事,等米婆子那一碗放上去,他就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等用勺子把鸡蛋羹喂到他口中时候,才一沾唇呢,那孩子就吐得昏天暗地。 立夏和米婆子真是既奇怪又无奈,看他吐着又实在可怜,立夏也不好再过折腾。 就是这时候叶修齐进的门,见着他,立夏也十分惊喜:「你们怎么来了?」 叶修齐不由红了眼眶,也没去纠结孩子的事情,「你还说!昨日我下学听说你没和君小姐一起逛庙会就感觉不对,你不是那种约了人又不去的。幸好晚上有人到官驿传了消息给财爷,他才说你被人带到了丰县。」 事情当然不像叶修齐描述得这么轻描淡写。君小玉和君小婉没等到立夏后便去了码头路,当时青荷便说她已经出门一个多时辰了。 第54章 立夏年纪虽小,但绝不是那种胡来的人。感觉出不对,青荷当即就和唐刘氏在大王庄和小王庄找了一圈儿,没找着人,青荷和唐全儿就慌了。 因为她是和君小玉、君小婉有约才走丢的,君家也十分着急。正打算去元安府报案的时候丰县衙门的人便找了过去,说明了情况。 君家人听了消息放了心,可叶修齐和唐全儿等人是一点也睡不着,和他一起的商璟瑄也同样担心。君睿过问了一下,便让柳秀才趁着第二天休沐,把两个少年带去丰县看个究竟。 有了柳秀才坐镇,丰县衙门查案的速度又快了几分,搜索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埋在一棵松树底下的绸缎包裹。 珠光宝气的包裹摊在两个人贩子面前,两人没话说了。 像他们这样把脑袋别在腰上的人一直都给自己留有退路,除了在家乡买的田地房产之外,他俩被杨恩追到之前就已经商量好了。 先把从小孩身上扒下来的那些贵重物件埋在一棵松树底下,待到日后家中有人来探监的时候,便给他们的家人说,挖出来也足够子女们大半辈子花用了。 不过现在,这些贵重物件不但他俩没命花,就是家乡那些靠着过去拐卖孩童买下的房产和田地也都会被没收充公,他们的家人也会受到连累。 知情的至少会抓起来充军,不知情的也要受到惩罚,往后数三代他们家里的人是甭想堂堂正正过上好日子了,也不知道即将被处斩的两人心里会不会生出什么悔意。 这两口子会不会生出悔意立夏不知道,反正她现在是隐隐有点后悔和为难的。 按理说,案子破了就没立夏什么事了,还得到丰县县令给的补偿和抓到人贩子的奖励,头上的伤也没什么大碍,她就该直接回家休养了。 但坏就坏在那个比她先一步被人贩子拐到的小孩身上。据那女的人贩子交代,她拐卖小孩的时候,孩子身边并没有大人,所以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家的。 更奇怪的是,丰县衙门派了人到元安府庙会挨个询问,也没听见有谁家说家里少了个孩子。 把案子送到元安府衙门去请求协查,那边的人把卷宗倒是收了,但看那样子,这卷宗不知道会压到什么时候。毕竟偌大一个府城,给一个孩子找家人只是其中一件小事而已。 这么一来,这孩子的去向就成了一个难题。要是这孩子能说会道、谁都能带还好,可以送去孤老院。关键是这孩子到目前为止除了喊立夏一声娘之外,什么也不说,也不知道他究竟会不会说话。 丰县县衙的人都和那对人贩子一样,开始怀疑这孩子是不是人家家里的人故意丢的,之所以身上那么多值钱玩意儿,估摸着是人家故意留的,好让捡着孩子的人能够善待他。 这孩子不仅有厌食之症,还有另外的疾病。也是叶修齐和商璟瑄来了之后才发现,只要是立夏不在他视线范围之内,他就会呼吸困难,应该说是忘记呼吸,如果没及时抢救,就会昏迷休克。 这也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啊。谁又能忍心看他活受罪。叶修齐和商璟瑄在旁边看着,立夏都还没心疼,两个半大小子就心疼地先把人抱起来向立夏求情了。 有柳秀才打招呼,丰县县令也不想在一个事情上耽搁太久,也不敢贪墨一点东西。直接让夫人将那孩子所有的东西带着找上了立夏,让立夏暂时收养这个孩子,待日后元安府那边查到了孩子身份,从立夏那领回去还更方便些。 而那孩子身上的东西丰县县令也全都交给了立夏暂管,作为这孩子的日常开销。 立夏也知道,这小尾巴估计也甩不开了。未免夜长梦多,只能把这小孩子一起带着归家。 立夏头上还有伤,小尾巴就归叶修齐和商璟瑄管。只要和立夏在一起,小尾巴并不是很介意在谁的手中。 在马车上,立夏把衙门给的东西翻了一遍。给她的是五十两银子,据说那对人贩子是有赏银的,但一半得归抓到他的那位武威军将士。 小尾巴的东西就有点多了,纯金打造的项圈、长命锁,上面点缀着祥云图案,虽然贵重,但据说每一家首饰店都有差不多的。 另外就是一身上好的吴州绸缎衣袍,价格高昂,但也不是那么难买。衣袍上有白玉玉佩和翡翠扣子,看起来都是清透润泽,同样也没有一点家族标记。 再说那双让立夏一眼就看出不对的短靴,可不仅鞋尖上两颗珍珠,鞋帮上的祥云图案居然也全都是用米粒大小的珍珠串成,就是这双鞋也不止百两银子了。 偏偏这么通身富贵的孩子,丢了以后竟然没人寻找,就是丰县捕快到元安府找了府衙的人说了情况,也不见有人问询,还真是奇了怪了! 第55章 小尾巴带回了家,总不能孩子、小朋友、小孩儿这样一通混叫。 商璟瑄和叶修齐这两个大男孩在进门前就商量着要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 一个说是在庙会上捡到的,就叫他小庙。 又说是在路上被扔掉的就叫小鹿。 两个少年大概觉得捡个小孩就给捡个猫猫狗狗似的,养着挺有趣,争论名字都能你来我往争个不休,这时候看着,叶修齐之前因为家里那些事情带来的阴郁倒是散了许多。 立夏本来就为摊上这个麻烦头疼,再听着这两个少年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闹,不由地打断两人:「这案子是丰县县衙审的,还不如叫小丰呢!」 不曾想一直没反应的小孩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身体一动,说了一个「娘」之外的字眼:「丰!」 反正口音是这个,口齿还挺清楚的,立夏就生了疑心:「小丰、小风,你以前的名字是不是就这个呀?」 小丰又没有反应了,只冲立夏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娘!」 立夏扶额,这一整天白教了,小丰这称呼依然改不过来,这样她可不敢带去铺子上。 立夏直接回到大王庄李家院子,她的房间宽、床也大,小丰年纪还小,便没另外给他安排地方。 叶修齐和商璟瑄跟在立夏后头忙到傍晚,他俩还要去书院找君睿把今天的事情给详细说一遍,便只能依依不舍离了家。 唐全儿和青荷听说立夏回来了,赶紧收拾了码头的生意回来,见着立夏这样子可心疼坏了。 本来李奶奶和唐刘氏都想把小丰接到身边帮着照料,立夏也好休养身体。可小丰要是那么听话也不会被立夏带回来了,争来争去还是让立夏带回了房。 接下来,立夏就决定暂时不去码头路,在家专心照顾重度厌食症、自闭症的的小丰。 为了让这孩子能好得快一点,她建议李奶奶也不去码头,把妞妞和唐松也都留在家里,接受她专门投喂。 接下来的一个月,立夏就在宅子里煎烤烹炸炖蒸焖,每天都会有不同的香味传出来,不仅馋哭了隔壁张家的小孩,连蔡老爹都忍不住借着送一把葱、给几斤姜的机会频频上门。 隔壁张家和蔡老爹握手言和之后,不但卖起了豆制品,还主动出人手帮着蔡老爹种植他那些奇奇怪怪的种子,再也没嫌弃过辣椒「有毒」,甚至还希望立夏做菜的时候做得更辣一些。 这段时间,立夏也过起了穿越后最为悠闲的小日子。小丰虽然是和她一张床睡,可这孩子安静极了,从来不会吵着她。 早上她起床,不管什么时候,小丰必定会睁开眼睛盯着她,弄得她不得不在房里放了个屏风,换衣服什么的都得躲在屏风后头,底下还得露出脚踝,要不然小丰一定会一改安静听话的状态,来个水淹七军、哀鸿遍野。 到了大王庄,立夏又带小丰看过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大夫。那老大夫除了和丰县大夫一样诊断出小丰有厌食症之外还会摸骨龄。 他摸着小丰骨头断定,这孩子的年纪在四到五岁。 当时大夫说年纪的时候惊呆了一干人等,就小丰那摇摇晃晃的样子,还不如补钙大半年的小唐松,人唐松都才刚满两岁。 大夫还说,小丰不是傻子,只是应该受到过什么刺激,所以才会这么「自闭」。至于只认立夏一个,大约是被拐卖后醒来的雏鸟情节吧。 当然,大夫是说不出「雏鸟情节」这个词汇的。是大夫形容了一下立夏自己总结的。 而且经过两三天相处,立夏觉得小丰不但不傻,还比一般的孩子聪明。譬如在争宠这个事情上就表现了惊人的天赋。 不管是唐松还是妞妞,对立夏都有一种天然的好感。立夏既然留了他们在家,那肯定是要多多照顾的。每当这时候,小丰的情绪波动就会很大,要么拽着立夏裙摆要抱抱,要么就伤心得喘不上气。 刚开始立夏是自责又心疼,多来两次之后立夏便觉出了端倪。再加上老大夫这么一说,立夏就暗暗留意了下,发现他果然有小心思。 如此一来,立夏肯定不会太惯着小丰。像每天穿衣、刷牙这样的事情是让他自己学着做的。大概也知道自己小心思被洞悉,小丰还真就花一天便学会了自己穿衣洗漱。 当然,这是因为立夏为了方便,给三个孩子做的衣服都不是繁复的古装式样,系带被她改成了纽扣。 纽扣的材质有木头的,也有捡来的小石子用彩色的碎布头包起来缝的,有时候还会和头绳一个颜色。这中间多亏了青荷,一手绣技还真是不凡,做起针线来又快又好看。 第56章 羊髓核桃油、萝卜饴糖饮、蚕茧煲红枣、冬瓜子炖泥鳅、玉须益母饼、乌龟炖猪肚、羊骨粥、健脾饮、泥鳅山药面…… 厌食症引起的疳积、佝偻病、夜盲症、哮喘……,小丰身上简直积小儿病症于一身,这是遇到了立夏,要不然光是吃药他估计都得吃死。 立夏却是循序渐进,每天五次不拘点心还是正餐,再加上随时温在灶台上的汤水,都绞尽了脑汁回想上辈子做过的、没做过的药膳方子做了出来。 毕竟,上辈子生活条件那么好,能够上药膳馆调理身体的大多都是中老年人,小孩和青少年极少,这个年龄段家长更信任医院。 所以,立夏上辈子还真没怎么做过小孩子的药膳,倒是后来在网上找了一些菜谱来看。而且中医原理还是有很多相通之处,她也能摸索着研发一些美味和药用并重的出来。 看似每日里做这么几顿饭很繁琐,可一来立夏动作麻利,二来有李奶奶帮忙,三还有青荷和唐刘氏会早起帮忙料理原料。她要做的不过就是下锅烹调而已。 于是,立夏让叶修齐给她订了个本子,她做了鹅毛笔,沾墨就能写出字来。 每日做了什么菜,便会按照后世菜谱的格式记录下来。要是下次要做,翻找一下就行。 青荷在中间就翻出了好些甜食添在了铺子里。随着天气入秋、入冬,冰饮暂时退出了甜食铺子的菜单,但沙参梨汁饮、丝瓜花蜜饮、雪梨炖冰糖、杏仁茶、枣姜茶、蜜枣奶茶这样带有疗养功效的茶饮每天还是能卖好几百杯。 甜食铺子里也不止青荷一个人,另外还在庄子上找了两个老实的、手脚麻利的小姑娘帮忙。 面食铺子那边,除了凉面停了,别的依然照旧。麻辣烫的生意在入秋之后生意更好,如今也不用唐全儿去小王庄采买了,每日一早、一晚就会有东西鱼贯地往铺子里送。 唐全儿和李顺负责清点,唐刘氏负责结算,铺子里三个机灵小伙子和两个中年妇人也都有各自分工。就算铺子里生意再好也乱不起来。 当然,唐记铺子如此火爆肯定是要招来不少眼红的人。奈何立夏刚一来便将官驿在码头说话分量最重的钟财给治好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没吃一副药,钟财的胃部病症就被彻底治好,再怎么吃刺激性食物都没复发。 光凭着这一点,钟财每个月就心甘情愿拿出俸禄的三分之一放在唐记。每天三顿,只要没什么意外,都是在唐记解决。 有钟财在前,官驿的那些人不但不会为难唐记,还经常拿着银钱前去照顾生意。 还别说,其中有个差役吃了饭之后还家里孩子带过两回甜食那边的橘红糕和蜂蜜杏仁酪,结果他那每年入秋后咳嗽个不停的孩子今年竟然一声都没咳。 亏得他当时记住了青荷说糕点止咳,在家里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他猛地一拍大腿想了起来。 这事情他也没到处嚷嚷,而是默默又买了好几回。一次看到同伴咳嗽个不停,便好心匀了一半过去。一起办差的同伴还笑话他把大人当孩子哄,居然给糕点。 不曾想,吃了糕点的差役居然真的没咳嗽了。这下子,唐记在官驿这些人心目中的地位那是直线上升,如此一来,谁还敢明着上门挑衅?! 商户们倒也都聪明,不能找唐记的麻烦,那就努力学习唐记。 多到唐记面食吃几回,再买些回去研究,面食倒是学得七七八八,有的还能举一反三做出不少新花样来。 唐记刚开始还有些紧张,后来发现他们的生意好像并没太大影响,反而因为入秋后麻辣烫的生意越发不错,每日收入不降反升。 这事情立夏听说后不但没生气,反倒是让唐全儿大大方方地将发面的正确配比公开,让码头路上的食摊都能卖上好吃的面食。 然后!立夏就让唐全儿找个合适的地方开始做干面和面皮。就是那种拿回去便能下锅的干面,以及包上馅儿就能煮的饺子皮、馄饨皮。 经过长达一个月的试验,终于在立夏宅家的第十八天,唐全儿带回了不输立夏在现代看到的那些成品。 「可以卖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一个二十几岁的人,听到一个还没满十四的小姑娘说这四个字,居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唐全儿挠了挠脑袋,反正他就是觉得立夏姑娘太厉害了! 这半个多月,别说小丰从站都站不稳的皮包骨头长成了能够哒哒哒跟在立夏身后一溜小跑的瘦弱小男孩,重点在「皮包骨头」变成了「瘦弱」。 一天五顿正餐再加上汤汤水水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如今见着小丰只会觉得这孩子太瘦了,却不会觉得可怕。 第57章 而他家唐松和青荷家的妞妞变化就更大了。原本还是有些发育迟缓的唐松是彻底补起来了,浅浅的发丝乌黑浓密,面色红润,胸口摸着也不再咯手,原本稀疏的牙齿间竟然冒了白。按照立夏所说,现在长起来难看了点,等大一些换牙的时候注意点就能恢复正常。 青荷家的妞妞原本就长得好,就是乡下孩子都有些皮肤头发黑黄,到了晚上有些看不清东西。可如今那眼睛滴溜溜地都能晚上捉蟑螂了,小脸粉嫩白皙带点婴儿肥,扎两个冲天啾啾,别提多好看了。 唐全儿看得眼热,等立夏确定了干面条可以开始销售后也没走,在原地扭扭捏捏,脚趾都快抠出一套四合院了立夏才察觉到不对,问他:「全哥还有什么事?」 唐全儿觉得本来该唐刘氏问这个话的,奈何刚看妞妞和小丰从厅堂去立夏的房间,他实在是馋得很,便鼓起勇气道:「我和你嫂子知道你能做让人怀孕的药膳,就想……就想问问你花费贵不贵,我们想生个女儿。」 立夏还以为唐全儿为难什么,不过她也没打包票,「这样吧,你先让嫂子和我聊聊,我看看该怎么调理?不过,这种事情也是看缘分的,而且有些问题太严重的,调理也不一定能行。」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唐全儿搓了搓手,实际上他对立夏信心十足,毕竟商小玥连京城的大夫都看不好,立夏才给她调理了个把月,竟然就怀上了。立夏的谦虚在他这就是客套。 要是立夏知道唐全儿对她居然这么信任,她一定会把商小玥是被人算计的真相说出来的。 只不过!可能立夏今晚给唐全儿说了真相,唐全儿明儿也能重新信她。 因为!江雪娘和两个女儿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直接找上了大王庄李家院子。 江雪娘是个清高傲气的女人,就算是笑都多是那种浮于表面的假笑。而且立夏被拐卖后回来都快二十天了,不但她没来过,就是君小玉和君小婉也都只托了叶修齐带了信和绣件来表示探望。 叶修齐没有明说,但立夏从姐妹俩信件的遣词用句中感受出了点东西。江雪娘以前都没拘着姐妹俩学规矩、学刺绣,突然就找借口把人扣在家里不让出门。准确来说,是不让姐妹俩来找她,这里面明显有问题嘛。 问题在哪,立夏从之前君济茂的事情就能猜出来。约莫是觉得她本来家世就不好,还被拐卖,这样的遭遇不够和她家闺女做朋友了吧。 本来立夏都做好了失去两个小伙伴的准备了,江雪娘又来了这一出,是为啥? 「立夏姐姐,你没事了吧。这就是你捡回来的孩子吗?他好瘦呀。」君小婉才十二,见着立夏迎出门,就像个蝴蝶扑了过来,围着她上上下下一打量,「立夏姐姐,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立夏这一个好吃好喝,跟着三个小崽崽喝牛奶、吃虾皮、各种豆制品,要说长高还真有可能。 君小玉也凑上来摸了摸立夏的手,「立夏妹妹,你气色真好,是又做了什么美容养颜的药膳吃了吗?」 立夏之前给君家送了药膳方子,君家上上下下吃喝了效果都不错,可天下的人大抵都是有疑心病的,总觉得别人的才是更好的。 「换季了,我倒真另外做了几道益气养血的药膳,待会儿写给你们。」立夏上一次给食疗方子的时候是夏天,现在都初冬了,不少食材都过季节找不到。 虽说江雪娘有些孤高势利,可是君小玉姐妹俩依然是一片赤诚,还有就是君不悔和君睿对叶修齐真称得上尽心尽力。 原本,叶修齐父丧和兄丧在身,要守丧三年,三年不得参加科考。可到了元安府才知道,本朝人才凋零,守丧是三年,可皇上早已将三年不得能参加科考改为一年。 叶修齐进云居书院的时候连童生都不是,在书院里其实会有不少人在背后说闲话。就是这种情况下,君不悔亲自上阵给叶修齐「补课」,让叶修齐明年便下场,争取一口气从童生考到秀才。 难道?!立夏心里生出了个猜测:江雪娘此行是为叶修齐来的? 然而,江雪娘让下人放下礼盒后把人赶出了厅堂,上前亲亲热热拉住了立夏的手,满脸喜色道:「立夏,今儿是来告诉你个喜讯的,雨薇她有了!」 「有什么……」立夏问了一半,一下就反应过来,吴雨薇是君济书的妻子,成亲四年未孕,和商小玥同病相怜。 四个月前立夏给了君家十八道药膳方子,后来立夏见过了君济书后又给了六道补肾强精的方子给江雪娘,这是……出效果了! 虽然江雪娘没有明说,但是立夏不笨,很快就猜出来是后开出的那几道补肾强精的药膳起到了关键作用。 第58章 就之前君济勋那瘦弱的样子,脚步虚浮,走几步就喘,不是体弱就是肾虚。先跟着家里人进补了一两个月,再辅以壮阳补肾强精的药膳,如果是同样提前就养身的吴雨薇还怀不上,那立夏肯定也没办法可想了。 「你和修齐都是有本事的好孩子,以后我们两家还是要多来往。」 眼前毕竟是个还不到十四的少女,有些话江雪娘还是不好意思直说。像立夏给他们的那些药膳方子,其实刚开始的时候她并不是太相信,但那饮食方子的确和家里常用的那些手段不一样,材料也都是好东西。 像那种养颜益气和血的,她们娘几个吃了之后的确有明显的效果,原本她和君小玉都或多或少有些女人毛病,吃了药膳没多久,就感觉整个人轻松了许多,走出门去谁不夸句气色好。 不过江雪娘也气自己眼拙。明明君不悔和君睿都夸赞了药膳不但好吃还调养了身体,最近耳清目明的。然而江雪娘刚开始并没有将这些变化和药膳联系到一起,只以为是从夏天过渡到了凉爽的秋天,如此而已。 直到她入秋有些咳嗽,在唐记甜食店连着喝了几日立夏说润肺止咳的糕点和茶饮,止住了咳嗽,她才有些惊觉立夏的确不只是在做菜上有花头,而是真真切切会用饮食的方式治病。 再之后,江雪娘自己就亲身体会到了补肾强精药膳的效果来。说起来还真是羞人,江雪娘发誓她绝不会向谁透露半句,哪怕立夏是那个给药膳方子的人。 这事情还得从老大君济勋的那几道特制的药膳说起。 龙眼党参炖牡蛎、姜附炖羊肉、虾肉炒韭菜、双鞭泡酒、海参粥。 这些菜名江雪娘没听过,但牡蛎、羊肉、虾肉、猪鞭和羊鞭、海参,这些原材料她都认识,可从不知道还能做成能够入口的吃食来。 还别说,按照立夏说的那些方法烹煮出来的这些肉类,不仅没有了那难闻的腥味儿,里面虽然加了药物,可也不觉得药味儿有多浓,做好后吃起来味道还不错。 本来是给君济勋做的,可有几日父子俩在书房里谈一些事情一直没出来,江雪娘懒得再多做菜,直接将君济勋的菜加量送进了书房。 最后……,君睿是红着脸回的寝室。那一晚,江雪娘好像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刚成亲的那几日,夫君身上有用不完的劲儿。 第二天早上,江雪娘揉着酸痛的腰肢,感觉和夫君冷淡多年的生活起了变化。那天早上,吴雨薇也是这么多年第一次没有起来请安。江雪娘一点也没责怪儿媳妇,因为她自己也没能起来。 到了中午,婆媳俩出现在桌边,对视了一眼后都想找个洞钻进去,实在有些不可言说。 如此一段时日之后,感觉君睿的状态像是年轻了好几岁,她也被滋润得容光焕发,面色红润。 可即便是这样,江雪娘听说立夏被人贩子带走,在外面停留了一天一夜,她还是觉得这样的事情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有损名节。名节受损的女子,她当然要拦着女儿与之交往。 刚限制女儿和立夏交往十多天,江雪娘就被事实狠狠打脸。吴雨薇收到了商小玥来信,她能怀上孩子多亏了梧桐镇上有个叫立夏的姑娘给的调养方子! 因为商小玥怀孕,孔阳和商璟昱便有志一同地隐瞒了梧桐镇被戎人血洗的消息,她并不知道立夏他们已经来了元安府,对立夏十分推崇,建议吴雨薇去梧桐镇唐记食摊找立夏试试。 吴雨薇看了信之后一喜一忧,竟然晕了过去,醒来后嗅到红枣姜茶又吐了。直吐到胃里没了食物开始吐酸水。 闻讯而来的江雪娘先是被信件里的讯息给惊了一跳,随即又被吴雨薇的反应给吓着了。赶紧让人请了大夫上门,一把脉,同样是成亲四年有余的吴雨薇有了! 当时君家男人们不在家,两个女儿被她拘在绣坊绣个大件屏风。这婆媳俩当场就掉了眼泪,倒是把上门的大夫给弄得尴尬不已。 这大夫自然是知道吴雨薇情况的,还期期艾艾问了吴雨薇是看了哪位大夫?毕竟这元安府还没哪个大夫把吴雨薇给治好过。 江雪娘这时候反应过来可能是自家儿子问题,囫囵了两句送走了大夫。回来和吴雨薇一对,可不就是立夏药膳起了作用吗! 这时候,江雪娘才把自己一家子吃了药膳后的反应给回想一遍,从老到小,好像都说过自身有了不少变化。 再旁敲侧击从叶修齐那打听了下。立夏还曾把大夫宣布没救了的叶山也救活,唐全儿家儿子也是吃了立夏的药膳才慢慢恢复正常。 江雪娘这才后悔不已,立夏年纪小,可本事不小啊,她怎么就糊里糊涂拦着两个女儿没第一时间上门探望呢! 第59章 江雪娘想起了自己娘家侄女,早年生了女儿后伤了身子,之后五六年都没怀上,婆家一字一句都带刀带剑,要是再不赶紧怀一个,侄女婿怕是要纳妾哦。 这么一想,江雪娘可是下足了本钱。不但给立夏准备了入冬的里里外外两套衣裳和相配的首饰,叶修齐和暂时跟着立夏的小丰都各自两套。 虽然立夏的那两套首饰是银质为主价格不高,但加起来也百十两银子才能拿下来。 进了院子,瞧见小丰身边跟着妞妞和唐松两个小孩,愣了之后也不小气,从包里拿了两个银花生。虽说银花生加起来也不过一两银子,可胜在造型独特,拿来做礼再合适不过了。 江雪娘这样的人要想和谁亲近,那可真是亲切热情。若不是有叶修齐回来说了君小玉和君小婉想来看她来不了,她真的要被江雪娘给骗到。 现在嘛,立夏也端出了职业假笑,推辞了一阵江雪娘带过来的礼物,绝口不提吴雨薇的怀孕和自己做的药膳有关。 江雪娘没想到立夏会这么滑不溜手,两人说了半天也没说到重点上头,心中不由暗暗着急。 偏偏江雪娘有两个憨憨女儿,瞧着自己娘亲总缠着立夏姐姐(妹妹)说话,顿时就不干了。 「娘,你出来这么久,就大嫂一人在家,晚上都没人做饭了,你该回去了。」君小婉年纪还要小一些,早就想来找立夏了,结果一直被要求在家做针线,恨不得啰嗦的江雪娘别跟着来大王庄。 江雪娘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差点没憋死,瞪了小女儿一眼:「就你机灵。」 「娘,你不是说看了立夏姐姐就走,这都快半个时辰了。」君小玉也不给亲娘面子。 要不是碍于江雪娘脸色太难看,立夏真是要给两个小伙伴点赞。 「那……你们几个小姑娘好好聊,我晚饭前让人来接你们。」虽然叶修齐今晚住书院,可江雪娘也看见了,一个小院子住着这么老些人,还有唐全儿和李顺两个男人,若非立夏和叶修齐成才,她是打死也不会让两个女儿在这院子里待两个时辰的。 立夏还没说话,两个小姑娘就一左一右抓着立夏手臂,开始对江雪娘撒娇:「娘,我们很久没和立夏姐姐(妹妹)玩了,也好久没吃立夏做的饭菜了,你让安叔吃了晚饭再来接我们吧。」 这意思,她们要在大王庄李家院子吃晚饭! 江雪娘又克制不住面露嫌弃,立夏被左右两个小姑娘掐得手腕都快青了,龇牙咧嘴地帮着恳求江雪娘:「夫人,这院子晚上就李奶奶和我两个大人带着三个小孩吃饭,添两双筷子还热闹些,你就放心让她们在我这吃了晚饭再回去吧。」 立夏其实是在给江雪娘解释呢,虽然唐全儿和李顺都住一个院子,但他们不会回来吃晚饭,如此一来都是没什么问题。 只不过,江雪娘就是江雪娘,临走时候还把一起出来帮忙捧礼盒的粗使婆子给留在了李家院子,也算是一种变相的监督吧。 立夏懒得和她计较,在门口送了她离开后就热切地邀请小伙伴:「你们来得正好,今晚吃火锅!」 「火锅是什么?」君小玉算起来还比立夏大了近一岁,还算是大户人家小姐,奈何到了立夏跟前永远都觉得自己的见识还是太少。 「火锅,就是我们几个人的麻辣烫。」 其实也不一样!如今唐记面食已经用两个铜鼎来做麻辣烫,一个清汤、一个红汤,生意好得不得了。 面食生意开始被码头上别家模仿之后,立夏就不停地在琢磨。做干面条和饺子皮、馄饨皮只是其中一个变化,另外一个就是麻辣烫的升级版——火锅! 给码头兄弟俩做铜鼎的铁匠铺子开在元安府,但家在小王庄。唐全儿带着立夏的图纸找过去的时候,铁匠还以为唐全儿是找他算账的,想从后门逃窜。后来才知道唐全儿是要做几个造型古怪的铜锅子。 铜锅子用料不多,也就一尺五左右,中间有个烟囱,底下有个大肚儿和底座。 饶是如此,一个也得花好几两银子,唐全儿让先做一个看看合格不,合格的话再做八个。 立夏这个是唐全儿昨晚上带回来的,今天正打算试用一下,姐妹俩来得还真是时候。 老母鸡猪大骨的高汤早上就熬好了。好不容易买到的牛油立夏炒制了一缸子底料,除了铺子上每天挖一块去加在铜鼎里,家里还剩下小半缸。 家里又是老人又是孩子的,立夏还以为今天她得跟着吃清汤锅,现在多了俩小伙伴,红汤锅底必须安排起来。 今天的菜品也挺丰富,羊肚、羊肉、鱼片、鱼丸、猪脑、排骨、五花、黄喉、鹅肠、鸡脚、郡肝,豆腐泡、豆腐干、豆腐皮、豆花、藕片、莴笋、菠菜…… 第60章 立夏已经让张大力和朱家父子帮忙留意一些外地来的船上会不会有什么新鲜植物或是果实,要是能找到红薯、土豆、玉米可就能更加丰富食物种类了。 只可惜蔡老爹那样的运气毕竟只是偶然,如今的崇文朝战火纷飞的,码头这边远处来的船只少了一大半。 立夏要招待小伙伴吃火锅,但没打算让小伙伴们闲着。便让李奶奶把食材都弄到她这边房屋的堂屋里,一边看着三个孩子,一边教姐妹俩处理食材。 姐妹俩都是活泼开朗的性子,先问了立夏和小丰那惊魂一下午的始末,接着便争先恐后地说起了今年有些冷清的庙会。 这个冷清只是针对往年而言,对她们这样的小姑娘还算比较热闹的了。 说起庙会,立夏肯定就要问她们有没有听说谁家丢了孩子。然而,连官驿那边钟财他们都没听说,两个小姑娘就更茫然了。 小丰的身世暂时没消息,可姐妹俩给立夏说起了另外的一个事情来。这次庙会为什么说冷清,是因为康王竟然以王爷之躯亲自给武威军筹集粮草,并送到边关去了! 姐妹俩听家里祖父和父亲私下说,本朝皇上身体不太行了,康王这是坐不住了,也要参进兄弟争夺中去。 既然君不悔和君睿能看出来,这元安府看出来的人就多了去了。如果康王成事了还好,要是不成,元安府这地方肯定要乱上一阵,所以这次庙会除了战乱阻挡了许多人前来,康王这一走,也把不少冲着他们夫妻才来逛庙会的人给带走了。 「要乱起来?」立夏的动作顿了顿,她好不容易从梧桐镇到凌北县,又借道青州城来了元安府,以为至少能够安稳几年的,这才半年呢,要真乱起来,她又该何去何从? 本来立夏还计划买房置地,这年头也被这消息给压了下去。 君小玉摆了摆手,凑到立夏耳边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我悄悄和你说,前些日子祖父不是见了京城来的客人嘛,那位好像也支持康王,而且康王还有武威军。」 立夏在码头好歹也混了那么久,武威军的大名可不是吹出来的。戎人都打过了边州,硬生生又被赶了出去,据说武威军旗下有个小将军还一箭射死了戎人最有势力的一位王子,彻底让戎人那边乱了起来。 立夏在君家姐妹这里听到了这消息,哪怕今晚的火锅如想象中美味,也没能让她专心享受,而是开始盘算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君家姐妹却是没了闲心说别的,美味的火锅简直就是神仙享受。姐妹俩刚开始还不敢往那红彤彤的汤底里伸筷子,就跟李奶奶和三个小孩一起从清汤锅里挑菜吃,或者是喝一口清汤。 可是这世上的人大概心里深处都有一丝逆反心态的,姐妹俩在家也清汤,在立夏这儿也清汤。虽然立夏这儿的清汤酸酸甜甜味道也特别好,但红色汤底也想试一试啊。 鹅肠七上八下、羊肚要数十下,薄薄的鱼片和羊肉片数五下…… 这些奇奇怪怪的食材和奇奇怪怪的知识也吸引着姐妹两个,终于忍不住向着红彤彤的汤底伸出了筷子,夹起了在清汤锅里尝到味道的鱼丸和鱼片,放进了立夏帮忙调制的蘸碟里头。 两人之前虽然也吃了许多唐记面食的东西,麻辣烫也尝试过,但毕竟火锅的辣度又比之上升了一层。立夏给她们调制的蘸碟以芝麻酱为主,另外弄了一小碟干辣椒面。 姐妹俩刚刚吃了第一口,整个人都支棱了起来,双眼晶晶亮,「这……这也太好吃了吧。」 好吧,是立夏多虑了。这姐妹俩带着吃辣椒的天赋,竟然都没有像码头上那些初次接触辣椒的人满头大汗,反而感觉通身舒畅,进入冬日的那股寒冷沉郁,都一起被带走了似的。 好吧,两个小姑娘的热情让立夏暂时丢开了烦心事,一心一意教她们怎么吃火锅味道才更好。这一顿吃得两个小姑娘心满意足、眉开眼笑,依依不舍地跟着家里的马车回去,还带了一碗炒制好的红汤汤底。 吃了晚饭,立夏只让李奶奶收拾了桌子上的空盘子和空碗,汤锅还留着,她带着三个孩子在客厅里伸展身体,看小丰摇摇晃晃鸭子似的试图跟上唐松,心里竟然生出许多成就感呢。 立夏一把把差点倒下去的「鸭子」给揽在怀中,「要真是乱起来,你可怎么办呀!」 「娘。」大概是感觉到立夏现在的心乱如麻,小丰摸了摸她的脸,轻轻喊了一声。 「你好歹说点别的吧。」虽然立夏是这么抱怨的,但她也知道不能勉强小丰,这个自闭症加厌食症的孩子能够有现在的进步实属不易。 第61章 和孩子们玩一会儿,唐全儿他们就从码头路回来。李顺带着三个小伙计去准备明日的面食原料,唐全儿夫妻和青荷到了立夏住的厢房厅堂里,围着火锅看了一圈,也都忍不住取了碗筷继续开吃。 唐全儿现在对生意的触觉十分敏锐,昨儿说了干面条的事情,今天又看到了火锅,赚钱的因子顿时又冒出来了。 「小掌柜,这天气会越来越冷。我记得你让我打了八口锅子,是不是要在码头再租个铺子专门卖这个火锅?」 立夏摇了摇头:「码头那边的人都是行色匆匆,吃点麻辣烫还行,火锅适合慢慢吃,并不适合开在那里。」 「那我们要去元安府城里开店吗!」 刚到元安府的时候,唐全儿胆子特别小,码头路开店的事都是立夏一力促成的。没想到这还不到半年,他就膨胀到敢去元安府里闯一闯了。 他大概忘了,也是他去城里转了几次之后感叹立夏选城外选得好,城里的关系错综复杂,又有不少权贵人家,没钱没势的想做独一份生意简直是妄想。 面食生意,别人可以轻易学过去,他们甚至还主动教别人怎么把面食做得更好。大大避免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凄惨结局。 火锅就不一样了,汤底秘方就和揽月楼的卤味一样,想要复制特别困难。到目前为止,也就蔡老爹这儿有辣椒种植的技术和条件,小打小闹无妨,要是真做起来,立夏觉着怕是坚持不了多久。 要是之前立夏还在犹豫,和君家姐妹俩吃过一顿饭,想法就坚定了许多。 做面条的院子和一些工具又把她和唐全儿这段时间攒下来的银钱花了个七七八八,原本她是想在小王庄或是大王庄庄子里找个院子开火锅店,将城里一些出来泡温泉的权贵人家的钱掏一些出来的。 那样的话,又得把她和唐全儿手里的银钱给掏的干干净净,所以必须重新想法子。不但不能把银钱放出去,还要想办法多搂一些回来。 「全哥、嫂子。我有事情要和你们商量。」 面条作坊唐全儿夫妻占了一半,定做火锅炉子的钱也是唐全儿付的,所以立夏还真是得和他们商量。 「你说。」看到立夏这么严肃,唐全儿夫妻也不禁正襟危坐。 顾青荷放下了筷子,有些局促:「我……我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不用。顾姐你也可以听听,主要我们现在人手不够,后续的事情还得你帮忙。」立夏想了想,还是低声将君家姐妹带来的消息和她的猜测说了一遍。 唐全儿夫妻目瞪口呆:「这世道……怎么这样?」 「这只是猜测,但是我不希望真正有变化来临的时候毫无准备。所以我大概率是想面条作坊和火锅的生意变现,如果你们不愿意,我就只卖我手里的那部分。」 立夏话音才刚刚落下,唐全儿夫妻就有志一同地表示:「我们都听小掌柜的。」 面条作坊和火锅都没李顺的事,倒是码头路那边的食摊有他一股。 食摊那边的收入日趋稳定,面食铺子那边每个月唐全儿夫妻分红最多,立夏和李顺是一样的。但立夏那份用来支出铺子租金和大王庄院子支出刚刚合适,所以甜食铺子那边等于她的纯收入。 稳定了之后,每个月给青荷发了分红也能剩下十到十五两银子不等。 所以,在元安府乱起来之前,码头路的铺子立夏并不打算动。但是面条作坊和火锅得找地方换成银钱。 「揽月楼!」立夏想起了楼上垂挂的灯笼上属于方家的印记,「明日,我去一趟揽月楼。」 「我陪你去!」 立夏话音刚落,唐全儿夫妻和顾青荷就异口同声给了回应。 最终,和立夏一起去元安府的是顾青荷母女俩。 一是立夏单独和唐全儿出门不合适;二是唐全儿在码头路和小王庄的面条作坊还有一摊子事情,离了他不行。 原本说好让唐刘氏陪着立夏带小尾巴小丰去的,谁知道唐松昨晚上都学会耍小聪明了,和立夏一起吃了美味汤锅不够,等爹娘回来又是撒娇又是卖乖地又吃了两个鸡蛋糕。 他的肠胃本来就还在调养当中,这么胡吃海喝一次,虽说没有生病吧,但也翻来覆去折腾了一晚上,不仅他没睡着,就是唐刘氏也跟着没睡着。 今早起来,母子俩都恹恹的。唐刘氏便自动请缨去甜食店看着,让顾青荷带着活泼懂事的妞妞和立夏一起去。 妞妞是三个孩子中年纪稍微大点的,原本就生得好,这小半年来跟着立夏吃好喝好,这半个多月来好吃好喝,再加上她懂事爱笑,已经是立夏的好帮手,能够在立夏忙不过来的时候帮着照顾下小丰。 第62章 在这个院子里,除了立夏小丰也就给妞妞一点面子,现在如果立夏出门,他都能安安静静地跟妞妞玩上一会儿。 这是顾青荷时隔几个月后第一次进元安府,随着马车向前,她的眼神盯着一条巷子,脸上神情有些萧索。 立夏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那条巷子的位置在城中不好也不坏,联想到之前顾青荷的遭遇,也能猜到那个渣男便是住在其中。 「要不要再去看看?」立夏小声地问。 顾青荷摇了摇头,露出个坚定的笑容,「我看一眼并不是因为怀念,而是感叹。」 「感叹?」立夏看她表情,隐隐猜到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顾青荷点头:「对,就是感叹。我就在想,像苏来福那样自私自利的人,早些认清了是好事。要是等妞妞再长大些开始议亲,那才是灾难。」 立夏也十分赞同这个说法:「他现在可以为了钱抛弃你们母女,日后就能为别的诱惑抛弃现在的生活,这样的男人越早分开越好。」 「哟,小掌柜你才多大啊,就知道怎么看男人了。我也是,怎么和你说这个话题呢。」顾青荷打起精神,帮妞妞和小丰整理了身上的新衣服,嘴角的笑容又浓郁了几分。 要是还在那个家里,妞妞一年也穿不上一套新衣裳。可单独出来过了,一个季节母女俩就是两套新衣,质料虽然不如那渣男搀扶的孕妇身上的好,但也比在家时候好了太多。 最重要的是,这两套新衣都是立夏置办的,如果她要多置办几身,只需要拿出每个月收入的一部分就能给妞妞买上两身好衣服和几朵漂亮的珠花。根本不用再靠别人,也不用思前想后算计着如何从牙缝里省钱。 两人的话题也没有继续,因为前面就是揽月楼了,大老远便能闻到里面传出的卤水味道。 立夏来元安府之后自然是做过卤味的,不过那都是一家子在院子里吃过便算了,并没有出现在码头路的铺子里。 顾青荷在这里嗅到这熟悉的味道,不由瞪圆了眼睛:「小掌柜,你怎么知道别人家的秘方?」 「不是我知道别人的秘方,而是别人知道我的秘方。」立夏没多说,直接牵着小丰迈步进门,顾青荷在后面赶紧跟上。 这时候时间还早,揽月楼内还未开门营业,且立夏这一行人两大两小,光是看穿着打扮就不像是来花大价钱消费的。 不过,揽月楼能够成为元安府内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店小二的服务质量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很快便有人迎了上前:「夫人、小姐,本店还未营业,您二位看是在这边等一等还是稍后再来?」 「你们卤水锅里的肉皮黏在锅底了,再不去搅拌下,这锅卤水可就废了。」立夏刚才便嗅到了一股焦皮味道,直到进了门才确定了来源。 那店小二一怔,「这位小姐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八道,你让人看看不就知道了。」立夏老神在在。 那店小二不敢怠慢,不管是真是假,事关的可是揽月楼如今最大的招牌。赶紧丢下两人急匆匆进了后厨,不一会儿就有两个后厨出来,搭着椅子用特制的爪篱在锅里翻找了下,果然抓出来一个好几斤重的猪肘,那肉皮已经黏在锅底烧成了黑色。 两个厨子面色大变,站在锅边上拼命地嗅闻,脸色都不太好看。 立夏这时候已经踱步到了旁边,自然也闻到了锅内还有一股淡淡的焦味儿。她看着两个厨子都快急哭的样子,试着给了个建议:「你们可以用陶碗装点上好的木炭悬在卤水上方。今天之后最好把卤水腾出来用茶叶清洗一下锅底。」 两个厨子面面相觑,不知道是否应该信任立夏。 这时候,揽月楼的总掌柜闻讯赶了过来,他的鼻子不如厨子的灵便,眉毛一竖便要说立夏胡来。 立夏却是先一步将准备好的一块铁牌拿了出来。铁牌是之前方成给的,说好了有什么事情可以拿着来找方记。 这块铁牌正中间是和揽月楼一样的标记,旁边的花纹却和揽月楼的有些不同。牌子一亮出来,揽月楼掌柜先是一愣,随后便挤出来一个亲切的笑容:「这位姑娘手中怎会有成管事的铁牌?」 「因为这卤味方子就是你们成管事在我手里买的呀。」立夏可是听说了,这揽月楼里卤味的价格一点都不便宜,怕是要不了几天就能把当初买方子的几百两银子给赚回去。如果加上方记别的酒楼,这账目简直不能细算。 不过,立夏可不打算和方成计较这些。人家卖多少钱那是人家的本事。 第63章 「啊!」掌柜脸上的笑容很滑稽,愣了之后转向那两个站在旁边并没有太听清楚立夏最后一句话的厨子喝道:「愣着干什么,照着姑娘说的法子做去啊!」 然后伸出手、弯下腰:「姑娘里面请!」 立夏神情自若地先进了他指的一个包间,顾青荷拍了拍胸口,也赶紧拉着女儿跟上。 跟在立夏身后进包间的揽月楼掌柜别看他面上稳的一比,实际上心里头惊涛骇浪。 崇文朝十二府城,几乎都有一座揽月楼,揽月楼是崇文朝最富庶的明月府方家的产业之一。 但揽月楼所有的掌柜都清楚,揽月楼许多年前就作为方氏的嫁妆从方家拆分出来,明面上还是方家的产业,实际上掌权的已经换了人。 方家代表身份的牌子分为铜铁木三种,像揽月楼掌柜手中的不过是木牌而已,但权力已经很大了。 铁牌是方成这样的总掌柜才有的,所以掌柜的粗略一看还以为是方成的谁,后来立夏说了卖方子的事,他才恍悟,立夏这牌子和方成的还是有所区别,似乎……比方成的还要多一道花纹,倒是和主人的铜牌子一样了,这算是能够代为行使主人权利了。 「掌柜的,我想和你商量一个事。」立夏伸手,顾青荷便把铜锅子和捆扎好的干面条给拿了出来。 「小掌柜,我带妞妞和小丰到院里瞧瞧,您和掌柜慢慢聊。」 顾青荷很识趣地带着两个孩子出去了,揽月楼掌柜连忙让人给她们三人送了茶水点心,还让个店小二跟出去照顾。 与此同时,揽月楼掌柜心里也在打鼓,这两个妇人手中拿着最高级别的方氏铁牌,怎么还像是过得穷困潦倒的样子呢。 这倒是揽月楼掌柜见多了富贵人家夫人小姐过后的个人看法了。其实立夏身上的衣服不穷酸,用的还是江雪娘给的料子。只是一来还在孝期,二来不容易弄脏,她穿的多半都是深色系。譬如今天,就穿了一套深灰色厚襦裙,看上去灰扑扑的一点也不鲜亮。 「姑娘有何事但说无妨,只要小老儿能够办到,在所不辞。」 掌柜的恭恭敬敬给立夏倒了杯热茶,坐在边上等立夏开口,看是要钱还是帮忙办事。 谁知道立夏一不要钱二不办事,直接从包里拿出个奇奇怪怪的铜锅来,接着又是牛油底料和一包食材,再来一把干面条。 眼前琳琅满目的东西都奇奇怪怪,不过也勉强能够看出来大部分都是吃食。 掌柜的鼻头动了动,眼睛亮了,「这是麻辣烫?」 立夏倒是没想到掌柜的还知道麻辣烫,点了点头,「这调料可不止麻辣烫一种吃法。码头路那边多是码头工人和小客商,所以才做成麻辣烫,在揽月楼可以做上档次一些的火锅。」 揽月楼明显自己琢磨过怎么把麻辣烫给搬过来,闻言就有些为难,「揽月楼太大,就算每层楼弄个铜鼎,等菜上桌也都凉了。」 立夏把铜锅往前头一推,「所以你需要看看这个。」 掌柜刚才就好奇这铜做的东西是什么,在立夏的指点下把锅立在了桌上,再让人取来了灶台里烧得正旺的木炭放到底下那格。 立夏没要揽月楼的高汤,直接用开水冲散牛油汤底,又在另一边放上姜片、花椒和几种泡开的蘑菇,然后扔点她前些天熬制的鸡精,不一会儿两边就传出了不同的浓香。 今天这个锅和昨晚的还有些许不同,烟囱位置呈漏斗式样,上面接了个五寸大小的铜盘。 立夏一边吩咐掌柜的找食材,一边将几张五花肉片和鱼片贴了上去。烟囱里出来的温度立刻便将肉片烫得滋啦作响,进一步完善后的十三香撒上去…… 「姑娘是来送方子的!」揽月楼掌柜眼冒绿光,口水飞速分泌,迫不及待就拿了筷子来了个红汤里的鱼丸。 又麻又辣又烫,可一点都舍不得吐,一边呵气一边嚼碎咽了下去,喝了厨子递过来的水之后,激动得双颊发红,当然也可能是辣的! 「准确来说,是卖方子。」立夏一边缓缓说着,一边将面条下在了清汤锅里,「除了火锅,还有个面条作坊,我希望揽月楼能接手。」 面条没加添加剂,熟得快,立夏给掌柜盛了两碗,一碗原汤加了几颗葱花,一碗加了一小勺红汤汤底。 揽月楼掌柜每样尝了尝,倒是很有眼光地又盯上了两样东西,「刚才我见姑娘放的那几种粉末,可是提香增鲜的?能否一并交给揽月楼。」 鸡精和十三香原料要么原料昂贵不好买,要么就是制作过程繁琐。 第64章 立夏的那点还是以前给商小玥做饭时候省下来的,在码头食摊根本舍不得多用。 掌柜既然这么眼光老辣,她也就不和他客气,「火锅配方和锅具图纸一千两不二价。面条作坊是我租下来的,方子和机器图纸也是一千两,付清了之后我的人包教会。这增鲜粉和香料的方子我不收银子白送,但我希望揽月楼这边有什么消息及时和我互通有无。」 「消息?什么消息。」前面的价格掌柜觉得有些偏高了,但凭着立夏手里的牌子也不是不能给。倒是后面,这么重要的两种方子竟然就只需要「消息」,这得是什么消息!他可不愿意出卖东家。 掌柜的战战兢兢,生怕立夏来者不善,立夏可不知道短短的一瞬间,掌柜的心里就挂了这么多道魂儿,压低了声音说:「比如康王进京后的动向,朝廷最近都有什么大事。」 窥探皇家消息可是杀头的大罪,但这年月哪家有钱有势的不时刻关注朝廷动向呢。 不过掌柜没想到立夏这样的小姑娘竟然都会关注朝廷大事,还真是让人意外。 掌柜的已经知道这几个月在码头路动静最大的两个铺子和立夏有关,沉吟了片刻,便点头同意了立夏的要求。 以前不知道倒也罢了,现在立夏手里有方家的银牌子,如果真发生什么事情的话,他断然不会有所隐瞒的。所以说这生意还是揽月楼赚了。 为了弥补的损失,蓝月楼掌柜不但力邀两人带着孩子在这儿用午膳,还打算在唐记甜食铺子预定一些糕点果脯,每日早上派马车到码头路取货。 另外,立夏还说了大王庄蔡老爹的事情,日后油菜籽和辣椒怕是供应不够揽月楼使用,看揽月楼这边有没有办法找点田地。 掌柜的目瞪口呆,「难道姑娘不知,大王庄就是我家主人去年让成管事买下来的!既然这原料别地方买不到,正好让大王庄的所有庄户都种上,日后可就是独家。」 立夏想一想大王庄上百亩的田地,只想说一句:这万恶的资本家啊! 连最麻烦的原料问题都一并解决了,立夏心情颇好。 和揽月楼说好了一千五百两换成金条支付,剩下五百两拿成银票,等待的时间很长,她难得进元安府一次,也打算在城里逛一逛。 揽月楼附近商户林立,先逛一圈来吃个午膳,饭后带着金银再慢慢回大王庄,计划非常完美! 立夏今天带的食材和那口锅子也被揽月楼高价收购了,一百两银子的购买力还是很不错的。 立夏婉拒了掌柜让店小二跟着她拎包的建议,和顾青荷一人带着一个孩子先去了首饰铺子。 唐刘氏和李奶奶的生辰都在冬月,辛苦一年,立夏打算一人给她们买个镯子。 首饰铺子后是布庄,这时代还没棉花,冬天要么多蓄点麻,要么买点皮毛。熊皮虎皮狐狸皮比较贵,鹿皮兔皮狗皮稍微便宜一点。 立夏没去买熊皮、虎皮这样的贵东西,而是买了一些鹿皮和兔子皮。鹿皮可以做靴子,兔子毛缝在衣服里头特别暖和。买得多,对方还提供送货到城门口的车马行,然后给立夏一个牌子,到时候可以直接过去取。这倒是挺方便的,立夏没忍住又买了几样别的皮毛。 逛完了这两个铺子,两个带着孩子的人就累得不行。算一算时间,也该吃午饭的时候了,便一人背着个包裹往揽月楼行去。 正是吃饭的时候,揽月楼的门前又出现了最早立夏进城看到的门庭若市的景象。 她牵着小丰,没打算从揽月楼专门辟出来的特殊通道直接进去包厢,规规矩矩排在了门外。 可她们规规矩矩,不代表别人也守规矩。妞妞和顾青荷明明站得好好的,却不知道哪里钻来了个五大三粗的婆子,笔直地向母女俩撞过去。 母女俩措手不及,被撞得扑向了前方的立夏和小丰,四个人摔作了一团立夏的手指,重重地撞在了揽月楼门前的台阶上,一阵锐痛袭来,立夏疼得生理性泪水都飙了出来。 妞妞和小丰一个是天生爱笑,另一个是沉默寡言,撞得这么厉害,竟然都没哭出来。 顾青荷和立夏顾不上爬起来,先分别给两个孩子检查了一下身上有没有哪里受伤。 还没等两人这边查出个所以然呢,就听见旁边一个女声傲气又满满的嫌弃说道:「这揽月楼的生意也是越做越回去了,什么猫猫狗狗都能进来的吗?」 「对呀,可不是猫猫狗狗正往里面进。」立夏没有在小丰的脸上看到痛苦之色,倒是他自己的手肘火辣辣地疼。 立夏不想这么戾气十足,可是她发现那个撞顾青荷母女的婆子,就跟在说话的妇人身后,主仆俩的这个素质着实有些堪忧。 第65章 说话的妇人二十来岁的样子,体态丰腴,除了撞人的这个壮实婆子,旁边还有一个十六七岁抱着襁褓的丫鬟。 立夏的那句话让正抬脚往揽月楼楼里走的妇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顿时恼羞成怒,「来人,给我掌嘴!」 「掌嘴,你要掌谁的嘴?」立夏在顾青荷的帮助下终于站了起来,忍着手肘的疼痛,反问了那妇人一句。 那妇人插着发福的腰身,正对上立夏和顾青荷两人,心中怒火更甚。 立夏不消说了,穿越后十个月的调养,葵水三个月前开始到来,身材有了起伏,鹅蛋脸白皙细嫩就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鲜嫩又俏丽。 顾青荷虽然是一个四岁孩子的娘,本来相貌底子就好,以往太过劳累显得沧桑,经过这段时间在立夏的药膳调养之下,面色红润有光泽,原本就是清丽温婉的长相,现在更是耐看,令人一眼忘忧。 没见着身边的下人有动作,妇人又把揽月楼门口迎客的小二给怪上了,「你们是怎么做生意的!还不快把这些无关人等弄到一边去,不然我们怎么进去用膳啊。」 「那个……」门口的其中一个店小二就是在早上把立夏和顾青荷接进去的,自然不可能把立夏给赶走,可这妇人在这上纲上线的,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了,一边给同伴使眼色去请掌柜的出来,一边上前试图和那妇人讲道理。 立夏的面色却是彻底沉了下去,上前一步,「你这顿饭怕是吃不成了,请跟我去衙门一趟!」 「你说什么?」那妇人就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没事去衙门干什么。」 「有事!刚才你教唆下人对我们实行了暴力撞击,造成了我手骨损伤。我是靠手吃饭的,你必须赔偿我医疗费、精神损失费和误工费。」 立夏的手痛过了就是麻,即便是没看,怕也伤得不轻。两辈子加起来,她遇到事情都是轻飘飘的,还没这么愤怒过。 「你说什么胡话呢,你知道本小姐是谁吗?」明明都已经梳着妇人的发髻,却还自称小姐,这个女人还真是不要脸。 正说着,就从远处急匆匆走过来了一个穿着书生袍子的年轻男人,「珍珠,怎么还未进去?别让咱们宝慧吹了凉风。」 「苏来福!」顾青荷咬牙切齿。 好吧,立夏大概知道为什么她们会飞来横祸了。都是渣男惹的祸,却让顾青荷和妞妞背了锅。 苏来福这才发现旁边还有几个人站着看到顾青荷今日的穿着打扮和那张比林珍珠美上一大截的脸和身材,他不由怔了怔,「青荷……」 哪怕苏来福呢喃的声音再小,也被林珍珠给听的个清清楚楚,顿时气到五官变形,「苏远志!」 苏来福一个激灵,就差没有立正站好,对着青荷哼了一声,「我不是跟你说的清清楚楚吗,我们早已没了关系。你以为这样死皮赖脸的巴着我,我就会心软吗?呸!也不看看你那穷酸模样,还不赶紧回乡里去,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话音刚落。 啪—— 顾青荷的一巴掌就甩到了苏来福的脸上,「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也配说我!只会依靠女人的下贱玩意儿,谁稀罕谁拿去,我顾青荷就是孤独终老也不想再多看你一眼。」 说完顾青荷又转向了林珍珠,「你爱捡破烂是你的事,可你们把我家小掌柜伤着了,必须去衙门说个清楚!」 揽月楼掌柜听到消息,匆匆赶出来的时候就听见顾青荷铿锵有力的那句话,心里咯噔一跳,再看立夏那半边身子僵住,包着一泡泪水,苍白着脸的小模样。 「小掌柜这是怎么了,」掌柜的一巴掌拍在店小二后背上,「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请回春堂大夫过来看一看!」 本来双方都还焦灼对峙,掌柜的这一打岔,斗鸡似的双方得到了些微的缓解。 所以人家能当掌柜呢,一边让店小二去请人,一边示意顾青荷:「顾娘子赶紧扶小掌柜进去歇着。」 又转向苏来福和林珍珠,有点眼熟但并不认识,只能先把人稳着:「两位也说了不能挡在门口,那便先进来坐会儿,等回春堂大夫看过了小掌柜的伤势再做打算。」 只可惜掌柜的给他们面子,林珍珠却不珍惜,「吴掌柜,你什么意思?」 「哎哟,我能有什么意思。来者都是客,你们都是揽月楼尊贵的客人,不管哪一方有损伤,我们揽月楼都责无旁贷!」 吴掌柜这话说得漂亮,要是受伤的真是个普通庄户人家的小姑娘,他怕是看都不看一眼。 第66章 林珍珠还想不依不饶,苏来福赶紧把人给拉住,「珍珠,外面风大,我们别和这些人计较,伤了你的身子就不划算了。」 「苏远志,你个怂货!你不维护本小姐就算了,还让我别计较!怎么的,看着人家两个婊子妖妖艳艳就挪不动脚了吧!」 这话太侮辱人了,苏远志面红青胀,可又不敢回嘴。憋屈的样子惹来路人指指点点,抱孩子的丫鬟凑近林珍珠说了两句,林珍珠才重重地哼了一声,瞪旁边粗使婆子,「撞又没撞死,撞死了陪点钱而已,这都不会,拿你来干什么。」 吴掌柜还在旁边,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待到林珍珠一行人进门后,连忙找了店里的一个管事问:「这人什么来头?」 管事负责接待满月楼里来来往往,身份稍微有点贵重的客人,记性十分地好,扒拉了下脑海里的记忆,终于想了起来, 「这位夫人姓林,家里父亲做点小生意,只她一个独女。林家是两年前搬到元安府的,不知道是丈夫死了还是被休,去年底招赘了个落魄秀才当夫婿。这女婿也是个怂蛋,原来名字不叫苏远志,也是后来才改的。现在看来是打算抛妻弃女,忒不是个东西了。」 「林家?」吴掌柜搜索了脑海里的信息,最后宣布失败,「哪个林家?」搞清楚了利害关系,才知道这碗水怎么端。 管事便将林家和商家的情况说了一遍。商家是靠着嫡妻方氏慢慢富起来的,后来林氏属于高嫁。 林氏嫁给商兴家之后一方面打压商小玥姐弟,一方面拉拔娘家两个哥哥。 林家大哥就是林珍珠的爹,没有儿子也就没什么奋斗的心,帮着商兴家管了几个铺子也就满足了野心。 林家二哥,也就是林运的爹,嫡子庶子加起来五六个,早年又混迹绿林。靠着商兴家认识了元安府守备之后,倒是比商兴家还会钻营,还真被他钻营了一个武官官职来,最近边关好像还立功生了职。 所以,有个商家当家夫人的姑姑,还有个当官的叔叔,林珍珠是越发跋扈蛮横。 吴掌柜听完了林珍珠的家世背景,表情一言难尽,「这林家的闺女难道不知道揽月楼是谁家的产业?」 就林珍珠那样的性子,就算知道揽月楼背后的方家,估计态度只会更恶劣。 回春堂过来的大夫还是立夏的熟人,以前凌北县回春堂大夫冯大夫。 冯大夫专治骨伤、神经伤,见着立夏后惊了一跳:「你们怎么也到元安府了,你们爹好些了吗?」 立夏摇了摇头,「我爹去了。」 冯大夫一愣,随即叹了口气,「他那情况放在盛世养个几年还能将就下得来床,如今这世道,多活些日子也是折磨。」 没有他是施针开药,叶山的病只会越来越重。 两人的心情都有点沉重,便没再叙旧,冯大夫专心地给立夏诊治伤情。 冯大夫收回手,吴掌柜已经回了屋子,「大夫,小掌柜伤势如何?」 「手臂骨头怕是有些碎裂,伤筋动骨一百日,得好好养三个月。」 「啊,这么严重!小掌柜,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那人分明冲我来的,倒是连累你受这么重的伤。不行,我得找他去!」说着,顾青荷便要往外走。 立夏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人给拉住:「青荷姐,别慌。」 这事情发生在揽月楼门口,怎么要先看吴掌柜怎么处理。 吴掌柜怎么办,他还希望立夏和青荷一样跑出去找林珍珠一阵打骂,可立夏太冷静了,不像是十来岁的小姑娘。 「小掌柜,你觉得这事情怎么处理才好?」吴掌柜试探着问了句。 「我怎么处理?肯定是有病治病,该道歉的道歉。」立夏笑着又问了吴掌柜一句:「这家人能惹吗?」 吴掌柜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水,「揽月楼自然是不怕林家的,但小掌柜犯不着给自己结个仇家。小掌柜要是放心的话,这事情我去处理,绝对不会让小掌柜吃亏的。」 立夏没什么意见,林珍珠和苏来福那样的人,她就是有心想要报复,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吴掌柜自己把事情揽过去,立夏也不拦着,端看吴掌柜的本事和良心。 冯大夫给立夏敷了药,再找了三块木板固定,最后缠起来吊在脖子上,之后三天就要进城换一次药,最少也得养上两个月。 妞妞和小丰全程紧张地盯着,只要立夏一皱眉头或者忍不住叫出声来,两人就一左一右拽住她衣袖。 特别是小丰,沉着脸,咬着嘴唇,表情严肃地很。 第67章 冯大夫是和立夏一起吃的午膳,只喊沾了她的光都吃到揽月楼的招牌菜了。 就在冯大夫和立夏说起了骨伤的饮食安排时,突然听到外面一声惊叫,然后便是一顿嘈杂。 吴掌柜像是踏着云朵进门,「林珍珠竟然偷了康王府的东西,现在被康王的侍卫抓走了。」 林珍珠偷东西被康王府的侍卫给抓走了! 这惊爆的消息让立夏和顾青荷面面相觑。冯大夫不知道立夏就是被这个林珍珠给害得手腕受伤,还好奇地问吴掌柜:「这林珍珠是你亲戚?你还专门来说一遍。」 「不是!这林珍珠是害得小掌柜摔伤的罪魁祸首,我刚从她那给小掌柜要了二百两银子的补偿,她怎么后脚就被抓走了?」吴掌柜忍不住往立夏脸上看。这边立夏才受伤,那边罪魁祸首就被抓,很难不将两件事情联系到一块。 立夏一看他眼神就知道他想的啥,摇摇头:「别看我,我可没那么大能量。」 「也是。」吴掌柜摇了摇头,「这回,林家怕是有麻烦了。」 「究竟怎么回事?」立夏的手包扎好,也吃得好,拿着林珍珠赔偿的两百两银子,心情颇好地问了问情况。 事情没发生,吴掌柜也不知道林珍珠头上那根珠钗不仅违制,而且还是皇子妃才能佩戴的。 怎么她就敢大喇喇戴在头上招摇过市,不抓她抓谁啊! 立夏想了想,之前只觉得林珍珠把自己穿的跟红包套似的,脑袋也插了不少东西,珠光宝气地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珠钗那么牛。 外面的混乱只持续了约摸一刻钟,吴掌柜就摇摇头出去主持大局了。立夏和顾青荷也不敢耽搁,和冯大夫告罪了一声后带着两个孩子出了揽月楼。 出来以后,顾青荷想起那瞬间的混乱不由有些担心,牵过妞妞的手,问,「你们吃完饭那一会儿去哪了?」 妞妞飞快地看了一眼小丰,犹犹豫豫道:「我……我去看爹长什么样?」 顾青荷有瞬间的失神,随即冷静下来,「妞妞,你别去看你爹,他现在娶的媳妇心肠很坏,万一被她看到,她会打你的。」 「嗯,很坏。」妞妞点头,不仅是那个女人很坏,爹爹也很坏,居然一直说她和娘亲下贱! 妞妞知道下贱不是好词,在乡下别人都说娘亲有情有义是个好媳妇,也就她爹一直说娘亲的不是,这样的爹,她才不想要。 「下次你可不能带着小丰走远了,去哪也必须和我们说下。」顾青荷神情严肃地叮嘱妞妞。 妞妞点头,十分乖巧,伸手拉住了小丰。 立夏上次出门,头上带伤回家。这一次出门,手腕带伤。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今年犯太岁,不宜出门。 大概是因为立夏和林珍珠有点关系,第二天一早,吴掌柜派店小二来码头路拿糕点和果脯的时候不但给她带了点滋补药材,还给她送了个消息。 昨日那事情有点邪门,林珍珠被抓了后哭爹喊娘的叫冤枉,还供出来七尾凤钗是丈夫苏远志送给她的。 这下子,苏远志也被抓了进去。结果,苏远志又开始喊冤。他说凤钗是他在揽月楼上恭房的时候捡到的,看着东西华丽,他就随手送给了林珍珠。 这句话招出来,林珍珠又扑过来和他厮打在一起,不骂苏远志弄个违制品给她,反倒是骂苏远志撒谎,说专门给她买的钗子,还要去了百两银子,结果是捡来的随手给她,这让她情以何堪。 府衙的人好不容易把夫妻俩给分开,当然是要继续查凤钗的事。 康王妃的凤钗和王府的几样东西早在三个月前就丢失了,府衙的人和王府的人几乎把元安府弄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出来。 后来康王离开,康王妃深居简出,便渐渐放松了此事。 这次其中一样出现在了揽月楼,如何不查个底朝天。 可查来查去,那个时间段去恭房的人就苏远志一个,在他之前,揽月楼专门负责洒扫的人可是边边角角都扫得干干净净,所以苏远志说凤钗是他捡的,那失主又在哪? 府衙和王府的人又把怀疑的眼神投向了苏远志。 揽月楼经过这次事情也受到了连累,府衙和康王府的人轮换着过去查证,弄得人心惶惶。 店小二拿糕点和果脯的时候给立夏说了一嘴,匆匆就要赶回去。 三天时间了,立夏也该进城去换药,甩不开小丰这个小尾巴,只能带着他一块儿,只希望这一次别发生什么不可控的糟心事了。 立夏这一趟倒是没遇到什么糟心事,揽月楼吴掌柜却是挺糟心的。 第68章 他这边火锅还没弄出来呢,悦宾楼和城里另外几家就趁着揽月楼被查的这两天大肆散布谣言,一会儿是揽月楼的饭菜吃死人了,一会儿是揽月楼的卤水里有毒,反正归根结底就是揽月楼的饭菜不好,要被官府查封了! 立夏本来是想去看看揽月楼火锅生意如何了,却没料到一眼就看见了嘴巴上满是燎泡的吴掌柜。 「小掌柜来了,这两天有些忙,瞧我都没办法招待你。」 立夏来的时候心里就有了主意,看到吴掌柜这样倒也没觉得被怠慢,而是径直来到了之前待过的包间,吴掌柜没办法,只好跟在她的后面也进了门。 「吴掌柜,你想不想解这个困局?」立夏也没磨蹭,开门见山地说道。 「解什么困局?」吴掌柜问了之后才恍然大悟,惊讶地直接冲到了立夏跟前,「你说……你说你能解现在揽月楼的困局!」 「对!」立夏一点也没有被他扭曲的五官给吓到,很镇静地点了点头,「我有个想法,说给你听听,你看行不行?」 行不行? 可真是太行了!吴掌柜从那包间里出来时候整个人晕晕乎乎,坐在大堂和个木雕似的大半天,突然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可太行了?」 吴掌柜这中邪的样子吓坏了在场的管事和店小二,一个个呆愣愣地盯着他反应不过来。 吴掌柜又呵呵笑了起来,「难怪人家小小年纪就能拿到如主人亲临的铁牌子,主人就是主人,眼光就是老辣!」 吴掌柜又起身在楼上楼下转了一大圈,还是难掩兴奋,哪怕立夏都说了等他试了菜才决定是否实施这个计划,他还是召集了几个心腹管事。 开会! 冬月十六,崇文朝四十三年冬至日。 冷清了快一个月的揽月楼前搭起了高高的台子,左边放着揽月楼招牌的卤菜大鼎,里面的卤水香味飘得元安府外城整个大十字街口都能闻得到。 右边放着另外一个巨型铜锅,锅的两边有两个饕鬄头的装饰。锅里面一眼望去通红一片,红彤彤、油汪汪,随着蒸汽升腾,一股让人打喷嚏的刺激味道传开,可是一声喷嚏过后通身舒坦,仿佛体内的寒气都随着这声喷嚏消失无踪了。 「这……这是码头路的麻辣烫?」 有人就问了。 揽月楼的店小二今天也都特别精神,穿着统一的服装,守在门外的都是吴掌柜挑出来让立夏培训过的。 一听有人这么问,连忙上前解释道:「这底料是从码头路唐记买的方子,但是到我们揽月楼之后又加了十来种名贵中草药,吃法也略有不同。」 「有何不同?」当下就有曾经向往过码头路唐记麻辣烫,而因为嫌弃在那儿用餐的人三教九流只能无奈放弃的人紧跟着追问了一句。 店小二的答案果然让他颇为满意,店小二说:「在揽月楼,这个叫火锅,一桌一份汤底,价格高一些,但绝不会重复利用。」 那问话的人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想起来最近元安府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揽月楼食物有毒的传言,摆了摆手,「改日……改日再来尝尝。」 像这个客人的人还有很多,不过店小二也没气馁。 随着两个铜锅里的水沸腾起来,店小二们齐齐行动起来,从铺子里捧出了许多油纸和串了肉菜的竹签子。 不管是卤肉还是火锅,送!全送! 每人每样可以领一份,虽说一份也就几片卤味或是一个鸡脚、鸡翅之类,再不然就是一串肉和两串菜。 但免费啊!不花钱的啊!富贵人家不稀罕,城里还是很多普通人家的。也有一些大户人家下人,以前只能看自家主人吃卤味自己流口水,现在能尝一口,哪有不动心的! 至于说揽月楼的食物有毒,没看见别人都在领吗?别人都不怕你怕啥。再说了,这揽月楼要是真敢这么明目张胆**,死也不是自己个儿一个! 好吧,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吃上那么一口卤味或者进阶版的麻辣烫,他们也不怕死了,就想再多吃一点而已。 卤味倒是可以打包带走,麻辣烫不行。因为揽月楼不卖麻辣烫只卖火锅,麻辣烫是接下来十天时间每天都会送一遍的东西。 除了这台子左右的镇店之宝,临近午时台子上居然搭了个灶台,旁边摆着案板和材料。揽月楼会在接下来十天,每日中午和晚上在这儿现场制作菜肴,除了厨子惯有的拿手菜之外,还聘请一位不露脸的大厨,为每日揽月楼中消费最高的一桌提供一份药膳! 所谓「药膳」,乃是以药入膳,既保留药性又兼顾膳食的美味,两全其美。并且为了药膳的药用性,还会请回春堂的大夫做评判。 第69章 这一手,再次让那些听了谣言的人奔走相告。不是说有毒吗?人家揽月楼说能治病强身。 啥,你不信!人家都找回春堂大夫每天去试吃了,要不我们每天看看去,看那些大夫究竟怎么说! 不但这些普通客人们对揽月楼的药膳充满了期待,就是元安府的许多高门大户也都提前收到了类似的帖子。 只不过他们收到的帖子就要详细一些。帖子上告知各家老爷夫人,揽月楼呢挖到了一位以药入膳的高人,从小孩健康聪慧、女子益气养颜、男子补肾养精,到老人延年益寿都有专门药膳方子。 但是这位高人不愿露面也不愿劳累,每日只一桌须得提前预定,最好还能把用餐人的身体状况和饮食爱好一并告知。欢迎以及期待各位老爷夫人光临。 帖子的最后,写了十二道菜名,听着知道里面有中药材,可怎么个做法、吃法都没写,还真是让人好奇心动,可也不是没顾忌,也有人当是个笑话。。 这不,元安府典史江洲府上,出嫁的小姑子江雪娘带着两个女儿上门的时候,典史夫人就把这件事情当做笑话给讲了,还把帖子拿给江雪娘看, 「听说城里城外有点身份的人家都接了帖子,也不知雪娘你看过没有,反正我看了过后差点笑死,怎么可能嘛。」 江雪娘是知道自己这嫂子,别的毛病没有,就是喜欢掐尖要强。像收揽月楼帖子这样的事就是到了书院也会被柳秀才先筛一遍,她没看到也很正常啊。 顺着自家嫂子的意思,江雪娘客气地回了句:「我们家老太爷和老爷清正,一般人的帖子送不到书院来。」 然后,江雪娘看到了帖子后面那十二道眼熟的菜名。是的,眼熟!可不就是立夏之前写给她们家的食疗方子吗! 「哎呀,雪娘,多日没见你,你这皮肤怎么如此细嫩,这边的斑点也没了,是用了哪家的胭脂水粉?还有我这俩侄女,皮肤嫩得很剥壳鸡蛋似的。来来来,过来让舅母瞧瞧!」 君小玉和君小婉不得不起身,让舅母摸了一把脸蛋,一个不防,还被袭了一把胸,羞得两个女孩捂着胸口红着脸惊叫着退了好几步。 也亏得这是在典史夫人待客的后院小花厅,除了到访的江雪娘母女三个,也就典史夫人和她守在外头的两个丫鬟。 「哎呀,小玉和小婉跑什么跑,这脸蛋又嫩又滑的当真是孩子皮。倒是雪娘你给她们吃什么了,我瞅着个子冒了一头不说,孩子粮仓长得也太好了。」 江雪娘听着嫂子说这话都觉得有些羞怯,奈何典史夫人私底下就是这样子,当年还非要拉她脱了衣服比大小呢。 不过,作为成了亲生过孩子的妇人,她也是很清楚现在让小姑娘有些害怕和羞怯的部位,日后多有用。 挥了挥手,江雪娘让一双受到惊吓的小兔子先去寻小表妹玩儿,她捏着那张帖子,有些话要和大嫂说。 「什么!雨薇她怀孕了。」 听到小姑子带来的消息,典史夫人惊得站了起来。 她的大女儿,也就是江雪娘一直牵挂的侄女江慧儿,比吴雨薇成亲还早两年。 那时候本来还想说两家人亲上加亲的,可江雪娘的大儿子君济勋比江慧儿还小一岁,两人又是单纯的姐弟情,婚事便作罢了。 后来吴雨薇进门,江慧儿两年未孕,经常哭了回娘家,江雪娘还庆幸来着。再后来,吴雨薇也几年不见有孕,姑嫂两个私底下没少抱头掉眼泪。 现在这种情况,有点类似吴雨薇听说商小玥怀孕后的反应。大概就是「说好了做丁克,你却偷情有了孩儿。」 「大嫂,你别忙。你听我说。」 江雪娘斟酌了一下,帖子上都没写明厨子是谁,她现在还得求教人,自然不会那么不识时务。便只指着帖子上几道君济勋和吴雨薇吃过的药膳方子简单将事情说了一遍。 立夏成了帮高人送食疗方子的人,高人也成了因为仰慕君家家风才送的菜谱。 典史夫人半信半疑,可江雪娘和两个女儿的巨大变化让她不得不信,还有吴雨薇怀孕,压断了她脑海里最后一根稻草。再不想想办法,女婿那去年生了个女儿的妾都快爬到女儿头顶了。 「订!就订冬至那天的,把慧儿和文成都叫上。还得写身体状况是吧,雪娘你帮我斟酌斟酌怎么写。」 江雪娘叹了一口气,原本……那些药膳方子都是立夏送给他们家的啊,现在全部都要公布出去,她……心里头憋屈!还不能说。 江雪娘不但不能说,从典史夫人这儿出来,就让赶车的安叔直奔大王庄李家院子。把典史夫人给两个女儿的衣服首饰又分了一部分给立夏,美名其曰把姐弟俩当自家孩子。 第70章 不过这次,她听说立夏手腕受伤,第一时间就带着两个女儿买了人参、灵芝这样贵重的礼上门探望了一番。 再登门时候,立夏也不好把人往外赶。江雪娘先说了娘家人订了冬至那一日揽月楼的药膳席桌,又说了侄女江慧儿的苦恼,希望立夏能够看在君家的面子上多用些心思。 江雪娘猜得一点没错,那个神秘的厨子就是立夏她自己。刚开始她并没有说药膳的事,就是给吴掌柜出了搭台子、送食物给普通食客、当众做美食这三个主意。 揽月楼背后也不是没人,吴掌柜之前不敢往上报信是怕主人家说他不堪重用,现在立夏给了他一个翻身的绝佳好主意,他当然要和主人报告一声。 这一报告,虽然之前揽月楼遇到麻烦的事情让上面主人很不高兴,可是他能够主动寻找问题并且解决问题,让主人也很满意。 这主人一满意,往官府那边施加压力,给康王府那边说句话,事情也就迎刃而解了。 在各方压力下,林珍珠和苏远志本来都要被林家人给捞出去的,又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对林珍珠或许还有些给林家人面子,审问方法稍微温和一些。 到了苏远志这儿,不仅审问出了他抛弃妻女改名入赘的事情,就连他小时候偷一只鸡的事情都招了出来。 他这个属于道德问题,官府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但是凤钗是他亲手送给林珍珠的,这一点无法抵赖。这一次,官府严刑逼供下,引导着他说出了凤钗是在揽月楼外捡到的。 之所以送凤钗是因为要讨好林珍珠,为什么要讨好?这就和揽月楼前发生的事情有关系了。 林珍珠还没生孩子的时候,顾青荷带着女儿找上过林家给他们夫妻俩买的院子门口。当时苏远志是把顾青荷和女儿给赶走了,但也被林珍珠身边那个贴身丫鬟给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没想到就一会儿的时间,林珍珠经过丫鬟提醒后知道了站在揽月楼门口的竟然是苏远志乡下的妻女。愤恨之下,林珍珠便指挥着粗使婆子重重撞了上去,本来是想让顾青荷和妞妞受点伤吃点苦头的,没想到连累了立夏。 水落石出之后,官府方面自然张贴了告示,说明之前查揽月楼的事情纯属案情需要,和揽月楼并没有什么关系。为了表示官府公正,还专程通过揽月楼掌柜给立夏道了歉。 并因此又多罚了林珍珠两百两银子,吴掌柜给立夏送来,她自然没推诿。不过经过这件事情,立夏再一次肯定了只抓银钱在这个封建社会是不够的,还得把权势给拽在手中。 她一个十四都还差几个月的女子要说科考当官肯定不可能,要说依靠男人她只能呵呵。 不过,经过了商小玥和吴雨薇两人的事情后,她就知道了自己应该努力的方向。 药膳全席不仅是个噱头!一桌十二至二十二道药膳的价格定在三百两银子,用餐人数不能超过十人,每日只有一桌。 能够出这个价格的人在元安府不乏有人在,但等出效果之后每日那一桌可就考验的是权势和关系了。 如果……整个元安府上层人家都以吃上她做的药膳为荣,那她能有多少条大腿可以抱?! 综上所述,她便在揽月楼好几个促销手段里头又加了一项重中之重的药膳。 本来还以为这新鲜东西大概要隔几天才有人定,实在不行让吴掌柜出银子请人先来体验一顿。没想到第一天的药膳便有人定了下来,对于江雪娘的请求,她爽快地应了下来。 听江雪娘说,江慧儿的丈夫有妾室,且纳妾一年后便得了个女儿,可见江慧儿的丈夫并没什么大问题。问题应该在江慧儿身上。 立夏便细细问了江慧儿的生活习惯,以及她的葵水情况。这一问便觉出问题所在了。 江慧儿的月事十六岁才开始来,在古人来说绝对是晚熟。每次来的时候都间隔两到三个月,量还很少。且江慧儿一个女人家家体毛比寻常人茂盛,唇上绒毛多而密,经常都得剃掉,或是用许多胭脂水粉遮掩。 所以,立夏找到了她不孕的症结!和商小玥、吴雨薇的都不同。 药膳调养是一个长期又坚持的过程,但是有一些药膳也能够立竿见影地起效果。 在揽月楼门前让人眼花缭乱、垂涎欲滴的各种新奇噱头争相上演的时候,揽月楼内专门辟出来的小厨房里,立夏也指挥着揽月楼里的厨子和顾青荷处理、准备今日江家人定下的一桌药膳。 也幸好江雪娘前一天到立夏这里专程打了声招呼,立夏对江家一大家子人的情况做了个基本的了解。 第71章 江典史的老父亲早年生活艰辛,落下了一身的毛病,这几日最难受的是痛风,双手关节肿大,几乎握不住筷子。江典史的母亲患有头疾,整夜整夜都睡不着觉,人几乎没什么精神。 老夫妻两个平时都在府中深居简出,这次也是江雪娘用君不悔的身体变化现身说法,才让老夫妻两个同意了到揽月楼用膳。 除了两位老人,江典史每日早出晚归,也落下了一些风湿骨病和中年人常有的小毛病;典史夫人处于更年期,什么皱纹、黄褐斑等女人毛病层出不穷。所以她看到了和她年纪差不多的江雪娘身上的变化才会心动。 江慧儿就不说了,根据之前江雪娘描述的那些问题分析,很明显就是雄性激素超标,雌激素减少造成内分泌失调不排卵,这个毛病用药膳是能够调回来的。 江慧儿的丈夫张文成前些天染了风寒,一直咳嗽,咳得胸口疼。立夏分析应该是咳嗽太厉害,导致肺部有些感染,虽然有点麻烦,但是应对这个症状的药膳却是最多的。 另外江家几个男丁,没在书院的吃住的只有一个十来岁的江森,这样的小孩子不外乎就是补充钙物质和味道做好点而已。 知道了这一家人的信息,立夏做起药膳来就格外得心应手。需要的材料早在头天江雪娘离开以后她便开了单子让吴掌柜派人买了回来。 雌激素减少导致不排卵的毛病在现代如果不查激素的话根本就不太查得出来,不少不孕不育的男女有时候都会忽略这一点,从而走不少弯路。 但只要查出来以后,在现代还是比较好解决的。西药黄体酮就能补充雌激素,吃上半年基本就能调整回来。可是黄体酮毕竟属于激素类药物,长期使用的话对人的身体损伤会很大。 中医则不同,以养为主,经过温补调和阴阳。重要补充雌激素的话药材其实很多,紫河车、女贞子、当归,益母草、覆盆子、白术、阿胶、桑叶……,种类繁多,品种多样,各有各的用法。 这中间要说最邪乎的还得是紫河车。所谓的紫河车就是随着婴儿脱离产妇体内的胎盘。在立夏前世的时候都有不少体虚的人偷偷和医院里收拾卫生的人串联在一起买来炖着吃,只不过立夏还是有些接受不良。 立夏打听了一下,胎盘在崇文朝被视为脏污之物,随着婴儿排出体外以后都要摸黑拿去埋掉,并未拿来入药。 但立夏还真是有个偏方,用紫河车烘干研磨成粉,每日服用一点,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既然是药膳,立夏也没打算用紫河车这么奇奇怪怪的原料。补充雌激素的还有蜂王浆和豆类,所以今天的菜品立夏给江慧儿准备的吃食有点多,除了专门的一个汤品,还有甜品和小吃。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揽月楼前的十字街口都被四面八方涌来看热闹的人群挤满,最后府衙那边得了消息,只好派人前来维持秩序。 倒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从侧面给揽月楼正了名。要是揽月楼的食物有问题,这些官兵肯定是要上前阻止的啊! 这么一来,就开始有那不信邪的好吃嘴儿心动了。特别是其中有之前在码头路吃过麻辣烫的几个客商。 他们从码头来元安府的时候被唐记面食里传来的麻辣烫味道给引进去,虽说觉得味道不错,可那天他们身后那桌就坐了码头上的一桌力工,说话粗俗,身上也有很重的味道,所以几人只能混个肚饱。 今天他们几个又聚在一起,刚在不远处的茶楼里喝茶呢,就嗅到空气中飘来的麻辣烫味道,且闻着还比码头路的香。 几人好奇之下从茶楼往下看了一眼,就看见那口巨大的红汤锅底,哪里还忍得住,直接下楼奔着就过去了。 等尝过了试用的几串麻辣烫,听懂了店小二说的火锅吃法,当即便呼喝了一声直接进了店内。 揽月楼是一栋四层的木楼,以前就是一楼大堂,上面三层都是包厢。现在的二楼专门辟出来作为火锅包厢,四楼则将视线最好的那个包间留成了吃药膳的专用包间。 店小二带着一行六人的客商到了二楼包间,里面原来的方桌变成了一个中间有个圆洞的怪桌子。 「这桌子是坏的呢!」领头的客商一看这不行啊,菜上来之后放哪呢。 店小二嘴角上扬四十五度,露出标准八颗牙的微笑:「客人您放心,这是我们店为火锅另做的桌子。另外,请问你们是吃什么锅?有和外面一样的红汤锅底,还有菌汤锅底和酸菜锅底,也可以选其中两样。」 「为什么不能选其中三样?」有个客商听着稀奇,成年人不想做选择,打算都要。 第72章 店小二继续保持微笑:「我们特制的锅最多只能放两种锅底,如果客人喜欢,下一次可以重新组合。另外,我们推荐的红汤锅底有微辣和大辣两个选择,麻烦你们说一下。」 「哟,还有推荐!」客商是头一次吃火锅,没看到菜品和锅子,在屋内也没闻到什么麻辣烫的味道,所以忍住了没问,终于抓住了个重点,「那你直接帮我们六个推荐吃什么锅,下什么菜。」 店小二点了点头,拿出了一张打了格子的白纸,飞快为本桌客人点了微辣红汤和菌汤组合的鸳鸯锅。菜品则推荐了青虾、鹅肠、毛肚、黄喉、猪脑等标上月亮的特色菜品,用盘子盛了上来。 「我们的火锅可以自己根据口味制定味碟,味碟区在外面走廊柱子旁边,有专门的小二为您介绍怎么兑味碟。」之前带他们进门的店小二继续微笑服务,让人心里极度舒适。 揽月楼的店小二都是重新培训过的,每个人笑得恰到好处。 他们这么周到热情,并不只是身为小二的职责所在,而是揽月楼稍微修改了下规矩,只要他们能够推销出去更多的食物,就能拿到一定的提成,为了收入,店小二们都是拼了。 经过揽月楼这一系列的改革,立夏也深切认识到了一个问题。在这封建社会,私人是可以买卖奴婢的,自己捏着卖身契,奴婢生死都在你手里,不会担心泄密什么的。 听说外面火锅包厢已经陆续上客,经过培训的店小二们一人负责两桌还算是游刃有余,倒是第一次接触火锅的客人们刚开始都有些局促,动作僵硬,等熟练了之后立马体会出火锅的好来。 大冷天地吃出一身汗,之前有的风寒症状都好像消失不见了。 「小掌柜,江典史一家到了。」 吴掌柜身边清楚立夏身份的有个卖身给揽月楼的朱厨子和兰姓管事和白姓店小二。兰管事负责菜单以及买食材,小白从小厨房端菜到天井当中,由吊篮将菜品给吊到四楼包厢里。 给立夏传消息的是小白,兰管事要在包厢里给江家人介绍药膳功效。 立夏听到小白说话,应了一声。顾青荷便将准备好的七份汤品放在托盘上头,每个盖子上头用点标记,从小到大根据年纪增加点数。 药膳当中,最能够保持药性的便是汤品。所以立夏根据江家人的体质,为他们量身制作了汤品,按照一人一份先送上了桌。 根据江雪娘所说,在江典史没有考上功名以前,江家老太爷生活清苦,家中许久才能吃一顿肉,有时候一年吃一次都是年景好的缘故。 因为这些经历,导致江老太爷富贵以后特别喜欢吃肉。前几年江典史在海边做官的时候,老太爷吃了不少海味,回来后痛风发作,偏生他还爱上了揽月楼的卤下水,一日不吃心不欢。 痛风的人是尿酸也就是嘌呤偏高。偏偏江老太爷几乎每个时段都在吃嘌呤高的食物,所以病情才能越来越重。 立夏给他准备的是山药薏米汤,熬汤的材质全都选用低嘌呤或者无嘌呤的食材,并且通过组合和烹制方法达到抑制减少嘌呤的功效。 除了这道汤,立夏后面还专门给他做了两道看起来像是大油大荤的素菜,味道绝对不比荤菜差。 江老太太头疼失眠,立夏给她准备的是天麻鱼头汤。以天麻、川芎、茯苓、鱼头为主料,鱼头煎得两面金黄后放姜片和葱头,加上处理过的药材一起用砂罐熬制。祛风活血、缓解头疼、增进睡眠,最主要的是汤色奶白,药香也能让人精神一振。 在揽月楼吃了一顿药膳之后,立夏还会开出一张饮食遗迹的单子,如此以来再配以药膳调养痛风的症状可以缓解很多。 典史夫人和江慧儿的是上汤益母草,别看菜名简单,其实做汤的方法和原料一点也不简单,上汤是熬制了一个晚上的鸡肉大骨汤,加上大枣枸杞巧妙地引出益母草的香味儿。 别说还有药膳的功效,就单单只是一道汤品,就已经让人回味无穷。针对江慧儿和典史夫人的状况,立夏还给她们准备了红花酒和青虾炒韭菜。 江典史和儿子的也是鱼头汤,不过里面不是天麻,而换成了川芎、白芷和枸杞,益智补脑,滋味更好。 江家女婿张文成的是一盅百合猪肺汤,还另外给他准备了止咳姜糖饮、板栗烧猪肉。 汤都放在比成人拳头大一点的圆肚陶瓷盅里,盅盖和盅身都绘制着嫦娥奔月的图案。这图案至此之后就是揽月楼的标志,渐渐要将楼里的装饰和容器都换上这独一无二的图案,成为让人过目难忘的存在。 这也是立夏的意见之一,先在元安府揽月楼里开始实施,以后再逐渐推向整个崇文朝的揽月楼。 第73章 有没有效果,光是看揽月楼里的器具变化和吴掌柜走路生风的样子便知道答案,他一定是受到了上头的夸赞。 汤品过后,一道道散发着淡淡药味儿的药膳就鱼贯上了桌。 凉菜两道:双耳听琴和天麻双豆,前面那个原料为木耳、银耳和芹菜,后面原料是花生米和青豆;功效滋阴、润肺、生津、凉血、清脑、降血压。 玉珠霸王,用的是甲鱼和鹌鹑蛋;梅花肉丝,用的是梅花和瘦肉丝;虫草鸡桃,用冬虫夏草和馒头、鸡肉为原料,油炸之后做成桃子模样。 枸杞黄精煨狗肉、苁蓉羊肉、开胃鱼丸、清炒藕片、枸杞虾仁、枸杞莲子、糯香排骨、浓汁猴头菇、青虾炒韭菜、海参粥、五子养心粥、茯苓包子、荞麦包。 一道道装盘精美,卖相十足,煎炒烹炸煮,功效各异,但都适合江家人的现状。分量适中,一桌七个人吃得肚儿溜圆,桌上杯盘狼藉,但无一例外都满足地忍不住叹气。 张文成捧着他的止咳姜糖饮,一口又一口,感觉最近从来没这么舒服过。 「相公,从头到尾你一声都没咳嗽过!」江慧儿一直关注着自己的丈夫,所以立马发现了不同。 张文成想了想,还真是,自从喝了那盅汤,然后用这止咳姜糖饮佐餐一直喝着,喉咙和胸口还真没之前那种难受感了。 张家不如江家有权势,哪怕张文成抬了个妾室,对江慧儿还是很尊重的。被江家人叫到揽月楼吃这顿药膳,听兰管事给一家子介绍每道菜的功效,他其实是有点嗤之以鼻的。可是现在,他心中的惊讶越来越大。 江老太爷全靠下人侍候吃完了他的那部分,闻言也舒服地叹了一口气,「我的手,好像也不那么疼了。」 然后,江家人就看到,入睡困难的江老太太居然靠着椅背昏昏欲睡,一家子面面相觑:「这……」 兰管事这时候拿着几张白纸进了门,「各位老爷、夫人,这是我们揽月楼小掌柜给老太爷和老太太写的饮食宜忌,还有一份是夫人您的。」 立夏给江老太爷、老太太,还有江慧儿都写了一份饮食宜忌,但没有菜谱,她相信,这家人会再一次来揽月楼的。 立夏估摸着这一家人起码要过几天才会再来体验药膳功效的。 谁知道根本不用等,也许是江家人第一次接触药膳,药力效果满点。等江典史拿到三人的饮食宜忌看了一会儿之后,发现老母亲居然发出了均匀的鼾声,一直紧皱的眉头也微微松开。 江典史确定了老母亲是真的睡着了之后,他四十来岁人了,忍不住流下了欣慰的泪水。 因此,江典史做主定下了明日之后接连三天的药膳,近一千两银子买老父亲和老母亲的舒服,他还是舍得的! 吴掌柜也尝过立夏做的那些药膳,而且在揽月楼里正式推出药膳之前,立夏还每日里专门为他准备了几道药膳,短短一天,他嘴上的燎泡就消失了;再继续吃几顿调理身体的药膳,就发现身体里这样那样的小毛病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最明显的就是他以前遇到事情就睡不好觉,这次揽月楼这么大动静,他却是白日里精神百倍、活力无限,到了晚上回房间,躺在床上立刻就能闭眼睡着,一夜无梦,说不出地安稳舒适。 江典史一家用完药膳是吴掌柜亲自送出门的,其实江典史的官职在这元安府并算不了什么。可这是第一个点药膳的客人,吴掌柜生怕他们心中不高兴。 可没想到,江典史一家人全都高高兴兴,还定了之后三日的药膳,吴掌柜从兰管事那里听到这消息后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样就卖出去了?!一桌药膳三百两银子啊! 不是三两、三十两,而是整整300两,放在之前的揽月楼,那也没有这么奢侈的席面呀。 虽说一桌立夏就要抽二十两银子工钱,一些药材的价格也挺高,但如果每日都有一桌药膳,揽月楼得血赚啊! 哎哟乖乖,主人究竟是哪里找来了这么一尊金菩萨的,他可要把这尊金菩萨给供得好好的。 这还没玩,就在吴掌柜送走了江典史一家没多久。便有人通报说有人拿着云居书院的君睿君山长的名帖前来预定药膳席桌。 这可真是稀罕了,揽月楼以前没少接待云居书院的君不悔、君睿两个,但无一例外,都是城里的这些豪富或是官员们出钱相请。 能让君家这么清正家风的人家都舍得以三百两银子吃一桌席面,客人得是什么人?哦不对,君家定的是两顿,两顿加起来要花六百两银子。 第74章 而且让吴掌柜有些奇怪的是,君家来定席面的人十分懂规矩,还专门用了两张纸,将两天要招待的客人身体状况都写在了上面。 吴掌柜好奇地看了几眼,还真看出点端倪来。第一顿药膳席面中有一位的年龄、性别都和元安府知府大人陈应寿一模一样。 一是吴掌柜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能够够格让君家人请客的在元安府也就那么几家,知府陈应寿算是一个。 二是纸页上面那位年纪相似的客人患有消渴症。知府陈应寿有消渴症的消息在元安府权贵圈子里并不算秘密。 消渴症常有多尿、多饮、多食、消瘦、乏力等症状,一般的人家根本不敢请知府大人赴宴,生怕饭菜里有什么东西引得知府大人消渴症发作。到时候没得到便宜还惹一身骚。 也就君家有君不悔这个陈应寿的恩师,才敢开这个头。可就因为这个,吴掌柜反而有些担忧。这可是元安府知府大人啊,以前虽然来过揽月楼,但可不像这次是来吃私宴。 吴掌柜生怕立夏不知道厉害,还特意赶在立夏准备离开之前把人给拦住了,谁知道立夏看了看帖子,又听说是君家定下的药膳,不由地扬起了嘴角:「接,怎么不接?这是给我们送银子来了。」 消渴症就是后世的糖尿病,主要因为胰岛素不足而引起的代谢紊乱、血糖增高为主的慢性病。如果陈应寿已经出现了一些症状的话,病情应该进入了中晚期。 但立夏后来从叶修齐那知道了当日和君不悔在自家铺子里吃第一碗凉面的人便是知府大人陈应寿,那时候的陈应寿瘦是瘦了点,可病情应该还没影响到生活,不能算重症,能够通过药膳得到调理和缓解。 把君家两日的药膳席桌确定下来,揽月楼门口就挂出了药膳已定到什么日子的牌子。 牌子一挂出来,揽月楼前的人群就再次沸腾了起来。揽月楼的神秘厨子炮制的什么「药膳」居然真有人定,还订到了五天之后。 人群一边埋怨着揽月楼竟然如此手段「抢钱」,可又一边难以抑制住好奇之心。是什么人如此败家,该不会是傻子吧,花三百两银子就吃一顿饭。这顿饭是纯金的碗盘还是玉石的饭菜啊? 药膳席面上有没有金银玉器,倒是有人参、灵芝、红花、鹿茸等稀有珍贵的药材。 但这些,绝大多数人都不会知道,因为以他们的财力也就能在揽月楼的一二楼里消费一下。今日开张第一天,揽月楼的一楼大堂和二楼包厢只能是勉强坐满。 这些没忍住嘴馋吃了揽月楼里饭菜的人回家以后,其实心里是打鼓的。味道虽好,但有没有毒还真是不知道。 不过,大多数人回去之后都会感觉比往常更精神,极个别的人上厕所的时候,身后那不可言说的部位有些疼痛。但也仅限于此,除了走路别扭点,没别的反应。 他们也只能说是自作自受,因为吃了火锅之后,店小二都会为每一桌的人捧上一壶味道有些略苦回甘的茶水来,据说是火锅吃了后能够让人去除身体寒湿、满足口腹之欲,在此之外,唯一的坏处就是火锅的热气太盛,有可能会造成口鼻生疮或是上厕所的时候有细微的疼痛。 大多数人还是听从了店小二的建议饮用了揽月楼里赠送的茶水,可总有那么几个不信邪的偏要试一试火锅的威力,这一试当然就是试出威力来了。 可因为店小二有言在先,再加上火锅的味道着实让人上瘾。等那不可言说的部位稍微好一点之后,立马呼朋唤友又冲向了火锅店,不过这一次他不会忘了喝后面那一种味道有点古怪的茶水。 揽月楼前左边的卤味锅、右边的火锅,第二天早上便又开启了热闹模式。 居然有不少人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随手带着俩白面馒头或是馍,然后左边等几片卤味、右边等几片麻辣烫,加在馒头里就是一顿滋味十足的膳食。 接连吃了两天,身体正常,也没什么中毒的症状。 只不过也不是没害处。害处就是揽月楼的这两样东西实在太好吃,才这点根本不够吃。 而且揽月楼台子上的花样也是新鲜,每天都有揽月楼内的厨子当众制作一道往常的招牌菜肴,菜肴制成之后就会在台下寻找一位有缘之人,这位有缘人不仅能得到这个菜肴,还能被店小二请去揽月楼里用餐,除了这道菜还会另外配上两三道菜。 这个有缘人怎么选择呢?在揽月楼看热闹的人都可以从在场的几个店小二手中领到一张薄薄的小纸片,纸片上写着数字。 到了正午,管事就会在台下随意抽一个人上台,从偌大的箱子里挑出其中一张小纸片,念上面的数字,如果是底下有一模一样数字的人,就算有缘。 第75章 假如谁在中途离开的话,这人就挑再挑一张纸条出来,反正直到这道菜送出去为止。 头一天大家还不知道规则,玩得有点懵,等到有人真真切切红着脸举着手中的纸条上了台,被店小二迎进揽月楼里吃了个肚饱之后,底下的人都要疯了。 或许对于上层人来说,揽月楼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用饭的地方,可是对于元安府里大多数人来讲,揽月楼还是一个高不可攀的地方。 第一天抽中揽月楼免费吃饭名额的是一个城外小村子来城里做短工的普通村民,揽月楼是他看都不敢多看的地方。可是就因为贪图火锅的香味儿多站了一会儿领了一张纸条,居然就能进揽月楼吃一顿午膳。 午膳可不止第一天厨子做的那一道油焖虾,还额外送了一只卤鸡和一盘素菜、一份汤。中奖的村民一个人吃不完,揽月楼这边还很体贴地提供了食盒,让他带回家去,一家老小都吃上了揽月楼的美味佳肴。 有了他这个开头,第二天涌向元安府城的人更多了,聚集在揽月楼前的人更是之前的好几倍,且黏性超高,根本舍不得离开。 一些人站得累了,就会在店小二的建议下进店坐坐。坐也不能干坐啊,揽月楼里不仅有热菜、大菜,卤味里可是有不少的素菜和下酒菜,这不得来一点。 配上揽月楼如今特制的清火茶,滋味儿还不错。 饶是如此,揽月楼这边的人潮也是将整个十字街口堵得严严实实。 不得已,衙门那边只得又增派了人手前来维持秩序,然后揽月楼的事情也报上了知府陈应寿的桌案前。 同时送到陈应寿面前的还有君家的帖子,陈应寿翻看着两张材质和分量都不同的纸张,露出了饶有兴致的微笑,「我还以为这揽月楼离了方家做不了几年,没想到还有些本事。」 陈夫人这时候也在翻看君家送来的帖子,皱了皱眉头,「我记得揽月楼是方家给方雪娘的嫁妆,当年哭着吵着要嫁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商人,最后落了个病重早逝的结局也真是可惜了。不过现在揽月楼背后的主人究竟是哪一个?应该不是方雪娘的大女儿吧。」 在陈应寿的这个角度,知道的事情就比旁人多的多了,牵过陈夫人的手握在在手中,「齐家治国平天下,家中不齐如何去谈治国平天下?当初看着商兴家还觉得此人有几分魄力与聪明,岂料方氏离世之后他会糊涂成那般模样,终有一天,他会后悔莫及的。」 「夫君的意思,揽月楼如今背后的主人竟然是方氏生的儿子!不是说驽钝不堪教化,被他大姐接过去了吗?」 「那小子如果他不愿意,谁也接不走他!」陈应寿想起前不久和君不悔见过的那个身材敦实的少年,又给夫人补了一句:「要是我们家几个孩儿有他一半的聪慧,我就心满意足了。」 「有这么贬损自家孩子的吗?」陈夫人表示不服。 陈应寿苦笑了下,并没有继续解释,而是招手叫来了两个下人。一个负责通知衙门多增派点人手去揽月楼帮忙,一个去君家回帖,届时,他会带着夫人共同赴宴。 江典史带着家里人接连三天都在揽月楼里吃药膳,在元安府这些豪富的家庭里还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大多数人家都还在心里嘀咕一句江典史是不是傻? 可是到了第四天,瞧他们看见了什么! 他们居然看见了元安府的知府陈大人和夫人在门口等着云居书院的山长一家子。两家会和后在店小二的引领下笔直地上了揽月楼的药膳包间。 别问为什么他们都知道陈大人和君山长去的是药膳包间,问就是他们这几天一直关注着揽月楼。 揽月楼内的生意才用了三天的时间就彻底扭转了之前的的冷清,生意好到爆炸。 一桌人还没吃完就有另外一桌人拿着号牌在后面等候,等候的时候不是很无聊吗?就能看见从天井里一道一道升到四楼包间里的坛坛罐罐、碗碗盘盘。于是大家便都知道了揽月楼吃药膳专门的包间是哪一个。 陈应寿不仅带着陈夫人,还带着家里才六岁的小女儿。君家这边君不悔和君睿,江雪娘带着君济书。 和典史夫人一样,陈夫人看到仿佛年轻了十岁的江雪娘的第一眼也被吓了一跳。后来陈夫人才发现不只是江雪娘,就连君不悔和君睿也都像是年轻了许多。 既然是君家请陈应寿吃饭,那主角肯定是陈应寿,消渴症就是后世的糖尿病,还真的有不少的食疗偏方可以解决。 针对陈应寿的消渴症,立夏给他准备的是乌梅参枣汤,专门给他分做了酸枣仁地黄粥、黄酒煨田螺和香煎鳕鱼。 第76章 至于别的人,君家已经被她的食疗方子补得一个个的神清气爽、身强体壮、精神焕发。根本不用另外制定什么方案,只需要按照温和补益的方子做就行。 凉菜有健脑益智的虎皮核桃,手剥出来的核桃仁放油炒干起锅,然后放糖在锅里炒出糖色,再将核桃仁倒下去,让化开的糖水均匀地裹在核桃仁上面,继续翻炒,直到核桃仁上起了一层白霜。 延年益寿的拌首乌鸡丝,美容养颜的猪皮芝麻冻,滋阴壮阳的五香茶鸭蛋…… 还有参归乳鸽、陈皮兔、苁蓉肉片、虫草炖鸡、白果虾煲、人参菠菜饺、猪肉茴香锅贴、天门冬包子、八宝粥。 不管是端上桌的卖相,还是散发出来的香味,都绝对是寻常难得一见的珍品。 别说是头一次见识的陈应寿夫妻俩,就是君家人也才知道揽月楼的药膳并不只是给他们家里的那十八道。而且仔细看过,这些菜肴不管是原料和做法,都比给君家的更为复杂和讲究。 陈应寿因为得了这个消渴症,经常去回春堂,对于一些中药材的名称还是很熟悉的,也知道这药物的作用和价格,这么一想,这一桌子三百两银子好像也不太贵了。 而且,陈应寿也发现了君家人的变化。恩师那斑白的鬓角居然转成了黑色,脸上的皱纹少了许多,目光清明,面色红润,声音洪亮,和几个月前码头一别判若两人。 如果君家人的变化都是这个神奇药膳带来的话,这三百两银子可真是太值了。要是放到京城或者号称鱼米之乡的苏杭府去,收个千儿八百两银子也多得是人想尝试。 照例是先喝一盅汤再用菜,平日里这些药材熬成汤药,味道总是一言难尽,还没端到手中就能嗅到那股令人想要逃跑的味道,等真正尝到口中后,又苦又涩又酸又辣,总之各种难以下咽,恨不得原地死去。 现在却是不一样了,药味是有,但却很淡。而且完全被食物的香味给压了下去。别说他们大人,就是他家那个才六岁的小女儿,平日里吃饭得追着喂的,今儿倒好,居然主动要碗筷。 同样的,这一桌吃完了之后,也是宾主尽欢。和之前江慧儿一样,陈应寿也得了一张饮食宜忌,除此之外,还附赠了两道药酒方子。 补益气血的加味八珍酒、补益长寿的周公百岁酒,前者适合女子,后者适合中老年人。 陈应寿拿着方子都还有些犹豫不定,君不悔就大手一伸:「你不要的话给我。」 陈应寿素来知道,自己这位先生可是见惯了好东西,寻常事物根本就入不了他的眼。此时看来,先生这样子还挺认真,不像是说笑。 既然这样!陈应寿反应快速地将手中纸张装进了袖袋中,「先生不急,待学生找了回春堂的大夫看过之后没问题,必定会给您抄录一份。」 「找人问是一回事,但这些东西你可别大咧咧往外传,都是人家的秘方。」和自家儿子媳妇一样,君不悔也知道这药膳是谁的手笔。 和儿子媳妇不同的是,他对叶修齐起了惜才之心。如果叶修齐要继续往上走的话,除了自身学识过硬,还需得有充足的银钱和有实力的靠山。 君不悔都还在为自己这个有可能是关门弟子的叶修齐操心呢,没想到他这个先生都还没给学生找到什么出路呢,学生倒是自己先一步找到了通天的路子。凭着这一手不比回春堂汤药差的药膳绝活,君不悔觉得不管是在哪,姐弟俩的日子都不会难过。 陈应寿能做到正四品官职,谁还不是人精!一听先生这话,便知道先生和这做药膳的人应该有什么联系。并且还是看中要维护的人,当即神色一肃:「学生省得。」 好吧,先不说这些药膳的功效,单单是冲着君不悔的回护,陈应寿也要给揽月楼的药膳几分面子。 岂料下楼一问,要定药膳的话需要排到下一个五天之后。 对,揽月楼的药膳是五日一个周期,满五日要休息一天。这个五日定完了不说,下一个五日也已经定了出去,所以就算是知府陈应寿也得排在下下轮。 这时候,陈应寿还没太感受到药膳的好,等几日便等几日,主要是给君先生面子。 君家第一顿请的是陈应寿夫妻,第二顿请的是元安府的文人雅士,云居书院、元安府书院和久安书院里比较有名名的大儒都榜上有名。 一行十人,立夏给他们做的药膳,几乎都是益智健脑和补益长寿的;可等那一群人进门,立夏不小心看了一眼,这都快腊月了,竟然还有人穿着单薄的大袖长衫拿着折扇在那骚包地摇着。 立夏情不自禁打了个寒蝉,在菜单里加了两道发汗防寒的养生药膳。 第77章 她脑海里的药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本来给今日的文人雅士挑的药膳都是偏风雅范儿的,干脆把药膳名字也换了一换。 于是,等送菜的白管事用「两个黄鹂鸣翠柳」来命名天麻鸽子汤和「一行白鹭上青天」命名虫草鸭翅根,再加上「一岁一枯荣」、「远看山有色」、等七言、五言绝句,这一桌菜都不重要了,光是这些像是诗句可又很单薄的句子,就足够这些个文人雅士痴痴狂狂了。 再配上颇有文人风骨的青竹酒,这一顿之后揽月楼多了好几幅可以传世的字画,乐得吴掌柜又单辟出一间厢房来将这些字画挂进去。 如若再有文人雅客预定药膳或者是揽月楼里价格最高的席桌,便能安排在这间屋子里,可算是在文人雅士心目中脱离了满身铜臭的标志。 排在知府大人之前定下五日药膳的是江慧儿的夫家。张文成来吃药膳之前是真的被咳嗽困扰了许久,汤药喝了不少,别的问题都没了,就是咳。 张家是商户,张文成已经在接手家里的生意,最近出去和人谈生意的时候通通都被难忍的咳嗽给破坏气氛,都没办法好好给自家争取利益。 可是那一顿药膳过后,他当天晚上就去谈了一单大生意,保守估计要赚上千两的那种。然后发现,从始至终都没一声咳嗽,要是想咳嗽,喝一口从揽月楼里带的姜糖饮,绝对能将那股想要咳嗽的感觉给压下去。 张文成做完了生意,稍微一转念头便猜到了必定是药膳和药茶起到了作用。 想都没想,先回头求了一壶姜糖饮,并且订了接下来三日的药膳。只不过他还是晚了一步,只能排在了君家后面。 张家交往的多为商户,他在揽月楼请客都这么壕气,别人想要回请的难道还能弱了不成。尤其是还需要求着张家办事的,当然也定在了揽月楼,所以把第二个五日也给占满了。 不管是谁,立夏都会按照提前给的资料精心准备菜单和饮食宜忌。如果资料模糊不清的话,就会以适合冬季、适合年纪的温补药膳为主。 张家五日之后,揽月楼前的台子便收了起来,两口巨大的锅重新回到了揽月楼一楼中庭。 但是经过这十日的促销,揽月楼不但是起死回生,简直是人潮汹涌,每日里用膳的人比之前多了一半都不止。 再之后,用膳的人就发现知府大人也来了!还接连五天都来,每一次都高高兴兴来,摸着肚子满意而去。 还有小道消息称,这几天下来,知府大人的消渴症好像对他没一点妨碍,该吃吃、该喝喝,没有出现不适,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黑脸。 知府大人的这一举动才真正为揽月楼重新正名。人家知府大人都过去连着吃了五日,还有谁敢说揽月楼的东西有毒不成! 而且很快就有小道消息在传,吃过药膳的人身上有毛病的毛病会减轻或者治愈,没病的可以强身健体,美容养颜,乌发去皱。 再加上还有君不悔这一群文化名人的效应,满月楼的药膳也彻底火了。刚开始都还是看在君不悔和陈应寿的面子上定的药膳,到了后来从受益的张文成到那些文人雅士都开始哄抢揽月楼的药膳名额。 可不管怎么样,每日一桌,过五休一的规矩是绝不会改变的。 等进了腊月,天气一日寒过一日。元安府的水路已经有几处结冰,过往的船只少了很多。本来入冬以后唐记甜食铺子的生意就有些淡,立夏干脆给另请的两个小姑娘发了足月的月钱,关了门歇业。 面食铺子那边倒是没受多大的影响,即便是城里揽月楼推出了火锅,唐记的麻辣烫依然占据着码头广大劳苦人民的消费高地,沽上半斤浊酒,码头上那些力工吃了以后又能全身心的投入到劳动当中。 立夏每日都进城,只要吴掌柜得了有关朝廷动向的消息,便会第一时间的知会与她。 凭着这些碎片化的信息,立夏一点一点的拼凑出了崇文朝现在的局势。 本朝皇帝儿子比较多,年轻的时候大手一挥,得宠的儿子给了好封地,不得宠的就给边关一些不毛之地。 元安府这地方算是不上不下中不溜,康王一直表现的也很中庸,不管其他兄弟怎么闹都按兵不动。 可前两个月传出来崇文帝身体越发不行以后,他也有些坐不住了,在元安府庙会开始之前,便秘密地带着人离开了封地往京城过去。 别的藩王手底下只有自己建制的一万人军队,可康王不同,现在武威军的十万大军明面上还属于朝廷,可揽月楼这儿的的消息能肯定这十万武威军都可以算是康王的私兵。 第78章 入冬以来,武威军已经彻底将戎人打散成了十几个部落,还将戎人势力最大的两个王子给俘获。 接下来,武威军便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押解着戎人王子上京城,另一部分留在边关继续戍边。 就在元安府庙会的时候,去京城的武威军路过元安府,还让人来找元安府知府领了好些粮草。反正就揽月楼查到的那数量,武威军绝对不可能只是将戎人王子送到京城那么简单。 知道了这些消息,立夏的干劲更足了。京城乱象一起,还不知道元安府的揽月楼何去何从,到时候她不会又要带着家里人开始逃难生活了吧。 带着这个担忧,立夏心里一直都不踏实,等到腊月二十叶修齐放了年假回来,她就忍不住和他说了自己的担忧,并且试图将陆陆续续换回来的金条给他一部分随身携带。 「元安府不会乱。」叶修齐伸手挡住了立夏塞过来的金条,随即又飞快退开。 满十三的少年进入了变声期,身高也往上蹿了不少,下巴冒出了一点点青影。 立夏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发现他不知不觉都比自己高出了不少,「你怎么知道元安府不会乱?」 「先生说的。」叶修齐垂着眼,眸光落在立夏还吊着的手腕上,「你能不能别操心那么多,好好把手给养着。」 「这不行,明年你要参加春闱,我们不是元安府人,还要回青州参考,不多给你准备点银子,总觉得心里没谱。」立夏是因为前世生活使然,标准手里有钱心才不慌。 叶修齐也知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立夏这样每天都在为银钱奔波忙碌,就觉得心里仿佛被压了一块大石头。 叶修齐想说不用立夏这么辛苦,可是他也知道,能够有现在的生活,能够在云居书院念书并且能让君不悔每天不厌其烦地指教,其实还是多亏了立夏。 不管是之前的标点符号,还是之后他的一些理念和见解,都是平日里立夏会嘀咕的。就像这次康王进京,他哪里知道是为什么,也是听立夏未雨绸缪地说了好几种可能,他才会在君不悔提问的时候对答如流,引得君不悔越发满意。 君不悔还说了,只要他能够在春闱一举考上秀才,就会公开收他为徒,到时候就不用叫「先生」,而是叫「恩师」。拜师之后,君睿和陈应寿知府都是他的师兄。 姐弟两都还在西厢房的厅堂里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便听得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怒喝,还有人说什么强占民宅。 「怎么回事?」叶修齐总觉得单独和立夏在一个房间满身心都不自在,听到动静后抬脚就出了门。 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十来个男男女女,有大有小,还都带着包裹,正义愤填膺地说着什么。 李顺手里拿着棍棒站在最前头和他们对峙,李奶奶被顾青荷和唐刘氏搀扶着,垂头丧气的样子瞬间回到了立夏她们来元安府时候那苍老垂暮的时候。 唐全儿不在,院子里除了李顺和叶修齐全都是女眷,立夏跟在叶修齐身后才刚刚走出去,便听到一个尖刻的女声,「好啊!我倒是你这贱种怎么弄了一屋子人回来霸占我们李家的产业,原来根源在这勾人的小妖精这儿是吧。」 接着,那说话的女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了立夏跟前,扯着立夏的手往前一拉。 要不是叶修齐见机得快把人给扶住,立夏就要跌到上了冻的地面去了。 屋内烧着炭盆温暖如春,屋外经历了昨儿一场大雪,地上积雪虽然让勤快的唐全儿和李顺清扫干净,但要是硬生生摔在湿滑的冻土上,人也是要遭一场大罪的。 叶修齐顿时怒了,也顾不上什么不打女人的人格箴言,直接推搡了那女人一把,把那女人给推到了地上。 岂料那女人顿时就和杀猪似的叫了起来,「杀人啦!抢占人房产还杀人,这世界有没有天理啊!」 尖锐的声音在冰冷的冬日里传出去老远,惊得大王庄里左邻右舍都一哆嗦,有那好事的,想看热闹的,全都齐齐往声音来源处看去。 与此同时,去面食店给伙计们送干面的唐全儿正陪在一个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俊秀男子身旁走到院子门口,也听见了里面杂乱的声响。 俊秀男子皱紧了眉头,挥了挥手,身后便有个中等个头的男人飞快向前,不一会儿便出来说了事情始末。 这事情,说来说去和立夏她们还是有几分干系。 大王庄李家院子,地盘是属于庄子主人,可上面的房子是李奶奶一家子建起来的。第一进院子是李奶奶和丈夫一手一脚修的,二进院子却是儿女长大之后有能力后帮补了一些建成的。 第79章 之后李家老三嫁进了元安府,有她的关系,老大和老二一家子也相继进了城里安家。 李奶奶收养了李顺后,母子几个闹了矛盾,反正儿女都有出息,她便带着李顺回了庄子里。 刚开始李老大和李老二还回来劝老太太进城去享福,后来就干脆放了狠话,这庄子里的房子就给婆孙俩了,再也不管老太太和李顺死活。 李奶奶也硬气,没靠儿女,做不了重活儿就干脆靠着针线活养大了李顺,李顺长大后反哺。 婆孙俩的日子在立夏等人到来后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个月租房的费用是十两银子,面食店那边李顺还能拿十两左右,到了过年这个月,婆孙俩都攒了一百两。 李奶奶本来还想着过年要是城里的不孝儿孙不回来,年后她就进城去,给孙子、孙女们一人发几两银子过年钱。 那曾想,这才腊月二十上头,儿女们竟然都大包小包带着细软回来了。 原来,这李家兄弟两个和李家女婿在城里帮人管理店铺,这店铺不是别人的,正是林珍珠那个林家。 林珍珠和苏来福两个因为七尾凤钗的事情在牢里折腾了快一个月,为了把两人捞出来,林家不得不卖铺子。正好就把李家兄妹三个管的店铺给卖掉了。 卖掉了店铺,肯定就要遣散店内的人手。李家兄妹三个都陆陆续续被赶出了铺子。 崇文朝可没什么失业补偿金,失业就失业,都是一家子人,每日都要生活,小的还得上学。一小子就有些捉襟见肘起来。 偏生在元安府里比较有钱有权的人家都知道康王进京的真正用意,一个个的都在收缩产业,怎么可能让陌生的人到自家铺子里担任什么重要职务。 李家兄妹几个在城里这么多年,也算是过惯了好日子的,找活儿干也是挑挑拣拣,从冬月到腊月,才一个月时间呢,手里的钱就有点不凑手了。 到了冬日,活儿更不好找了,然后不知道谁想起了前不久见到过李顺,那时候李顺是进城给李奶奶买金镯子的,一个金镯二十两银子,他说给便给了。 那时候其实李家兄妹就想说李顺这是不是发财了,但各有各的事忙,拉不下脸去问,到了现在,可就没那么多顾忌了,拖家带口就回了大王庄,准备休息一个月,开年再去城里。 哪知道一进门就发现院子简直是大变样。特别这第一进的外院,东厢房、西厢房的三间全都住着人,她们亲娘和李顺和几个外人其乐融融,在烟火袅袅钟中是满满的幸福都快溢出来了。 这可怎么行呢!本以为凄风苦雨的老娘和捡来的野孩子怎么能过的这么好! 当即,李家老大就闹了起来。然后立夏和叶修齐从屋里出来,就被李老大的媳妇不管不顾打成了攀着李顺上门「娘家人」。 立夏就成了那个「勾搭」李顺的小狐狸精! 在叶修齐心中,立夏是亦师亦母亦x的存在,最后那个x是因为他自己都还困惑着没办法定位。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完全不能听别人诋毁立夏。 所以他出手了。 这一出手可就捅了马蜂窝,李家兄妹三家子一共十多二十口人,本来就在激愤当中,可不就炸了吗。 李顺和叶修齐两个在前面,唐刘氏和顾青荷在中间,立夏和李奶奶还有三个孩子被挡在最后面。 绕是这样,也快挡不住李家几个特别刁钻的妇人。一不小心,就有两个少女突破了顾青荷和唐刘氏,挤到了立夏跟前。 手一伸,目标就是立夏头上的钗环。 立夏头上的钗环大多都是江雪娘给两个女儿置办的时候顺手给她准备的,虽说不是特别值钱,可也不便宜。 立夏一只手腕还没完全恢复,只能用另一只手去挡。 这边的少女正好抓住立夏头发,用力一抓。 就在她抓的时候,被立夏挡在后头的小丰突然蹿了出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尖利的竹签,毫不犹豫地往那抓住立夏发髻的少女扎了过去。 「血,是血,出血了!杀人啦!」 李老二家大闺女刚把立夏头顶一支鎏金梅花簪给握在手中,就觉得腿上一痛,低头看去,鲜血染红了她的裙摆,眼前一黑坐到了地上。 李老大家闺女被立挡出去之后正好摔在她堂妹跟前,眼前一片红,吓得惊叫一声,硬邦邦地倒在了地上。 要只是拉扯推搡还只能算是私人矛盾,可见血的话就严重到刑事案件了。 刚才李大媳妇都还只是在干嚎,这下看到女儿和侄女都染了鲜血,也不知道血是谁身上的,反正她亲生女儿现在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第80章 这下更是乱了套,李家人全都尖叫着要把小小年纪敢「杀人」的小孩给抓起来,局势又比之前混乱了许多。 到底是自家孙女,李奶奶这个主人在看到孙女腿上见血地倒在地上,也是着急上火,抓不住滑溜的小丰,就伸手去抓立夏:「立夏姑娘,我孙女要是死了,你得偿命!」 立夏被李奶奶抓住了手腕,疼得眼泪都飙了出来,「李奶奶你先放手。」 李奶奶没放,反倒是抓得更紧了。 立夏快要忍不住疼痛了,就在这时候,她觉得身体一轻,李奶奶的手竟然没继续抓住她了。 然后她便听到一个清朗的男声:「她都说了放开她,你听不到吗?」 「哎哟,痛死老婆子了。」李奶奶是被人抓着手腕甩开的,总觉得手腕好像都不是自己的。 立夏转头,也看清了这关键时候帮她一把的人相貌。 这张脸…… 斜飞剑眉、目若朗星、鼻若悬胆、玉面朱唇,玉冠束发,白袍似雪,外面还罩着一件纯白大氅,更趁着他唇红齿白、俊逸非常。 而且,总觉得还有些面熟。 在俊秀男子拉开李奶奶的时候,他带来的那些手下也一并将李家人给拦了下来,唐全儿一手一个,把李顺和唐刘氏给护在了身后,大吼了一声:「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清楚吗!」 「说什么说,你们抢占民宅,还伤人。送衙门、送衙门……」 李老大和李老二看着忽然涌进门的这么多人,有点怂,但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抢占民宅!」唐全儿也看到了李奶奶拉立夏的那一幕,也不顾老人家年纪一大把,直接走过去问她:「李奶奶,我们是抢占你民宅了吗?」 李奶奶一愣,「没有,你们是租用。」 唐全儿哼了一声:「亏得当时我们签了一份租赁协议,否则还真是长一百张嘴都说不清楚了。」 「小掌柜,对不起。」李顺当时也看到立夏被堂姐拉扯,又被自己奶奶抓住了痛手,满心愧疚地上前,从捂着腿部流血处的堂姐手中夺过梅花簪子要还给她。 可簪子才递到半路,就被俊秀男子伸手先给接住,然后反手扔到了地上:「弄脏的东西,不要也罢。」说完,还摸出一张雪白的帕子擦了擦手,连同帕子一起丢在了地上。 再然后,他指着李家一家子,「现在,把这些脏东西也一并扔出去,不准再待在大王庄地界上。」 「你说什么!你凭什么赶我们出去……」李老大又炸毛了。 俊秀男子后面走出来一个人,微微笑了笑:「凭我们家少爷是大王庄的主人。」 「方管事!」立夏认出了方成,惊疑不定地眸光从身边俊秀男子身上扫了一遍又一遍:「商少爷?!」 唰—— 商璟昱拿出了一把折扇打开,自认为潇洒绝伦地一笑:「正是本少爷。」 「你不傻?」这是立夏脑海里跳出来的第一个问题。 「呃……」正在耍帅的商璟昱动作一僵,刚才势头太乱,他只顾着不让她受伤,好像……忘了以前在她面前都是装傻来着。 这时候,大局已经有方成和唐全儿去掌控,李家人聚在了一起,心疼亲孙女的李奶奶虽然是被李顺搀扶着,可明显是在维护自己亲生儿孙,正在恳求唐全儿让他们继续住在这儿。 毕竟一起住了快半年,相处也算愉快,唐全儿就有些为难,奔着立夏过来。 还没说话呢,正在为怎么在立夏面前把这一关圆过去的商璟昱主动站了出来,「没看到你们小掌柜手又疼了吗?之前看的哪位大夫,赶紧请来再给她看看。哦,不,外面我的马车在,你们夫妻两个送她去元安府里找个大夫好好看看。这里有我!」 立夏的手是真的疼,让她继续和李奶奶他们谈,也的确有些尴尬。商璟昱和方成在这儿,想必不会让她吃亏,便爽快地按照商璟昱的建议,和唐全儿夫妻俩一起上了商璟昱那堪称豪华的马车。 在上马车的时候,手里还捏着竹签的小丰「嗖」地一下就跟着蹿上了马车。 不过,这时候也没人管他。商璟昱在立夏离开了后,脸上的笑容依旧,眼中却没了丝毫温度,摇着折扇来到李家人跟前,「你们刚才谁说要报官?」 「是我……公子,我被人伤成这样……」腿上被竹签扎出血的李香妮眼神落在商璟昱的脸上,目光沉迷。 「嗤……」商璟昱看她矫揉造作的模样,不由嗤笑了一声,「要是我是个两百斤的胖子呢?」 第81章 李香妮一怔,无法想象看上去风光霁月的俊秀青年居然说出这样让人摸不着边的话。 商璟昱也没期待李香妮的答案,因为他根本就不需要答案,从小时候的俊秀到十三四的肥硕,再到现在的清瘦,他经历了太多,看过了太多的眼神,品尝了多少心酸。 「方成,送他们去衙门。让他们告,大不了就是小孩子脚滑误伤了她而已。但本少爷可是被他们一家子给打得吐血了啊……啊……」 说到后头,商璟昱嘴角还真带了一点红,可那绝不是血,倒像是他吃的什么吐出来的沫。 方成很应景地扶住了他,「少爷,你伤得太重了。」 「讹诈!这是讹诈!」李老大回过神来。 李奶奶却是知道,今天这事情算是无法善了了,拍了拍李顺的手,她声音颤抖地问商璟昱:「商少爷,您要怎样才不赶我们走?」 怎么办?商璟昱想把这一家子胆敢欺负立夏的刁民全都给杀掉! 对于商璟昱来说,这一切就像是个光怪陆离的梦境,要不是叶修齐还在院子里站着,他都怀疑是否还在现实当中。 商璟昱从小便聪慧过人,方氏出身世家大族,从小接受的是高门贵女的教导,实质上她自己的才智不输与男子,当初下嫁给商兴家,带了不少的嫁妆。 当时,为了照顾商兴家所谓的男性尊严,她隐瞒了不少嫁妆,揽月楼便是其中一样。 也幸好她瞒下了不少嫁妆,发现了儿子过人的聪慧后,她又喜又悲,喜的是儿子这般聪慧,前程无须操心;悲的是慧极必伤,她也被人称作聪慧过人,年纪不大就熬干了心血命不久矣。 基于种种考虑,方氏教导那时候才五六岁的儿子学会了藏拙,学会了在人前伪装。 事实证明,她的教导是正确的。方氏去世后商兴家很快便另娶了商林氏,亏得商小玥的亲事板上钉钉容不得丝毫变更,所以商林氏对付的主要是商璟昱这个嫡出长子。 为了活命,商璟昱在自家大姐成亲离开元安府之后选择了蛰伏,装疯卖傻,任由商林氏将他「养废」放逐。 那时候,他身边的一个个人都被商林氏找理由给弄走,有的对他忠心耿耿的下人总会遇到点什么意外没了性命。 这种情况下,他只能让身边得用的人都跟着商小玥去了京城。一方面能够在孔家护着商小玥周全,一方面也慢慢让商林氏放松对他的戒备。 他一个人在梧桐镇几年,独木难支。都以为怕是短时间内再难翻身了。不曾想遇到个立夏和叶修远。 刚开始,他对立夏的印象就是做饭做菜挺好吃,有些小聪明,善良但不愚孝的小姑娘,所以才会借着给赏钱扔给了她两个金锭子。 倒是叶修远,接连两次救了他的性命。前一次他自己其实有所准备,可后面被商林氏找来的两个黑衣人追杀,当真是命悬一线,如果没有叶修远,他必死无疑。 那一日,短短半刻钟,他和叶修远就在那山坡底下达成了协议。叶修远帮他逃脱兵役,他帮叶修远照顾家人,这个家人便包括立夏。 不管是商小玥请立夏去做药膳,还是方成买下立夏的卤味,包括引荐回春堂的冯大夫,这一切都是商璟昱在后面推波助澜。 要不然就凭着立夏一个十三四的小姑娘,如何能取得在高门大户里混迹过几年的商小玥信任和赞同。 商璟昱认为,变着法子给立夏送了不少银钱,又让人给叶山治疗身体,便是对叶家最好的照顾,也是在很好地践行对叶修远的承诺。 所以商璟昱放心地跟着孔阳和大姐去了凌西县,那时候,他和商小玥只是觉得立夏做的菜味道是真的好,至于立夏说的那些功效,姐弟俩当着立夏的面都是信任有加的样子,实际上心里并不以为意。 谁知道就在几人到了凌西县后,他在孔阳请的武师帮助下开始疯狂锻炼身体,配合着立夏给的那些消脂减重的药膳一吃,每天减少的重量就连武师都觉得不可思议。 到了凌西县的第三个月,商小玥查出了身孕,姐弟俩这才知道那些美味的药膳可真不是白吃的,效果还真是立竿见影。 就在商小玥欣喜若狂收拾了不少东西想让方成想办法带点给立夏的时候,县衙那边就收到了消息。戎人进了梧桐镇,烧杀抢掠,凌北县县城都没反应过来。 商璟昱听到消息后惊呆了,不顾商小玥阻拦,带着那时候还是一百六七的肥肉就赶到了梧桐镇。等他到梧桐镇,武威军已经将那偷入崇文朝的戎人全都给杀了,并且用戎人找到的那个山洞反杀去了戎人地盘。 第82章 商璟昱花了不少功夫,终于找到了梧桐镇和铁牛村的人。在这些人描述下,戎人最先开始烧杀的就是铁牛村,几乎没有活口。 至于叶山一家,房屋被烧了精光,里面三具烧焦的尸体,不是叶山、叶修齐和立夏又是哪个! 不仅如此,商璟昱还从梧桐镇的亭长那打听到,叶修远也已经战死沙场,也就是说,叶家人一个不剩。 商璟昱当时便吐了血,疯狂地要去武威军中打听镇北军的消息,也要去铁牛村眼见为实。最后还是孔阳派来的武师打晕了他,直接将他给带回了凌西县。 醒来之后他整个人都沉默了下来,拼了命的减肥,就想早日有所成就再去寻一寻叶家人的消息,他怎么都不信立夏那么聪明、叶修远那么有能力的人会早逝。 时间一天天过去,慢慢振作起来的商璟昱开始从手下人手中接过了揽月楼的生意。那时候靠着卤味,揽月楼的生意虽说不是独占鳌头,但在各府城还是占了一席之地的。 原本,因着商小玥有孕在身,商璟昱是打算待在凌西县等着她分娩了再一起回元安府的。 谁知道近冬月时候揽月楼不是遇到一些事情嘛,后来立夏出的那些主意吴掌柜都会往上禀报。商璟昱底下就是方成,方成得了这些法子和商璟昱说的时候,两人还觉得这元安府揽月楼的掌柜手段真是不错。 谁曾想,到了冬月二十上头,吴掌柜的信件上就多了「药膳」这么个词汇。吴掌柜生怕主人家不懂,可商璟昱这第一个吃药膳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而且他还在其中看到了一道立夏曾经写给他的减脂药膳方子。 商璟昱哪里还坐得住,一边让人查立夏的事,一边迫不及待地从凌西县出发往元安府赶。 赶紧赶慢赶在腊月二十这天船只到岸,他上岸便被人告知立夏在码头有两间铺子,路过可不就见着了还算熟悉的唐全儿。 本来高高兴兴想要故友重逢,谁曾想正撞上了李家人为难立夏,心中怒火一上来,之前设想的百般重逢场面都付诸东流了。 你说他气不气!恨不恨! 气归气,恨归恨,商璟昱的理智告诉他,这事情还是不能顺着性子来。 等立夏他们从元安府里回来,商璟昱已经将李家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 李家院子是建在庄子的地界上的,商璟昱现在给李家两个选择: 一,他们想告立夏就尽管去告,但连同李奶奶和李顺立即搬出大王庄,不管是屋里的细软还是盖屋子的材料,他们都能带走。 二,李家人不去告立夏,还给立夏道歉。这院子李家人依然可以住,立夏等人搬出去,从此之后两家人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涉。 这大冬天的,李家人从城里出来本就不易,打算的就是住到年后才回城里。 如果单是立夏几个,李家人一点也不怕,甚至还打定了主意要在立夏几个人身上扒一层皮下来。因为不知者无畏,他们根本不知道立夏和揽月楼还有什么联系,只是从李奶奶口中听说了她们在码头有两个吃食铺子而已。 可是商璟昱来了。先不说商璟昱的穿戴价值不菲,就是他身后那十来个健壮仆人他们也惹不起啊。 思来想去李家人怂了,选了第二个。商璟昱便让方成把大王庄的庄头叫来做个见证。 庄头是认识方成的,唯唯诺诺地跟着方成到了李家院子,已经知道都发生了什么事。对着李家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们怎么就这么糊涂呢!有什么事情不能问清楚了再说。」 有庄头见证,还有叶修齐和顾青荷在。商璟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让两人找出来租赁院子的契约和三家合作开唐记面食的契约,毫不犹豫地把李顺拎了出来。 「唐记面食一共五股,你一股,唐全儿夫妻两股、佟立夏和叶修齐两股,你看是你把你一股卖给他们,还是你出银子把他们手里的股份都买过去?」 叶修齐本来就不太喜欢李顺,总觉得李顺觊觎立夏,闻言补了一句:「我希望是你出银子把股份买过去。」 唐记面食的生意一直很稳定,原本都要唐全儿夫妻俩全程参与的生意因为干面作坊的出现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之前叶修齐都还听立夏说过想让一家子去城里过日子,想唐全儿从灶台锅铲里解脱出来重新做点什么生意,干脆在这时候堂堂正正提出来。 李顺从头到尾都沉默着,奶奶因为他和子女分居两地,可是叔叔伯伯姑姑们又的确有些过分,他在中间尤其为难。 商璟昱才不管你为难不为难,转身招手找人问了几句,便直接开价一百二十两,如果李顺不买,那就给他三十两把他那份买断。 第83章 李顺就攒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商璟昱开的这个价格还真是让他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他能怎么办?就李家叔叔伯伯们的性子,他这一百二十两估计也保不住,还不如当着他们的面全给花完。 有商璟昱和他身后十多个壮汉盯着,李家人即便是眼睛冒绿光也不敢说半句不是。 接下的事情就更简单了,商璟昱让庄头带着李顺和叶修齐去码头官驿办手续,让顾青荷帮着立夏收拾行李细软。 以最快的速度把东西厢房里所有的东西都给打包好,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土烤箱、靠璧蒸格等直接敲碎,就连灶台上立夏做的那些小心思,都让商璟昱的人给弄得乱七八糟。 等立夏带着小丰和唐全儿夫妻一起从元安府回来时,才到大王庄口子上,就被人给拦住了,引着马车走上了另外一条比较宽敞的路。 「这是去哪?」立夏捧着手,之前李奶奶那一下捏得有些重,不过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 「少爷已经将那些无关的人打发了,小姐无需在意。这条路过去就是大王庄的主人院。」 大王庄的主人院立夏远远看到过,虽说没有雕梁画栋,但也比庄子里的那些房屋高大许多。等穿过第一进下人院,马车停下来之后,立夏便看见了青荷和叶修齐正指挥着几个壮汉重新做土烤箱。 见到了马车,两个人全都跑了过来,穿着厚袄的妞妞也像个皮球似的滚了过来,抱着小丰「呜哇」一声哭了出来。 「哭什么呢,」立夏给妞妞摸了两颗奶糖,「带小丰去屋里吃糖。」 小丰看了周围一眼,紧紧拽住立夏的裙摆不放。今天的事情把孩子吓坏了,从出门到现在又恢复成了十月刚见面时那只依赖她一人的模样。 立夏只能叹了口气,问顾青荷现在是什么状况。 顾青荷并不清楚商璟昱和立夏的关系,只是觉得商璟昱做事雷厉风行,人也清隽俊秀,一桩桩一件件的做得非常解气。 可立夏听了有些生气。不管怎么样,商璟昱也不该这么武断地帮她做了所有的决定,虽然这些决定看起来是目前最合适的。 还正憋着气呢,商璟昱就从回廊里大步走了出来,还是那身骚包的白,径直走到了她跟前, 「码头面食店交给李顺,以后只定时定量卖点麻辣烫汤底给他便成。甜食店铺子年后便不续租了,你们暂且先在这边住一日,明日去揽月楼附近找个宅子,你和全嫂、顾嫂都搬过去,让全哥跟着方成……」 立夏都快被商璟昱话中密集的讯息给炸晕了,顾不上打断人说话礼貌不礼貌,直接伸手喊了一声「停」。 「商少爷,你凭什么为我做决定?」立夏问。诚然,今日那种情形下商璟昱犹如神兵天降,立夏十分感激,可后面的事情像脱缰野马似的发展,她现在头疼得很,而且还很乱。 「我做的决定不对吗?」商璟昱不答反问。 立夏不知道商璟昱什么脑回路,摇了摇头:「不是对不对的问题,而是你凭什么!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能决定,不需要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商璟昱露出错愕的神情来:「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也没亲近到可以帮别人做决定的地步。」立夏很少这么生气,语气严肃,脸色严肃,目光也严肃。 在她这样的眼神下,商璟昱笔直的脊背有些挺不住了,理直气壮的口气也不那么坚定了,「我……我答应过叶修远,要好好照顾你们,不让你们受一点委屈。是我……来晚了。」 揽月楼要到腊月二十八才歇店,立夏今天休息之后就要连着忙七日,才能把年前定出去的药膳席桌全给做出来。 不曾想先是李家人,后面又是商璟昱,瞬间就把生活给她打得乱七八糟。 可是,真和商璟昱理论起来才发现,他就是个油盐不进的铁皮头。 虽然被立夏盯着有些气虚,却还是坚持己见,认为他答应了叶修远就得做到,之前因为疏忽让他们三人受苦已经令他十分自责了。 立夏和他争论了快一个时辰也没争出个所以然来,没把商璟昱给说服,倒是把自己给弄得头晕眼花。 关键到头来她发现,人商璟昱这么安排还真是一番好意。要不然这大冬天的四大三小的还不知道去哪安顿。 好吧,虽然商璟昱擅自做主有些讨人厌,可这安排还真的很不错。立夏给自己做好了心里建设,转转头就跟着商璟昱的人去给她安排的房间,扑到柔软的、散发着香味儿的床铺上就睡了个昏天暗地。 第84章 等她从梦中醒来,正好听到外面方成对商璟昱道:「皇上驾崩了!」 咯噔!立夏心里一跳,康王进京三月有余,也不知道具体部署做得如何。 自从听说皇帝病重,立夏就一直有留意外面的消息,揽月楼那边吴掌柜有什么都会知会她一声,之前听着一切都还好,怎么突然就传出了这种噩耗! 对,就是噩耗!皇帝如果还在位,底下的儿子怎么蹦达也越不过他去,可之前的消息是崇文帝哪怕病再重也没有立储,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把身后事给安排好。 其实就是安排好了怕也要乱起来,崇文帝膝下几个儿子各有各的势力和追随者,除非有一个在各方面都能碾压旁人的登上帝位,否则这天下还有的乱。 「京城离元安府那么远,就算乱也乱不到这边来。只是不知道明年的春闱还能不能如期开考?真是可惜了啊。」商璟昱打着折扇,一副啧啧惋惜的模样,不过他的表情可看不出来他在惋惜,倒有些像是幸灾乐祸。 「佟娘子。」方成先见着立夏,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立夏也没纠正他的称呼,点了点头,问:「方管事,你方才说皇上驾崩了,会不会影响到揽月楼的生意?」 「你放心,元安府这边一时半刻乱不起来,而且有本少爷在,乱起来你也不会有事。」商璟昱挥了挥手,把方成给打发了下去。 立夏皱眉,「商少爷,您智商有问题,我并不想和你说话。」 商璟昱一哽:「本少爷都给你解释了,之前是有人跟在本少爷身边,才不得不装傻充楞。对了,我大姐让我给你带了点东西,我让人给你搬过来。」 商璟昱赶紧转移了话题,也飞快吩咐下人去搬了一口箱子放在了立夏面前,打开以后立夏都快闪瞎了眼睛,又是珍珠又是玉石的装满了两尺见方的一个箱子,就算底下那层是衣服料子,那也很可观了。 「这……受之有愧。」立夏只看了一眼便合上了盖子,「之前小玥姐已经给了我不菲的报酬,这些我不能要。」 「要,为什么不要。这些也不是我大姐的私产,是我姐夫从孔家抠出来的一小部分而已。你拿着,日后做个什么事情也方便。」商璟昱刚开始声音都还很大,到了后头就越来越沉,终于低到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立夏一时并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屋内没有别人,商璟昱又低声说道:「对不起,当日叶修远要上战场的时候我应该劝阻他的。」 「这不关你的事。」立夏知道商璟昱的意思,可她知道,这是叶修远自己的选择,就算没有商璟昱,他也会义无反顾地上战场。 商璟昱揉了揉脸,依然固执己见:「算了,过去的事情不提了,要向前看。京城那位驾崩了,接下来天下大丧,揽月楼里的生意怕是没那么好做,你也别担心,一切有我。」 立夏已经不想和商璟昱多辩解什么,反正走一步看一步吧。 晚膳时候,小丰再一次紧紧跟在立夏身后,看商璟昱的眼神满是戒备。 「这又是谁家的孩子呀?」商璟昱是让人调查了立夏,但消息并不是很完整。 「捡来的。」立夏简单地回了句,以前不觉得商璟昱有这么聒噪。 商璟昱盯着小丰看了一会儿,有些疑惑:「我怎么觉得他看起来有些眼熟?」 「小孩子都长得差不多,眼熟也很正常。」立夏面不改色,单手也不影响她用膳。 他们的晚饭是唐刘氏和顾青荷做的,比商璟昱带来的那些人做的不管是卖相还是味道都好许多。 「不是,我应该在哪见过他。」商璟昱对于自己的记忆力很自豪,只是脑海里似是而非的印象太模糊,他一时真的想不起来。 商璟昱这句话一说,小丰的身体就颤了颤,微微后退躲在了立夏身后,不再和商璟昱正面对上。 小丰的动作很隐蔽,瞒过了立夏,但却没瞒过商璟昱。不过,商璟昱只是挑了挑眉,并没有揭穿他的小动作。 【卷二完】 注1:相关书籍推荐: 01、《十两买个药膳妻》卷一 作者:寒露 02、《十两买个药膳妻》卷二 作者:寒露 03、《十两买个药膳妻》卷三 作者:寒露 04、《十两买个药膳妻》卷四 作者:寒露 05、《十两买个药膳妻》卷五 作者:寒露 06、《十两买个药膳妻》卷六 作者:寒露 注2:本作品由豆豆提供,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豆豆,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