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两买个药膳妻 卷三》 第1章 【正文开始】 一夜过后,商璟昱的车队经过重重检查进入了元安府。元安府城里处处挂上了白,揽月楼之前喜庆的气氛也都撤了下来,吴掌柜跟在方成身后远远地迎了出来,这还是他当掌柜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着自己的主人。 商璟昱上来便问了立夏最关心的话题:「揽月楼的药膳席桌停了吗?」 吴掌柜苦着脸点了点头,「停了,昨儿消息一到元安府,康王府上和知府衙门便张贴了告示,各种庆典宴请禁三个月。」 「别的呢?」商璟昱可是听说立夏又给了几个膳食方子,元安府揽月楼这几个月的收益能当另外地方两三个。 「别的……唉……」吴掌柜一声叹息,将揽月楼接下来的难处都写在了脸上。 商璟昱扫了一眼街道匆匆的行人和客商,并不像吴掌柜这么悲观,道:「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不能宴请、不能庆典,那这些客商怎么办?」 商璟昱和吴掌柜还没说几句话呢,楼外面就冲进来了几个人,领头的人管事模样,进来后四处看了一圈,也有些发懵,「我们家少爷呢?」 就在他正前方桌子上摇着折扇的商璟昱扑哧一笑:「林管家,在这呢。」 这一位,是商璟昱继母商林氏手下第一号忠心属下:林忠,现任商府二管家。 林忠几步走过去,盯着商璟昱看了半晌,嘴巴都能塞鸡蛋了,「您……您是大少爷。」 商璟昱一脚踹了过去,直接把人给踹翻:「你那什么狗眼,连本少爷都认不出来。」 很好,这个动作很商大少爷。林忠一下就认了出来,从地上爬起来就抱着商璟昱的大腿开始嚎:「大少爷啊,您可让奴才好等。自打收到您要回府的消息,奴才就日日在码头候着,昨儿不过是疏忽了一会儿,您怎么就自己进了城。」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商璟昱往自己带回来的人里扫了一眼,不过就是轻轻一试,就试出来身边干不干净了。 「……」林忠一哽,原本想说自己手底下的人看到大少爷进了揽月楼,可大少爷这翻天覆地的身材变化,那得是经常跟在他身边的人才知道谁是他呀。 幸好,商璟昱还没打算和商林氏撕破脸,伸了个懒腰,「罢罢罢,本来听说揽月楼这也好、那也好,打算来好好吃一顿的,谁知道竟然不做本少爷生意,那便回府吃去吧。」 说着,便冲着方成骂了句:「看你做的什么事!昨天我就说要来要来吧,你非说码头那家什么新吃食,结果呢,啥都没吃到。」 商璟昱骂骂咧咧地跟着林忠出了揽月楼,方成带着几个人也快速跟了上去。 因为之前方成就和吴掌柜交代过,倒也没让揽月楼里的人太过奇怪。待得商璟昱一行人离开后,吴掌柜才摇了摇头上楼找了立夏一行,「走吧,我带你们去少爷安排的院子。」 商璟昱给立夏一行安排的院子离揽月楼不远,在之前立夏了解到元安府寸土寸金的土地上,这么一个一进院子一年租金就得两百两银子,还得是有熟人才能找到这么好的地段。 「小掌柜,少爷让我转告您。您不用担心日后的生活,他会安排您进商府,也会安排顾娘子她们……」 不等吴掌柜把话给说完,立夏就抬手制止了他:「帮我多谢你们少爷,我并不是很需要。」 商璟昱或许还不是很了解立夏的能力,吴掌柜却是亲眼见证了立夏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可是吴掌柜一家子的卖身契都在商璟昱的手里,他这个夹心饼干做得还真有点憋屈。 打了个哈哈,「少爷肯定还会找机会出来的,到时候小掌柜和少爷好好商量。」 立夏也知道和吴掌柜说这些还不如和方成说,只是自己穿越过来的运气是真的不好,眼看着事业上升期,突然又断了,还不知道三个月大丧之后能不能有机会给续上。 立夏脑海里都是盘算,半晌了还没见吴掌柜离开,不禁好奇:「你还有什么事吗?」 吴掌柜期期艾艾:「那个……我就想问问小掌柜,少爷说做不了那些宴请的生意就做做平民百姓的生意,咱们揽月楼做惯了大席面,还真不知道怎么做小生意。」 小生意?!唐全儿夫妻不就擅长吗?还等商璟昱给他们安排出路,这不就是出路吗。 立夏给吴掌柜指了条路:「那你就卖点平价早餐之类的吧,我让全哥教你们。一成,你分给他们利润的一成。」 吴掌柜算了算,如果是分成的话,多两个人也无所谓。正要走,立夏又把他给叫住了,「这院子我看门房临街,能不能给房主说一下,把那间屋子改成门面房,我卖点零嘴儿。」 吴掌柜笑了笑:「我以为什么呢,这院子是少爷早些年让我置办下来的。少爷说给小掌柜住的话,如何使用都依小掌柜你。」 第2章 这人情,不欠都又得欠下了。 吴掌柜走了,唐全儿夫妻俩和顾青荷都是闲不住的,很快就帮着把院子打扫赶紧,帮着立夏把寝室都给布置得整整齐齐。 小院是正房四间,东西厢房各三间的格局,院子里的地方不大,但面街有一间不小的门房。 立夏现在就是当之无愧的主心骨,她和叶修齐分别住了正房的两间,中间隔着个厅堂和书房。左边厢房唐全儿一家,右边是顾青荷带着女儿住。格局和李家院子他们住的那进院子差不多,房屋大小也差不离,但房子用料和家具却好了许多。 让立夏意外的是小丰,这孩子竟然头一次主动要求住书房,而不是黏着立夏不放。不过,他也不是用说的,只是把立夏给她做的小被褥抱到了书房里面软榻上,就坐在上面不动。 「天气冷,你和修齐叔叔一间屋子不行吗?」立夏做着最后的努力。 小丰却是坚决地摇头,叶修齐这两天也是跟着多番周折,一直有些沉默,倒是这时候出声帮小丰说话了:「姐,你不是一直想让小丰独立吗,他现在想一个人住,你拦着他干什么?」 立夏就是觉得奇怪啊,之前想让小丰单独住一个屋子,怎么都不行,一直都是在她房里放个软榻的。 不仅如此,安顿好了立夏和顾青荷要出去熟悉下周边的情况,小丰也在书房里拿着一本《三字经》随意翻着,却丝毫没有离开的迹象。 「这孩子怎么突然就长大了?」立夏一直被小丰黏着、依赖着,突然见着孩子这样还有些失落。 顾青荷倒是没多奇怪,「孩子嘛,一下就懂事了也很正常。」 立夏要忙的事情还很多,也没在这个上面多计较。拉着青荷就出去转了一圈,发现元安府一些大点的酒楼、客栈都门口罗雀,但市场里和平民百姓的居住的地方倒是没多大改变,虽然挂着白,该买卖的还是继续买卖,该吆喝的也没见吆喝声小。 唯一不同的是,走在街上看起来身姿板正的人多了起来。 立夏让唐全儿和唐刘氏去了揽月楼帮忙,她和顾青荷出门的话就得快去快回,虽然家里头有妞妞守着,大门也锁住了,可三个小孩子自己在家总是有些不放心。 两人出了巷子没不远便是元安府出名的东市。就算是京城的消息传来,天上还飘着雪花,东市这里也有许多摊位摆满了东西,只是大家仿佛都能看出来穿梭在人群中的壮汉们不寻常,便没了平日的吆喝声。 立夏和顾青荷这一趟出来的目的很明确。一是找泥瓦匠改造门房和做土烤箱和发酵用的木头柜子,东市有专门的牙行,虽然贵一点,但稳当。 交了一两银子押金,留下地址,牙行这边会给一个证明的「收据」木牌,加急的话下午就能有工人带着材料上门,做完之后牙行收了银子再给泥瓦匠分配,至于做工期间包不包食宿,就得主家和工人面谈。 办完了这件事,两人在市场上一通买。幸好国丧期间没有强制他们这些边关城市也跟着茹素,要不然这些屠户得饿死。 这个天气,立夏是不想出来第二次的。干脆和屠户说好,直接送了半片肉到他们住的东市西三巷第三家去。冬天没什么新鲜蔬菜,立夏转了一圈琢磨着让唐全儿跑一趟城外大王庄,张家的豆制品卖得不错,去结账顺便拿一些回城里。 另外,立夏觉得是该让张家招募大王庄的庄户们一起把豆制品做大做强了。这事情原本立夏想找大王庄庄头说一下的,现在看来找方成还正便利些。 而且,立夏也不是那种受了委屈暗自吞的人。李家人不是在城里过得不如意要去城外住一住吗?立夏就想让他们在大王庄住得也不舒坦。 除此之外,立夏还得买一车柴火。因为她在进城之前才刚想起来做一批腊肉、香肠,整整买了三头猪和十个猪肘。 猪下水连同猪血除了装香肠的小肠和一部分板油留着,别的全都做成了麻辣烫卖了出去,基本就将这三头猪的本钱给拿了回来。 猪头肉留了猪拱嘴和猪耳朵,猪肉全都切割成一指宽的条状,洗干净备用。 在铁锅里按照一斤猪肉二两盐的分量炒了盐,炒的时候加入姜末、花椒、八角、香叶,炒制好后均匀地抹在肉的表面和缝隙里。抹匀之后放到买好的陶缸里装着,一两天翻动一下达到盐分均匀。 立夏还自制了甜面酱和米酒,做了半头猪的酱肉。 又把一些不成型的、看起来不是那么顺眼的肉切除肉皮、剃掉骨头,切成手指节大小的块,加入酒液、盐巴、十三香、辣椒粉和花椒粉和匀装了麻辣和咸甜两种口味的香肠。 第3章 从城外进城的那天,正是这些肉腌制的第五天。偌大的陶缸四个壮汉才能抬上马车,一共四个陶缸,两缸腊肉、一缸酱肉和一缸香肠。 腌制过的猪肉血水渗在最底下,随着移动,溢出来的味道其实一点也不好闻。几个帮忙的壮汉要没有方成盯着,都想把陶缸给扔了。 也亏得他们没扔,立夏买了柴火之后就让上门的泥瓦匠先在门房后面靠墙的位置搭了个架子,又托了几个住在城外庄子上的泥瓦匠帮忙收集了不少果皮树叶之类的东西。 泥瓦匠们如火如荼地开始改造院子,她就带着三个孩子开始了守着火堆熏肉的美好旅程。 立夏上辈子在孤儿院最快乐的日子就是年前熏肉。孤儿院到了过年会收到好心人的捐赠,院长便会将收到的鸡鸭鱼肉全都熏制起来。 院长会安排院里的孩子轮流守着熏肉的火堆,每当柴火燃起来,就要往上面丢一些湿润的果皮和花生壳之类。柴火也只保留最底下粗壮的那一根,别的都以湿润的能烧出大量烟雾的为主。 每当轮到立夏守熏肉,她就会悄悄用小刀削下一层瘦肉,随手找根铁丝串起来放在最粗壮的柴火下头,用柴火的温度将肉烤熟烤干,吃起来又香又脆,又有微微的咸味儿,是她童年里最温暖的记忆。 为了让家里三个孩子的童年也过得如此惬意,立夏当然不会忘了这一茬。前世今生头一次,她自己居然能够弄两头猪这么挂着熏,想想都幸福。 于是,这几日除了晚上是唐全儿辛苦点守着,都是立夏带着三个孩子守在旁边,又暖和了身子,又吃到了香喷喷的烤肉。 这几日,京城的消息一点一点传到元安府,有和京城方家互通有无的揽月楼在,哪怕立夏正宅在院子里养伤,消息也是一点一点汇聚在了她耳边。 搬到城里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了,几天的功夫,京城和周边的消息并不是很多,但很杂。 其中立夏觉得有用的无非就是一点,除了康王先一步进京以外,只有两位藩地上的皇子洞悉了先机在京城封城之前赶到了,别的还正自相残杀呢,听到消息后往京城赶已经来不及了。 京城内,加上康王一共四位皇子,谁胜谁负还是个问号。 但是揽月楼这边也得到了消息,押解戎人王子的武威军早在康王之前便进了京城,如果武威军真的是康王埋下的暗线,康王的胜算还是很大的。 过了腊月二十三,揽月楼那边除了唐全儿夫妻过去开辟的早餐生意和面食生意,还推出了「送锅上门」服务。对,岁不能到揽月楼里各种吃喝,但一点都不妨碍吃货们在大冬天的热情。 而且这种「送锅上门」服务还能让一家子足不出户享受美食,就连知府陈应寿府上都点了好几回,更别说那些习惯了揽月楼饭菜味道的人家。 只是药膳因为立夏懒和一些时效性依然暂停中,惹得一些刚刚品出药膳好处的人家怨声载道,倒是又对三月后揽月楼重开药膳多了些期待。 如此一来,揽月楼的生意算是彻底被救了过来,吴掌柜腊月二十五来给立夏送年礼的时候又是满脸的笑容。 这笑容在撞见满院子飞扬的猪腿时僵住了,他身后的小伙计挑着个担子也停在了门口,满脸的不知所措。 立夏正在和顾青荷一个个检验腌制的火腿有没有哪个不合格的,青葱美少女和温婉少妇站在一堆猪肉腿里面,这视觉冲击还真是让人有些接受不良。 「小掌柜,这……这难道是什么新鲜吃食?」吴掌柜对立夏的厨艺充满了信心,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问道。 「这是火腿,不过今年怕是吃不上了。」立夏没多说,示意吴掌柜带着人从中间空出来的路进了厅堂。 旁边书房里,叶修齐带着三个孩子正在看书。说是看书,实际上只有他一个是拿着君不悔给的课业在认真研究,那三个都坐在书架底下的一块垫子上。书房和厅堂里都烧着炭盆,屋内温暖如春。 这些炭也是立夏熏了三天肉下来的附加收获,冬日里放在屋里虽然当不了商璟昱存在库房里的银霜炭,可火力十足还能在上面放个架子加个锅煮个汤什么的。 招呼吴掌柜坐下,顾青荷就在火盆上的陶罐里盛出来两碗热腾腾的红豆奶茶给两人。 这两天正是立夏和顾青荷葵水来的日子,所以除了姜糖水就是红豆奶茶。 吴掌柜不是很喜欢奶茶的甜味和奶味,喝了一口之后便一起递给了小伙计。 他本人也是挺忙的,亲自来给立夏送年礼,一是表示下他的郑重,二呢是要转达商璟昱的几句话。 第4章 商璟昱那天被商林氏的人带回去之后就被「困」住了,这几日都被商兴家带在身边,试着让他学习管理自家生意。可想而知,必然又成了商林氏的眼中针、肉中刺。 商璟昱要给她传的话也没多重要,就是他觉着没把立夏放眼前还是不放心,让立夏别搞东搞西,等着他想办法把她弄到商府里去。 吴掌柜说的要委婉一些,总之到了立夏这儿就是这个意思。听到这个话,立夏表示自己想要裂开,商璟昱这不尊重人的沙文猪,又是擅自帮人做决定。 她需要他护了吗! 吴掌柜表示,他只是转达少爷的意思,至于后面怎么样,他不敢管,也管不了。 为了这个事情,立夏本来给他私人准备的两条腊肉、一条酱肉和两种香肠各六节,另外还有新作烤箱烤出来的四色糕点一份。 等顾青荷把装年礼的篓子拿出来,立夏哼了一声,当着吴掌柜的面,一样一样捡了一半出来,就连酱肉都拿刀切了半截下来。 吴掌柜本来想推说不要的,可发现立夏拿出来的东西都肉香扑鼻,各有各的香气。那眼神顿时就绿了,当见着她一样一样拿出来,都快哭了。 「小掌柜啊,少爷都是为你好。而且……,小老儿只是负责传话而已。」 立夏和吴掌柜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根本不为所动。手起刀落,直接把拿起来的腊肉和酱肉都切成巴掌大一块,招手让挑了一路担子的店小二过来,「这些你拿回去,帮我转交兰管事和朱大厨,你也有一份。」 店小二和立夏也是熟悉的,跟着立夏吃过不少好东西,闻言喜不自胜,小心翼翼地瞧了自家掌柜一眼。 吴掌柜能怎么办,「看我干什么,小掌柜都说了给你们,我还能抢了不成。」 店小二喜滋滋地给立夏道了谢,两人出门回了铺子。叶修齐就有些担心地问立夏:「我怎么感觉商少爷还是有点傻?」 立夏点了点头,她也这么觉得。可现在人不在跟前,也没办法拒绝。 不过,既然叶修齐出来了,立夏也正好把接下来的任务交给他。 君家那边和官驿钟财那儿需要他亲自带着年礼跑一趟,另外便是码头上的几个力工和两家邻居,就要等唐全儿明天忙完跑一趟。 毕竟,码头路那边的铺子换了主人,他们还是要有一些交代的。 下午,叶修齐在外面雇了两个挑夫,挑着满满的两担子东西跟着他出了城。 钟财经过了几个月的调理,不仅胃部的问题调理好了,就是身体其余的小毛病也都全都让药膳给治没了。当他后来知道揽月楼的药膳三百两银子一桌的时候,他就没好意思再去码头吃晚膳。 整整三个月啊,每日里至少都有两道适合他的药膳。虽然不清楚和揽月楼的差别在哪,但听名称就知晓差别不是太大。他一个月才五两银子伙食费,有时候还三餐都在码头,真的是不好意思再去了。 可他不去,食铺也没有忘记他,还会给他送食盒到官驿。 当然,这也是立夏投桃报李。自从和钟财合作,码头上两间铺子的「管理费」是最低的,而且很多人试图找铺子的麻烦,也都是钟财和官驿的人帮着处理的,帮他们挡了很多灾祸。 这一次,因为铺子转给李顺的事钟财还特意问了需不需要他出面帮忙,被叶修齐给拒绝了。因为李家人和李顺目前并不是一个概念,端看李顺日后是什么选择了。 叶修齐给钟财送了一篓子年礼,并且告诉了钟财这些吃食的做法。 想了想,叶修齐还是拎了一个腊肉和四节香肠走了一趟码头路。 唐记面食里,李顺和他三个小伙伴正在收拾摊子。铺子里一张桌子前李家大儿媳妇和二儿媳妇正相对而坐,你一个、我一个地数着铜钱。 叶修齐皱着眉头,将李顺喊了出来:「你打算把铺子给他们?」 李顺浑身都是低气压,摇了摇头:「我不想,可是……」 「可是李奶奶辛辛苦苦把你养大,让你贴补一下她的子女,你也没办法反抗是吧。」叶修齐很能理解李顺现在的做法。 以前知道立夏和李顺朝夕相处,叶修齐对李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现在两人分开后,见着两人各自应对生活的态度,他才知道自己以前是太过杞人忧天。 就李顺这样的,再来十个立夏也看不上。 眼见着立夏埋着头,叶修齐也不想多说,将手中东西往他怀中一塞,「如果你真的对李奶奶好,那就立起来,把铺子抓在手里。要是抓不住,你就找财爷把铺子名字换了吧。另外,旁边甜食铺子我们搬到城里了,这边给张家卖豆制品。你……好自为之!」 第5章 李顺脑海里闪现立夏在自家院子里和铺子里的闲适身影,像是被人挖了个洞,几乎无法呼吸,「我……以后是不是看不到小……丰了。」 不管李顺怎么想,以后会做什么选择,这都是他自己的事情,叶修齐没有再多说什么,会合了两个挑夫重新坐上马车到了云居书院。 休年假中,云居书院里的大多数人都回了自己的家,偌大的书院就剩下柳秀才和君不悔两家人,加上下人满打满算也就十几口人。 让挑夫把东西都放到了书院门口,叶修齐上前叫门。来之前他就在家里帮着立夏分好了东西,塞给了开门的门房两节香肠,告诉他怎么烹煮之后,便让他帮忙通禀了一声。 收了东西,门房大爷不仅动作快,还体贴地叫来了君家的两个下人,三人帮忙才把两筐多的肉给送到了君家的院子里。 这大冬天的,又遇到了国丧。君家人根本没料到还能有人上门,且还带了两大筐子的猪肉做年礼。 君家家风清正,都是读书人,收到的礼物大多都是笔墨纸砚、书画琴棋之类风雅淸贵的。虽然以往立夏也会让叶修齐送一些吃食,可那都是以点心、果脯为主,用好看的竹篮子装着,看起来还挺清雅的。 这一大堆散发这烟熏火燎味道的猪肉,真真让君家人开了眼界。闻声出来的君不悔转了一圈,没瞧着什么写食疗方子的纸页之类,不禁目瞪口呆: 「你一个读圣贤书的书生,在国丧期间带着这一堆猪肉做礼品,简直有辱斯文!」 现在倒是他骂叶修齐有辱斯文了,等家里厨娘按照叶修齐的交代,蒸的蒸、煮的煮、炒的炒,一盘一盘端上桌,君不悔不说话了。 不但不说话,还把泡好的药酒倒了一碗出来,一口腊肉一口酒、一片香肠一个好,就差没开始吟唱欢歌了。绝口不提什么「国丧」、「有辱斯文」之类的话了,还差点为了一片腊肉和小孙子争起来。 只不过,就在他的筷子不知道多少次冲着那盘肥肉多瘦肉少的腊肉伸过去的时候,叶修齐连忙把人给拦住了。 「干什么拦着为师,待会儿为师还要给你辅导课业,多费精力啊!」君不悔被叶修齐这么一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看好的那片标准三线五花的腊肉被孙子给夹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叶修齐硬着头皮劝道,「老师,并非学生想拦你,实在是家姐临行之前有过叮嘱。这腊肉乃是烟熏而成,于心肺不利,浅尝即可,不宜多食,怕引发咳嗽。」 之前立冬不久,君不悔晚上研究学问一高兴,夜宿竹楼结果受了风寒咳嗽不止,饶是立夏那边的药膳配合着回春堂的苦汤药病好得比较快,他也被咳嗽折腾得够呛。 听到叶修齐这么说,心下知道厉害,只能讪讪将筷子转向了香肠,嘴里还不服气地哼哼:「难得有适合的下酒菜,还把我拦着,有这么不孝的学生吗?」 呵,不仅在吃腊肉这上面不孝顺,他吃香肠的筷子又再次被叶修齐给拦了下来。 「又怎么了嘛?」君不悔想要怒而摔筷,但这是不可能的,东西这么好吃,他还没吃够呢。 叶修齐顶着君不悔愤怒的双眼,硬着头皮又劝道:「老师,家姐说您年龄大了,不能够一味的只吃肉不吃青菜,若是您再不吃点青菜,这香肠你也不能多吃。」 「你……你那姐姐还真是的。管你还不够,竟然管到老头子我身上来了。」话是这么说,君不悔还是苦哈哈的转了筷子夹了点菘菜和凉拌萝卜叶。 君睿和江雪娘相视一笑,又是欢喜又是有些嫉妒。欢喜的是君不悔听了立夏的话对健康有益,嫉妒的是老爷子不怎么他俩的劝,却独独要听立夏姐弟俩的。 晚饭后,君小玉和君小婉本来想找叶修齐问一问立夏搬去城里的详细情况,奈何她俩的速度始终不如君不悔。 之前散学的时候君不悔给叶修齐布置了不少课业,叶修齐全都完成了,难得有一晚上机会,得交给君不悔批改,还得带下一次的课业回家呢。 叶修齐在这段时间不但超额完成了君不悔留下的课业,还另外完成了一篇策论。 内容是他和立夏有一次无意间提到的顺平府水患,立夏那时候正带着仨孩子熏肉,本来就正给孩子们讲故事,顺道就给他说了一番「深淘滩、低作堰、分流法」等等一番乱七八糟没有头绪的名词。 这些名词立夏有的知道意思,有的模模糊糊,但电视新闻和电视剧看得多的人怎么也知道一些治水的方法的。 叶修齐本身就思维灵活,根据立夏那些似是而非的词汇和小故事,自己总结归纳了一套适合顺平府的治水之法。 第6章 又围绕着制水之法,写了一些相关的治人、治城的想法和观点。虽然整篇文章都还稍显稚嫩一些,描述手法也太过直白,但也让君不悔父子两个惊讶不已。 且不管是切入点还是分析角度,都很新奇并且行之有效。要真是用在实地,搞不好还真能够解决顺平府那边的麻烦。 就根据这篇策论,君不悔又提出了若干的修改意见。末了却告诉叶修齐,这篇策论虽好,但如今时机不对,根本送不到该看的人面前去。 而且也不是很适合在县试、乡试这样的考场使用。如若觉得有把握的话,可以放在那里,等将来会试或者有机会进入殿试的时候再酌情根据题目修改润色,必定会赢得主考青睐。 但对于自己教导出来的弟子能够写出如此优秀的文章,君不悔还是表示了嘉许。 叶修齐却是有些遗憾,皇帝驾崩举国服丧,来年春闱乡试怕是会受到影响,也不知会不会像往年那样三年都不得科考。 君不悔却是呵呵一笑,「你呀,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等着看吧,新皇即位只要不是那一等昏庸之人,必然会开恩科多多取士,且还会偏向于你们这样的平民子弟。回去好好念书吧,也让你姐姐多给你准备一些盘缠,不过你也放心,如果银钱方面不凑手,还有老师呢!」 在君不悔考校叶修齐功课的时候,江雪娘也正在两个女儿闺房里教导两个姑娘。 「眼看着你们俩越来越大,有些话娘也要早早告诉你们。」江雪娘神情严肃,盯着君小玉:「特别是小玉你,今儿晚上你盯着修齐看了好几次,到了后头脸蛋发红,你告诉娘,是不是看上他了!」 「娘……」君小玉脸先是一白,又是一红,垂着头不说话了,像是默认。 妹妹君小婉开窍得晚,被她娘这番话给惊得瞪圆了双眼,「姐姐,你……」 江雪娘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神情凝重:「小玉啊小玉!你要娘怎么说你,这书院里那么多青年才俊你看不上,怎么就盯上叶修齐了呢。」 「娘也不是说叶修齐不好,他天资聪慧你祖父和夫妻都觉得将来前程不会差。可是他的家世呢?外人不知道,你们还不知道,他孤零零一个人,名义上叫立夏一声‘姐’,实际上两人是叔嫂关系。」 「现在立夏年纪小,一心一意想把叶修齐供出来。可是等她给叶修远守孝满了三年后呢?她还愿意供着叶修齐吗,科考花多少钱你们心里没数吗,要是她出嫁从夫,根本不管这个小叔子,叶修齐还能往上走吗?」 随着江雪娘一句一句现实砸下来,君小玉脸色越来越苍白,「立夏……立夏不会不管叶修齐的。」 「是啊,娘看她们关系挺好的。可他们俩年龄相当,立夏又会操持家务会挣钱,这姐弟的名头……总比你和叶修齐强吧。」 江雪娘活了这么几十年,虽说清高傲气,可眼神没坏,立夏可能还没开窍,叶修齐看这个「姐姐」的眼神,和说起「姐姐」的语调却有了不一样的迹象。 看自家两个女儿震惊又茫然的样子,江雪娘也是无奈,叹了一口气,「娘也不是硬要阻止你们,也不会再拦着你们和立夏姐弟接触。只是要给你俩提个醒,现在先按照普通亲戚走着,日后再看如何相处吧。」 说实话,江雪娘还真是眼馋立夏一手做药膳的手艺和叶修齐念书的天赋,要这是一双亲姐弟,她会毫不犹豫地给君小玉定下叶修齐这门亲事。 没家族可依靠又怎样,正好一心一意靠着君家。 奈何这是一双假姐弟,如果一直关系融洽倒也罢了,有个万一……,反正结果不是江雪娘想要的。 又给两个女儿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之后,江雪娘还得回去给立夏准备回礼。年前收了陈应寿送来的不少笔墨纸砚,康王府还送了一些衣料首饰,江雪娘捡了一部分,估摸着能装一箩筐,摸着额头自嘲地笑笑:什么时候她竟然用筐为计量单位装礼物了。 立夏第二天收到叶修齐带回去的一筐回礼也忍不住笑了:「修齐你没被君老先生嫌弃吧?」 叶修齐摇了摇头:「老师很喜欢你做的熏肉,不是我拦着,他一人就能吃一盘子。」 立夏笑着去翻看叶修齐带回来的东西,没注意叶修齐看向她背影那深深的眼神。 院子虽然已经改造完成,每天顾青荷也在用烤箱做一些简单好保存的点心和饼干。但立夏没打算在年前开铺子,青荷便每日带一些点心和饼干去东市摆个小摊,生意倒还不错。 腊月二十九,立夏又买了一头母山羊和一只一岁大的小山羊回来,打算在除夕日好好做一顿年夜饭。一是纪念她来崇文朝的第一个新年,二是让跟着她奔波忙碌的一家子好好吃一顿, 第7章 不曾想好好的计划就被揽月楼的店小二给打破了。 上门的店小二才来过不久,也知道吴掌柜对立夏的特殊,加上还得了立夏一截腊肉,回家和媳妇一起吃了别提滋味有多好,今日见着立夏分外地热情。 「小掌柜……,哦不对,吴掌柜说了,从今天开始要叫您佟娘子。」店小二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接着说道:「佟娘子,商府今儿派人到揽月楼找做药膳的厨子,吴掌柜说厨子不在,您是之前跟着厨子打下手的厨娘,让您收拾收拾跟着商府的管事进府。」 「……」立夏听到「商府」这两个字便大概知道这幺蛾子是谁起的头了。好在店小二这句话已经将她进府的身份信息给介绍得一清二楚,只希望那一日跟着商璟昱见过她的下属不会把她的身份揭穿,不过,商璟昱这么安排,这些不安定因素应该都被消除了吧。 立夏整理了下仪容,给自己戴上了头巾,看上去瞬间老了好几岁,和「佟娘子」三个字比较相衬。 跟着店小二到了揽月楼,立夏便见着了商府的管事。管事上下把他上下一打量,满脸的怀疑:「吴掌柜,你真没骗本管事?」 「林管事,老夫骗谁也不敢骗你啊。」吴掌柜也是被从家里头薅出来的,昨晚上腊肉就酒的晕乎味道还没过。 商林氏有四个心腹管事,「忠孝仁义」,都姓林。那一日接商璟昱的是林忠,今日来的叫林孝。 林孝半信半疑,可揽月楼的药膳因为国丧已经停了十来日,神秘厨子回老家也很正常。然后吴掌柜便说有个厨娘跟着厨子学了好几个月,几乎所有揽月楼做过的药膳她都懂。 林孝可是得了死命令,要把揽月楼做药膳的人请回商府去。如果不带人回去,他可是要吃挂落的。 想了想,林孝只能把立夏给带进府里去。 立夏来之前就和家里人打了招呼,不管商府里面是个什么情况,她都会争取晚上能回家。所以也没推辞,直接就跟着林孝走了。 进府的路上,立夏本来想给林孝塞个碎银子问问情况的,谁知道林孝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马车赶得飞快。 从外城揽月楼到内城商府距离不远,但却要经过两次检查。有商府的帖子,立夏也带着身份木牌,又有林孝见着人就发「压岁钱」开路,很快便到了商府门前。 比起外城的那些房子,内城的府邸看起来门楣就大有不同。商府还只能算是比较普通,隔着三丈宽的石板巷子,对面高高挂着「林府」两个字。 林孝带着立夏一路穿过商府的门房、前花园,穿过两进的前院,便停下了脚步。 「佟娘子,里面就是内院,小的就不便再往里走了。这位是夫人房里的大丫鬟红梅,接下来便让她带你过去吧。」 立夏又被一个叫红梅的丫鬟接手,带着她穿过一道有婆子看守的垂花门,便看见了白雪皑皑覆盖下的后花园。好几个婆子拿着扫帚、簸箕正把花园青石板上的雪给清开,旁边的四季青和红梅露出来,景致还真不错。 红梅带着她没走直线的花园,反而上了后花园一圈的回廊,四方形的回廊沿着后院一圈的房子,距离要比从中间走要远上一半。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中间的青石板上还有不少血渍,一不小心就能把人滑倒。 不过说实话,立夏这一路走下来,双腿差点儿没废掉。之前看样子还觉得商家在内城位置也不是特别好,没想到内里占地就已经这么广阔了。那坐落在最里头的康王府和不远处的知府衙门又该是怎样的大户人家? 立夏看了一眼前面专心带路的红梅,哪怕穿着厚实的夹袄,也能看出纤细的腰肢和一双牙签腿。这大概就是宅子太大,丫鬟的腿都走细的现实故事吧。 立夏脑海里都还在乱七八糟幻想呢,前面红梅突然放满了脚步,左右看了下,已经离那些打扫卫生的人有一段距离了。她突然开口问立夏道:「佟娘子,大少爷让我问问您,药膳能治好小儿痢疾吗?您有几分把握。」 「小儿痢疾?」立夏愣了下,小儿痢疾多发病于夏天,而且大多都是卫生不过关的地方会引发,商府看起来不像是脏乱差的环境,现在这季节……会不会诊断错误? 立夏不自觉就将后面的问题问了出来,红梅却是摇了摇头,「不会的,夫人、老爷都请了元安府最好的大夫回来看过,大夫都说了是痢疾。四少爷已经上吐下泻两个多月了,五少爷是腊月的时候开始发病的。」 「四少爷今年四岁,五少爷才两岁。五少爷太小没办法吃药,四少爷更可怜,大夫们开的药他吃了就吐,都起不了作用。之前老爷去过揽月楼,便让夫人请揽月楼做药膳的厨子到家里来试试。」 第8章 立夏想问,这事情和商璟昱有没有关系!主要商璟昱之前说要想办法把她弄到商府里来,现在不就进来了吗? 红梅虽然不知道立夏脑海里都想些什么,但商璟昱叮嘱的事情她还是记得清清楚楚的,说完了为什么要请立夏到府里,立刻就迅速地补上了下一段: 「大少爷说,如果您没办法便赶紧找借口推了先回家去,他年后会想到办法请您过府的。但如果您有办法治好两位少爷,也请您一定要全力而为。因为两位小少爷是大少爷的亲弟弟,他们都还是孩子。」 立夏点点头,这事情和商璟昱应该是没关系的。如果商璟昱真的那么丧心病狂,那这人就没继续交往的必要了。 立夏跟着红梅终于进了后院厅堂,厅堂都分作办宴会的正厅和接待小部分客人的花厅。红梅带立夏进的是小花厅,厅中间有个见方的火塘,里面烧着上好的银霜炭,哪怕窗户开着,屋内也是暖意融融。 立夏舒畅地叹了一口气,终于可以把外面臃肿的皮毛衣裳给解开。红梅给立夏斟了一杯热茶,「夫人之前说要在花厅等佟娘子的,应该是少爷那边出了什么事,奴婢这就去去请夫人过来。」 说完红梅便转身出了门,她离开后不久,立夏便听到了门口有人有人在说着什么。 首先进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看穿着打扮并不像是主人,可又比红梅的装束看起来要高档一些,她后面还跟着和红梅类似衣裳的小丫鬟,低着头畏手畏脚。 这中年妇人一进来,就把立夏上上下下一打量,目露狐疑:「老爷不是说请揽月楼的厨子吗?怎么是个姑娘。你认识我们家老爷?」 中年妇人的口气像是抓奸,立夏听着心里很不舒服,「你又是谁?」 那妇人没回答立夏的话,反而找了个凳子坐下,揉了揉膝盖,瞪两个小丫头,「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给我揉揉腿,真是没眼力劲儿。」 这「没眼力劲儿」也不知道是说她带的两个小丫鬟,还是说立夏竟然看不住她的身份来。 天可怜见,立夏穿越前是个和人没什么交际的宅女,穿越后从梧桐镇那小地方出来,除了君家,这还是第一次进大户人家宅门呢,能认得出谁来就有鬼了。 不过,立夏虽然认不出来她是哪一位,可能够看得出来她绝对是有很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这个季节她膝盖想必不好受。 那妇人的确因为膝盖里又酸又胀又疼,心情很是烦躁,膝盖不知道被小丫鬟碰到了哪里,痛得她伸腿就把小丫鬟踹到了一边:「不会按就滚开些!」 立夏蹙眉,放下了茶杯,起身:「既然请我来的人没空,那我便告辞吧。」 幸好,这时候红梅去而复返,看到中年妇人之后愣了愣:「忠婶,你不是准备年夜饭去了吗?怎会在此。」 林忠家的哼了一声,「这不是听说二管家去揽月楼请高人去了吗,这年夜饭咱也想见识见识三百两银子一桌的席面。」 红梅笑了笑,没多和林忠家的说什么,带着立夏从花厅的小门穿过一个倒座房,来到了后面的一个院落。 立夏已经听见了其中一个屋子里传出一个女人气急败坏的呵斥声:「是谁!是谁把三少爷和二小姐带过来的,我扒了他的皮!晟儿、玲儿,你们两个赶紧出去。」 接着便见一个满头珠翠,披着白狐大氅,但神情有些憔悴的女子推搡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从一间有着厚厚门帘的屋里出来。 「娘,让我们和弟弟玩吧。弟弟肯定很想我们了。」小男孩是商家老三,是商林氏嫁给商兴家后生的长子商瑾晟。 「娘,我已经和弟弟玩了一会儿了,你现在把我赶走也没用。就让我陪陪弟弟吧。」小姑娘商小玲也拽着商林氏的衣袖,流着眼泪要往里面冲。 一双儿女这么懂事,商林氏心里又酸又软,可是对上旁边不敢动的下人们,她的情绪就只剩下怒火冲天了:「来人,把少爷和小姐身边侍候的全都给我拖到柴房里去!一个个的,这不是要故意害我晟儿和玲儿吗!」 「娘……,不管红杏她们事。」 「娘,是我偷偷带妹妹来的,你就罚我吧。」 商小玲和商瑾晟一听这话傻了,他们俩今天这一遭是预谋了好几天的,身边的人全都被各种借口给支开的。 可商林氏会听兄妹俩的吗,答案是不会。她我行我素惯了,就是自己的子女也决不允许忤逆,眉头一竖,「定然是你们身边的人胡说八道了什么,今日我便把你们身边的人全都清理一遍。」 说着,她直接让人去叫外院的林忠大管家,她要把兄妹俩身边的亲近下人全都发卖了。 第9章 这样的主家,立夏都有点想打退堂鼓了。 就在这时,从院子另一边走来了一高一矮两个人。高一点的是减肥成功后清隽俊秀的商璟昱,矮一点的是内向羞怯的商璟瑄。 「大过年的,母亲这是在干什么?」商璟昱的眼神从立夏身上一晃而过,当真像是不认识似的。 不仅是商璟昱,就是商璟瑄也只是飞快对立夏勾了勾嘴角,就低头跟在自家大哥身边,往院子里走去。 「大哥、二哥。」商瑾晟和商小玲见着来人,脸上都浮现出喜意来,只是又瞧了一眼自家亲娘,那喜意又被愁绪给盖住了。 「你们来干什么?不是跟着你们爹去给知府大人拜年了吗。」商林氏紧皱了眉头,语气有些不自然。 「知府大人府里不行,大过年的吃素。我和二弟听爹说要请揽月楼的厨子回府做饭,就先回来了。」商璟昱胖的时候这么说话就显得有些憨傻,可顶着现在这张脸和这身材再说,就让人觉得这孩子为了吃口肉也太可怜了。 商林氏不会这么觉得。以前商璟昱胖成一颗球她都慢慢的忌惮,现在虽然还是那么愚不可及,可光是这赏心悦目的样子都让商兴家满意,成天带出去见这个见那个的,大有培养不出来个出色的儿子,就娶回来一个家世好有助力的妻子。 可是这次商璟昱回来,商兴家也警告过她: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和和美美。商林氏哪怕对商璟昱和商璟瑄再忌惮,再想出手,也是不敢在商兴家警告了之后动什么手脚。 再加上从今年搬到元安府开始,最小的两个儿子的身体就一直时好时坏,她又要管家,又要担心两个小儿子,已经有些心力憔悴。 前段日子她大哥家唯一的独女还出了事,二哥不在,大哥就只能找她帮忙解决,又是花钱又是欠人情,这才勉强把事情给解决掉。 所以,现在就是再不甘不愿,见着商璟昱和商璟瑄,她也只能把怒火给按捺下来,想起了今日是要见揽月楼那位据说靠饭菜、点心、零食就能治病的厨师来。 方才身边大丫鬟红梅说人已经到了,商林氏眼神一转,便见着了和红梅站在前花厅后的立夏。 「你们都下去!」现在明显不是处理下人的时候,没道理让个外人看到她一个当家主母这么暴躁,她可是个相当注重面子的主母,特别是到了元安府。 下人水一般褪去,留下商璟昱兄妹几个,商林氏让他们先到旁边屋子里歇着,单独带了立夏进了两个所在的屋子。 说实话,商林氏现在对揽月楼也是心怀不忿的。就让一个十几岁小姑娘来,能起什么作用。 只是揽月楼药膳是知府大人和云居书院山长都推崇的,立夏是揽月楼推荐来的,若是她贸然把人赶回去,万一揽月楼在前两者面前告状怎么办。 所以,哪怕立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她也要等以后找机会再发作。 掀开厚重的门帘,屋里带着一股奇怪酸臭味儿的空气和热气便扑面而来,隐隐能听到小孩子虚弱的哭声。 之所以是「隐隐」,因为孩子的哭声太虚弱了,还能听见一个年长嬷嬷在和人说:「你小心些,别用粗纸,用绸缎,别伤着四少爷了。」 「林嬷嬷,又是血便,要不要请夫人进来。」 「待会儿我和夫人说,你先去把便桶清洗一下。」老嬷嬷声音低沉,仔细听还带着伤心的颤音。 两句话的功夫,立夏已经看清了屏风后的场景。 屏风后是靠在一起的两间软榻,左边正有一老一小两人侍候着一个三四岁样子的瘦弱孩子,还没等把他裤子系上,他又「呕」了一声吐了一滩酸水出来。 另外那间软榻上,二十来岁的下人怀中抱着个白白胖胖但气色明显不好的孩子,正摇摇晃晃地哄着孩子睡觉,可孩子挣扎了一下,就听见「噗噗」两声,明显又拉了。 商林氏过门之前,方氏生了商小玥、商璟昱姐弟,商兴家的一个妾室生了商璟瑄。商林氏进门后先是生了商瑾晟九岁,接着是商小玲七岁,然后便是现在病情最严重的商瑾时四岁和目前最小的商瑾晏两岁。 商林氏刚才其实有个举动很正确,商瑾晟和商小玲年纪小,抵抗力偏弱,要是和两个患病的弟弟多相处的话很容易被传染。 商家人的颜值都很不错,看到商瑾时被折腾成这幅模样,立夏一颗心都提起来了。 要是之前林忠家的大人那样她能狠下心不管不顾,可这才几岁的孩子,她是不忍心让孩子多受苦的。 立夏上前检查了一下,商瑾时的情况严重些,血便就不说了,已经拉到脱肛,看着孩子掉出来的一截直肠她都忍不住别开了脸。 第10章 「我有个偏方,可以先让孩子的直肠缩回去。也有不少药膳方子能改善他们的情况,治愈的话还得配合大夫的汤药。」立夏没有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 立夏上辈子跟着老师傅偷师学艺,那位老师傅人品不是很好,可也真的有本事。不但会做美味的药膳,还抄录了一本食疗偏方,都是用食材用药,但味道就不那么美味了。 看到商瑾时的模样,立夏脑海里就跳出来一个名词「蜗牛膏」。蜗牛膏治疗久痢脱肛的效果十分显著,而且原料也是目前能够想到治疗脱肛的偏方中比较容易得到的。 蜗牛膏,顾名思义,主要配料是鲜活的蜗牛,但还需要两种配料,一是冰片、二是凡士林。 冰片是从一种叫龙脑香的植物里提炼出来的,之前立夏被烫伤的时候就找过回春堂的冯大夫。在冯大夫的帮忙下提炼了一些冰片,就放在她家的药箱里。 真正凡士林的原料在这古代不好提炼,可立夏因为想要保养,之前就打听到了一种植物油脂,和凡士林的那种油脂有些类似,也一样不容易变质。 入冬前,立夏就用这油脂配成了类似「凡士林」的药膏,用来保养。这款药膏的保湿和润滑效果与凡士林没什么两样,因为是纯植物制成,说不定效果还更好一些。 商林氏对于两个儿子的情况已经无计可施了,听立夏说得笃定,便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同意了立夏所有的请求。 立夏一边让人回去拿她的箱子,一边让人找了一些新鲜的蜗牛洗干净放在崭新的瓦片上烘烤。 洗净的蜗牛研成粉末,用冰片和凡士林用合适的比例和在一起调制成软膏。 用盐开水熏洗患处,再用调好的软膏涂在脱出的直肠周围,用纱布系好,再用绷带做丁字型固定。今天先敷一天,明天就能将直肠给托回去,如果效果明显,后天大便就不会脱肛,到了第四天脱出的直肠能自行缩回去,最多六天就能「黏合」回去,恢复正常。 这蜗牛膏只能治疗脱肛,但商瑾时和商瑾晏兄弟俩的痢疾还得及时止住,才能说后面的治疗和调养。 鳝鱼红糖散治疗久痢体虚,用鳝鱼一条,红糖六克,黄酒九克,鳝鱼去除杂切碎,还是以新瓦培干,再和糖研磨,最后用温黄酒送服。 蒜泥马齿苋治血痢,独头大蒜加上新鲜马齿笕,用葱白芝麻盐各适量,蒜去皮捣泥、马齿笕去老根洗净,切小长段,用沸水烫透,捞出沥干水份,用炒香的芝麻、蒜泥、葱加入拌匀即可食用。这个菜清热解毒、抗菌杀菌,但对于细菌引起的痢疾效果很不错。 冰糖葵子汤也是治疗小儿血痢,将葵瓜子用开水冲烫后,煮一个小时,加冰糖煮汤,每日两或三次,清热利湿,主治腹痛下坠和恶心。 要现在是夏天,立夏还会用苦瓜,苦瓜汁治疗痢疾腹泻的效果也是极佳。 想起夏天,立夏发现了一个事情。这兄弟俩住的房间里温度太高了,又没有空气流通,根本不利于孩子们的调养。 冰糖葵子汤是来得最快的,两次下去,商瑾时就没有再将喝下去的汤药吐出来了。不往外吐汤药,其实这个病症就好了一半,立夏只需要再用药膳配合着,慢慢就能将痢疾给彻底治好。 立夏这边有商璟昱收买的丫鬟红梅帮忙,又用真本事让商瑾时和商璟昱兄弟俩在大年初一的时候见了大好。商林氏总算是放下了戒备,对立夏也大方了起来。 这一年,因为国丧,大家也没什么拜年之类的喜庆活动。商兴家干脆带着一批元安府的特产跟着商队出了门,家里又剩下商林氏主持大局。 商林氏主持大局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立夏签契约,请立夏在商府做三个月的药膳厨娘。给的待遇很高,一个月一百两银子,想用什么材料只管开单子。 商林氏还同意给立夏一个单独的院子,直接开门通往府外,只要立夏调养好商瑾时和商瑾晏的身体后,只要保证一日三餐药膳,便可以随意行动。 之后,立夏就正式开始在商府打工的日子。年后,商林氏回了一趟娘家,回来之后立夏就觉得她的态度变得有些奇怪,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什么商品。 立夏试探了几次,只感觉商林氏从之前的有些冷淡到现在的亲切热情,反差有些大,别的没什么。便也没多管,每日里只根据商家现目前的几个主人做上十来道药膳。 这些药膳会有专门的下人用食盒给各个主人院子送过去,立夏每日里见得最多的就是负责采买的林孝管家和商林氏派到她身边帮忙的红梅。 可是这个现象从商林氏回娘家之后就有了变化。她开始很频繁地被商林氏「召见」,一会儿是给她送簪子,一会儿是给她送衣服料子,一会儿要问问商瑾时和商瑾晏现在的状况正不正常。 第11章 当然正常了。正如立夏所料,商瑾时和商瑾晏的痢疾成功地被止住了,在她的调养下,两个孩子一日比一日更健康,就是商瑾晟和商小玲也一点都没被传染的趋势。 只是,接连几次要么是去商林氏的院子,要么是从商林氏的院子里出来,都会遇到商璟昱。 商璟昱的表情也有些惊讶,可见对碰到立夏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的。 两人一直都表现得跟陌生人似的,这么频繁地见面,刚开始都有点懵。到了第九次,两人再次在花园里不期而遇,商璟昱喊住了正要转身离开的立夏。 「佟娘子……」 立夏身后跟着红梅和一个帮忙捧着衣服料子的小丫鬟,红梅没什么反应,那小丫鬟却是眼神一亮,拉了拉红梅的衣角:「红梅姐,我想起临走时候忘了拿那根缠枝莲簪子了,怎么办?夫人知道一定会责罚我的。」 红梅一愣,发现商璟昱给她打了个首饰,便顺着小丫鬟的话接了句:「那怎么办?我帮你拿着布料,你去拿一下。」 「不,红梅姐姐能和我一起去取一下吗?」小丫鬟怯怯地看了一眼商璟昱,这种急迫地想支开人,让两人独处的心昭然若揭。 红梅跟着小丫鬟离开,商璟昱一挥手,身后的书童也往后退出了老远。 「这是个什么意思?」立夏对商林氏突来的手段有点看不懂了。 商璟昱多聪明的人啊,刚开始或许还不明白,现在哪还有不清楚的,苦笑着摊了摊手:「我这继母是在给你我制造独处机会呢!要是你我两情相悦还好,若不行,说不定还有什么后手。」 立夏吃了一惊:「这是疯了吧。」 快十四岁的少女这半年多来慢慢长开,原本干瘪黑黄的样子被白皙细嫩取代,明媚的五官,清亮的杏眼,冬日里红润的唇,乌黑的发丝有一缕落在脸颊边上。 商璟昱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有伸手去帮她理一理。 立夏的年纪还小,可听到这个话题后没有害羞也没有脸红,只是觉得惊讶。随即神情自然地看向商璟昱:「我觉得,你家这活儿我怕是干不长久了。」 「为什么?」商璟昱喉头动了动,其实在知道商林氏的打算后,商璟昱的心里就闪过一丝顺其自然的念头。 一是他自己经历了从胖到瘦,对人、特别是女子的观感都有更深的体会。就连他亲姐姐商小玥也直言过他胖成球的样子太有碍观瞻,只有立夏,那个时候就耐心地让他减肥,让他注意身边的小人。 二是他答应过叶修远要照顾好立夏,可上一次才不过离开个把月,就让她经历了生离死别和颠沛流离。他接下来还有许多计划要实施,如果……娶了立夏,就能正大光明把她带在身边照顾她。 可是立夏根本就没想过商璟昱的询问还有别的一层意思。只是介于目前的情况十分理智地分析:「你那继母把你看作是眼中钉、肉中刺,这么撮合你我,想也知道没安什么好心。为了我的人身安全,我当然是离你越远越好。」 「我……我说了我会护着你的。你就安安心心在府里待着吧。」商璟昱看她这么冷静理智,心里其实是有些恼怒的。 立夏却是干干脆脆一摊手:「我觉得,我不需要谁护着。更何况,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你还护我?明日开始,我会把小丰带身边,等你两个弟弟彻底痊愈,我就请辞回去。」 「你不信我?」商璟昱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有点自视甚高,也很大男子主义。 立夏芯子里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信的只有自己。摇了摇头:「我信我自己。对了,你那院子我的确喜欢,买的话不太划算,但租金我会按时给你的。」 说完,立夏就要绕过商璟昱回给她安排的偏院,却被商璟昱一把拽住了手腕。 「你干什么?」立夏感觉到他用的力气有些大。 「佟立夏,你最近不能出去,还是待在商府的好。」商璟昱松开手,揉了揉额头,「我差点忘了,我找你也是要说正事的。」 「什么正事?」立夏好奇。 「你家里人来元安府了。」 「我家里人本来就在元安府啊。」立夏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佟家的人,佟立春、佟秋生他们。」商璟昱补充道,「应该是跟着郭平来的。」 国丧的消息是腊月二十传到元安府的,要传到凌北县城要晚上两三天。因为之前边关战乱的关系,秋闱取消,本该在州城的乡试也都换到了府城。 如果,佟立春和佟秋生想要考秀才,势必要从凌北县赶到元安府来。想要赶在年前到元安府安顿,腊月初就该出门的,算一算时间,得到皇帝驾崩的消息时,他们应该在半路船上。 第12章 立夏之前听叶修齐说了一嘴,倒是没想到还能有见到佟家人的一天。 「他们……好吗?」毕竟是这个身体的亲人,立夏还是问了一句。 「不是很好。」商璟昱想到白日所见,眉头紧皱:「我觉得你这段日子就在府内待着,出去万一碰见了不好。」 「我总不能一直待在府里吧。」立夏也有些烦躁,「他们现在不是很好是什么意思?」 商璟昱初二出门就碰到了佟家人,之后便一直让人跟着查了一下,所以对佟家人的现状还是有些了解的。说他们不是很好并不是指生活困顿,而是指一家人的关系不是很好,不然商璟昱也不会一味地拦着立夏不和家人见面。 郭平是秀才,佟大忠和郭氏又是勤快人,佟秋生和冬生也念过书,在凌北县的时候又有郭平的师伯照料,一家子倒是攒了点银钱。 说不好,是因为丁招娣在佟立春参军后发现怀了孕。这儿子去战场,媳妇过门就怀了孙子,佟大忠和郭氏本来就是那种耳根子软的性子,丁招娣捂着肚子那么一哭,老两口就心软了,重新和丁招娣一家子亲亲热热的过着。 前面也说了,战争还没开打,武威将军就发现镇北军找了不少普通村民充进军队里,一怒之后责令将不合格的士兵全都遣送回家。 这里面就包括佟家大儿子佟立春。佟立春和丁招娣感情好,一回来发现丁招娣肚子里揣了他儿子,当然是喜不自胜。 丁招娣手里还有点银子,又把佟立春给笼络过去,仗着肚子里的孩子成天作妖。看在她肚子的份上,佟郭氏又把所有的火都咽了下去。 商璟昱看到他们的时候,丁招娣就快生产了。本来按照郭平的意思是住在城外便宜点的庄子上,可丁招娣和佟立春不干,要求住城里靠近医馆的地方。 商璟昱是在丁招娣捂着肚子哀嚎,让佟郭氏给她买金簪子的时候注意到他们的,旁边佟秋生和冬生兄弟俩想要吃一碗热汤面佟郭氏都抠抠搜搜,丁招娣要金簪子她倒是咬牙买了。 也是这样,商璟昱才觉得这一家子人别让立夏碰到的好,起了个心眼让手底下的人跟着查了几天。 这一查,他更担心了。这一家子竟然在东市那边借到了一个小院子,这小院子倒是和他借给立夏的不能比,不过就是两间正房两间厢房的格局。 关键是,这院子离着他租给立夏那院子也就几步路,所以他怎么可能让立夏出去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听商璟昱把佟家人情况这么一说,立夏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丁招娣和佟立春还真是天生一对,经历了这么多还是在一起,而且还能冲破家里人的各种嫌弃。 不过,立夏最同情的还是表哥郭平。这么一来,这日子怕是又不能清净了,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他的学业。 只是,还没等立夏出商府去见佟家人,便被商林氏让人请到了屋里。屏退了屋里所有的下人,商林氏突然坐到了立夏身前。 「佟娘子,」商林氏将立夏的手拉住了,脸上是温柔又亲切的笑容:「之前我便听人说你尚未婚配,不知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儿?」 说真的,要不是立夏知道商林氏对商小玥和商璟昱做的那些事,绝对会被她表现出来的样子所蒙骗。 然而现在,不管商林氏表现出什么亲切温柔的模样,立夏心里名为警戒的那根线都时刻绷得紧紧的。 「夫人,立夏还要供弟弟念书,无心婚配。」立夏选了个对外吓走不少媒婆的最佳理由。 在大王庄的这几个月,她的长相和她的勤劳,不知道吸引了多少媒婆上门说亲。本来立夏还想用给叶修远守孝的借口把这些媒婆都给推了,可让唐全儿夫妇给拦着了。 一来他们户籍上是一家,立夏是尚未婚配的,如果说守孝,肯定就和户籍上有了冲突,官府查起来必然有些麻烦。 二来夫妻俩觉得立夏才十三四,如果就为了给叶修远守孝错过了好婚事,等三年后再去寻,那里能寻到什么好的。 可立夏这几年的确是不能谈婚论嫁的。思来想去,几人一商量就把叶修齐搬了出来。说立夏有个弟弟还在念书,如果要娶立夏就得帮着把弟弟供出来。 大王庄那地方住的都是庄户人家,这样的人家都知道念书不贵,可科考贵啊。层层考试下来,几百上千两银子说花也就花了。庄户人家谁能有这个财力啊,渐渐的也就没媒人再上门了。 商林氏既然问起了这件事,立夏自然要先把这众所周知的理由拿出来。 然而,这理由能把庄户人家吓着,却动摇不了商林氏的念头。不仅不能让她打消做媒的念头,反而更加兴致勃勃。 第13章 一副为立夏着想的样子,「哎呀,佟娘子这个条件吓走了不少儿郎吧。」 立夏往后动了动,把手从商林氏掌中抽了出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怎么会没办法!」商林氏追着立夏不放,「我这里有个好主意,佟娘子要不要听听。」 立夏并不想听商林氏给她出什么主意,直觉听不到什么好话。 然而,商林氏既然开了口,怎么允许立夏不听。也不等立夏回答,就继续说道:「我们商家的大少爷你看到了吧。今年十七岁,生得姿容不凡,又是商府嫡出大少爷,以后这府里大半的家财都是他的,别说令弟要考秀才,就是考进士、考状元,这银子也只多不少。」 商林氏不但面上神情温和,这语调更是温柔得能蛊惑人心。 要换了个普通女子来,在想想商璟昱的长相,肯定就头昏脑胀应了下来。 可立夏一来见过商璟昱胖成球的丑样子,二来对他也着实没什么兴趣,三来她没有拿别人的钱养弟弟的习惯。 综上所述,立夏直接摇头拒绝了商林氏,「承蒙夫人厚爱,立夏无心婚嫁,怕是消受不起。」 「这有什么消受不起。我就觉得佟娘子你再适合不过。你看你,不管是长相还是年纪都和大少爷相配,难得的是你还做得一手好菜,能够好好侍候大少爷。且也不怕你笑话,大少爷他从小不近女色,也就这几日,我看他对你颇有好感,难道你不觉得两情相悦也是美事一桩。」 立夏真佩服商林氏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难怪这几日总是不经意的要和商璟昱偶遇一下,这就是商林氏所谓的「好感」吧。 看商林氏这种强买强卖的样子,立夏便知道今天要是不给个态度,今后和商璟昱「偶遇」的机会怕是更多,而且也不局限于院子里看一眼,搞不好,还得像那些狗血连续剧里说的那样,一不小心就被设计。 惹不起,惹不起! 之前听商璟昱说商林氏的险恶用心,她还觉得有些夸张,现在看来,一点都不夸张。 外面是龙潭,商府是虎穴,她要怎么选择? 也许是立夏犹豫得太久,商林氏觉得她是动心了,心里不由暗喜。 商璟昱变得英俊潇洒回府,就算人还是那愚笨的样子,但也让商林氏再次感觉到了威胁。 这次,有商兴家发话,商林氏不敢再耍过去那些小手段。可是眼睁睁看着商兴家把商璟昱带出去几次过后赢得了一片赞誉,这几日更是连知府衙门都专门给商璟昱备下了回礼,商林氏这心里发慌啊! 要是让商璟昱找了个得力的岳家,要是商璟昱找到的媳妇是知书识礼能管家的高门贵女,这个家……还能有她商林氏的地位吗! 她如果不能管家,四个儿女的前程就全毁了。 想到了这些,商林氏心急如焚,一直在寻思怎么才能破这个局。 再然后,她就发现请回家做药膳的厨娘长得真是好,那一日小厨娘端着一锅汤从厨房里出来,撞上了路过的商璟昱。 如果是按照商璟昱的狗脾气,一定是把厨娘给打一顿。然而那天,商林氏看到的却是商璟昱不顾撒在手上的汤水,伸手扶住了陶罐,只为了那滚烫的汤水别洒在厨娘的手上。 商璟昱自认动作隐蔽,却不知被正好路过的商林氏看在了眼里。 那时候,商林氏就暗暗生出一计,要是商璟昱娶的是这个无父无母还拖着个弟弟的孤女呢! 商林氏之前不是没提过给商璟昱安排个合适的婚事。可商兴家明显不愿她插手前头两个儿子的事情,但商璟昱自己看上的呢?要是商璟昱死活要娶呢,那时候可怪不了她这个继母了吧。 在商林氏想当然的认知中,立夏这样的村姑无根无基的,一听到她出的好主意还不得欣喜若狂,抓着她询问怎么才能坐稳大少爷嫡妻的位置。 然而,立夏注定要让商林氏失望了。虽然面上看着好像是心动,可立夏口中却是含羞带怯地回道:「夫人,这事情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立夏谢过夫人好意,只是此事现在来谈,似乎有些于礼不和。」 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商林氏明显不满意,就要继续劝,怎么也要劝到立夏去勾引商璟昱成事为止,要不然,她就要动用非常手段了。 只是,她的话还没出口呢,外面就匆匆跑进来一个丫鬟:「夫人,表小姐来了。」 「哎呀,我差点忘了。今儿初六,我兄长和侄子、侄女要上门。」商林氏跳了起来。 立夏赶紧擦了擦额际不存在的汗水,行礼告别,「那立夏就先告辞。」 第14章 商林氏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对了,今日府中有客,还得劳烦佟娘子帮忙多做几道药膳。」 立夏转身出了门,心中冷笑:还没怎么呢,这就已经把自己当下人使唤了,真要留在这府中,怕是下人都不如。比起继续在这府里带着,去外面面对几个只有血缘关系、没有亲缘感情的亲人,也算不了什么难事了。 心里有了盘算,立夏倒也没有推诿做药膳的事。不还有商瑾时和商瑾晏两个小可爱病着吗,不为了多出来的客人,也要为这两个小可爱着想。 立夏回了给她准备的厨房,收拾了药材该蒸的蒸,该炖的炖,剩下的就是等时间差不多之后下锅炒和凉拌。 闲着没事,立夏往商瑾时和商瑾晏住的院子走去。昨日商瑾时就没有便血,直肠也不再脱出,她去看下,要是今天也没问题的话,后面的调养就要简单得多了。 刚走到门口,立夏就被人拽住了衣袖。 「佟娘子,你要去看弟弟吗?」商瑾晟和商小玲兄妹俩可怜兮兮地站在门边,满眼都是渴望。 立夏对小孩子,特别是有礼貌长得萌的小孩子,那是一点抵抗力也没有。她点了点头,「是呀,我去看你们弟弟今天状态怎么样?」 「可以带我们去吗?」商瑾晟表情和小老头似的,可颤抖的手泄露了他的紧张和局促。 立夏这几日也看出来了,商林氏的性格不怎样,她的几个孩子却都是不错的,且商璟昱和商璟瑄对商林氏满是戒备和怨恨,对这几个弟妹却还是疼爱有加的。 两个小的身患痢疾,如果不注意杀菌预防的话是会传染的,商瑾晟和商小玲一直都担心两个弟弟,却又不被允许接触他们,可把一双渴望见着弟弟的兄妹给着急坏了。 立夏想了想,「其实远远看一看还是行的。」 「我们从后边巷子进去,你待会儿帮我们把后窗帘子打开,可以吗?」立夏说了能行,兄妹俩十分雀跃,但又知道跟着立夏进去非但会被守门的婆子拦着,还会害得立夏被责骂,眼珠儿一转,商瑾晟就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立夏看两个小朋友心情这么迫切,一人给了他们一个口罩:「待会儿看了弟弟们回来就在这儿等我,我给你们洗手消毒。」 其实立夏接手照顾两个小孩之后做了不少准备,他们住的房间日日都用白醋消毒,她还请冯大夫提炼了高浓度酒精,但凡两个小孩接触过的地方和东西都会擦拭一遍,大大降低了传染的机会。 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特意叮咛了几句。 兄妹俩连连点头,和立夏一前一后到了兄弟俩住的屋子前。 还没进门,立夏便看见屋里侍候的几个人都在门口站着,不由有些奇怪:「屋外这么冷,你们站这里干什么?」 商瑾时的奶娘低着头,「表小姐来了,让我们出来候着。」 立夏就觉得奇怪了,探望病人怎么会让侍候的人都离开。而且里面两个年纪那么小,还能和表姐聊点什么隐私话题不成? 下人们可能畏惧表小姐,立夏倒是没那么多忌讳,伸手掀开了厚实的布帘子,正好看到一个背对着她的女人把一个杯子从商瑾时嘴边挪开。 商瑾时被呛得咳嗽,眼看就要呕吐,这女人竟然伸手去捂商瑾时的嘴。 「你干什么!」立夏见商瑾时憋得脸都红了,几步上前,拉开了那女人的手。 「是你!」立夏听到了个有点熟悉的尖叫,转头一看。 哟呵,熟人!渣男苏来福如今的妻子林珍珠。 「你给小时喝了什么?」立夏看到了林珍珠仓促放下的杯子,里面的液体有些浑浊,不由眼神一凝,伸手先把杯子拿在了手中。 「贱人!给我。」林珍珠没回答立夏的话,惊慌失措地要来抢杯子。 立夏怎么可能让她得逞。林珍珠生得胖,动作不太灵敏,立夏闪转腾挪,一点没给她机会。立夏还能抽空看了眼隔着屏风的另外一间小床,那边,林珍珠的丫鬟正抱着商瑾晏,被这边动静一吸引,手中的水杯便没往小孩口中送。 「来人啊,都愣着干什么!」立夏喊。 「来人啊,都愣着干什么!」林珍珠也喊。 外面的下人听着声音不对,潮水一样涌了进来。可现在屋里的情况,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们这些人都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贱人抓了乱棍打死,竟然潜入府中暗害表弟。」林珍珠恶人先告状。 立夏现在可以确定了,林珍珠给两个小孩吃的绝对不是好东西,她更加握紧了杯子,「麻烦你们都睁大眼睛看好这对主仆,并请回春堂的冯大夫和衙门的人过来,这主仆两个才是想暗害你们家两个小少爷的人。」 第15章 「呸!我可是他们的亲表姐,怎么可能害他们。倒是你,一个乡下来的贱人,处心积虑进府究竟是何居心!还有你手里的杯子,我可是亲眼见你喂给时表弟喝的,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 林珍珠色厉内茬。 林珍珠和立夏两个,一个是夫人的亲侄女,一个是夫人请回来给少爷治病的厨娘,地位都比在场的人高,谁也不敢上前劝。 可看两人针锋相对的样子,下人们心中也是又惊又怕,有那机灵的早已是一溜烟就去住院找了商林氏。 去请商林氏的人对两人的争论也是一知半解,只知道表小姐和立夏吵起来了,都指责对方要加害两位少爷。 国丧期间,虽然不能大张旗鼓地摆宴席,但小规模的走动只要不是太出格也是允许的。 今日,是商林氏的娘家人约好上门拜年的日子,林珍珠住得比较近,比林家二房来得要早得多。和商林氏说了几句话之后便提出要看望一下生病的表弟们。 后头林家二房的人到了,商林氏便遣了个小丫鬟带着林珍珠到了兄弟俩暂居的偏院。 商林氏和林珍珠年纪相差不到十岁,姑侄俩的关系一直特别好。林珍珠头婚嫁得不好,还是商林氏亲自出马主持了侄女和离归家,然后又找了苏来福上门入赘。 只是没想到苏来福不争气,乡下妻子没安顿好,还招惹上了康王府。为了自己侄女能出来,商林氏又是花钱又是帮忙疏通关系,花费了不知道多少心血。 能花这么多心血,证明了林珍珠在她心中分量不轻。所以,还没等到偏院,商林氏心目中的天秤便往自家侄女倾斜了一大半。 等踏进院门,林珍珠冲到她怀中嘤嘤哭诉时,商林氏的一颗心都完全骗到了侄女身上。 「姑姑啊,这乡下的贱女人是个骗子,你怎么就信了她呀。」林珍珠上来就恶人先告状。 「你认识她?」商林氏一看自家侄女的表情,便抓住了重点。 林珍珠点了点头:「怎么不知道,这贱女人和苏来福乡下婆娘是一伙的,在码头路那地方开个小食摊。姑姑,你怎么就信了她呀,你不知道,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她正往表弟嘴里灌东西。瞧,碗都还在她手里。」 林珍珠的丫鬟也站出来附和,「奴婢也看见了。」 立夏手里的确拿着碗,但这是林珍珠放在桌上,立夏察觉到其中有些不对劲,这才捏在手中做个证据的,现在倒是被倒打一耙。 「你说的可是真的?」商林氏又惊又怒,事关她儿子,她脑子里一片混乱,看立夏的眼神恨不得把人给撕了。 林珍珠冲着立夏露出个得逞的笑容,说话时咬牙切齿:「姑姑,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找人去查,她还和揽月楼掌柜一起讹了我好几百两银子。」 商林氏眉头一皱,立夏可不就是揽月楼掌柜推荐到家里来的嘛! 这时候,商林氏压根忘了立夏是商兴家发话让请回来的,只觉得她没有完全掌握立夏的背景简直就是失策。至于这几日立夏在府里做的那些药膳,以及对商瑾时和商瑾晏做的那些食疗所起到的效果,都微不足道了。 商林氏柳眉倒竖,「好你个佟娘子!没想到你竟然瞒我这么多事情,说吧!你处心积虑到府中究竟是有什么目的?你为什么要加害我的儿子!」 立夏都快被商林氏的脑回路给气笑了,「商夫人,你给我定罪之前可否先请大夫来看看小时和小晏是什么情况?还有这碗里残留的东西有什么,为什么林小姐要喂给小时?」 「姑姑,你看!她还恶人先告状。」林珍珠又义愤填膺地跺了跺脚。 商林氏身后,闻讯赶来的林家二房一群人也都开始对着立夏指指点点。林二夫人还让人赶紧去前院请少爷们进来,这事情不仅是后院隐私,要拿着林家的名帖把立夏送官处置。 前院的少爷们进来得很快,毕竟商兴家不在,商璟昱和商璟瑄兄弟俩要陪着商林氏的亲侄子说话,没打起来都是好的,还得维持着一副宾主尽欢的假象。 所以一听说后院有事,一个个的都如释重负,起身争先恐后就往后院走。特别是林家二房兄弟几个,大房和二房的当家老爷不在,就二房嫡出的双胞胎兄弟俩和一个林运,对上商璟昱就算了,对上商璟瑄那就是大写的一个「不爽」。 可是这次来之前家里也叮嘱过,千万不能在府里为难商璟瑄,要是被谁告到商兴家跟前去了终归不好。 林虎、林豹和林运三个倒是迫不及待往后院跑,商璟昱却是皱眉先找了个小厮简单询问了几句。得知是立夏和林珍珠对上,他脚步不由急促了几分。 第16章 商璟昱追在林家兄弟三个进门的时候正停到商林氏在命令手底下的婆子:「送官之前先给我拉住,掌嘴三十。」 「凭什么!要送官便送官,我并非你们商家的下人,事情都还没弄清楚,你们就想动私刑,眼中还有王法吗!」立夏往后退了一步,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么一群人,虽说心里头有些害怕,面上还是凌然不惧。 「王法是什么,在商家,我便是王法!」商林氏冷哼。 「咳咳,母亲慎言。」商璟瑄被自家大哥一推,直接冲到了双方对峙的中间。 商璟瑄也是刚才才知道立夏竟然在商府!震惊之下肯定是要先把小伙伴的姐姐给护好,要不然过几天都没脸去书院见小伙伴。 商璟瑄以前是个懦弱的性子,在府中几乎就是隐形人的存在。这次为了念书是他这么多年来头一次鼓起勇气站在了商林氏的对立面,还好遇到了机灵的叶修齐和大气的君家人。 再然后,商璟昱重新变了个模样回府,私底下和商璟瑄相处的时候也没再装疯卖傻。商璟瑄实际上也是个聪明的孩子,发现自己大哥不但不愚笨,还收拢了府中不少下人,立刻便猜出了鼓励他寻找商兴家做主的人便是自家大哥。 这些日子,兄弟俩也算是日夜相处,兄弟感情越见深厚了不说,商璟瑄的胆量和性子也变了不少。 至少,被亲大哥给踢出来之后,能够鼓起勇气反驳商林氏:「母亲,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本朝有皇上,元安府有康王、有知府衙门,您不但要慎言,还要慎行,可不能为府中引来灾祸。」 以前商家在凌北县城那是县城首富,在县城可以横着走,就是凌北县令也得让上几分。 而且那时候家里并没有太多的下人,商小玥和商璟昱没在府中,商林氏就是当之无愧的一言堂堂主。别说今天这种话,更过分的她都说过。 可是,没人会反驳她,也没有人敢质疑她,更别说像商璟瑄今天这样站出来斥责她。 商林氏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整个人都有些发懵。直到商璟瑄都走到立夏身边低声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才反应过来,指着商璟瑄,声音都有些颤抖:「商璟瑄,你什么意思!」 已经从立夏口中得知了事情始末的商璟瑄又是震惊又是头疼,回头施了一礼,「母亲,现在还不是计较凶手的时候,得先看四弟和五弟身体有没有什么损伤!至于谁是凶手,人都在这里,难道还能跑了不迟。」 商璟昱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暴露不暴露了,也跳了出来,挡在立夏面前,嚷嚷道:「我有知府大人给我的帖子,方成,你去请知府大人派人来破案。」 方成自然也是信立夏的,点了点头,飞快吩咐人去了知府衙门。 这下子,林珍珠倒是有些慌乱起来。知府衙门的厉害她可是尝到过的,要真是知府衙门的人过来…… 林珍珠眼神闪了闪,看向了场内角落捏着个帕子没说话的妇人。那妇人,林家二夫人,却是看都没看林珍珠这个侄女,全程盯着商林氏暴怒的脸,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要是注意看,就能分辨出两个字「蠢货」来。 也不知道林二夫人这句「蠢货」是骂商林氏呢还是骂林珍珠。 不管是林二夫人在骂谁,商林氏身边的得力住手林嬷嬷匆匆赶来之后,死死拽住了暴怒想要教训商璟瑄的主子,「小姐,先看大夫怎么说?」 「大夫、大夫,这元安府的大夫都是废物!」商林氏怒火上涌,又是一串难听的斥责。 回春堂的冯大夫和一位专治小儿病的大夫刚刚进院子就被这一串斥责给气得吹胡子瞪眼,要不是瞅着立夏在人群中面沉如水,冯大夫都想转身离开了。 那位小儿大夫也是不忿,将本来取下来的药箱重新扔给了药童,「夫人要是觉得这元安府大夫不行,大可去别处寻寻,老夫倒是要看看哪里的大夫医术有多高!」 「大夫,您先来看看我弟弟吧,他们好可怜的。」商璟昱上前扯着大夫的袖子,顺手滑了一锭金子过去,「大夫别和我母亲计较。」 「咳……」小儿大夫正好说话,曾经在凌北县待过几年的冯大夫就叹了一口气,「当真是血脉兄弟,连个傻子都知道要先顾着病人,有些人枉为人母,只知怨天尤人。」 在元安府,回春堂可不怕商府。 两个大夫不顾商林氏冷脸,上手检查了一番两个孩子。冯大夫帮立夏提炼过冰片,做过凡士林,首先看的就是商瑾时的小屁屁,「佟娘子的药方还真是效果奇佳,脱出来的那截肠子已经完全缩回去,且几近恢复如初。且脉象比前日又稳定许多,排便应当转干了吧。」 第17章 冯大夫看向了照顾商瑾时的奶娘,「如何?」、 商瑾时的奶娘点了点头,「奴婢有按照大夫说的计数,昨儿白日六次,晚上一次,今晨还未排便,且昨晚排便就已经成型,看着和平常别无二至。」 给商瑾晏检查的小儿大夫也面露喜色,给立夏拱了拱手:「揽月楼药膳的确不凡,这孩子也大好了。」 其实两个孩子都不太吃得下大夫开的汤药,这次能够痊愈还是多亏了立夏的偏方和食疗方子。只是当大夫的人当然希望自己还是能起到点作用的。 立夏听到两个大夫的判断和对她的恭维有些哭笑不得,「您二位不知道请你们过府是看什么的吗?」 两位大夫面面相觑:「不就是给俩孩子看诊来着。」 立夏把手中捏了半天的茶碗递了过去,「还要劳烦两位大夫看看融在这里面的是什么东西,孩子吃了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是?」冯大夫虽然感觉到了院子里气氛不对劲,但这是别人的家事,和他没太大关系。 「我今早发现有人给小时和小晏喂这杯子里的水,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治疗效果。」 立夏这么一说,两个大夫的神情严肃了许多,接了茶碗就到一边去分析了。立夏转向商林氏:「如果夫人你不信任回春堂的大夫,现在就可以想办法多找几位大夫来府里,一起看看那碗里的是什么东西,以及两个孩子如今的身体状况。」 「我自然会找。」不用立夏说,为了儿子,商林氏也是让手下人赶紧出去请大夫。殊不知这种举动又让回春堂的两位当家大夫心生不快。 立夏才不会提醒她,而且还转向了商林氏身后几个年纪大小不一的婆子和丫鬟,道:「忠婶,你膝盖一受凉便酸痛、胀痛不已,偶尔还会烧灼痛,这是痛风初期,要是不好好调养,日后关节肿大寸步难行。红杏,你早年受过凉,月事不调,经血呈黑色,行经之时痛不欲生,若是不治,日后怕是子嗣艰难。林嬷嬷,你颈脖粗大……」 立夏接连点了这几天和她接触的六个人,一个个地说出了她们目前的病症,但却丝毫没提如何治疗调养,只是告诉她们,哪怕不用到医馆里花大价钱治病开药方,都能通过食疗的法子解决问题。 末了,立夏轻笑着问商林氏:「但凡作恶,总要有动机。我与你们商家不过是银货两讫的关系,诚如你所知,我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人家女儿为什么要铤而走险去害两个孩子?」 「你……」商林氏有些哑口无言。主要是回春堂大夫那么一分析,立夏这一波秀本事,她的理智终于又有些回笼。 「你和我有仇,你想要离间我和我姑姑的感情!所以你要陷害我。」林珍珠倒是反应快,又用情感把商林氏的理智给压了下去。 商林氏眸光再次坚定,「对……」 「娘亲,我看见了,是表姐把下人都赶出去了要灌四弟和五弟喝水。佟娘子后进屋,她没有陷害珍珠表姐。」 哦,立夏想起来了。这还有两个想看弟弟的小家伙走的是后门! 很庆幸,商林氏自己虽然野心蓬勃又自私自利,但她极为重面子,也不愿意在儿女面前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平日里,儿女们的教导也不会过多插手,而是花重金请嬷嬷、请先生悉心教导。 如此一来,孩子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母亲的真面目,在先生的教导下兄友弟恭,就连不怎么见面的两位兄长,他们也满是濡慕,从来没有和别人那样嘲笑痴肥愚笨的大哥和胆小懦弱的二哥。 商瑾晟和商小玲的品性也都在正面引导下善良诚实。 弟弟生病,兄妹俩总是想安慰探望两个小家伙,奈何商林氏生怕他们被传染,一直就不让他们见面。 今日,好不容易求着立夏同意,兄妹俩从后面巷子进去,比立夏还要早一点看到屋内的情形。也亲眼见着林珍珠从怀里拿出个纸包,把里面的粉末投进了桌上的水壶里,要喂给两个弟弟吃。 他们还听见林珍珠让丫鬟去把小的抱到大的床上,也一起喂点水。 要知道,两个病人虽然在一间屋子,可中间隔着屏风,两边也都尽量避免接触,就是怕立夏说的「交叉感染」。 商瑾晟兄妹俩正打算出去阻止呢,立夏就先进门和林珍珠对上了。 外面吵作了一团,兄妹俩刚开始吓坏了。随即便听到她们母亲竟然偏听偏信,不由着急上火,决定了要站出来说出真相。 院子的后巷是一条三尺宽的巷道,兄妹俩先笔直往前,却发现这儿砌了一道墙根本过不去,只能重新往回走,沿原路返回,绕了一圈才赶上了关键时刻。 第18章 「娘,我和哥哥看见了。珍珠表姐还让她家丫鬟动作快点,说是不能让你发现。」 商小玲作为商林氏唯一的女儿,不能像哥哥一样去书院念书,偶尔就会被商林氏带着和林家人接触。她不喜欢林珍珠这个表姐,总觉得表姐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商瑾晟站在自家大哥、二哥身边,兄弟三个的长相有七分相似,再摆出一样的表情,还真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 立夏有些欣赏这风景线,商林氏却是被这一幕给气到内伤。可谁让她在儿女们面前说「尊敬兄长」这样的话说得有点多,在商兴家回来的时候一家人在一块儿更是不遗余力的让孩子们相亲相爱。 本来她亲生的几个在她有意操控下和哥哥们见面时间就少,应该没什么感情的。奈何她要在孩子们和商兴家跟前维持人设,弄得太过真实,孩子们都当真了。 「母亲,我想起来了。珍珠表姐家喜三酒的时候,就是这个丫鬟带我们去房间里,端了茶水让我们喝。我和小玲没喝,可是四弟喝了很多,四弟还问了水为什么是浑浊的,珍珠表姐说是加了糖。可我看,就像是今天加在茶水里的那种。」 商瑾晟严肃着一张小脸,盯着林珍珠,把今天发生的事和记忆里的毫无隐瞒地说了出来。 就连一个九岁孩子都能想到其中有不寻常的地方,商璟昱和在场的大人们又怎么会想不到呢。 商璟昱虽然将商林氏当仇人,但对商林氏生的这几个弟妹还是有感情的。为了四弟和五弟的病情,他也想了不少办法,都打算重金从京城找个太医到元安府来了。 不曾想立夏会被商兴家先一步给弄到了府中。当时他还很担心立夏能不能把两个弟弟治好,因为商林氏的性子他清楚,他就是想把立夏接到府中纳入自己羽翼下护着,也不会选择这个时机和这个事情。 更没想到的是,立夏真的能够靠药膳把两个弟弟的痢疾给治好。 林珍珠和立夏对上,商璟昱相信的肯定是立夏。这时候听商瑾晟把林珍珠喜三酒那天的事情一说,再算一算商瑾时开始发病的大概时间,他不禁就是一惊:「四弟是在吃了喜三酒回来后发病的?」 商璟昱不知道具体时间,商林氏却是记得清清楚楚。商瑾时可不正是从喜三酒那天回来开始发热,后来腹泻、呕吐,一样样找来。原本白白胖胖的孩子一天天消瘦,折腾得都不成人样。 如果…… 商林氏摇头,不会的!珍珠是自己的亲侄女,是孩子们的亲表姐,她没理由会害她的表弟们。 但是…… 商林氏自己一直都注重孩子们的身体,不管是吃穿住行都有专人打理,也从来不会让他们接触到不干净的人和事。 不知道多少位大夫看了两个孩子的病情后都觉得奇怪,因为他们这样的家庭,他们这样悉心照顾的孩子根本就不可能染上痢疾。 还有!商林氏想起来,原本商瑾晏都没有生病。是在林珍珠出狱后到府里来了一趟之后才开始发病的,她因此还把之前照顾商瑾时的大夫给赶了出去,卖了商瑾时身边好几个下人。 「珍珠……」商林氏声音颤抖,不敢置信地看向林珍珠,放开了手。 「姑姑,我没有。」林珍珠想要抓住商林氏,却发现商林氏退后了好几步,离她远远的。她下意识看向了一直在人群外的二婶,「二婶,你告诉姑姑,不是我,我没有害表弟。」 林二夫人脸上闪过一丝恼恨,随即主动握住了林珍珠的手,「对啊,妹妹。小晟才多大啊,他知道什么。你怎么宁愿相信外人,也不信你的亲侄女。」 有林二夫人帮着说话,林珍珠底气也足了几分,「姑姑,商璟昱是个傻子,他的话能信吗!」 「我大哥才不是傻子。我九岁了,我知道礼义廉耻和忠孝仁义,还知道什么是诚实诚信,你们才沆瀣一气,说谎骗人。」 好吧,商瑾晟这一番话也说得乱七八糟,但他是真被林珍珠和二舅母给气炸了,偏生小孩子没接触过什么黑暗,还真不太会骂人。 商璟昱拉了他一把,把人拉到了身后,玩味地看向了林二夫人:「二舅母说谁是外人?我吗。在商家,你们才是外人,三弟说的那些话我是信的,就是不知道我商家是哪里得罪了你们,你们要这么害我们家的子嗣。」 此时的商璟昱本来就褪去了过去的傻相,一张谪仙般的俊脸沉着,竟然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样子,让人不敢直视。 立夏是看到过他这一面的,可商家人和林家人都没见过,被他这一变脸给惊呆了。 第19章 接下来,方成带着知府衙门的人到了,领头的是一个冷面捕快。不知道方成是怎么说的,衙门的人还带了一个精通验毒的大夫过来,听说了回春堂两个大夫正在查验茶杯里的东西,也赶紧过去帮忙。 而立夏,在商璟昱的坚持下也回去厨房将今天中午两个孩子的药膳给做好。至于别的,立夏也做了,不过直接告诉接管了宅子管事权的方成,千万别给商林氏和林家的人吃,免得说她害人。 商瑾晟和商小玲没有跟着商林氏,而是紧跟着两个哥哥留在了偏院。 商林氏失魂落魄的也管不了儿女,知道在府里商璟昱也不至于害了他们,只能让他们跟着两个哥哥,感觉还要安全一些。 至于林家大嫂、二嫂和林珍珠,商林氏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她们了。 林家大嫂这么多年因为只生了一个女儿,就算后来知道是林大哥的缘故,也早已抬不起头来,整个人沉默寡言得像个木头人。 林二嫂原本被个刀口舔血的土匪抢回来做夫人很是颓丧,可后来生了儿子,林家二爷也因为商林氏的关系慢慢转到了官场,她也就安安心心做起了官夫人。 可是,商林氏是知道的,林二嫂和她有龌龊。这些年来姑嫂两个表面上和谐,实际上私下是没什么来往的,今年听说林二嫂要来商府,商林氏本来还以为是因为她们搬到元安府的缘故。 有了衙门这位的加入,碗中的东西很快就分析了出来。虽然用什么制成的不知道,但如果喝下去的话有很大几率会得痢疾无疑。 这一点被证实了之后,衙门的人就开始找商府的人问话。商瑾晟和商小玲当然是坚持原话不变,然后衙门的人分开审问了偏院里侍候的下人。 在官府面前,这些下人哪敢隐瞒,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林珍珠先到院子进的房间,不一会儿立夏才进去并发生了冲突。 再然后,病房里的商瑾时虽然才四岁,可是也到了分辨是非的年纪。林珍珠可能忽略了商瑾时还能清醒又明确地阐述事情,所以等官府的人找到她,并告诉她商瑾时清楚地记得是她灌的药水,林珍珠不由大惊失色,「不可能!喝下那药水他不是会病情加重……」 商林氏脸色丕变,「珍珠你说什么!」 林二夫人也大惊失色,「珍珠,你胡说八道什么?」 站在官差身后的商璟昱盯着林二夫人看了一会儿,和方成交代了几句,便起身去了厨房。 立夏正忙着,见他进门,不由哼了一声:「哟,大少爷终于不装了。」 商璟昱揉了揉眉心,「对不起。」 「你现在知道你们府里的水有多深了吧。幸好你弟弟、妹妹们人品还不错,不然这一次不但我栽得冤枉,就是可怜了那两个小的。」 商璟昱自知理亏,没去解释,只是告诉立夏三位大夫联合得出的结论。 立夏怔愣了会儿,有点反胃想吐,「你知不知道,痢疾这种病菌主要通过粪口感染。最大感染源是病人的粪便,如果是食物和饮水感染了粪便上的细菌,那就容易染上痢疾。」 商璟昱也想吐了,立夏这么说,林珍珠手里那东西的成分就有点昭然若揭。就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恶毒,她自己又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 「我出去和衙门的人说一声。」即便是屋里食物香得让人垂涎三尺,可商璟昱现在不想吃了。 出门缓和了下情绪,商璟昱重新回到了厨房,「你放心,过不了几天,这府里就轮不到商林氏做主了。」 「什么意思?」立夏将两个小孩中午的膳食装进了食盒,递给等在一边的红梅。 外面衙门的人还在审,商璟昱却已是大概想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商璟昱要和商林氏斗,肯定是要将商林氏查个底朝天。对于商林氏过去,他还是查到了许多东西。 商林氏和林家二嫂由来不合,这么多年了私底下根本就没什么交道。但是商林氏的腰杆能够在商家挺直,手底下那么多身手不错的人可用,仰仗的也是自家二哥。 这种情况下姑嫂两人竟然还是没什么交道,但又没拦着底下一代的交往。 商璟昱还查到,林家二老爷在踩着商家爬上去之后另外投到了朝廷一位大人的手下。而这位大人,这次竟然站在了康王对立面。 康王之前有武威军这个帮手的事情很少有人知道,等武威军只听康王的命令而动时,相信很多人就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大本营在元安府的林二爷那么会钻营,不可能看不到背后意味着什么。可这时候的林二爷已是骑虎难下,想必为了自己家人的安危写过秘信回来。 第20章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林二夫人收信之后为什么不带着儿女们赶紧离开元安府,而是出了这么个昏招。 立夏被商璟昱带来的消息惊呆了,这林二夫人是脑壳有病吧!还有林珍珠,又是为了什么。 衙门那边的结果还没出来,但不管怎样,立夏都不打算继续在商府里待了。打算等事情水落石出后便直接和商林氏请辞,并且告诉商璟昱: 「如果你真打算帮我,那就别插手我的生活。我自己有手艺,我能养活自己,不需要别人来养我。」 「可是,我答应过叶修远……」 「你答应过是你的问题。而且,我和叶修远没有拜堂成亲,我并不算他的家人,要不你问问修齐愿不愿意接受你的照顾。」立夏已经不想和钻牛角尖的商璟昱多说了,反正她是绝对不想,也不愿困在商府后宅里。 因为,这里赚的钱有限,而且还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她还怎么多多攒钱! 商林氏自己都没料到,自己两个儿子的痢疾竟然是人为,而且还是自己娘家二嫂和自己最疼爱的侄女一手促成。 林二夫人和商林氏姑嫂两个的旧仇太过久远,但着着实实存在的。那时候林二夫人嫁给个「土匪」,浑身都不舒服,进门之后就有些看不上林家人。 商林氏呢在家里可是娇宠着长大的,和二哥的关系好,很自然就看不惯林二夫人,处处都为难她。 但这都是一些小嫌隙,结仇呢是因为林二夫人唯一的弟弟喜欢上了那时候容貌妍丽的商林氏。 商林氏不喜欢林二夫人,也不喜欢林二夫人家里的人,不管是林二夫人暗示还是二夫人的弟弟明说,她都冷言冷语拒绝。 一次意外,商林氏和二夫人的弟弟被困在一个破庙里,其实也没发生什么事,但二夫人的弟弟在外散布了一些谣言,坏了商林氏名节。 商林氏冲动之下把二夫人弟弟约了出来,趁着对方意乱情迷,直接给了对方一剪刀,差点让人变成彻彻底底的太监。 那之后,两家人的关系一度降至冰点。直到两年后商林氏嫁到商家做填房,搬到了凌北县,才算是远离了混乱中心。 再然后,林家一步一步起来,林二爷的官职也一次比一次高,后来都入了京城高官的法眼。林二夫人娘家再也没有能力撼动林家,也没能再对商林氏造成什么伤害。 这么多年,商林氏的儿女一个个往外生,林二夫人的弟弟那之后却是一颓到底,虽然有妻妾,却做不了真正的男人,也没办法拥有自己的子嗣。好几次林二夫人都说把自家儿子过继一个给弟弟,可是林二爷从来就不允。 这次林二爷去京城意识到不对之后便给二夫人写了信,让他带着儿女们回娘家避一避风头。 林二夫人从来没和人说过,因为她不愿意过继孩子回去,娘家和她的关系已经名存实亡,弟弟好几年前就对她避而不见,真的能回去吗? 就在林二夫人各种考虑思量的时候,林珍珠生女洗三办酒。鬼使神差的,林二夫人就想起了无意间听人说来的害人东西,而且专害小孩。 林二夫人带上了偷偷买来的拇指大一团褐色硬块。哄着愚蠢的林珍珠说是补身体的好药,让她刮了一层下来和在水中给商林氏的四个孩子吃。 商瑾晟和商小玲两个孩子年纪偏大,警惕心强,哪怕说是补身体的好药也没有喝一口,倒是商瑾时半大不小的又口渴,还真着了道。 那之后,商瑾时发病,林珍珠根本没往自己身上想。再然后,林珍珠因为苏来福捡到那根凤钗的事情去衙门里转了一圈。 商林氏是一直在奔走没错,可是才刚搬到元安府不到一年的商府能有多大能量。倒是林二夫人在元安府几年,认识的人比较多,在林珍珠这事情上出力比较多。 再巧妙地说几句商林氏这个姑姑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爱惜林珍珠这原本唯一的侄女了。 再加上洗三酒那日,商林氏真的拉着林珍珠的手说了好些宽慰的话,不外乎是这一胎要是生个儿子多好啊,儿子才能继承家业。林珍珠就可惜了是个女儿,要不然林大爷肯定不会是现在这幅不思进取的模样,自己就是会生,巴拉巴拉一阵拉踩。 还警告林珍珠要收敛脾气,别下次又得罪了谁,害得她们都东奔西走,又是花钱又是欠人情的。 林珍珠才真正又笨又蠢,一听这话被气得不轻。这次还不用林二夫人怎么鼓动,她就要给自己出口气。 林二夫人便让她身边的丫鬟给她说了痢疾病人的粪便会把病传染给别人,她就找着机会上门又给商瑾晏灌了点水。 第21章 腊月底,听说商瑾时和商璟昱病得都快起不来床,林珍珠心里竟然有一种隐秘的快感。谁曾想今早上一来,便听到商林氏高兴地告诉她,揽月楼那边做药膳的厨娘只用几道药膳就把两个表弟给治好了。 商林氏有多高兴欢喜,和揽月楼结下了深仇大恨的林珍珠就有多愤恨。想都没想的,她便趁着林二夫人一家子来的时候找个理由先来「探望」两个表弟。 她做坏事已经成了习惯,随身都带着以前磨的那粉末,当真看着两个表弟都大好了,想都没想就把那粉末和在了水里,强行给两个孩子灌了下去。 她打的主意倒是好,等表弟病情恶化,还能撺唆着姑姑去衙门告揽月楼,简直就是一举两得。 想得倒是美,可惜立夏和商瑾晟兄妹俩来得也真是巧,她被撞了个正着。再怎么狡辩也敌不过人证物证铁证如山。 商林氏和立夏几乎是先后从衙门的人口中知道了真相,一个是苦主,一个是被陷害的冤者,衙门做事也是要考虑受害者的意见的。 商林氏整个人都像是被泡在了苦水里,脑袋也像是被雷劈了似的阵阵发木。她二嫂不说了,这是有仇在先;可是这侄女,她真的是从小到大尽心尽力护着爱着的。 怎么就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能对自己产生这么大恶意呢!而且,如果不是这次东窗事发,林二夫人和林珍珠还要对商瑾时和商小玲下手。 按照林二夫人给林珍珠灌输的想法,商林氏的三儿一女都该病的病、死的死,这样商林氏才会一心一意靠着娘家,而不是现在这样处处压着林家,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样。 商林氏被气得肝疼,可是看着跪在面前的亲侄女,和被衙门的人押着眼神都有些疯狂的二嫂,还有茫然不知所措的亲侄子们,她又下不了狠心。 不过,她下不了狠心不代表商璟昱和立夏就能容忍这么恶毒的人继续猖狂下去。 商璟昱是有知府的名帖的,当即便亲手写了状纸,状告林二夫人和林珍珠试图谋害商家子嗣。 立夏也毫不示弱地表示她也要状告林珍珠诬陷罪,她受到了严重的惊吓与打击,要求林珍珠给她道歉加赔偿。 林珍珠还在向商林氏求饶,因为她觉得表弟们也没事,她是可以被原谅的。 就在这时候,外院管事突然来报:林珍珠的夫婿苏远志找上了门,说是求商府的药膳厨娘帮帮忙,他们家不到三个月大的女儿昨晚上开始上吐下泻,刚看过大夫,说是痢疾! 立夏想说:这都是报应啊! 商林氏的报应,是众叛亲离、劳心劳力、心力交瘁。商瑾晟和商小玲的已经是知事的年纪,今天发生的这一切他们兄妹是亲眼所见,又作为证人参与了后面衙门破案的过程,感觉三观都被重塑了一遍。 林二夫人也是个狼灭,看到商璟昱和商璟瑄在场,不但揭穿了她们姑嫂两个的旧事,还揭穿了商林氏对兄弟俩的排挤和加害。 她的揭发来得突然,商璟昱让人把两个小的带出去都晚了一步。商林氏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双懂事的儿女对她露出震惊又茫然的眼神,疼得好像有人拿钝刀子在她心口上一刀又一刀地划拉。 反倒是商璟昱和商璟瑄,一人牵着一个弟妹,小声地宽慰他们不用管林二夫人的胡言乱语,他们家向来都是兄友弟恭、一团和睦。 不管一双弟妹信不信,反正商璟昱是有把握在今日之后让这家中一团和睦的。 再来说林珍珠,那可真是报应不爽!如今改名苏远志的苏来福经过凤钗一事之后,原本林家姑爷的优越感荡然无存,若不是林珍珠才和他生了个女儿,他也的确皮相和才学都还不错,兴许直接就能被林珍珠给赶出家门去。 因此,苏远志在家中一直都夹着尾巴做人。林珍珠出门没带着他,他也只能委委屈屈在府里看书写字,争取下一次科考的时候能够榜上有名,那时候就能翻身农奴把歌唱,虽然是个女孩儿吧,也要把孩子改得跟他姓。 可还没等他功成名就呢,孩子奶娘就急急慌慌找上了他。从昨晚开始,孩子就上吐下泻,还有些发低烧。 奶娘晚上不敢打扰他们夫妻俩,等到早上去找林珍珠呢,结果林珍珠去了商府,便只能来找苏远志。 毕竟是自己守着出生的女儿,又有奶娘丫鬟照顾着,小孩子长得白白胖胖、可可爱爱,苏远志这渣男还是挺上心的。 也不顾大年初六的,赶紧带着孩子去了医馆。大夫也是有经验的,一看一问,哦豁,痢疾!这可不是小病,搞不好要传染的,也不好治愈。大过年的,医馆也不想太晦气,方子都没开便让苏远志带着孩子回家去。 第22章 苏远志走着走着可不就想起了商林氏家两个小儿子都是患上了痢疾,几个月都快把人拖死了,昨儿却说是让揽月楼的药膳快给治好了。 说起揽月楼,苏远志也是又气又恨。但那有什么办法,他从以前那些同窗那可是听说过揽月楼药膳的神奇灵异之处,如果能治好他女儿,服软一次又何妨。 于是,苏远志赶紧整理了仪表,急匆匆赶到了商家。可是等他经过了衙门捕快看守的通道到内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被看押的林珍珠和林二夫人。 苏远志懵了,可是家里孩子等着救命呢。他还是唯唯诺诺将女儿的情况给林珍珠说了,并向商林氏行了个礼,「姑母,听闻表弟已然大好,能否引荐揽月楼做药膳的高人给小婿,苏儿她年岁小,才一天不到,眼见着就蔫得不成样子了。」 「报应啊报应!」商林氏盯着怔愣的林珍珠,「珍珠啊珍珠,你现在是不是着急上火,像是被人挖了心似的难受?」 「姑姑!姑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姑姑,看在我爹娘的份上,救救我家苏儿吧。」这次,林珍珠是真的怕了,痛哭流涕。 商林氏嘴唇颤抖,有些不落忍。商璟昱轻轻呵了一声,「你怕是求错人了,能够救人的可不是你姑姑,而是刚刚被你得罪死的佟娘子。」 才两个多月的婴儿就染上了痢疾,这在本朝本来就是个极度危险的事情。 立夏守着商瑾时和商瑾晏兄弟俩吃今日份的药膳,商璟瑄过来和他把事情一说,她就摇了摇头:「这是病急乱投医了。别把我想得太厉害,我是做药膳的,需要病人把药膳吃到口中才能起效果,三个月大的孩子能吃我做的这些药膳吗?」 这当然是不能的,但立夏也提供了一个方案。让孩子奶娘喝汤药、吃药膳,药膳方子她打算全写下来交给商林氏,届时随便商林氏怎么选择,反正她是不管了。 衙门的人最终将林二夫人和林珍珠都给带走了,商林氏一来担心商瑾时今天又喝了加料的水会不会有病情变化,二来真的对娘家人心灰意冷,三也是对上如今的商璟昱有些心虚。 商林氏没拦着衙门的人,还随后便将吓呆了的林大夫人和林虎、林豹几个都给「请」了回去。 商林氏也没心情用午膳了,匆匆又往两个儿子的房间赶。正好遇到立夏端着吃空的盘子出来,她把人给拦住了。 「商夫人是打算兴师问罪来了?」立夏收了托盘,似笑非笑。 商林氏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连连摆手:「不是,没有。佟娘子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怎么会……」 立夏摆了摆手,「商夫人还是莫要这么说,我是收了商府银钱的,自然是要尽心尽力。」 「那是那是。」商林氏已经不知道要怎么接话了。 立夏又道:「其实到今天,令公子已经大好,并不需要我在府中常住。家中尚有幼弟和亲友,我就想和夫人请辞归家去。」 「啊,这个。佟娘子,我们不是说好了雇你在府中三个月的吗?拨给你的院子不小,你可以把他们都接到府里来的,咱们府里也不差钱。」 立夏打断她,「这不是钱不钱的事,是我不想在你们府中做事了,风险太大。」 商林氏这下哑口无言了,立夏又接着说道:「便这样吧,劳烦夫人找个丫鬟过来帮我收拾行李,也免得贵府富贵,再生出什么误会来。」 商林氏是真的慌了,好在商璟昱兄弟俩及时赶到,「母亲,你先进屋去看四弟、五弟,佟娘子这里,我和她谈谈。」 商璟昱现在这样子像极了商兴家沉下脸的模样,又比商兴家俊逸了不少,让商林氏有些发憷。 立夏是打定了主意要走,不管商瑾昱怎么谈她都不会改变初衷。 「我是个人,一个个体的人,并不是你们家下人,并不是你的谁,你没权利也没义务来管教我,更不能用‘为我好’的理由做一些让我讨厌的事情。」 「我只是……」商璟昱还想说为立夏好,可是看到立夏此时那厌恶的表情,他下意识地停了口。 「商少爷,我当你是朋友才说你。无论做什么事情前都先易地而处,想一想换做是你愿不愿意被人安排人生?哦,不对,你之前的人生不就一直被安排吗?难道你还想加诸到我身上。」 商璟昱弱弱地反驳了一句:「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在我看来就是一样的。言尽于此,你好好想想吧。」 商璟昱一听这话,即便是现在想不通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因为他有预感,要是再说下去,立夏会和他彻底闹掰的。 第23章 看到商璟昱这茫然又可怜的模样吗,立夏又有些心软。说来说去,商璟昱看着长得高,其实也才是十六七岁的花季少年。 放在现代,这正是中二魂燃烧最旺盛的时候。他答应了叶修远要照顾立夏,对立夏来说是个掣肘,可是对他来说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执着,需要全心全意办好。 立夏软下声调,「你看,在梧桐镇分开的这些日子没有你护着我们吧?我不但把叶修齐送去了元安府三大书院之一的云居书院,还带着全哥一家三口人过上了好日子。」 「这次到商府不是你的手笔,可是你也看到了我差点经历什么。你也知道,我生于乡野、长于乡野,若是叶大哥没死,我过的也不过是乡野日子。商府这样的高门大户里,没有自由,我处处受制约,日子过着也没滋没味,所以我最想的就是外面的自由日子。」 「可现在外面并不安全。」商璟昱的态度有所松动,但还是有些不甘心。 「这世道,在哪里又能绝对的安全呢。」立夏轻声说道。 商璟昱想起了今天,要不是商瑾晟和商小玲恰巧看到了那一幕并且愿意站出来坐镇,亦或是他今日有事不在府中。以商林氏霸道的性子和林二夫人、林珍珠的胡搅蛮缠,立夏怕是已经被冤枉,并无处申辩了吧。 「我觉得,我在外面可比在你府中安全多了。」立夏最后这句话彻底击破了商璟昱心中所想。 他只能死死捏着拳头,「终有一日,我会让你改变看法的,我肯定能够护你周全。」 「那我便等那一天再让你照顾吧。」 现在的商璟昱还不够强大,只能眼睁睁地看立夏去商林氏面前请辞,无论商林氏怎么加价,她也毫无所动。 商林氏这人,你要让她软语相求根本就不可能,无非就是加钱。但不管怎么加,立夏都稳如泰山。到了最后商林氏心里也赌了一口气,走就走吧。 立夏倒也不是说走便甩袖走的,她不但将之前给商瑾时和商璟昱兄弟俩的药膳方子都抄了下来,还格外给了八道婴幼儿调养的零食、点心、汤水的方子,就算是她没在商府,厨娘照着做出来也能把孩子们的身体给调养好。 最后,冲着这些方子,立夏只做了不到十天,也拿到了原定的一个月薪资一百两银子。至于林珍珠的女儿,就看商林氏是个什么选择了,立夏并不是很关心。 国丧的三个月里,唐全儿夫妻有活儿干,立夏和顾青荷便在府中不断地试验饮品和点心,把家里的三个孩子都给喂胖了一圈。 正月十五,元安府原本的花灯节也没办,叶修齐带着年根里完成的课业又去了书院,这一次被君不悔给留在那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被放回来。 天气实在太冷,再加上商璟昱说了佟家的事情,立夏便只找了个熟识的马车夫给叶修齐送了两回吃食,她是说什么也不愿出门的。 二月里,是立夏十四岁生辰,没有多的人,她自己给自己做了个生日蛋糕,双手合十许愿:愿这世道赶紧安宁,愿以前说叶修远没死的话能够成真。 立夏也知道,她的愿望很美好。可是两个愿望要实现都太难太难。 三月里,大国丧一除,京城里的消息就传了出来。崇文帝是病中猝死,根本来不及说什么。国丧期间,身在京城的三位皇子就乱了起来。 康王虽然是三人之一,但因为他常年被边缘化,刚开始的争斗并没有波及到他身上,反而是两个兄弟为了能够得到康王的支持,都对康王示好。 这种情况下,还没进京城里的皇子也都没动康王的元安府。京城附近的各府倒是经历了一番动荡,流民四起,春闱不得不宣布取消。、 不过,春闱取消的消息对商人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元安府这边国丧一除,各行各业重启,揽月楼的生意也以最快的速度开始复苏。 之前唐全儿夫妻在揽月楼负责的早餐生意属于低端消费,揽月楼重启后夫妻俩倒也没失业,就在揽月楼的旁边,商璟昱让吴掌柜给他们租了一间小铺子,依然挂了「唐记面食」的牌子,原料也由揽月楼提供,收益和揽月楼五五分成。 并且在这儿的唐记,还会出售一种「剩菜包子」,用的是揽月楼里一些高档席桌的剩菜做馅儿。在唐记的酱肉包、卤肉包、鲜肉包卖三文钱一个的时候,只要客人你不嫌弃,这种剩菜包子一文钱两个,比馒头都还便宜一半。 如果到了下午卖不完的话,就会拿到城外送给一些乞丐流民吃。此举还受到了知府陈大人的褒扬,揽月楼和唐记做得更起劲了。 而揽月楼的药膳,也在国丧解除的第一天就开始接单,一接单就是一大堆订单涌来,让吴掌柜是又欢乐又忧愁。 第24章 欢乐的是这一家家的都明里暗里夸赞了药膳的功效好,这国丧三个月没吃着都抓心挠肺,一听说可以定席面了,都表示一定要订,还要多订。 发愁的是要订药膳的人都非富即贵,他该怎么取舍,怎么给人排队啊! 排队的事情到立夏这儿就变得尤为简单了。 如果是病情严重的,请先到回春堂看大夫,要是大夫觉得可以加药膳一起调养的,那就可以插队。 要没有什么急病或者是急需调养的病症,那就按照报名顺序,不论家世和钱财。 立夏还以为这个规定一出,很多人都会退避三舍,没想到的是反而引来一阵预定热潮,从三月初都排到了五月端午,也不怕定金都被揽月楼给吞了,特别积极。 立夏都有些惊讶了,国丧之前药膳都没有这么令人趋之若鹜啊,驾崩个皇帝还能让生意变得火爆? 第一桌客人,立夏觉得貌似找到了答案。 排到第一位的是江雪娘,她可是从叶修齐那边问到了揽月楼重新开药膳的确切时间,就立刻拿了银子先定了这第一桌。 她也不想用这个方法和立夏见面啊,可是立夏自从被绑架之后,和他们君家的关系就不如以前纯粹了。以前那可是经常会上门走动的那种,如今就连给叶修齐送吃食都要雇别人,搬家到城里也没给她通个信,更没说邀请君小玉和君小婉姐妹俩上门的话来。 一想到这些,江雪娘心里那叫一个后悔。要早知道这立夏小小年纪有这通天的手段,说什么她也不会嫌弃,不但让两个女儿和她好好相处,就算是让老二娶了这姑娘那也不亏的。 不但不亏,还要赚不少。 瞧她大嫂和侄女的模样,恨不得把立夏当成神仙捧。 「神仙」做好了一桌药膳,白管事告诉她,今天的客人想和她见一见。 要是换做别的客人,立夏看都不看一眼,可今天的客人有江雪娘和江典史一家。叶修齐也说了江雪娘最近好像要找她,只是她没让叶修齐说城里的住处,叶修齐就不会泄露半点,江雪娘就算是想见她也没法子见。 立夏便整理了下衣服,跟在白管事的后头端着最后一道点心走了进去。 刚迈步进了包间,立夏便感觉到包间里一桌人那眼神「唰唰」地往她身上和脸上瞟,这么突然,看得她心里一哆嗦,「几位这是……」 「佟娘子,这边请。」江典史毕竟是官场上的人,笑得慈祥,招呼人的动作也不慢。一招手,守在门口的下人就在桌子上添了个凳子,还不是末位,而是在典史夫人和江雪娘之间。 「对对对,立夏这边坐。」江雪娘特别热情地把立夏拽了过去,强行把人摁在了座位上。 立夏看了一圈,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是在客人桌上坐这个事情有些不合规矩,便趁着江雪娘松手的时候重新站了起来,「君夫人莫要这样,立夏只是揽月楼里一个普通厨娘,当不起诸位相请。」 「当得起当得起。」这次是典史夫人,激动之下擦了擦眼角,握着立夏的手,一支莹润的翡翠镯子就套了上去,「佟娘子,你是不知道。我们家惠儿查出来有孕在身了。」 「恭喜恭喜!」立夏刚才就看到江慧儿一脸娇羞欣喜的模样,她丈夫张文成给她倒水时候那个殷勤劲儿,不是有孕又是什么。 立夏见状,连忙阻止了江慧儿喝汤的动作,「张夫人,既然已经有孕,那这汤我还是给你换一盅吧。」 说完,就跟逃跑似的出了包厢,出来了才发现那支翡翠镯子还在手上戴得好好的忘了褪下来。可这时候进去明显不是时候,只能待会儿重新做了汤以后一起还回来。 为了避免类似的事情发生,立夏还是让吴掌柜亲自出马和江典史一家说了下她不打算让更多人的人知道她就是那个神秘厨子的事情。 吴掌柜说话很委婉,但也让江典史一家知道,如果是泄露了立夏的身份,以后便没有预定药膳的资格了。 如今江慧儿才刚刚怀孕,谁知道后头身体还有没有什么变化。而且江典史一家的病症在立夏药膳调理下好得七七八八,认识这么一位能人,要是好好经营着关系,搞不好就能像江雪娘一家,不用来揽月楼花高价钱也能吃得起药膳。 等送走了这一家子,立夏才发现旁边托盘里的翡翠镯子还在,一拍脑门,她做饭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阻挠,所以脱了下来,原本要还回去的结果还在。 这翡翠镯子立夏没买过,但看着翠绿欲滴的颜色就知道不是凡品,价格肯定不低。立夏是不打算要的,想一想,只能出城去一趟云居书院了。 第25章 云居书院旁边就是云居寺,她来元安府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一次呢。 等到揽月楼药膳五日一休的日子,她便带着顾青荷和两个孩子准备出门踏个青,顺便去一趟云居书院,也去云居寺里添点香油钱,让她的生辰愿望能够实现。 春日的郊外野花盛开,云居书院因为有君不悔父子镇着,并没有因为取消了春闱就乱起来。 两大两小到山脚下的时间尚早,立夏便决定先到云居寺里拜一拜,用了素斋后再去书院。免得被君小玉姐妹俩缠着,耽误了去寺院的功夫。 只是她们才到寺院门口,立夏就发现有些不对劲。寺庙内外守着不少人,一看气质就像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立夏本来还想着干脆转身离开,免得又招惹上什么麻烦。谁知道妞妞和小丰看到了一只蝴蝶,追着那只蝴蝶,两个小的就先进了寺院门。 没办法,两个大人只得赶紧追了进去。 云居寺分为三个部分,山门进去是一座忏悔堂,两个孩子就是追着蝴蝶进了这个门楣低矮,里面好似一个山洞的忏悔堂。 忏悔堂里有不少蒲团,香客可以在昏暗的灯光中选择一个蒲团跪着,向佛忏悔自己犯下的罪孽。不管有没有用,反正有些事情就是求一个心安。 「啊……」妞妞突然轻叫了一声,立夏和顾青荷赶紧加快了脚步追了过去。 过去便见着一个妇人紧紧抓住小丰的手,眼中惊疑不定,「枫儿?!」 「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小丰挣扎着,向立夏伸手,「娘,我好怕!」 立夏都被小丰这突来的操作给惊呆了! 是!这孩子经过和她这么小半年的磨合,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默寡言,也不会只认她一个人,和家里人偶尔也会有交谈,可想来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而且能够不说话的绝对不会开口,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说出这么多个字来。 那妇人也被小丰给惊得手一松,小丰直接扑了回来,抱着立夏的腿,手脚并用就蹿上了立夏的身子,逼得她不得不伸手把人给搂着。 「娘,她是拐子,要把我拐走。」小丰告状。 那妇人从蒲团上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想伸手来拉小丰,又有些惊疑不定,「枫儿,是枫儿吗?不是枫儿,枫儿不是你这个样子。枫儿已经死了,枫儿已经死了……」 说着说着,妇人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门外倒是冲进来两个侍女模样的人,往妇人疾走了过来,「王……夫人。」 说着,还戒备地盯着立夏四人,「是他们冲撞了夫人吗?」大有一副只要夫人一声令下立刻就喊外面的守卫进来把人绑起来的架势。 那夫人摆了摆手,「佛门圣地,切勿喧哗,是我认错了人吓着了孩子。」 「夫人,都是你太心慈,来时奴婢本来想说封了云居寺,你却……」 主仆三人说着话出了忏悔堂,立夏并没有听清后面更详细的内容,但只是这一部分,也足够让人浮想联翩了。 等那主仆三人的背影消失不见,立夏一把将小丰从身上给扯了下来,「说吧,怎么回事?」 半年前,小丰皮包骨头像个骷髅,伸手碰一下都怕把骨架子给他碰碎了,整个人蔫头巴脑像个游魂,除了紧紧跟着立夏依赖地喊一声「娘」,旁的人连个眼风都得不到。 可现在,小丰的皮包骨像是用肉给充了起来。虽然还是有些瘦,但却像个普通小孩了。此时看来,他微微低着头,头发也养得柔顺乌黑,被顾青荷扎了小儿双髻,衬得皮肤更显白皙、唇红齿白,眨巴着一双长睫毛的黑亮眼睛,真是一个漂漂亮亮的乖小孩。 但这世上有那种小小年纪就学会在大人面前隐藏的乖小孩吗? 立夏也算是经历了两辈子的人,上辈子孤独到死不说也罢,这辈子把叶家父子三个当成亲人,叶山死了、叶修远死不见尸,叶修齐要专注学业,她将捡来的小丰是真正当做亲人来疼爱的。 她自认是个冷清寡淡的人,对谁都没办法真心相待。唯有小丰年纪小,她不曾设防,也倾注了真心。 小丰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磨蹭,就是一句话也不肯说。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顾青荷抱着妞妞等在一旁,觉得继续下去也不是办法,「小掌柜,小丰还小,刚才估计是被吓坏了。」 立夏不是很相信这个说法,但小丰一副拒不配合的模样,她总不能在这外面和一个小孩子杠上吧。 立夏轻轻地哼了一声,「他应该不是害怕,而是心虚。小丰,这个名字是我给你取的;之前你一言不发,我也不知道你姓甚名甚来自哪里,现在我们都知道了,你头脑清醒、也口舌清楚,应该是记得你自己的信息的。」 第26章 小丰小小的身子一颤,抬眼看立夏之时眼眶中已是泪意盈盈。 立夏心下不忍,但又不得不硬起心肠继续说道:「现在我们在外面,也不是很方便说话,等回去了你必须给我讲清楚,然后我会送你走。」 「不送,不要把哥哥送走。」妞妞在顾青荷怀里趴着,听到立夏最后这句话,终于慌了神,「哥哥很听话,哥哥是好哥哥,哥哥帮妞妞惩罚坏人。」 「……」小丰看向着了急的妞妞,很想说谢谢不用你解释。 顾青荷和立夏可都被妞妞这突来的解释给吓了一跳,顾青荷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捂住了妞妞的嘴巴,「嘘,别说。」 「呵,感情我不知道的时候你都成了妞妞的哥哥。妞妞今年夏天五岁,你让她叫你哥哥,那你肯定比她还大。在我面前装小孩,叫我一个才十四的人‘娘亲’,很好。」立夏简直是细思极恐。都顾不上小丰的的确确还是个孩子,说话都带着一丝咬牙切齿。 「娘亲。」小丰眼圈都红了,伸手抓住了立夏袖子,「在我心里,你比我娘亲还要好许多倍。」 是啊,立夏想起这国丧的三个月。她耐心地教小丰拼音、乘法口诀,给他讲故事,说一些浅显的自然地理科学知识,还给他做了诸如七巧板、九连环的益智玩具,想方设法让他能够活泼一点,多说几个字。 就是顾青荷和唐刘氏这两个当娘的人也说过,她们都忙着自己的事情顾不上和孩子这么亲近呢。 「算了,回去再说。」立夏动了动手,袖子被小丰给抓得紧紧的根本甩不开,若是用力,肯定又会伤着他。 想想刚刚见小丰的时候他那凄惨的模样,也许……也是有苦衷的吧。 立夏自己都觉得矛盾,不过不管怎么样,这忏悔堂都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这事情她算是给小丰记下了。 因为有这一桩事情,立夏和顾青荷出了忏悔堂的时候并没往人多的地方去,循着小路一直往上,走过了洗心崖,到了云居寺最核心的地方云居塔。 云居塔是一座六层高的石木建筑,在这时代还是很少见的。立夏之前在云居书院就能看到这座高高的云居塔,本来很想过来走一走看一看的,现在居然被小丰的事情给气得没了心情。 大概是知道立夏沉着脸在气什么,小丰沿途特别殷勤,一会儿搬出水袋,一会儿又拿出炒货,还试图爬到一个小山坡上给她摘花。 原本立夏都打起精神不能扫兴了,谁知道辛辛苦苦攀上了云居塔前的台阶就看见了之前忏悔堂的夫人和她的两个侍女也在,道路两旁还守着两个彪形大汉。 这儿的光线要比忏悔堂里足一些,那夫人的眼神「唰」地一下又落在了立夏身边的小丰身上,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冲动地冲上来。 虽然这位夫人没有冲上来,可那灼热的眼神还是让人觉得心里一颤。 立夏脚步一停,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那夫人却是先开了口,「几位是想攀云居塔吗?得先在这歇一歇,一口气上去才显得心诚。」 说歇一歇,夫人手一挥,就有两个守卫抬了一根长木凳在她身边,其中一个侍女还到了台阶这边指引着立夏几人过去。 这下子,不去也得去了。 只是坐下来之后,那夫人倒是没一直盯着小丰看了。先亲切地询问顾青荷,「娘子真是好福气,年纪轻轻就儿女双全了,两个孩子是龙凤胎吗?」 顾青荷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立夏便代为答道:「回夫人,我姐姐生的并不是双胞胎,妞妞是姐姐今年五岁,弟弟小一岁。」 虽然对立夏抢答有些不满,但那夫人脸色只是有一瞬变化,又柔和地看向了小丰:「这孩子生得真好,叫什么名字?」 小丰这次没有缩在大人身后,而是探出头,对夫人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夫人,我是在丰县出生的,所以我的名字叫小丰。」 「哦,小丰。不是枫叶的枫吗?」夫人低着头自言自语,神情悲伤。 旁边侍女上前递了一张帕子,「夫人,枫少爷已经不在了。」 夫人接过帕子擦了眼泪,「对,是我着相了。不好意思,吓着你们了吧,主要是这孩子长得和我那早逝的孩儿有些相像。」 顾青荷和立夏脸色有些不对。毕竟,谁家的孩子说成给已经死去的人长得相像,可能心里都不舒服吧。 而且坐到了近处,能够发现这位夫人眼角的皱纹和法令纹都有些深,应该已经年过四十了,要真是小儿子和小丰年纪差不多,她在这年代也算是老蚌生珠了。 第27章 「若是你们不嫌弃,便与我一同登这云居塔吧。」有侍卫和侍女的夫人已经不算普通夫人了,贵夫人对四人发出了诚挚的邀请。 顾青荷做不了主,立夏点头同意了。 贵夫人没有再将眼神和话题往小丰身上放,反而聊起了一些云居寺的传说和闲话。立夏的学识在这时代的女人中绝对算得上渊博,在她前世也有一些关于寺庙的传说,和云居寺的虽然没有什么大的联系,可都是一脉相承,倒也能够和贵夫人说到一处去。 双方都很默契地避开了各自的身份背景,只说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云居寺以云居塔为核心,实际上从忏悔堂、洗心池、再到悔过林,都是以赎罪为主。 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探查到什么,反正立夏听出来了这位贵夫人要忏悔的事情很多,而且背负的事情也很多,别的她都不敢去想。 云居塔的最高处可以看很远,立夏发现贵夫人盯着云居寺的一个悬崖看了许久。而且小丰也透过栏杆的缝隙看了那地方好几次,虽然很隐晦,但怎么能瞒得住一直关注他的立夏。 六层的云居塔还是很高的,从上面看了一会儿立夏有些眼晕,可顾青荷和妞妞娘俩兴致颇高,不但看得津津有味,还绕着顶层转着圈看。 没办法,她只能跟同样有些受不了的贵夫人沿着楼梯往下走,小丰考虑了一会儿并没有和她一块,而是留在最上面和妞妞一起看远方。 贵夫人刚才上楼的时候还有精力和立夏说话,现在却是有些力有不及,全靠两个侍女搀扶。 立夏也热得够呛,她可没有侍女给她帕子擦汗水,只能自己从怀中拉自己的帕子。 这一拉,她忘了要还给江雪娘的翡翠镯子也在怀中,直接就拉了出来。 绿光一闪,翡翠镯子从怀里飞了出去,落在了木质的楼梯上,弹了一下没碎,撞在栏杆上却是一声脆响,翠绿的手镯碎裂成了几块。 「啊——」立夏的惊叫都还在喉咙里。 那厢贵夫人的侍女便接着发出了一声惊叫,还抛下了贵夫人,蹲下身子把碎裂的手镯给捡了起来。 「谢谢。」立夏伸出手要接过来,心里在滴血。这镯子是还不回去了,不知道能不能修补一下挽回点损失。 心里百般思量的立夏没看见贵夫人的两个侍女面色丕变,她只疑惑这侍女怎么不把手镯还给她呢。 「夫人,您的手镯找到了。」捧着手镯的侍女没有看立夏,而是将那断裂的镯子放到了贵夫人跟前。 贵夫人看了一眼,有些困惑:「是我的吗?我不是说不记得今日有没有戴手镯了吗?」 「夫人您瞧,这玉镯有朱玉楼的标记。当日朱玉楼用一块翡翠料子做的几只手镯全都在我们府中,这定然就是您今日戴出来的那一支。」 侍女将断裂的手镯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断定了这就是贵夫人戴出门,但到云居塔下的时候便消失的镯子。 贵夫人往日习惯戴朱玉楼的翡翠手镯,遇到事情后就喜欢摩挲手镯,可是今日从忏悔堂出来后,她心神不定想要摩挲时,就发现手上没有手镯的踪迹。 当时她便惊慌失措地说了,又让侍卫和侍女回去忏悔堂找了一圈,但今日他们并没有让云居寺闭门谢客,忏悔堂内外都有人经过,哪里还能找到镯子。 贵夫人本身也是不想惊动太多人,拒绝了手底下的人要封住云居寺寻找镯子的建议,依然坚持走完云居寺全程,因为这样才能算一次完整的忏悔。 贵夫人看到眼前断裂的翡翠镯子,神情都有些恍惚:「我今日是戴了镯子出来的吗?」 「夫人,您可是从来都不会忘记这镯子的。」侍女十分笃定。 「那……」贵夫人十分心疼,可在寺庙,她自觉不能盛气凌人,叹了一口气,对立夏道:「姑娘莫怕,不过是个镯子,碎了便碎了吧。不过,这是在佛门清净地,有句话我还是要与你分说一下的。」 立夏现在大概听懂了这主仆三个的对话内容,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从心里升起,「难道?你们觉得这个镯子是你们的!」 不是「觉得」,而是肯定。 就在立夏都还没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的时候,贵妇人身边的侍女就已经沉着脸喊了一声「来人」,两个一看就魁梧的侍卫就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 这两人一左一右逼到了立夏的身边,伸手就想把人给抓起来的。 立夏往后退了一步,「等一下!」 那贵夫人转头看了一眼长相娇俏的立夏,抬手制止了两个侍卫,但却不是听立夏解释,而是自顾自挥手让侍卫退下去:「算了,别为难人小姑娘。」 第28章 「夫人!」侍女瞪了立夏一眼,那架势有些不依不饶。 贵夫人摆了摆手:「不过就是个手镯,府中难道还少吗!怪我不小心而已,小姑娘捡到也不知道是谁的,收着很正常,你们别大呼小叫的引些闲人围观,于小姑娘名节有损。」 「是的,夫人。」高个子侍女虽然应了下来,却很不甘心,对立夏重重地哼了一声:「还不快谢过夫人!要不是在佛门圣地,你这样的人必定是要送官严办的。」 立夏扶着楼梯栏杆,至始至终都没机会插进去一句话就被这主仆几个给盖棺定罪了。 本来还觉得人家应该是元安府顶层的权贵人家,她态度有些尊敬,没想到看似慈眉善目,而且还打着赎罪的理由来云居寺的人竟然如此盛气凌人。 眼见着主仆几个教训了她就要走,手中还捧着她的手镯碎片,立夏忍不住怒喝了一声:「站住!」 立夏的声音很大,前面三个闻声停了下来。 「这个手镯是我的!是我从家中带出来,一直带在身上的。」立夏指着那侍女用帕子包起来的手镯碎片, 「手镯是我自己打碎的,我不让谁赔偿,但断裂的手镯你们应该留给我,我要去找人看能不能接起来。」 「手镯是你的?」那侍女本来对相貌好看的立夏就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闻言又将立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语气轻蔑:「就你这样子,这手镯会是你的?」 「我穿什么样的衣服和我拥有什么首饰有关系吗?」立夏身上穿的是顾青荷做的春日袄裙,用了薄薄一层蚕丝,外面因着她还在孝期,颜色选得十分素淡。 她头上也只有一朵珠花和一根普通银簪,其余地方都没有任何装饰。再加上她和顾青荷两大两小身边连个下人都没带,看起来就是一户连小康都算不上的普通人家。 唯一让人觉得不敢轻忽的是她的长相、气质和谈吐,但这对侍女来说并不能证明这价值好几百两银子的手镯是她随身携带的。 而且…… 「姑娘,并不是抱琴怀疑你。而是你自己的手镯你不戴在手腕上,放怀里藏起来干什么。」另外一个侍女要沉稳一些,但也对立夏心生怀疑。 「我……」立夏现在的心情真好比x了狗,一摊手:「这手镯是别人给我的谢礼,我觉得价值不菲,准备待会儿去云居书院找人帮忙还给原主。如果你们不信,大可与我一同去书院,我能找着人为我作证。」 「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互相勾结。」叫抱琴的侍女态度极其恶劣。 立夏也上了火:「那报官吧。让衙门的差爷来查,我手镯的来源又不是见不得人。」 「姑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也看到了,我们府上可不是寻常人家,报官对你一点都不好。」另外的侍女挡住了发火的抱琴,又企图威逼。 「我问心无愧为什么怕报官。你这么说什么意思,想要以势压人吗?元安府的陈知府可不是那等徇私枉法、畏惧权贵的人。」立夏这时候就不得不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要没有揽月楼做药膳的经历,这么硬气的话她还真不敢说。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没有做药膳的经历,今天这一个镯子引发的疑案也就根本不会发生。所以啊,很多事情你永远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走向。 两个侍女还待说话,那贵夫人却把人拦了下来,「这位姑娘既然说得如此笃定,那就把手镯还给她吧。姑娘,断裂的手镯也没什么用处了,权当是个念想。」 立夏觉得这贵夫人根本就没信她的话,没去接手镯。旁边却是伸出了一只小手,从抱琴手中将手镯给夺了过去。 「我姨的手镯是知府衙门江风眠江典史的夫人给的,可不是你们府上的东西。你之前在底下拉拽我的时候我看到过,你手上根本就没戴什么手镯。要真是云居寺丢的,我才不信一点声音也没有!」 小丰捏着手镯,盯着那贵夫人的腰间,嘴里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话。 这还没完,等换了他的帕子包好手镯塞给立夏的时候,他又冲着抱琴哼了一声:「蠢货就是蠢货!陷害人之前都不好好想想,云居寺哪里不是青石板铺就,要真是你们家的镯子掉在地上,难道不会摔碎,还好好的让我姨给捡到。」 「既然你们府里有这镯子,你又记不清今日戴还是没戴,那马上派人回府问一问不就一清二楚了。事情真相都不明白就理直气壮地冤枉别人,难怪……啧啧……」 后面的话虽然并没有说出口,但那口气真的让人浮想联翩。 小丰这张嘴,立夏觉得还是闭着地好,瞧把那夫人说得浑身颤抖、摇摇欲坠的,多可怜! 第29章 那抱琴被红果果地骂「蠢货」,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可是那夫人快倒了,她扶着人呢,可不敢过来打人。 「我出门之时,戴镯子了吗?」贵夫人又有些茫然糊涂了。 沉稳侍女深深盯了小丰一眼,转而劝道:「夫人,奴婢这就让人回去看看。」 「这孩子……这孩子真聪明,句句都说得在理。」贵夫人被小丰给说得糊里糊涂,可是看他的眼神还是充满了慈爱。 小丰别过脸,「姨,你手镯装好了。我们这就请人去把君夫人请来,让她证明这手镯是她兄长江风眠府里送出来的。」 「江风眠?!」贵夫人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脑海中灵光一闪。 「对不起,这事情是府中奴婢眼拙,误会了姑娘。」 派回去查看手镯是否还在府上的侍卫还没回来,贵夫人就对立夏道了歉。 立夏有些惊讶,小丰却是突然抓住了她手指,力气有些大,都让她感觉到了疼痛。 「这只是奴婢的错吗?」小丰的声音很低,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立夏不知道小丰为什么会在这主仆面前失态,但现在明显不是和他算账的好时机。她反手握住小丰的手,反问贵夫人:「夫人何出此言,难道不用君夫人证明,您就知道这手镯是我的了吗?」 贵夫人心里恼不恼怒不知道,反正脸上神情是有些愧疚的,「当日朱玉楼用一块玉做了几只镯子,正遇到江风眠上门给……夫君送书,听闻他家儿子要成亲,我便随手拿了一只镯子加在贺礼中赏……送给他。这翡翠镯子,如果是江家给你的,定然就是那只了。」 立夏已经能够肯定,这手镯肯定就是这么来的。只不过现在摔得碎成了三段,她怕是没办法原封不动还回去了。 「既然夫人已经确定这手镯并非你所有,不知我们能否离开了呢。」立夏从贵夫人的只言片语中已经听出来,这户人家和知府大人家的身份也差不了多少,在这元安府中也就那么几家,反正她都惹不起。 「姑娘慢走。此事是我府中下人不对,这般让姑娘蒙冤受屈实在非我所愿。听闻这寺中素斋美味,便由我做东,请姑娘和家人赏脸吃顿素斋,就当是赔罪,可否?」 立夏有点看出来了,这位夫人时而糊涂时而清醒,全凭她自己愿意。而且正如小丰的嘀咕,没有她的纵容,手下的侍女怎么会这么嚣张跋扈、是非不分。 只要证明了手镯是自己的,她一点都不想继续和这让人捉摸不透的主仆几个相处了。 「夫人不用客气,我们一家身份低微,当不得夫人抬爱,这素斋便不用了。只是不知夫人派回去的人何时能回云居寺,我们约个地方让我们听一听真相便是。」 虽然贵夫人自己都说了手镯的事情是个误会,但立夏还是想等最后的答案,且她很笃定最后的答案是什么。 「真相啊。」贵夫人并没有强求要和立夏几个一起用素斋,点了点头,「你们稍待片刻,我府中人来回一趟很快的。」 实际上,贵夫人派的人并没有跑回府,而是放了信鸽出去,等他们一行人从云居塔上下来,在塔前的椅子上重新坐下,一包五香瓜子还没吃完,出去的信鸽便飞了回来。 侍卫一个呼哨,当着众人的面伸手接住了信鸽,取下来一个铜管,拿出里面的纸页之后不敢打开,直接送到了抱琴的手上。 小丰这时候又「作妖」了,蹦了过去:「要看一起看,免得你们说谎。」 抱琴眼一瞪,「这……」可是对上小丰那双冷凝的眸子,她后面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贵夫人对小丰却是容忍得很,点了点头:「一起看。可是孩子你识字吗?」 「我识字,我齐叔教过我。」 要是叶修齐在这听到这句话,一定会高兴地泪流满面。过年那几日他兴致高昂地要教家里的崽子们认字背书,谁知道一个两个的都不配合,一点成效都没有。 不过,那之后,小丰和妞妞倒是每日都在书房里「翻书」。对,立夏看过,就是动词的「翻书」,一页一页翻得飞快,根本就没见他看一眼的。 可是现在,小丰凑过去冲着展开的纸页就念:「翡翠手镯三只俱在,一在妆台,二在库房。你们的手镯没少吧。」 「嗯,没少。」等小丰凑得近了,那贵夫人的眼神又有了变化,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人。 突然,那贵夫人伸手握住了小丰的肩膀,伸手去拨他的衣裳。 小丰一惊,用力一挣,挣脱了她的掣肘,飞奔回立夏身边,牵住立夏的手,身体颤抖,「娘,我们走。」那样子,又慌张又惧怕。 第30章 顾青荷现在是小丰的「娘」,连忙应了一声,「走走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慌。 「抱琴、观棋……」贵夫人盯着躲在立夏和顾青荷之间的小孩,摸着狂跳的心。 「夫人。」两个丫鬟吓了一跳,但贵夫人却是什么都没说,摇了摇头,「回府吧。」 「夫人,不吃素斋了吗?」抱琴疑惑地问。 「不吃了,回府。」 贵夫人一行匆匆离去,云居塔前的广场上空出了一大半。顾青荷莫名其妙,「那我们怎么办?走还是留。」 「先不走吧,免得和他们撞在一处。」 「那去书院吗?」顾青荷一切都听立夏的。 立夏又摇了摇头:「镯子都断了,没必要去书院。去吃素斋,吃完了把带给修齐的东西放门房就回城里吧。」 云居寺的素斋要是好吃,君家就不会请立夏去做饭菜了。不过云居寺的蘑菇汤的确是一绝,用的是别处没有的一种菌菇,这个季节哪怕只放了一点点盐巴,都鲜得能吞了人舌头。 喝汤的时候,立夏被手镯冲得昏沉的头脑渐渐恢复了思考。她觉得,小丰和这位夫人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在小丰那问出什么来。 可是,任由她在脑海里百般设想,她都没料到小丰会不告而别。 之所以说是不告而别,而不是被人给拐走,因为她收到小丰让寺庙小沙弥转交给她的一封信和一颗夜明珠! 谁拐走孩子还会送主人一颗价值千金的夜明珠?不会有的。 而且立夏自己做的鹅毛笔,也就宅子里的人能够拿到,小丰有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没想到的是小丰不但能识字,还能写字,字还写得不错,比她写得还要整齐周正。用的也是她个人习惯的横向书写,个别字体还是她被叶修齐诟病过缺胳膊少腿的简体字。 信件不长,上面的一些字被水晕染开来,可以想象小丰在写信的时候一定在哭。 但这一点都不能成为立夏原谅他不辞而别,以及欺骗她的理由! 是的!立夏不得不承认,她被一个年仅八岁的小孩子给欺骗了。 对,他们以为四五岁的小孩,今年四月就年满八岁。小丰在信里十分遗憾地表示他不能吃到立夏给他做的生日蛋糕,会一直记得的。 小丰说,他记得他的爹娘是谁,也记得他住在什么地方。当初他不是被拐卖的,而是被家中下人故意带出去丢弃的,他喜欢立夏,喜欢跟在立夏身边的每一天。 可是,他家里人找来了,要带他离开元安府,他们走得太急,他来不及当面道别,所以才写了这封信托小沙弥转交。 夜明珠是他从小带在身边的东西,是他最喜欢的东西。他要送给立夏,让立夏一定要收好。至于收好干什么,他没说,立夏也能想象得到,这孩子是想报恩。 立夏并不想他报恩,只是想让他平安健康。 小丰其实还没离开云居寺,他看到了立夏看信后气愤地要把信给揉成团抛弃、要把夜明珠给丢掉。可是立夏最终还是抚平了揉成团的信件又看了一遍,将夜明珠擦干净装进了怀中。 她又和顾青荷进了大殿,为他点了一盏积福的莲花灯,把身上带的一根金条都添了香油钱,就为了他能够平安喜乐。 小丰目送了立夏和顾青荷带着妞妞一步步离开云居寺,他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往前追了几步,轻轻地喊了一声又一声的「娘……」 小丰的记忆中,从来就没有娘亲的关怀和娘亲的怀抱。他对于娘亲来说,就是一个争宠的手段而已,为了让父亲关注,也为了把别的宠妾压下去,母亲不惜用他的身体做筹码。 可真正到了他骨立形销、无药可救的时候,母亲又毫不遮掩地表示了她的厌恶。母亲身处高位,她的憎恨对于下人来说就是做事的风向标,总是有人会为了讨好她对他下手。 母亲不知道,他其实过目不忘,只要是先生教过的知识他全都能牢牢地记下来,而且学会了读唇语、揣测人心。 去年冬月,云居寺庙会之前,他看到了照顾他的人和人商量着要把他推下云居寺的悬崖,让已经没用的他「意外身亡」。 他不想死,或者说不想这么无助地死去。他趁着黑夜偷了府中不少值钱的东西贴身藏了起来,然后就被带到了云居寺的集市上。 他看到了那两个人贩子,是他主动露出了穿戴在身上的财物,并且甩开下人的。 他成功了,被人贩子用一张沾了药的帕子蒙住了口鼻,抱着离开了庙会。他以前没少被下**,其实很快就恢复了意识。 第31章 只是他的身体太弱了,即便是恢复了意识也无法挣扎。随后,他听到了立夏的声音,很清脆,像是天籁。 他藏在身上的东西很隐蔽,那对人贩子仓促之下根本就没发现。他被裹在毯子里抛在野外,他以为他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又是立夏,把他从冰冷的野外救了起来,紧紧抱着他,一直抱着他。嗅着立夏身上的味道,他从未那么安心、那么……舒适。 小丰对外界一直都抱着戒心,即便是认了立夏「娘亲」,他也没有丝毫放松。 但随着时间过去,生活平静安宁舒适,他也渐渐开始信任院子里的其他人。 揽月楼外,立夏被林珍珠让人一推伤了手臂。妞妞是个懂事的孩子,没有当着顾青荷的面哭,却对着小丰哭哭啼啼把事情前因后果给说了一遍。 于是,小丰就问她想不想惩罚一下坏人。小丰拿出了七尾凤钗放在了苏来福必经的路上,被林珍珠骂得狗血淋头的苏来福果然中计,捡了凤钗送给林珍珠,还说了一大堆甜言蜜语。 亲眼看到林珍珠戴上了凤钗,小丰便寻了个康王府的暗卫塞了张字条,所以才有后面的那些事。 而小丰,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之所以他认识康王府的暗卫,又有康王妃的凤钗。那是因为他母亲就是康王妃,他从小生活的地方就在康王府。 本来还觉得康王府一点找他的迹象都没有,日子便如此平静地过下去。 可他没想到一次云居寺之行,他竟然撞见了他母妃对着菩萨在忏悔,后悔纵容下人伤害他,丢弃他,还说已经将那些下人全都杖毙,求菩萨不要让她再在地狱一般的梦境中徘徊。 小丰被康王妃抓住,他不想回王府。他甚至还暴露了他隐藏极深的秘密,就不想让康王妃把他和康王府那个注定要夭折的幼子联系在一起。 可是康王府也太欺负人了。主仆几个竟然要欺负立夏一个无亲无靠的,小丰哪能让立夏被欺负。出头的结果就是让康王妃越发地注意到他,还抓着他的领口想看他颈脖到后肩之间的一块拇指大胎记。 小丰不知道胎记有没有被康王妃看到,可是他不敢冒险。如果等康王妃反应过来,她一定会让人对付立夏的,她绝不可能让自己的儿子有立夏这么个亲近的「姨」。 小丰决定,离开立夏回康王府去。只有他回去了才能掌控康王妃的动向,才能知道府中究竟会对立夏使什么手段? 而且,他觉得他现在健健康康回去,康王妃兴许就不会对立夏用什么手段。 宁枫还真的猜对了!倒也不是他的回归让康王妃开心到忘记了对立夏出手。而是康王派来的人几乎和他前后脚进府,要接康王府的主子们离开元安府前去京城! 回到城中的第二天,立夏就从吴掌柜口中知道了康王的家眷秘密上京的消息,吴掌柜还说,如无意外,康王必将荣登大宝。 此时,立夏正因为小丰的不告而别心情不佳,即便是知道康王即将登基,天下要大定,她也没多兴奋。 而且,外面还有好几路反王,谁知道有没有谁嫉恨康王,一不做二不休就奔着元安府来杀人泄愤来着。 好在立夏的担忧并没有实现,因为武威军的支持,炎朝四十五年五月初,康王登基,改国号崇康。先是大赦天下,然后便是开恩科,各府自己先择日县试、乡试,年前各府统一府试,年后春闱照旧。 崇康帝登基之后,除了大赦天下和开恩科,武威军也迅速扩充,开始了抵御外敌和平乱的铁血脚步。 不过,不知道崇康帝是个什么章程,元安府这边一直都有一支武威军驻扎,外可防戎人反扑,内可守元安府安宁。 身在元安府的人,从未像现在这样喜悦,恨不得奔走相告,他们以前的主君康王竟然是皇上了,元安府的腾飞指日可待了。 立夏每日来往于揽月楼和小院,听多了这些人的欢欣,心中因为小丰离去的阴霾渐渐散去,她要为叶修齐即将迎来的县试和乡试忙碌。 为了让叶修齐能够安心备考,立夏又写了二十道补脑益智、消暑解腻的药膳送给了江雪娘,并给君家的厨娘塞了几两银子,让她辛苦些,每日里至少做个两三道喂到叶修齐的口中。 当然,君家上下也都沾了光,光是这一点,江雪娘就乐意给立夏帮忙。更别说立夏还让她侄女儿江慧儿顺利地怀上了孩子。 立夏把典史夫人给她的手镯给摔碎了,不能还回去那就只能拿人情换。想着江慧儿怀了身孕,立夏就给江慧儿写了足足三大页的孕妇饮食宜忌和十道适合江慧儿,且又在元安府能找到原料的药膳。 第32章 到了六月,江慧儿孕期四个月,看了好几个大夫都说孕相极好,不管是母亲还是胎儿都养得恰到好处。 江雪娘家的吴雨薇又临近生产,大夫们也都说胎儿和母亲的状态是他们诊过的脉象中数一数二的。 江雪娘现在恨不得把立夏给供起来,别说是帮忙做点药膳给叶修齐吃,就是让她把叶修齐认个干儿子也是行的。 六月,立夏终于在院子门口见到了佟家人。 腊月的时候,商璟昱说丁招娣像是要生的样子,实际上那时候她肚子才刚满七个月。二月里,她给佟立春生了个女儿,但因为在腹中的时候营养不足,取名佟兰兰的孩子有些先天不足,经常都要用药养着。 佟家在元安府过得并不好。靠着郭平借到了一个小院,那真是一个小院,一共就三个房间。郭平和秋生一个,佟大忠和佟郭氏带着冬生一个,佟立春和丁招娣带着孩子又住一个。 厨房是临时搭的棚子,没有专门的恭房,每日清晨都会有城外的人到后门收夜香,得家里的人把夜香都收集到一块儿。 郭平是秀才,每个月能够去衙门领一点禄米。佟大忠是卖了牛马跟着郭平来的,每天去城外碰运气,运气好能够找到点小工,挣个十文、二十文的。 佟郭氏刚开始要照顾一家人吃食,要照顾怀孕的丁招娣,每日里到菜市场买一些便宜肉菜的时候顺道捡一些烂菜叶子,好的自己吃,坏的喂几个小鸡,喂大了吃肉吃蛋。 佟立春和佟秋生刚开始都还跟着佟大忠出去干活儿,后来嫌弃活儿太累,又跟着郭平去书店帮人抄书,但兄弟俩可没有郭平那功底,抄书的收益还不如郭平的一半。 不过也因为一大家子各有各的忙碌,这几个月来立夏才能没见着他们的人影。 可是,随着崇康帝登基,开恩科的旨意一下来。佟家人的思想就活络了起来。郭平是要考举人的,佟立春已经是童生想考秀才,佟秋生被先生夸了几句聪慧便自认为能够县试院试乡试一把过,就连最小的冬生都对童生试跃跃欲试。 一桩一件的,哪一样不要银钱?而且考试还不是你想考就能考的,需要人保举,考童生试要一位秀才作保,考秀才要么有一位举人保举要么就得五位秀才作保。 家里倒是有一个秀才,可这个秀才也是从乡下地方来的,与元安府本地的秀才还没熟悉起来呢,要怎么凑够五位。 更何况,在郭平的心里,佟立春的印象已经跌到了谷底。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可以容忍这夫妻俩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可是他不会用自己的秀才功名去给一个德行有亏的人作保。 立夏见到佟家人的时候,便是佟立春和丁招娣抱着孩子把郭平堵在了巷子里,旁边有人指指点点,都在指责郭平心太狠。 郭平是个斯文人,做不来当街骂人的粗俗举动来,只被丁招娣抱着孩子逼得一步步后退,一不小心就和匆匆出门想往揽月楼赶的立夏撞在了一起。 「小心。」顾青荷第一时间将两人给隔开,狠狠地瞪了一眼郭平,「怎么走路的!」 郭平背对着两人,闻言面色胀红,转身道歉:「对不……住!立夏表妹?」 立夏做了好几个月的心理准备,没想到都半年过去了才遇到佟家人,对郭平点了点头:「表哥。」眼神扫过后头抱着孩子的丁招娣和立春,一句话也没多说,就想绕过几人去揽月楼。 「立夏妹妹,你还活着!你没事。」丁招娣飞快打量了立夏全身上下,虽然没有什么名贵的首饰,但服饰整洁没补丁,挽头发的簪子是锃亮的银子,生活不说大富大贵,可绝对比他们一家子过得要好。 迅速的,丁招娣就做好了心理建设,往前走几步把孩子递到了她跟前:「我可怜的兰兰,都过百日了还是第一次见着亲姑姑。来给姑姑问个好,姑姑一定给亲侄女准备了见面礼。」 就在刚才,丁招娣便是拿生病的女儿来道德绑架郭平,让郭平给她银子给女儿治病。这一转眼的,就先要起了见面礼。 立夏冷着脸,「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丁招娣脸色一变,拉过一旁的佟立春,「我说妹妹,绝情也不是你这样的,连亲哥亲嫂都不认。乡亲们,你们瞧瞧,我相公和他妹妹这长相,难道我还能认错人不成。」 看热闹的无非都是些闲着没事干的人,刚才就看丁招娣逼得郭平节节后退,但人家是为了女儿的命求表兄借两个钱看病,有什么可退的。 现在听丁招娣一问,大家都仔细看了看。可不是嘛,立夏和佟立春兄妹俩脸型和鼻子嘴巴都相似,就是那双眼睛,哥哥的有些三角眼下垂,妹妹的杏眼眼尾微微上翘,顾盼生辉。 第33章 立夏在这巷子里已经住了小一年,虽然深居简出的,但也有不少人是知道她和顾青荷都是在揽月楼里做工的。 围观的人都是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听到丁招娣话里隐藏的意思,一个个的瞪圆了双眼,恨不得凑在双方身边,能够听得个一清二楚。 立夏皱了皱眉,「你们不早就被爹娘逐出家门了,算得上我哪门子兄嫂。」 这年代,「孝」字还是大过天。一个人被父母逐出家门,或者是被驱逐出家族,证明那个人的人品差、德行有亏。这样的人,立夏不认也无可厚非。 就在立夏把这事情说出来的瞬间,佟立春和丁招娣身边的人都集体往后退了一步,把两人身边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佟立春是想出来找秀才给他作保的,郭平一直念着都是亲戚,不管他们夫妻俩做得多过分,都没有将这件事给喊出来。 到了立夏这儿,她可不是以前那个又懒又馋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也不会因为佟立春是一母同胞的哥哥就处处忍让。 佟立春和丁招娣也被立夏这毫不犹豫的一记直球给打得措手不及,眼看着身边的人一副避而远之的样子,气得咬牙切齿。 「佟立夏,别忘了你姓佟。」佟立春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该用什么办法来解现在的困局,只能压低了声音试图警告。 立夏这几个月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一家子如果你不找机会甩开,那可就像是跗骨之蛆,弄不死你但恶心你。 就看郭平的样子,便知道被这家人缠上会有什么样的恶劣后果。立夏和佟家人没什么感情,就是原身或许欠舅舅、舅母的很多,但绝对不欠兄嫂的。 对于佟立春凶神恶煞的威胁,立夏一点都没露怯意。反倒是向前了一步,认准了这巷子里出了名的爱管闲事的三姑,未语泪先流, 「去年,凌北县征兵,我表哥可怜我爹年纪大、身体弱,千方百计给我爹弄到了一份能够在军队后勤服役的证明,结果却被他们夫妻两个偷偷拿走。这天下,哪有亲生儿子如此枉顾父亲性命的?」 说完了佟立春,立夏话锋一转,直面抱着孩子的丁招娣:「还有,丁招娣你哄骗大伯父可以用银钱免兵役,结果害得大伯父被官府抓去劳役三年,可有想过祖父祖母年老无依,爹和娘无颜面对父母兄嫂!你这是陷爹娘于不义,枉顾征兵令是为不忠。像你们这种不忠不孝不义之人,还有什么脸来认我为亲!」 立夏眼含泪水,真真是字字血泪、句句真情,说得郭平为之动容,说得三姑义愤填膺。 再然后,立夏一抹眼泪:「还有我夫君!当初为了给你凑科考和成亲的银子,你们用十两银子把我卖给了夫君,说好的从此之后不论贫穷富贵都是叶家人。如今,我夫君为了抵御戎人入关战死沙场,你们不照顾我便也罢了,还想从我身上刮油,你们就不怕我夫君半夜找你们的麻烦吗?」 怕!怎么不怕!佟立春想到叶修远的长相,还有他活阎王的别称,这要是变成了厉鬼,还真是想想都畏惧。佟立春左右看了看,硬着脖子反骂道:「谁让他充英雄,好好待在城里不行,非要跟着镇北军去城外,中了戎人的埋伏能怪谁!我告诉你,你男人已经死了,你想以后有所依靠,就拿钱出来让我科考。」 立夏一听这话,有些炸了,「佟立春,你这个话如果让边关将士们听到有多寒心!什么叫‘充英雄’,边关将士们都是真英雄。」 有些话沉默久了就一直埋在心里,不说出来浑身都不舒服。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科举有些疯魔的青年,立夏是真的为叶修远心疼了。 「我夫君战死沙场,可是他为的是谁?为的是我们这些家眷,为的是元安府的歌舞升平。如果他和边关的战士也像你一样贪生怕死,想方设法避开和戎人对战,那还能打败戎人吗?」 「如果戎人没有退走,而是直接越过凌北县,往青州、往元安府来,你还能站在这儿问我一个丧夫的寡妇要银子吗?科考、科考,你这样的人如果真的考上了举人做了官,那才是老天没眼,做你管辖的子民才叫噩梦来袭。」 立夏这边说得慷概激昂,听的人也是热血沸腾。 「说得好!」 人群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十来个人高马大的汉子,为首的一个三十来岁,一脸络腮胡,大喊了一声后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也不露怯,哈哈一笑:「没想到老刘我这辈子竟然是在一个小姑娘嘴里听到这样的话,边关将士都是真英雄,没有一个孬种。」 他一扬手,身后就蹿出来两个壮汉,轻而易举就把刚才出言不逊的佟立春给扭到了他身前。 第34章 他将人上上下下一打量,「就你这弱鸡模样,幸好没上战场。要是上战场了,不是叛变就是逃兵。要都是你这样,搞不好戎人还真打到元安府来了。」 佟立春用力挣扎,可哪里挣得开当兵人的手劲儿,直接拧着他后衣领,挣扎半天倒像是个四脚朝天的乌龟。气得他破口大骂:「哪来的野蛮人,还不赶紧把小爷我放开,爷可是有功名的人。」 「功名!那得是秀才老爷才能这么自称,你欺负老刘我没念过书吗!」 很明显,老刘和梧桐镇那些人都不一样,并没有因为他是个童生就觉得他高高在上。而且老刘这样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你一句话就心生畏惧。 况且,他可是先逮到了佟立春言语侮辱边关将士。如果还是前朝崇文帝时候,老刘可能不会揪着这一句话就能教训个童生「老爷」。 可这不是上面换了天子嘛,崇康帝登基之后第一个正规的政令便是文武一般高,不但要选文状元、还得选武状元。不但有文臣能够上朝,武将也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 不仅如此,文臣需要强身健体,武将也会有简单文试。 如此公平政令一出,原本他手下的军中将士那是士气高涨,就连几路反王手下的军队也是人心浮躁。 在这种情况下,老刘还真是一点都不怕。 老刘原本是镇北军旗下的一名千夫长,后来镇北军中了圈套后几乎全军覆没,活下来的人被编入武威军,奋勇杀敌。 如今老刘已经荣升武威军前锋校尉,领着一万人驻扎在元安府外五十里地。为了避免军容军纪出问题,按照武威军的规矩,他们这些校尉在战时需要半年一换防,过几天就是刘校尉带着人手换到边城的日子,他要进城和知府陈应寿交接,顺便也买一些东西带去边关。 立夏住的巷子是主街道通往东市的其中一条捷径,走到一半,刘校尉就发现前面聚了不少人。 刘校尉有个隐秘的小爱好,就是喜欢看热闹。刚开始都还看着一个好好的秀才被个童生夫妇逼得节节败退,他就想站出来骂那个秀才一声孬种!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童生家妇人,说孩子病了你赶紧抱着去医馆,再想法子找银钱啊。哪有把自己孩子往别人手里塞,让别人带去治病的道理,可惜围观的不少人看破不说破,他老刘大男人家家的也不好出这个头。 没想到看着看着,剧情还有了变化,新增添了角色。真真比戏台子上咿咿呀呀文绉绉听不懂的唱词好看多了。 而且新来的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一字一句那叫一个犀利。特别是说她夫君,说边关将士的那几句,简直说到了刘校尉的心坎上。 佟立春这样的人,刘校尉在征兵中见得多了,一点都不会心软,也不会因为一个童生功名而动容。 冷哼了一声,「我也不仗势欺人了。带着去知府衙门,让知府衙门查一查他有没有什么劣迹,到时候依法处置。」 「你们干什么?」丁招娣这下慌了。梧桐镇出事,丁家遭难,她所有的一切都依靠佟立春,如果佟立春出事,她怕是在佟家过不下去的。 「官爷,可否手下留情!」这是郭平,看到佟立春被抓,还是鼓起勇气试图上前说情。 刘校尉看向了门边和顾青荷站在一处了立夏,她脸上还带着泪痕,站在原地没动,看样子是不打算给佟立春这个亲兄长求情的。 刘校尉点了点头,其实按照他旁观和旁听所见,这佟立春从根子上就烂了,要真是放任下去,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所以立夏现在的不言不动才真正是为佟立春好,而不是郭平这样,执念着一点亲情,完全是养虎为患。 「你这秀才真是不识好歹!方才是你被逼得快走投无路了,老刘我这是在帮你呢。要是还在这儿不依不饶,别怪老刘我连同你一起拉去衙门。」 刘校尉抬手一掀,把郭平掀到了一边,目光在围观群众身上一扫,「是非曲直自然有官府评断,若是让老刘听到你们胡乱编排,老刘的刀可是割过不少人舌头的。」 刘校尉说话之际冲天的煞气,这些还正小声腹诽这些人会不会把佟立春带去衙门的围观群众们齐齐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颤,一哄而散,生怕慢了就被刘校尉给盯上。 「赶紧走!老刘今天还要去那劳什子揽月楼吃席呢,通判大人也是,像我们这样的直接请我吃顿火锅不行,要整个斯斯文文的药膳。」 刘校尉一边抱怨着,一边大步领着人穿过巷子往东市过去。还有几个人,押着佟立春往知府衙门方向走去,丁招娣抱着女儿磕磕碰碰地跟在后头。 第35章 人潮散去,郭平一步步走向了立夏,「表妹,你……变了许多。」 要不是佟立春和丁招娣眼尖,恍惚之下郭平根本就不会将眼前这妍丽少女同梧桐镇石头村的邋遢姑娘联系在一块儿。 长高了,显身材了,皮肤白了细致了,头发乌黑柔顺,眉眼婉约,唇红齿白。 郭平觉得心口一处跳得飞快,「表妹,我……我与刘家的婚事已经作罢。」 郭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冒出来这么一句。 要是立夏还是原身小姑娘,就为了这句话也能眉开眼笑。可是立夏却只觉得奇怪,郭平那时候不是说刘家对他有恩,他不会退亲的吗? 不过,这些和她没什么关系。她神色几乎没什么变化,微微低了身子给郭平行了一礼:「表哥,我还赶时间上工,便先告辞了。」 说完,便和顾青荷一起沿着巷子往揽月楼走去。昨天她收到今天药膳席桌的要求,说了今日都是武将,有一位曾经被刀伤过内腑,大多数身上都有旧伤,每逢阴雨天就会疼痛难耐。 立夏给他们准备的肉食居多,大热天也有一份热锅子,就是想拔出病人体内寒气。 如今确定有刘校尉出席,那立夏准备将自己提纯后又加了好几味药材泡制的烈酒友情赠送几斤出去。 夏日里,原本都不会考虑燥性的羊肉。可是立夏偏偏反其道行之,在火锅底料里多加了好几味药材,既能起到逼出体内寒气,又不那么燥热,最重要是的味美汤浓。 夏日最好的药膳肉类当属鸭肉。鸭肉性凉,搭配适宜能够润肺合胃、调理脾胃肠道。除了党参白鸭汤以外,立夏还做了果木烤鸭、卤鸭等几道开胃下酒的菜肴。 黄酒煨肉、醉虾、清蒸鲈鱼、红油兔丁……,又是近十道经过立夏改良后,带有些微药理作用的美食一一呈上餐桌。 知府陈应寿是这桌席面上唯一的一个文人,可不像一帮大老粗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招手叫来了这间屋子传菜的店小二:「今日你们厨子是收了谁的红封吗?这些菜和往日药膳席桌上的有些不一样啊!」 往日都是以清淡为主,也没这么多荤菜。好在立夏手艺出众,哪怕桌上都是肉类,看起来也清清爽爽。 小二是立夏的老搭档了,闻言也不怕,笑着给陈应寿行了一礼, 「厨下的师傅听说今日宴请的是武威军校尉,师傅向来仰慕英雄,说是英雄们身强体健,并不需要清淡药膳调养,所以特地做了这些吃食,只希望咱们崇康朝的英雄能够尽兴。另外,师傅还拿了她珍藏的药酒,希望能帮身有暗伤的英雄们减轻一些痛楚。」 在揽月楼做药膳这么久,立夏对自己出手的东西还是有几分自信的,并没有在厨房等着包间里反馈,而是飞快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和顾青荷一起出了揽月楼,往小巷走去。 「小掌柜、青荷姐……」 两人刚刚走出揽月楼,一个衣衫褴褛、满身狼狈的人拦在了两人跟前。 「李顺!」顾青荷下意识就站在了来人前头,「你要干什么?」 立夏看了一眼这十字街口人来人往的人潮,往旁边唐记食铺走了几步,「过去说吧。」 唐记食铺就在揽月楼旁边不远,这个时候也是人潮涌动,唐全儿如今跟在吴掌柜身边学东西,唐刘氏守在铺子门口的一个高柜台里头,专门负责算账收钱。 抬眼就看到立夏和顾青荷领着李顺过来,连忙从柜台里出来,「妹妹用午膳了没有?」 「还没。」大热天的,立夏在揽月楼后厨里忙了大半天,哪还有胃口吃东西。 唐记食铺有个宽阔的大堂,摆放着整齐的条桌。早上就和之前码头路售卖的早餐一样,只是少了招牌麻辣烫。 但没了一个招牌,立夏又能找出另外的招牌来。到了中午,唐记食铺里也是卤味飘向,一些猪头、猪下水要么卤制,要么凉拌,再炖上一锅骨头汤,准备几个素菜,配上馒头或是米饭,物美价廉。 一些进城做工的人,实在舍不得一二十文钱吃一顿,在这儿三五文钱就能混个肚饱,三合面馒头或者二米饭就着不限量的汤水也能将就。当然,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谁都想少买一点唐记的肉食,据说和揽月楼的味道差不多,就是食材是揽月楼不怎么用的边角料。 但这有什么,边角料也是肉,花钱少又吃得好,附近不少商家还在这儿定了「外卖」,每日早上把食盒送过去并点菜,中午不用出门,就有人把写了名字的食盒装着吃食送回来,别提多方便了。 第36章 这才三个月,吴掌柜和唐全儿已经计划着在元安府四个城门内外再找地方,把这个唐记食铺开遍元安府,等稍微稳定了一点,还能往别的府城延伸。 立夏原本没想那么多,可看着唐全儿跟着吴掌柜和方成跑了一段时间后人都大胆了不少,便也没拦着。 唐记的出资方是方成,打点上下关系也是方成出面;具体事情跑腿的是吴掌柜和唐全儿,立夏也就出一出主意。所以她拒绝了方成拿来的契约上说的三成红利,按照方成六、唐全儿二、她和吴掌柜各一成的分成方式重新拟定了契约。 平日里,立夏几乎不会来唐记,所以唐刘氏看到她的时候才特别欣喜。 「嗯,后面屋子里今日有人吗?」立夏问唐刘氏。 唐记的铺子后面都有两个小隔间,一间里面放一张大圆桌,客人没特别的要求小隔间便空着,遇到有些特殊的客人或是带了女眷的,在客人单独给了五十文钱之后可以进去有个相对安静的空间。 「没呢,这几日天热。贵人们都不愿在街上逛。」唐刘氏其实有些怀念立夏做的冰品,只是进城之后立夏发现了冰的价钱很高,她不想引人注目,便暂时停了冰品的买卖。 立夏带着李顺往里面走,走着走着,李顺的腹中就发出了雷鸣般的响声,本来就蜡黄的脸色瞬时变得青紫。 唐刘氏和李顺在一起的时间最多,对这孩子一直都当亲弟弟对待,只是进城后太忙,又想着他还有个面食铺子呢,按照唐记的生意,怎么也能过得好。谁知道这才多久,李顺就好像换了个人。 不但外貌形象像是换了个人,就是性子都沉默了许多。唐刘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叹了口气让店里的伙计先弄三份三十文的套饭来。 三十文的套饭在店里是最好的搭配,有一碗白米饭和一份卤下水、凉拌猪头肉,红烧豆腐和炒时蔬,另外配一碗汤和两个杏脯。 立夏和顾青荷是先喝汤,李顺却是不管不顾,先端着米饭就是一阵刨。刨着刨着就被噎着了,顾青荷赶紧给他递了汤:「顺子,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李顺喝了汤,没回答顾青荷,却是「噗通」一下跪在了立夏跟前:「小掌柜,我要卖身为奴,求你可怜可怜我,把我买下来吧!」 唐刘氏和顾青荷吓了一大跳,双双伸手去搀扶李顺,「你有事起来慢慢说,这跪着成什么样子。」 也幸好立夏把人带到这边包间里来,要不然李顺这举动又不知道要引来多少窥探。 李顺起来后没有坐回去,而是站在那儿三言两语把事情给交代了,末了只有一句话:「求小掌柜把我买下来,不管是跟着侍候小掌柜还是修齐少爷,我一定尽心尽力,永不背叛。」 救命倒也谈不上,就是李顺现在的境遇吧着实不太好。 腊月间,立夏他们不但搬离了大王庄,也撤出了码头路的铺子。但码头路的食铺还在,改成了叶修齐建议的「顺子面食」,生意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然而,因为国丧和京城夺位大战开始,码头来往的人少了许多,食铺的生意也是急转直下,要是好好运营的话还是能够维持生活。 可李顺想要好好运营,耐不住李家人心思多啊。他们在城里做的是管事,当然不可能把食铺现有的三个小伙计辞退,哪怕生意再差,李老大几个李顺的长辈也是抄着手巍然不动,把李顺和几个小子指挥得团团转。 这也就罢了!年后的生计越发地艰难,李家那么多人都留在大王庄,吃穿住行就是一件大事,还没出正月呢,李家就连买米面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发现李顺的铺子可以从面粉作坊赊欠面条之类的后,李家老大和老二像是发现了新天地,他们从面粉作坊赊欠干面条,码头路这边不能送,就往临近的庄子和县城送。 这其实是一条很不错的财路,奈何这兄弟俩都不是那种团结一心的人,各有各的盘算。送着送着,收来的货款就没了踪迹。 一个月后,面粉作坊的人到面食店收货款,李顺才知道这个事情。他还没闹起来,李家老三的男人就先和两个舅兄吵起来了,因为他都没有分到半分银子。 原本李顺准备了银子准备给官驿那边铺子的租赁费用,可人家面粉作坊的人都找上了门,只能先把银子给作坊结了,还贴上了他攒下的私房钱。 没有继续租赁铺子的银钱,顺子面食被旁边张记豆腐给接管了过去。张家就是当初欺负蔡老爹,结果被立夏发现辣椒的那家人。 可是张家人会做事,知道误会了蔡老爹之后主动道歉,还通过蔡老爹和立夏搭上线,成功地把做豆腐和豆制品的手艺给学到了手中。 第37章 为了感谢蔡老爹,张家还主动把孤家寡人的他接到了家中奉养。这次把李顺的铺子租下来,张家的生意又扩展了一些,自家人都不出去跑「业务」了,只等着客人自己上门。 张家看在立夏的面子上雇佣了李顺继续干活。可李家这就能消停吗?明显不能啊。 他们又开始频繁地找李顺赊欠豆制品,刚开始说是家里要吃用,后来才发现他们全用低一成的价格抢了张家原本的不少生意。 又是一个月过去,张家发现李顺这边的账目差了好几十两银子,一气之下告到了官驿。 幸亏官驿的钟财和李顺还有几分香火情,知道了事情前因后果后主持公道让李家人给张家赔偿。有官府的人出面,李家兄弟姐妹几个一边咒骂李顺没用,一边拿了几样首饰出来。 还是凑不够,李奶奶心软之下就把之前李顺给她置办的首饰拿了出来,这才勉强把张家那边的欠账给还上。 但因此一事,李家在大王庄的名声算是彻底地坏了。眼见着二三月春耕来临,李顺就想着佃几亩地种点辣椒和蔬菜,这些价格高,应该能把日子过下去。 可庄头说,大王庄的田地不会租给他们李家种。 幸好国丧结束,春暖花开,街面上的船运重新开始繁华。李顺每日里到码头上打点短工,养活自己是没问题的。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他在码头上累死累活,家里的奶奶却在几个孙子、孙女哄骗下,把过去攒的那点家底全都拿了出来。 这还没完!每天在外奔波的李大和李二不知道怎么就染上了赌博,输完了手里头还不够,就到处借。一来二去就借了不少高利贷,凶神恶煞地到家里头要债,气得李奶奶中风瘫痪还不够。 趁着李顺不在,李家兄弟俩一合计,把大王庄的院子抵给了高利贷。还不够,兄弟俩便想着让对方的女儿找个富贵人家,好帮着还剩下的银钱。 几人你推我、我推你,结果眼神就定在了李顺身上。李顺十六岁大小伙子,也算身强体壮,还有些小聪明,他们就想把他卖给人牙子换钱。 可是李顺一个大小伙子怎么才能听话呢,兄弟俩就决定用阴招。让家里的闺女陷害李顺偷看她换衣裳,如此一来抓着李顺的错处,才能逼得他听话。 没想到他们的密谋被隔壁间的李奶奶给听到了,李奶奶强撑着一口气等到了李顺,泪水长流地把他的户籍册拿给他,推着让他赶紧走,之后便与世长辞了。 李顺离开了李家暂时租住的一个小院子,进了城也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去,走着走着突然便见着十字街口高高耸立的揽月楼,他眼前一亮,想到了「小掌柜」。 「小掌柜也别说雇佣我干活的话。我怕又被那一家子给缠上来,而且那家子人名义上还是我的长辈,要是你不买了我,估计也会是别人。」 李顺找上了立夏,心里其实就已经想好了所有。商璟昱或者方成倒是家大业大,可这样的人根本就不缺奴婢,不会在外面买不明不白的。 而唐全儿和唐刘氏,这两人对立夏算是有恩,立夏会扶持他们但绝对不会全然信任他们。 顾青荷母女俩和唐全儿夫妻的情况差不多,虽然是立夏的好帮手,但很多事情立夏也不方便让他们做。 之前立夏其实就有和李顺了解过买奴婢的事情,到底上辈子是个人人平等的世界,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所以就是问过了也没下手。 不得不说,李顺的这个建议还真是让立夏心动。李顺也的确揣摩到了她的心意,如今一日一桌药膳生意已经是她动手的极限,如果真的有人能让她全然信任,她倒是想轻松一些。 立夏并没有考虑多久,便和顾青荷一起带着李顺到了衙门专门办理人口买卖契约的地方,虽然比民间要多出三两银子的红契费用,但买卖双方是有官府保障的。 按照现在的价格,立夏给了李顺五十两银子。李顺要用这笔银子回去给李奶奶办个丧事,剩下的他也打算分给李家人,就当是小时候受了他们恩惠的回报。 李顺是等到唐全儿回来一起去的大王庄,了结完所有的事情再回到立夏跟前,他就完完全全是一副恭敬的模样。 有了李顺,立夏便让顾青荷在家里。一是陪妞妞,二是门房那边的甜食生意还是要留个自己人才能放心。 如今的院子里虽然还是只住他们几个,但却多了隔壁一对祖孙俩来帮忙。老的做饭和照顾小孩,小的在门房那里卖点心果脯。 安排好了李顺,眼见着夜幕低垂。立夏听到了院门被人敲得砰砰作响,还有秋生正在变声期的尖利声音和佟郭氏的喝骂声。 第38章 来了! 佟家人来得比立夏预想的要晚一些,主要是佟立春被刘校尉的人送去知府衙门,甭管查没查出什么来,衙役们的态度就不会好,他先吃了一顿苦头。 丁招娣抱着孩子一直跟随着一道,等到衙门里的人飞鸽传书将佟立春给查了个底朝天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 黄昏里,春风虽暖,吹在佟立春身上却是让他瑟瑟发抖。 知府衙门革除了他童生功名,且十年不得科考。丁招娣曾哄骗村人购买免兵役文书,本来要罚二十大板,念在她怀中孩子才满三月,衙门给她免了,但也斥责了一顿,才把两人给赶了出来。 等两人磕磕碰碰到家,佟家人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佟立春睚眦欲裂,佟秋生感同身受,佟郭氏震惊又愤怒。 然而佟立春经过衙门一阵威吓并不敢再来,只能说佟郭氏带着秋生打了头阵。 佟郭氏听说佟立春不能再科考,感觉头顶的天都塌了下来。 之前,郭平带着他们一家四口去凌北县城,丁招娣怀孕找上了门。一家子在县城生活,感觉比在石头村轻松。 本来她还以为日子就那么过下去,会越来越好。谁知道戎人怎么就闯到了凌北县,她们跟着郭平的师伯跑出了县城,谁知道遇上了戎人截杀,一起跑出去的十死九伤,郭平的师伯带着他们逃到了凌南县。 因为遇到戎人的时候郭平护着师伯还挨了一箭,师伯有愧,对郭平和佟家人便多有照拂。 后来郭平要到元安府考府试,通过之后便是举人。那个时候,郭平的学识是经过师伯以及凌南县书院先生考验的,都说考个举人十拿九稳。 是佟立春,他害怕郭平考上举人之后便要往京城去,万一考中了进士做了官,哪里还会回凌南县来。在佟立春的建议下,佟郭氏便找上郭平,说要陪他一起到元安府。 郭平的未婚妻在戎人闯入梧桐镇的时候被家中长工所救有了肌肤之亲,后来便和郭平退了亲。 在这世上,郭平的亲人仅剩佟郭氏。佟郭氏按照大儿子教的那一通为郭平考虑的说法一说,郭平便心软了。求着师伯帮忙给佟家人也弄了路引,师伯想着这么多人来元安府,又给他们借到了东市的院子,又给了几十两银子。 只是他们都没料到,还在半路上就传来了崇文帝驾崩的消息。郭平其实是主张回凌北县重新投奔师伯的,但是佟立春小夫妻俩和佟立秋在路上听人说了元安府的繁华和安定,都力主先到元安府安顿下来再说。 元安府东市的房屋借了半年,半年内不用给租金。这半年来,一家子生活越来越艰难,但是再艰难,佟郭氏也是牢记兄长说过的话,无论如何要把儿子给供出来。 可是!立春的前途断了!已经是童生老爷,眼看着就能考个秀才,现在却被剥夺了科考的资格。佟郭氏听说事情还是和立夏有关,生撕了立夏的心都有。 砰砰砰—— 佟郭氏不顾能不能吵着别人,死命地在院门上砸,「死丫头!开门,你竟然害你大哥,看我不打死你……」 「佟立夏,你开门。」佟秋生刚开始听到立春被夺了科考资格的时候还又气又怕,可跟着佟郭氏这一路越走他脑海里越是清醒。 佟秋生已经不是在梧桐书院那个懵懂的少年了,经历了这么多,他也学会了世故,懂得了算计。以现在家里的情况,一个人参加科考都难,更别说两个、三个了。 现在,需要很多银子的那个突然不能科考了,那他的机会是不是来了呢!佟秋生一边帮着佟郭氏叫门,心里也在飞快地盘算。 门开了! 李顺站在门后面居高临下,「你们是什么人?半夜扰民,我可以报官抓你们。」 佟郭氏和佟秋生听到「报官」两个字,都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随即佟郭氏便发现这院子比她们住的宽敞的好几倍,光是正房就比他们的院子房间还多。 佟郭氏一瞬间的害怕被贪婪和气愤给压了下去,推开李顺就进了院子:「佟立夏,立夏你出来!」 「佟二婶,你再这样大吵大闹,我真的报官了。」唐刘氏安顿好了孩子们,站在了厢房门口。 佟郭氏不认识唐刘氏,佟秋生却是目光一动:「你是在梧桐书院门口摆食摊的唐嫂子?!」 如今的唐记和当日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作为唐记的老板娘,那也是在与时俱进的。对上佟秋生和佟郭氏这样上门的恶客,唐刘氏沉下脸还是有些威仪的。 「这是我家的院子,要是不守规矩,那就滚出去。」 第39章 佟秋生拉住了还要继续发火的佟郭氏,「娘,等二姐出来再说。」 立夏本来和顾青荷在西厢房里头,闻言出了声:「我在这儿。」 佟郭氏一吸气,又要骂人,佟秋生赶紧抢在了前头:「二姐,你没事真的太好了,我们一直都在担心你。」 立夏挑眉,她这个孪生弟弟还真是会说话,「是吗?」 「二妮啊,你怎么这么恶毒。立春是你亲哥,你怎么能害得他被夺了功名,十年不得科考呢。」佟郭氏看到哪怕穿着素淡也难掩妍丽风姿的女儿不由有些恍惚,可恍惚之后,还是要面对现实。 「我害的他?」立夏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元安府府城在前康王和知府陈应寿的治理下秩序井然,而且这两位的理念和崇文帝截然不同,对武将和边关战士多有推崇,像佟立春在服兵役那期间做的那些事情要是当时落在这两位手里,怕是不死也要掉层皮。 也是现下新皇登基,各项政令还没行文公告,陈应寿估计也要高升离开,所以才没有什么过重的刑罚。 立夏看了一眼佟秋生,问佟郭氏:「我做了什么?我能害得他落到如此下场。」 佟郭氏一怔,「立春说……」 「你什么都是‘立春说’,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他们夫妻俩可是被你们逐出家门的。」立夏真是很看不上佟郭氏,这样的人可怜又可恨。 「我……,招娣给佟家开枝散叶。」佟郭氏在立夏提醒下想起了过去的事,心里也是酸楚苦痛。 「开枝散叶就那么重要?秋生和冬生不能吗。佟立春能在丁招娣撺唆下做一回错事,谁知道会不会做第二回?你就不怕他以后再对秋生、冬生下手?或者是……表哥。」 立夏只是顺口那么一说,佟郭氏和佟秋生却是不得不多想几分。郭平现在已经是秀才,佟立春就是想做什么都难;倒是佟秋生,和他相差不到三岁,要真是拿着秋生的身份去科考…… 佟秋生都不敢想那个后果,恨不得现在就回去把自己的身份户籍册带在身上。 傍晚时分,也是唐全儿回院子的时间。他步履匆匆,因为吴掌柜让他回来给立夏带个信,让立夏防着一点她娘家人。 「佟二婶,我想知道佟立春究竟是怎么和你们说的?让你们迫不及待地来找麻烦!」唐全儿跟着吴掌柜、方成历练,再加上在外走动和应酬,身上穿的是靛蓝绸缎衣衫,和以前畏手畏脚的样子判若两人。 商璟昱在姐夫孔阳的引荐下见过君不悔和陈应寿,这两位对他的学识都颇为赞誉。 正月时候,商璟昱在商林氏面前撕下了「愚笨」的伪装,借了知府陈应寿的「势」迅速在商府站稳了脚跟。 被立夏执意出府的决定打击之后,他现在的目标早已不是一个商府,商林氏只能算是他成长路上的一个历练,他想要的是更高的权利和更远的远方。 年后,他便带着孔阳弄到的荐书去了城里的元安书院。和陈应寿家几位年纪相当的公子成了同窗,一边念书,一边指挥着方成对立夏和她身边的人多加照拂。 再然后,崇康帝登基。还不用商璟昱出手,林家二爷就作死成功,在京城大战中丢了命,林家家眷受到牵连,贬为奴籍发配边关做苦役。 这下好了,不用商林氏左右为难了。林珍珠和林二夫人,连同苏来福那渣男,全都被罚没了家财成了奴籍,还被押去了边城外原本戎人的地盘做苦役、修城镇。 商璟昱松了一口气,专心投入到了学习当中。方成和吴掌柜这边都有他特地交代过,凡事都要照顾立夏,但也不能违逆了立夏的意思。 所以唐记的股份他们才会让出了那么多利润,但幸好立夏从不贪心,也有自知之明,并没有打蛇随棍上。 立夏都这么「懂事」,方成这个商璟昱的大总管自然要记她的好。在衙门里的熟人那,也就提了一嘴立夏那院子里的人和事,要是有什么异常,衙门里的人自然会往揽月楼递个消息。 今天佟立春被人送过去,刚开始还嘴倔叫嚣着什么武人粗俗。后来被关在牢里头等着凌北县那边和军营的反馈,他慌了,便想让人给立夏带口信,让立夏来把他救出去。 衙门里的人没动,方成的熟人倒是听了消息,赶紧知会了揽月楼那边。那时候立夏都做完了午膳离开,吴掌柜找唐全儿一问,将佟家的事情知道个七七八八,得,这人是不用保了,请衙门里秉公办理便是。 所以,唐全儿晚上回来的时候把这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得清清楚楚,而且还知道佟立春之所以被夺了功名,和立夏一点关系都没有,全都是当初两口子合计着偷了佟大忠的那份荐书的缘故。 第40章 一个人都不孝顺爹娘了,难不成还希望他日后当官了能爱护子民。当然,这中间也有他说的那些有辱边关将士语言的缘故,但主要还是因为当时佟郭氏吵吵得太厉害,梧桐镇亭长那边还把夫妻俩把儿子逐出家门的事情上报给了县里。 佟郭氏都傻眼了,「你说……是因为我?」 唐全儿点点头,「还有便是丁招娣伙同诈骗佟家大房银钱一事。要不是丁周氏已死,丁招娣女儿尚小,她怕是难逃罪责。有句话叫夫妻一体,你儿子也用了人不少银钱,代妻子受点过算什么。」 唐全儿以前就和立夏合作,对立夏家里的事情还是挺挂心的。手一摊:「你们啊,凡事都说风就雨,一点都不问个究竟。这事情要是有所怀疑,去衙门问一声不就一清二楚了,急巴巴来这儿是想干嘛?」 唐刘氏生怕和唐全儿没有统一口径,连忙补充道:「你们这一遭,是想让立夏被人给赶出去,连赖以为生的活儿都干不了,那就去你们家,你们把人养着啊!」 「唐掌柜、唐嫂子,我和我娘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就是来看看二姐过得好不好。」佟秋生见势不对,立马改了口风。 「多谢你们关心,我过得还挺好的。」立夏看了一眼唐全儿夫妻和顾青荷,来元安府一年了,要不是有事做,要不是有两家人的孩子和……小丰,她的日子要单调乏味很多。 也是在这些人的陪伴下,她感觉两辈子冷下来的心慢慢在回暖,也许有一天,她就能够对未来充满期待,更认真努力地过日子。 「二姐在什么地方干活?那里还需要人手吗,我也想找个活儿干,免得爹娘这般辛苦。」 佟秋生才试探地一开口,佟郭氏倒是先着急了,「秋生你说什么呢,你可是要准备童生试的,哪有时间去做工。还是娘去吧,二妮你带我进去吧。」 「我都只是做个杂工,怎么把你带进去。」立夏真是佩服这娘俩的思想转变。刚才都还咄咄逼人恨不得拿刀子捅人了,现在立马提要求。 「杂工啊?」佟郭氏扫过立夏身上虽然素净但没一个补丁的一身,「杂工娘肯定能做,不如你把活儿让给娘。」 立夏一翻白眼:「你还不如让我把月钱直接交给你。」 「这也不是不行,就是你公爹那会不会说闲话?」佟郭氏往厢房看,试图穿透厢房的门墙,把里面看个清清楚楚。 「会的,我公爹半夜还会去找你。」立夏幽幽说道。 「二妮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都这一大把年纪……」 佟郭氏说着说着有些疑惑,「你公爹他……在梧桐镇的时候就不行了,他还在吗?」 「不在了,现在就我和修齐相依为命。我答应过公爹和相公,要把修齐供出来。」立夏看了下天色,要用晚膳了,没必要继续周旋下去。 「叶修齐还在念书?」佟秋生恍惚记得,叶修齐停学半年后又回到书院,可没几天就征兵乱了起来。 「这是公爹和相公的遗愿,我自然要照办。」立夏指了门口:「你们要训也训了,要关心也关心了,便先回去了吧。如今我和修齐借住在别人院子里,不方便招待你们。」 「都是乡里乡亲的有什么不方便。」佟郭氏还没达到自己的需求,怎么可能轻易离开。 「娘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当初说过的话?嫁出去之后就别指望你们能接济我,我那时候就说,不关我是贫穷还是富贵,也不希望你们来找我接济。」立夏只恨当初怎么没有白纸黑字写清楚,要不然现在直接拿出来拍在他们眼前。 只是以佟郭氏的性子,怕是白纸黑字也没什么效果。 唯有门口,商璟昱黑沉着脸挥手便让身后的人上前:「哪里来的闲杂人,竟然擅闯本少爷的院子,给本少爷扔出去!」 之前就因为没有护着立夏,商瑾昱差点把自己给郁闷死,这一次特意让人盯着佟家人,发现了佟家人开始作妖后连忙在先生那里请了假,飞奔来了小院。 运气不错,还真让他赶上了,能够一口说出那霸气十足的狠话, 只是要忽略他凌乱的学子衣衫和歪掉的发冠,这句狠话还是放得挺成功的。 商瑾昱的变化太大,佟郭氏和佟秋生母子俩根本就没把人认出来。只是觉得商瑾昱头上的玉冠和腰间的玉佩看起来就价值不菲,一看就知道定是富贵人家出身,这样的人,她们佟家还真招惹不起。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爷把人赶出去。」商璟昱端出了少爷架子,黑沉着脸开始训唐全儿和顾青荷,「小爷租院子给你们的时候可是说好了,要是招来什么闲杂人等,你们也都跟着滚出去。」 「闲杂人等」佟郭氏被富家少爷的派头给镇住了,佟秋生却是心生疑惑:「我怎么觉得公子有些眼熟?」 第41章 商璟昱和佟秋生还做过两年同窗,对当时那个装纨绔愚笨的商少爷印象颇深,要是商璟昱端着如今睿智翩翩佳公子的模样,佟秋生还真不一定能认出来。 商璟昱哼了一声,冲着正房就大步过去,留给佟郭氏母子俩一个傲慢又潇洒的背影。 唐全儿和李顺便将佟秋生往外面推:「你要是真为你二姐好,以后不要再来找她了。」 母子俩被推出了门外,看着大门「嘭」地一声在眼前关上,两人面面相觑,「这可怎么办啊?」 佟郭氏又恢复了一脸愁苦,佟秋生还在想商璟昱的声音和动作为什么有些熟悉,闻言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娘,先回吧。以后咱们多来几次,进不了院子就在门口等着,总不能真不认二姐了吧。」 「回去?立春那儿该怎么办呀。」佟郭氏担忧。 佟秋生扯了扯嘴角,「娘,我大哥那是咎由自取。他对爹不孝,朝廷的人知道了肯定要罚他的。现在没查出来,等考上秀才的时候可是要查三代的,到时候惩罚更重,说不定还要连累表哥和我也不能科考。」 佟郭氏不懂这些,但听儿子这么说,当下只能唉声叹气地和佟秋生往暂住的小院行去,总不能因为一个儿子,害得侄子和剩下的两个儿子吧。 商璟昱这边,为了证明自己是院子的主人,往正房去的脚步那叫一个一往无前。 嘭—— 他推开了虚掩的房门,脚步一转,就往记忆中的书房迈步走了进去。 他的动作实在有些快,听到动静后转身的立夏和顾青荷齐齐变了脸色,张嘴还没把一声「慢着」喊出来,就见商璟昱的脸撞进了一堆柔软的衣料。 ☆☆☆ 此时的气氛实在尴尬,唐刘氏拉着唐全儿,又招呼了李顺,迅速回了东厢房。 六月天气,阳光太烈。立夏和顾青荷的衣物便没放在院内晾晒,让人做了一个长的木衣架子放在书房里,里面的、外面的,衣物晾满了架子。 商璟昱不管不顾往里面那么一冲,直接就埋进了衣服堆。而且,最前面那几样还是早上立夏走之前洗干净了顺手放上去的。 他的鼻间嗅到了一股清香,眨了眨眼睛,两片巴掌大的秋香色的布料用一根线连着,薄薄一层,正好挂在他鼻梁上。 他伸手一抹,将东西取了下来。看了两眼有些不知所谓,转头之际,立夏和顾青荷已经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立夏伸手把东西从商璟昱手上给夺了下来,「你出来!」 商璟昱也看见架子上剩下的衣物有大有小,但都是女子衣物,谁知道哪件是贴身的,哪件又是外出的。 商璟昱鼻中一热,顿觉浑身热得几乎烧起来,要不是立夏走在前面,他都要夺路而逃,走得越远越好。 「你……你,我……我……」 商璟昱偷眼看了下立夏手中,那秋香色的布料已经不见踪影,想必被她收到了袖中。他想问那是什么,可下意识又觉得这不是好问题。 立夏显然也不想让他问这个问题,带着人三两步到厅堂桌子边坐定,「商少爷来干什么?」 商璟昱摸了摸鼻子:「这不是听说佟家人要找你麻烦,回来给你帮忙来了。」 「多谢商少爷。」立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多亏你回来得及时,要不然他们不会那么轻易离开的。」 「可这也不是常法,得想个什么法子避开。」商璟昱皱着眉头,「那是你的家人,要是他们非得缠着你还真是麻烦,杀不得、打不得。」 立夏也是苦恼,要不然之前半年也不会处处小心。 「惹不起,那就躲吧。」商璟昱一拍桌子,「我那日里听说云居书院要单辟出一个院子,把这次能参加科考的学子集中起来,想和元安书院、久安书院打擂台。」 立夏就奇怪了,「你在元安书院念书,听云居书院要和你们打擂台,好像还很高兴似的。」 商璟昱一瞪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听重点。」 「好的,那你说。」立夏这也是苦中作乐。 商璟昱的意思,云居书院单辟出来的一个学院,里面分为乡试和府试两个班。前者冲着乡试秀才功名去的,后者则是冲着举人去的。 科考因为战乱和国丧停了两年,现如今重开科考,不管是哪个书院都卯足了劲头想要博一个出位。 云居书院那边已经有人试探过揽月楼,能不能把厨子让给他们几个月。揽月楼的药膳生意可是一棵摇钱树,察觉到云居书院的意思,吴掌柜就赶紧报给了商璟昱。 第42章 商璟昱对此嗤之以鼻,现在却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至于揽月楼的药膳生意,商璟昱觉得可以先交给顾青荷,就着现下已有的菜单,反正转来转去都是元安府的客人,应该……也许……可以应付的吧。 立夏点了点头:「按照目前揽月楼定席桌的情况,青荷姐是没问题的。就算临时有什么变故,头一日我也能及时调整。」 立夏这不是胆怯想躲,只是被商璟昱这么一说,出于一个考生家长的心情,开始紧张了而已。 果然,第二日一大早,云居书院那边就带了口信回来,说叶修齐最近要留在书院苦读,接下来就没休沐日了。 本来立夏就在担心这大热天,叶修齐在书院吃不好睡不好会影响考试,再听连休沐都没了,顿时更担心了。 原本她对商璟昱的建议都还有些犹豫不定,这下倒是帮她做了决定。和吴掌柜说一声,云居书院那边就来了人正式相请。 除了揽月楼那几个人和立夏,外人根本不知道立夏和揽月楼签订的是什么合同,只当立夏真是受雇于揽月楼。所以什么事情都是吴掌柜出面帮立夏谈条件,最后立夏只需要拎着自己的家伙什,直接去云居书院便是。 云居书院那边,本来是试探着到揽月楼请一请,没想到还真把立夏给请来了。 旁人都以为揽月楼的药膳是有神秘厨子的,加上揽月楼遮掩得好,所以根本就没旁人知道立夏才是那个大功臣。 江雪娘得知立夏来了,高兴地带着两个女儿在云居寺山脚就把人给迎了进去。君家是有冰的,专门在两个女儿的院子里给立夏清理出了一间屋子,立夏安顿好了才听江雪娘介绍了下情况。 立夏的活儿其实并没有想象那么繁重。书院里给学生提供一日早中晚和宵夜四顿,但每顿并不需要太多的花样,也就两荤两素保证营养即可。 立夏是上午到的,中午跑去书院偷窥的君小玉就带回来个大消息:元安书院里来了六个学生,要转入云居书院的「集训班」。 立夏刚开始还觉得奇怪,这关头,是谁想转进来就转进来的吗?下午这谜底就揭开了。 转过来的六位学生不是别人,商璟昱算一个,陈应寿家嫡出一个儿子和两个侄子,和江典史家两个儿子,加起来刚好六个。 人多口杂,商璟昱和立夏在膳房门口错身而过,都没机会多说一句话。转身便去找叶修齐和商璟瑄,陈公子和江家公子自然是找君家的两位公子,反正都各有各的小圈子。 立夏到书院来的日子比在家里时候活儿多,可是人真的很轻松。身边有个力气堪比壮年男人的李顺帮忙,还有君小玉和君小婉姐妹在江雪娘的建议下跟着打杂学习,无形中让她少做了不少事。 李顺现在跟在她身边打下手,学东西也很快,不过三两天时间基本就能单独上灶,立夏就更轻松了。 厨房这边的人做惯了越发地轻松,书院里两个班的学生也发现自己的餐食完全变了模样。 早上每人先喝一杯奶,不拘是牛奶还是羊奶,都加了杏仁煮热,加了一点砂糖,腥味儿不浓。但有的人还是喝不惯,那就喝豆浆,不仅是纯黄豆,还加了花生、核桃之类,据说补脑。 喝了汤水,一人一个鸡蛋不能少,馒头花卷包子味道好,开胃小菜,虾米馄饨,各种粥。 中午和晚上,也是补脑益智的汤水和荤素搭配的营养餐,夜里要是想吃,还有一顿明目助眠的宵夜。 不论是哪一顿,虽然看着不如揽月楼的精致,但味道绝对不比揽月楼里吃的差。 原本被家里人强逼着来的陈家侄子和江家儿子,不过是两三天就彻底地拜服在美食之下,当然还有君不悔父子两人的丰富学识之下。 云居书院这边一切步入正轨,佟家这边的日子就有点难过了。那日佟郭氏和秋生回去,佟立春知道没给他讨回公道,不由又开始了骂骂咧咧。 秋生第一次对他破口大骂,骂他不孝顺,骂他胆小懦弱,反正也是把心里那些话给骂了出来。佟立春气得要来打秋生,但他白日里才被衙门的人教训过,哪里是秋生的对手,反而被秋生骑在身上一顿老拳。 最后还是郭平和佟大忠把兄弟俩给拉开,家里就那么点银子,也没给佟立春请大夫。佟立春这边受了气,回房又见着丁招娣抱着女儿哭哭啼啼。 这个没担当的青年头一次对着妻子下手了,一巴掌把丁招娣打得栽倒在地,那种凌驾于人上的感觉冲昏了他的头脑,又接着对丁招娣拳打脚踢。幸亏了他接连挨打没什么体力,丁招娣只受了一点皮肉伤,抱着女儿在角落蹲了一夜。 第43章 第二日,佟立春还是没脸出门的。郭平要去久安书院找人作保,佟秋生想着自家的童生试,也跟着郭平一起去了。 这一去,自然就错过了「抓」立夏的机会。而佟郭氏要去市场上捡菜叶,也没去巷子里蹲守。等母子俩忙完了自己的事情去巷子里的时候,就只见着了顾青荷和唐全儿夫妻俩进进出出。 「我家二妮呢!」佟郭氏抓住了唐刘氏。 唐刘氏直接把人给推开,「被房东赶出去了。」 「那她人呢?」佟秋生迫不及待地问。 唐全儿把媳妇挡在了后头,「我们也不知道。」 佟郭氏母子两个不管怎么问都没有立夏的消息,哪怕是后来好几天都在院门口守着,也没见着立夏出入。 郭平和秋生为着科考不停奔走,佟立春在一次小酒馆接触到了浊酒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喝酒成了他的常态,醉了回家逮着谁都又打又骂,丁招娣终于不堪忍受,在一个夜晚偷了佟家所有人的户籍册和仅有的十两银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郭平这边找到了师伯的熟人,一位在久安书院里的先生。考校了郭平功课后,久安书院收了他入学,并且会让他和久安书院的秀才们一起参加十月的府试。 至于佟秋生,户籍册被偷走,家中银钱被偷走,连童生都不是,久安书院并不把人看在眼里。不过,在郭平作保之下,还是勉强收了他入学,但八月开始的所有考试,他得自己找保人,自己出银钱。 经此一事,佟秋生也彻底和立春翻脸成仇,跟郭平一起住进了书院,只每月伸手向佟郭氏夫妻要五两银子。 为了这每月五两的银钱,佟大忠和佟郭氏不得不多接了几分工,佟冬生原本去学堂的计划也暂时搁置。 崇康帝登基后的第一次科考来得有些仓促。 其实这个仓促是对于崇康帝和承认新朝的府城来说的,但对于大炎朝的读书人来说,这一次隔得有些久了,童生试都耽搁了一年半。 这一次,原本分为春秋两个季节完成的科考全都凑在了一块。原本是春季考县试和乡试,秋天才是府试的,现在所有的考试都放在了八月到十一月之间。 七月底,元安府以及下辖的各个州城都开始登记考生名字,发放考试需要的「准考证」。 这时候,叶修齐还是有些紧张的,弄得立夏都跟着紧张。还好,这个过程并不难耐,她把李顺赶到了一边,亲自给书院的学子们准备了「考试餐」。 在书院的伙食提高了一个标准,去考场的「考试餐」更是独出心裁,不知道馋哭了多少别的考生。据说童生试的三场下来,元安书院和久安书院的学生都在打听能不能转到云居书院。 万万没想到,让云居书院出圈的竟然是考试的伙食。 今年的八月天气还微微有点热,别的考生都选择了第一天吃馒头,后面两天吃干粮。立夏是真把叶修齐当做了自己的亲弟弟,唯一的亲人。 叶修齐的考试是要从头开始。每次三天,一共三场,这三场之后被录取的是童生。等有了童生功名,才能参加九月的乡试,乡试考两场,每一场也是三天。乡试放榜录取的便是秀才,也称为生员,要是有信心的还能参加十一月的府试。 府试是集中了整个元安府的秀才,也是考三场,这三场考完,过关的就是举人。元安府的举人就得赶往京城,参加明年四月的春闱。 叶修齐现在还在童生班念书呢,这次集训也是在童生班。按照君不悔说的话,他通过前面几场考试考个秀才没什么问题,但考举人的话还差几分火候。 但君不悔也建议叶修齐一直考到最后,难得的机会,下场试一试也能积累不少经验。 听到君不悔的准话,立夏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同时的,也搭起了精神,她怎么可能让弟弟在接下来的考试里啃馒头吃干粮呢! 曾经给叶修远做过一点的方便面重出江湖,而且因为身在元安府,原料丰富,不仅是方便面,方便米饭也被她弄了出来。 八月开考,坐在云居书院附近的学子就见他们每人都带了一个小火炉,第一天的饭点,都还只是用铁饭盒火苗上热菜热饭;可是第二天,他们竟然还是小火炉,烧一锅水,要么是饭菜,要么是面和菜,更绝的是都有切成小丁的肉干。 煮好之后蹲在旁边用勺子盛着唏哩呼噜一顿狂造,那香味简直让人垂涎三尺,手中干巴巴的饼子顿时就不香了。 三场考试,九天的折磨啊! 这些人都没有料到,九天之后的看榜,云居书院才真正出了圈。 第44章 元安府一直都是三大书院并驾齐驱,每次科考都是不分胜负,特别是童生试,大家上榜的名单都差不多。 然而这次,云居书院取得童生功名的人多出了近二十人。好几位原本以为考不上童生的,都反应最后集训期间耳聪目明、精力充沛,学习效率比以前翻了一倍不止。 或许其中是有集训的原因,但又有考过好几次童生试的学子反应。以前他考试的时候到了第二天和第三天状态非常不好,后面两场几乎都是浑浑噩噩度过的。 可这次不一样,云居书院准备的餐盒虽然炉子这些有些麻烦,但这三日吃好喝好,一直都精神奕奕,答题有如神助。 不仅如此,云居书院的学子们名次都很靠前。云居书院包揽了前五名,叶修齐还拿了元安府第二的好名次。 至于第一!简直是让人跌掉了下巴。 商璟昱! 用银钱进的元安书院,让元安书院的山长和先生都不是很看好。再有他在梧桐书院求学五年的经历,他转学去云居书院,元安书院的先生们还暗暗松了一口气。 后来知府陈应寿出面让陈家三位公子都跟着商璟昱转学,元安书院的先生们还觉得陈知府大概是疯了。不过陈知府家的公子在书院学识也不算出色,先生们奇怪是奇怪,倒也没阻拦。 可现在他们看到了什么!榜首居然是商璟昱,而且他最后一场的试卷贴出来,上面的字体和答案都让人无可挑剔。 童生试放榜之后,九月的乡试接踵而来。乡试只有两场,结束得比较快。商璟昱再一次头名出圈,叶修齐依然稳坐第二。 两人都拿到了禀生的资格,但顾不上狂欢和庆祝,因为云居书院这边不少人都考上了秀才,一个半月之后的府试,有实力的跃跃欲试,差点功夫的也想要下场积攒一点经验。 元安府下辖各州城的秀才们都在武威军的护卫下顺利抵达府城,先到的住到元安府的官驿里去,后到的就往元安府各处客栈里歇下。 再不济,便去一些民居,花上一点银钱便能借住。 叶修齐考上了秀才,对接下来的府试没有把握,所以也无需太过紧张,干脆和君不悔说一声,就跟着立夏回了城里的小院。 这次回城,明显感觉到街上人潮汹涌,大多都背着书箱。和他们比起来,十四的叶修齐显得尤为稚嫩,还有好几位都耄耋老人了,还带着书箱在路上行走呢。 看着看着,叶修齐就不由有些紧张:「姐,你说我不会到老都是个秀才,还得走在赶考的路上吧。」 「不会。」立夏看到揽月楼门口的人潮,下意识走了另一条人少的路,抽空回了叶修齐两个字。 叶修齐瞬间高兴起来:「你对我真是太有信心了。」 立夏摆了摆手,「不是那个意思。而是觉得要是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就得想着挣钱养家糊口了。一味地向上考,靠谁供呢!譬如你,我供你念书,最多无偿到你十八岁。你满了十八岁要是还想往上考,就得自己想法子挣钱,挣不了上学的钱就别嚯嚯银钱了。」 又是三个月过去,唐全儿一直让人留意着佟家的动静。 不得不说,有些人根本不用外力破坏,自己就能把自己给作死了。佟家现在的状况就是在作死的边缘游走。 丁招娣带着佟家的户籍册和银钱逃了,留下一个病歪歪的女儿。 佟立春从小就被佟家夫妻俩娇惯着长大,哪有什么担当!再加上染上了酒瘾和打骂人的恶习,不到两天,就把气撒在了留在家里照顾小侄女的佟冬生身上。 佟冬生可不是丁招娣,等到爹娘回来,立刻就哭喊着告状,还把红肿的脸和青紫的背拿给爹娘看。 佟大忠两口子偏心的是家里所有的儿子,并不是偏疼哪一个。见状心疼得直抽抽,当日便把佟立春夫妻俩的东西给扔了出去,说是再也不要这个儿子了。 佟立春喝的酒都是最便宜的,脑袋浑浑噩噩,被爹娘赶出门后被人指指点点,心中愤愤,先是把丢出来的那些东西找人换了一两银子,买了一顿酒。 趁着酒意,他往爹娘的院子丢了一把火。院子里的布局他一清二楚,正是存放柴火的地方,这一把火下去,不仅是他们这个小院,隔壁两个院子也都烧了起来。 万幸这边住的人家境都不是太好,有一家半夜三更都还接了缝补的活计。发现不对后吵吵起来,人倒是都跑了出来,里面的家具物件却全都烧得干干净净。 这下好了,不用佟大忠夫妻俩教训儿子,周围的邻居就先把人给摁住送进了衙门。纵火烧房,虽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也算谋杀未遂了。 第45章 本来知府衙门还忙着科考的事情,佟立春这行为太恶劣,衙门里审了之后直接把人刺字充军,可不是那种主战的正规军,而是在军队前面做工事,当炮灰的。 充军十年,在这战乱的年代,能活过几场战争。佟大忠夫妻现在被左邻右舍逼着赔偿,再也没精神管这个儿子,心里甚至对这个儿子充满了失望和怨恨。 院子给人烧了,郭平的面子也不好用。他倒是凭借着学识继续留在云安书院,可佟秋生连童生试的第一场都没通过,直接就被书院给赶了出来。 这次,郭平的先生将郭平看得死死的,没人能再帮佟家苦求和付出。佟家夫妻两个抱着病歪歪的孙女和头发都烧光的佟冬生,一步一步,蹒跚着出了元安府。在城外,生活总要容易一些的。 至于佟秋生,他还是有些不甘心。但这小子只有他的一份小聪明,每日里在巷子里蹲守唐全儿夫妻俩,也不说要找立夏,就是想问问能不能给他也找个能养活自己的活儿。 唐全儿那时候正好在丰县开了一家唐记,问明了秋生的意愿后,将人送去了丰县,从一个普通的店小二做起。唐全儿也让那边的掌柜盯着他一点,如果他不争气,那就彻底不管他。 就是出城的佟大忠夫妻两个,唐全儿也想办法把人无声无息地引去了大王庄。那边庄子上更广招人手,帮着种辣椒、种油菜、种水果蔬菜等一切立夏在药膳上能用到的原材料。 听到唐全儿这么安排,立夏也是松了一口气。她是个穿越者,虽说原主的亲人也是她的亲人,但她真的没办法对那样的亲人生出什么亲情来,所以大家能避开一点安然生活是最好。 不过,唐全儿也提到了丁招娣。说是她逃走之后是跟着一个商队离开的,不知道会不会被骗。 立夏倒是觉得,丁招娣那样势利又奸猾的人怎么也不会吃亏,倒是被她缠上的人需要小心了。 时间进入十一月,元安府的天气冷了起来,整个府城却格外的热闹。没有抱着中举的心,叶修齐心态轻松地参加了三场府试,这次之后,云居书院的特殊膳房宣布解散。 但云居书院自己的厨子也学会了足够五日不重样的荤素膳食做法,至于需要的点心,还是会从立夏这边订购。 辛苦小半年,立夏拿到了三百两银子的报酬。和揽月楼比起来只是小数目,可不管是知府陈应寿还是江典史,以及书院的一些学子们都对立夏乃至叶修齐印象深刻,好感倍增,这便足够了。 只是立夏没想到,还没放榜呢。商家、陈家、江家,三间的女眷全都给她发了帖子,发帖子的时候就都带了礼物。 虽然没有银票和银子来得直白,但那金手镯、金项圈,一家比一家的粗,白玉、翡翠的玉佩也好几个,笔墨纸砚收拾了能让叶修齐用到十八岁。 立夏对商林氏有芥蒂,陈家和江家都是官家,放榜之前走动不太合适。她便一家也没去,安安心心在府里算家底,既然元安府安安稳稳,她就想买点田地在手里,像商璟昱那样修一座庄子,种点稀罕的种子,她攒下来的这三千两银子便能再往上翻一翻。 可还没等立夏出去寻合适的庄子,府试便放榜了。 听到府门口的鞭炮声,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恭喜贵府叶修齐叶公子高中!」 报喜的人在门外挤作了一团,幸好今日唐全儿和李顺都在家,也幸好唐刘氏有攒铜钱的习惯。立夏还没开口呢,唐全儿夫妻就用装了一篮子铜钱出来,往门外一把一把撒出去。 等报喜的官差上门,立夏才知道原本以为榜上无名的叶修齐竟然还考了元安府第四十七名。满打满算,元安府这次只录了八十个举子,叶修齐这十四岁的少年居然混在了里头。 只不过!幸好还有个刚满十八的解元郎商璟昱挡在前头,这才没让叶修齐木秀于林。 也幸好,这次又是云居书院独占鳌头,八十个举人里头就独占了十三席,元安书院和久安书院加在一起也才十一人。 郭平作为元安书院的秀才参加了府试,这次也不负书院所望,考了第十九名,这个年纪也堪称青年才俊了。 许是各家夫人和小姐都没料到这次举人中竟然好些年轻俊彦,居然都没人榜下捉婿。 让立夏更没想到的是,商璟昱中了县试、院试、乡试案首,又中了府试解元,竟然不回他商府,而是跟着叶修齐到了小院。 第一句话就把立夏给惊住了:「跟我去京城吧!」 崇康四年,正月还没过完,京城便有不少风尘仆仆的人操着各地的口音穿梭着。 第46章 时隔两年的春闱会试即将开始,各府的举人们都背着行囊赶来京城,京城原本就寸土寸金的房价顿时又来了一次井喷式地增长。 这个时候,立夏就不得不庆幸她和叶修齐提前跟着商瑾昱早在崇康一年府试后就来了京城,住在商璟昱买下的宽敞四合院里,吃住不愁,还能挣点小钱。 立夏现在都还能想起那个有点燥热的秋夜,经过了白日里的喧嚣,眉目如画的商瑾昱站在小院门口,撑着门框,问她愿不愿意一起来京城。 那个画面当时给人的冲击力十分巨大,立夏都给吓傻了。怎么考了解元就来拉她私奔,之前一点迹象都没有,而且她根本不喜欢商瑾昱这种自大杀猪还固执的男人。 还好!叶修齐当时就在商瑾昱的身后,听他那惹人误会的话,连忙上前给立夏解释了下。 商瑾昱和叶修齐都中了举人没错,而且商瑾昱还是第一名解元。可就连商瑾昱自己都知道,这次的解元实属侥幸。 几道大题都是他曾经写过,又被君家父子俩批改过。所以那几道题他的答案得心应手,且答案花团锦簇得少有人敌。 在元安府这地界或许能拔头筹,可放到京城这种才俊云集的地方,哪里还能出人头地。最重要的是,这次虽说押题也算一种运气,可谁能保证这运气能够一直持续到最后。 商瑾昱可是有偶像包袱的,要是贸贸然到京城会试里转一圈,结果却落个名落孙山,那他还怎么面对元安府的父老乡亲,也会让人质疑他解元的真实性。 商瑾昱相当冷静,没有十足的把握在会试中考个好成绩,他是绝对不去参加的。 商瑾昱那时候也不过十七,叶修齐才十四,按照君不悔的建议,也是让两人不参加会试。但君不悔也认为两人继续留在元安府没太大作用,新皇登基后的会试和殿试题目绝对不是故步自封就能得高名次的。 京城有国子监,京城还有许多学富五车的当世大儒,也有许多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油条。不管是哪里的学识和经验,都能够让书本上的知识沉淀下来,让书本上的文字和现实接轨,下次考试的时候做到言之有物,言之有理。 于是,君不悔给两人写了三张荐书,催促着两人趁着元安府去京城的道路还安全畅通的时候赶紧启程。 那时候,崇康帝开恩科,几路反王受到先帝影响,非常尊重读书人。很默契地暂停了交战,所以这个时候上路是最安全稳妥的。 商瑾昱和叶修齐去揽月楼吃了一顿知府大人开的宴席,路上就商量着找立夏,说动她跟着他们一起上京城。所以才有了大门处让人和他「私奔」的那一幕。 立夏考虑了一晚上,便决定收拾东西跟着上京城。一是叶修齐的前途要紧,二是她也察觉到崇康帝可能要对反王动手了,最安全的应该就是崇康帝坐镇的京城。 立夏赶紧把自己的三千两银子和一些贵重的首饰收拾好,带着顾青荷母女俩和李顺跟着商瑾昱来了京城。 元安府那边,揽月楼的药膳只做之前的那些菜谱,唐记的生意都交给唐全儿夫妻,张记豆制品的分成也都直接交给他们。每年方成巡视产业的时候就能帮给立夏带到京城来。 从元安府到京城,一共花了四十天。腊月出发,正月底来到京城。那是春闱会试第一年,顺利抵达京城的举子并不多,可也让从元安府上来的三个乡巴佬眼界大开。 还好商瑾昱家有方成这样靠谱的下人,在京城长乐坊这边早就置办下了一个四合院,里面有好几个下人。 原本立夏是想着自家租赁一个小院子的。可商瑾昱说了,带立夏来京城就是看中了她药膳调养的手艺,希望她能够负责他的一日三餐,他付的酬劳就是立夏他们五人在四合院随便住。 而且除了他的一日三餐,立夏几个人完全自由,想做生意也好,想宅在院子里也罢。都行! 京城这边的水可比元安府深多了,揽月楼在这边都没有分部,倒是商家在这儿有家粮食铺子,来的时候商兴家把铺子给了商瑾昱,也只能算是一个驻点。 他们到京城后不久,崇康帝果然对各路反王下手了,武威军不愧常胜将军称号,花了一年多两年的时间就将各路反王抓的抓、杀的杀,也有的看情况不对主动投降的。 去年年底,整个大炎朝十二府就全都收归崇康帝,忽略一些余党零星出现,反正这天下谁都要夸一句崇康帝英明神武慧眼识珠,武威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海晏河清,便需要许多文官武将一起治理。上一次春闱会试商瑾昱和叶修齐都没参考,潜心学习了两年,今年是一定要下场试一试的。 第47章 站在院子外回想过去的立夏被妞妞拽住了袖子:「小姨,我要吃糖。」 立夏低头摸了摸妞妞的小揪揪:「你不能吃糖,不然我告诉你娘。」 妞妞正是换牙的时候,立夏可不会惯着她,「还有,不能去找你李爹撒娇。」 去年,跟着立夏来京城的顾青荷和比她小四岁的李顺成亲了。小夫妻俩在长乐坊菜市摆了个小吃摊,规模不大,但收益足以养活他们一家子。 立夏也不是没想过做生意,可一来家里两个考生需要她做好后勤保障,她也想在重生一次的少女期好好调养下身体,精力实在有限。 二来京城这地方街面上扔个瓢都有可能砸到个达官贵人,他们这样没根基的人做的又是别人不能做的生意,很容易惹麻烦。 第三则是前年和去年世道还乱,京城这地方时不时就混进来点杀手奸细啥的,官兵也查得勤奋,本钱和后台不足的,谁能经得起三天两头折腾。 综上所述,反正有人包吃包住,她干脆也就跟着享享清福。 前年和去年太乱,立夏很少出门。 今年就不同了,崇康帝和皇后还在十五的时候出来与民同乐了,变相的宣布京城这地方已经很安全了。 商瑾昱和叶修齐这才松口准许立夏偶尔戴着帷帽出个门。倒也不是两个年轻人胆肥管到立夏头上了,实在是经过这两年安稳生长的立夏长得有些招人了。 身材纤细却是前凸后翘,肤白貌美、气质过人,两个年轻人出于心里头那点隐秘心思,都不约而同地告诉立夏京城里哪哪又出事了,哪哪又有无辜少女被害了。 立夏刚开始是被吓着了,今年外面多了不少女子在街上行走,顾青荷那边她去过几次都没问题,当然就不会再听两个「老爷子」叨叨。 商瑾昱和叶修齐两个有君不悔给的荐书,这两年在国子监借读,不仅是学识上一日千里,气质更是得到了凝练。 商瑾昱减肥之后有立夏药膳养着,天生冷白皮晒不黑,唇红齿白的更见眉目如画,亏得身高和读书人的儒雅气质在那,不然身上那女气都难以遮掩。本来在元安府因为一直都顺风顺水有些张扬的气质,如今收敛了些,依然俊逸非凡,引人注目。 哪怕对外一直声称家境普通,也时不时就有冰人上门说亲。奈何这院子当家做主的就算商瑾昱,连个长辈都没有,他不松口,这婚事就不可能成。 商瑾昱今年也二十了,别说想成亲,这院子里立夏还没见过她以外的未婚女性。 叶修齐和立夏同年,还小月份。十七岁的少年身材修长,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不胖也不瘦。五官不如他哥叶修齐那般棱角分明,但也浓眉大眼英气十足,放在前几年其实并不受女子青睐。 可这两年崇康帝在位,多次提拔抬举武将,去年秋闱还增设了武举考试,今年春闱来京城的不只是文质彬彬的文举人,还有挎着刀剑身材健硕的武人。 所以叶修齐现在的长相倒是姑娘们比较喜欢的样子,去了国子监后也陆续有人上门打探。 立夏和叶修齐这边倒是没有长辈做主,立夏本来还打算循着规矩帮叶修齐相看一下的。谁知道向来听话的叶修齐却第一次冲她发了火。 说立夏看不起他。凭什么立夏可以为大哥守孝三年,他就不能为爹守三年。 叶修齐有这份心,立夏难不成还能强迫他不成。这一拖,便是去年夏天,两人三年孝期期满除服。 之后要全力备战今年春闱,当然也不是说亲的好时机。立夏之前听说了榜下捉婿,她不想捉个女婿回来管自己,倒是想去看看地势,等放榜的时候多找几个人把自家两个帅气弟弟给抢救回来。 还真别说,京城十二坊,每一坊的范围都很宽,而且买卖什么的都比较齐全,根本不需要去别的坊市。立夏这两年都在长乐坊里活动了,这还是第一次离开长乐坊。 立夏戴着帷帽,一个人悠闲地在街面上行走,周边像她这样的女子不少,一点都不觉得突兀。 贡院和国子监挨着,立夏早上的时候和叶修齐说过下午会在放榜的地方等他。 现在时间还早,立夏就打算去旁边的文庙街里逛一逛。文庙街就在贡院后头,立夏本来以为街上卖的东西都和书生有关,谁知道逛到街尾的时候却发现别有洞天。 这边竟然好几家精致的店铺,卖灯笼的、首饰的、女子绣品的。立夏好奇进去看了看,这些铺子里人来人往的还挺热闹,而且逛街的还都是年轻女子,有的单独一人,有的几个人结伴,有些身边还带着丫鬟。 第48章 这边店铺里的东西还真是精致,特别是首饰的式样,比立夏在元安府收到的那些都精致了不少。一时看的入神,没注意到另外有个女子从另一个方向看过来,两个人撞在了一起。 「呀……」 明明和立夏撞在一起的女子比她高出半个头,却被撞得惊呼一声,弱弱地往地上倒去。 「小姐……」 「秀娘……」 旁边惊呼的声音也一个接一个,立夏才刚伸出手想把倒地的小姐姐拉起来,就被人粗鲁地一把抓住肩头:「你撞着我们家小姐了还想跑!」 「……」立夏哪里是想跑,伸手想把人扶起来好吗,一时无语。 「红雀,不怪别人,是我自己没站稳。」 立夏听到了一个细弱的声音,顺着声音看过去,也的确是一个扶风弱柳的姑娘。 这姑娘目测接近一米七的身高,却瘦可见骨,怕只有八十来斤,五官生得还不错,就是面色青白,嘴唇涂着口脂也能看出来本色发紫,头发有些枯黄,一看就是病弱体虚之人。 「小姐,你就是好心。明明是她撞你。」那丫鬟还不依不饶。 崔秀娘摆了摆手,好奇地打量立夏帷帽下影影绰绰的五官,「不怪这位姑娘,是我身体太弱。」 她这么说了两次,那丫鬟只得恨恨松手,退回到了她身后。 如此一来,立夏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是我刚才看得太入神,没注意到身边有人。对不住。」 「秀娘,你觉得怎么样?」约崔秀娘出来的齐家小姐心生愧疚,生怕这位武国公家唯一的娇小姐在她陪伴下出什么事。 武国公就是这两年带兵为崇康帝扫清一切障碍的武威将军。如今天下平定,被封为武国公,不日将班师回朝。 他的家眷,去年便从元安府来到了京城国公府。崔秀娘就是武国公生了六个儿子才得了的唯一一个娇娇女儿。 奈何崔秀娘小时候曾被人绑架,关了差不多十日才被救回来,饿得狠了反而落下了厌食的毛病。这么多年精心养着、护着,也不过是吊着一条命罢了。 可是崔秀娘有个好爹!随着武国公地位增长,她也水涨船高,哪怕身娇体弱,在京城闺秀中也是颇受追捧。 腊月和正月她又病了一场,病好后嫌弃府里太闷,正好遇到以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齐红梅写了帖子请她逛街,意动之下便出来了。 不曾想刚到文庙街想选个精巧首饰送人,便和立夏撞作了一团。 崔秀娘因为身子弱,父母和上面六个亲哥哥、一堆堂哥和表哥都对她千娇万宠,幸运的是并没有宠出来一个娇纵小姐。 相反,她的胆子小,性格有点软。在侍女和齐红梅两人的询问下感受了下身体状况,并没有哪里不适。 听到立夏道歉,她赶紧回了一礼,「是我看得太专注了,没注意到这边有人,不怪姑娘你。」 虽然隔着帷幕,立夏也感觉到了崔秀娘的真心,「那我们就谁也不怪,扯平了。」 崔秀娘听着这论调觉得新奇,点点头,「扯平了。」 既然事件双方都没什么异议,旁人自然不好多说,双方也算是相逢一笑泯恩仇,重新面向柜台,同时伸手指着一支云纹式样的碧玉簪子问:「这簪子多少钱?」 守在柜台后面的店小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呐呐回道:「三十两银子。」 刚才两个姑娘在柜台前碰到一起又摔倒了一个,一方人多势众,一方单独一人,本来以为双方会在铺子里发生矛盾,都打算叫掌柜的出来解决问题了,还好双方又恢复友好。 可他这一口气刚刚放下来,双方又盯上了同一件东西。 「我买了!」 不仅盯上了,还都不讲价,打算将这支男式发髻买下来。可是…… 店小二的声音微微颤抖:「这支簪子不管是玉料还是雕工都独一无二,咱们店里就这一支,两位……」 店小二也没敢说两位小姐,崔秀娘没有戴帷帽,那发式明显是未出嫁的姑娘。可立夏头戴帷帽,看不清发式,声音年轻,但分不清是姑娘还是大嫂。 再过些日子叶修齐要进考场,立夏打算送他个礼物。这簪子尾部做成云纹式样,但簪子身却是竹枝形状。云纹寓意直上云霄,竹枝寓意节节高,这两个意头都很适合即将考试的人。 崔秀娘这边,未婚夫即将跟着父兄班师回朝。娘亲今日可是给她布置了任务,一定要给未婚夫那粗人选一支精巧的礼物。 第49章 崔秀娘的一条命是未婚夫救下来的,虽然她对未婚夫的感觉很复杂不像是喜欢,可亲事不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 之前战乱未平,未婚夫又要给家人守三年重孝,这期间两人都没见过面。这次未婚夫跟着父兄回京,按照爹娘的意思是要给两人把婚事办了。 未婚夫是个只知道闷头打仗的糙汉子,什么都不懂。所以娘亲就叫她主动些,给未婚夫买礼物,置办适合京城穿的衣裳。 这簪子看上去清雅又精巧,她一眼就喜欢上了。 「姑娘,这簪子我实在是中意,能不能请你让给我?」立夏在这文庙街看了一圈,很多东西家里都有,倒是这簪子别致,正好把叶修齐头上那根给替换下来。 崔秀娘还没开口说话,她身边那丫鬟又忍不住开口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刚才撞到我家小姐就罢了,现在又来和我小姐抢她喜欢的东西。我家小姐好不容易出府一趟,也喜欢这簪子,你怎么不说让给我家小姐呢!」 崔秀娘性子软,身边的几个丫鬟都是爹娘特意给她挑的,会武功、人也泼辣,职责除了保护崔秀娘的安全以外,还要护着她不能被人欺负。 本来崔秀娘在她眼皮子底下被人撞了就够让今日跟出来的丫鬟红雀心里窝火了,现在对方还要抢自家小姐看中的东西,孰可忍孰不可忍。 立夏皱眉,「我问你家小姐,又没问你。若是这位姑娘自己不愿意,让她和我说啊。」 「你是什么身份,也配和我家小姐说话。这支簪子明明是我们家小姐先发现的,要不是你把她撞倒在地,怎么轮得到你开口问价……」红雀不用看立夏的脸,光是凭着她脚上那双鞋和她孤身一人逛街的模样也知道对方家境普通。 红雀那张嘴不愧她的名字,叭叭叭就给机关木仓似的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不仅立夏找不到还口的机会,就是一道逛街的齐红梅主仆都看得目瞪口呆。 「红雀……」崔秀娘身子弱,声音细,站在红雀后面,用力地拉扯自家丫鬟。 可红雀正教训立夏呢,一条一条,有的没的,差点就把立夏说成了为了簪子故意撞红雀的居心叵测之人。说得兴起,手臂挥舞,口沫横飞。 立夏本来不想管闲事的,特别是这丫鬟不积口德的情况下。可是崔秀娘本身并没有得罪她,而且看她的样子有点严重,再耽搁怕是会出事。 所以! 立夏想也没想地抬手就给了红雀一个耳光。实在是两人站的位置只有打脸最快最方便。 这一耳光把红雀打懵了,而且也终于让她住了口,怔愣地看着立夏,眼见着吸气就要还手。立夏伸手一指她身后:「你再给我碎碎念,你家主子可就出事了。」 红雀顺着她手一转头,这才发现崔秀娘一手抓着她袖子,一手抓紧自己胸口衣襟,大口大口喘着气,双眼泛白。 这姑娘肺上有问题啊! 「小姐!小姐!」红雀吓了一跳,在身上一阵摸索,「糟了,我忘了带药,小姐……小姐怎么办?」 齐红梅和丫鬟哪里见过这阵仗,三个人把崔秀娘给围在中间,摇晃的摇晃,拍背的拍背,崔秀娘的症状没见轻,反倒更严重了。 也不大口大口喘气了,直接白眼一翻向后倒去,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刚才的嘴炮王者化身成了行动的青铜,环抱住她家小姐一阵晃,嘴里只剩下两句:「小姐你怎么了?小姐你醒醒啊。」 齐红梅也吓得脸色发白,和自家丫鬟面面相觑,要是崔秀娘出了什么事,她们齐家可就完了。这时候,齐红梅有些理解为什么很多人愿意陪崔秀娘在崔府待着而不会下帖子请她出门游玩了,风险太大了啊! 店铺里的人也被这突来的变故也惊呆了,「大夫,找大夫。」店小二叫同伴,可这文庙街从头到尾都没有一家药铺,远水解不了近渴。 立夏也不想多管闲事的,但再不管,这姑娘有可能会丢命! 立夏上辈子没有正儿八经学过医,但药膳会涉及到各种病症、各种体质的客人,许多病症的禁忌她还是了解的。 因为药膳馆对外,是公共场所,怕有时候来用饭的客人也发生什么紧急事件有损药膳馆的名声,所以药膳馆上班的每个人都必须参加一些关于紧急病症的急救培训。 眼前崔秀娘的状况便和哮喘急症发作症状一致。眼见着店内慌作一团,很多怕事的客人往外跑去,也有喜欢看热闹的人留在店内围观。 立夏伸手一把掀开帷帽,「让开!你们给病人让开空间,不要挤作一团。你,去抱一床被子过来,你别晃你家小姐,得先让她恢复呼吸。」 第50章 被立夏指挥去抱被子的店小二疾步离开,红雀也被立夏拉扯着停下了动作:「那……那怎么办?」 立夏也不指望这些古人会人工呼吸,「想让你家小姐活命,你就赶紧让开,并把那些看热闹的全都赶走。」 红雀看到自家小姐那样子,早已经六神无主,现在来个说话笃定、动作干脆的,下意识就起身照做。 崔秀娘出门肯定不会只带红雀一个,红雀在门口一声吆喝,崔家那些从武威军里退下来带了点伤残的士兵们便站出来了几个,帮着将店里店外给清空,并守在店外。 立夏在店内看不到外面那几个士兵的威武英姿,只看得到崔秀娘青紫的脸,摸到了崔秀娘瘦骨嶙峋的肩背,实在是太瘦了。 这么瘦,她都生怕压胸口的时候把肋骨给人压断了,做个人工呼吸都小心翼翼。 还好立夏抢救及时,几次呼吸下去,崔秀娘就重新恢复了自主呼吸,不过还是有些喘不上气。 立夏拿开了覆在她唇上的丝巾,把店小二抱来的被子团了团,塞到她怀中,将她的身体摆成了跪坐姿势,蹲在旁边一字一句地引导她:「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随着指令,崔秀娘终于慢慢缓了火来。立夏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往后坐在了地上,后背靠着别人柜台。目光一扫,便发现了店内店外的状况,这才感觉到心砰砰砰跳,后知后觉感到了紧张。 看这架势,这姑娘背景不简单,要真出了点事,那可怎么收场。 「小姐,你……你没事啦!」红雀方才恍惚看到了立夏嘴对嘴「猥亵」自家小姐,可那时候心里乱糟糟的哪里顾得上阻止。 现在想来不由后怕,谁能想到吹几口气就能把人救活呢。那不是普通的气,那是仙气。 崔秀娘眨了眨眼睛,虚弱地点了点头,「应该没事了。」 「为了稳妥起见,你们还是带她去医馆看看吧。」立夏撑着地缓缓站了起来,这一耽搁,什么簪子、首饰她都没心情买了。 商瑾昱和叶修齐诚不欺人,这外面真的是不安全,出门一趟就遇到这么惊心动魄的事情。 眼看着立夏一步一挪到了门口,崔秀娘赶紧喊了声:「慢着!」 她的声音有些小,可红雀听到了啊。眼见着立夏要出门了,连忙大声地补了一句:「站住!不准走。」 「红雀,不得对恩人无礼。」崔秀娘心里着急,终于声音大了点,态度也坚决了许多。 「你们要干什么?」立夏站住了脚步,回头问。 崔秀娘指了那根簪子,「恩人若是不嫌弃,秀娘把这簪子送与您。」 立夏皱眉,「你别叫我恩人。」崔秀娘这么说,她却生出另外的想法,「我的确喜欢这支簪子,但不需要你送给我,让给我买就行了。」 说着,立夏几步转了回来,摸出钱袋付银子给店小二:「帮我找一个好看点的木盒装起来,谢谢。」 崔秀娘这时候在红雀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看立夏兴高采烈的样子不由问道:「夫人是买簪子送给尊夫的吗?」 立夏一愣,这才想起到了京城后,那些冰人刚开始是冲着商瑾昱和叶修齐来的,后来不知怎么就改了目标,想给她做媒。为了避免麻烦,立夏干脆头发一挽,做了妇人打扮。 只是,被人这么问,她浑身都觉得别扭。摇了摇头:「我夫君去世了,这是给即将参加科考的弟弟买的。」 「啊!对不起。」崔秀娘满脸愧色,「恩人,我……我不知道。」 立夏摆了摆手,「没关系的,他过世好几年,我已经没那么伤心了。你不用叫我恩人,我姓佟。」 「过世好几年,可我瞧佟娘子的年纪……」崔秀娘心里惋惜和好奇,眼中和脸上便都流露了出来。 没戴帷帽的立夏看上去也就十六、七,长相娇媚,声音清甜。说夫君过世好几年,别说崔秀娘奇怪,就是齐红梅和丫鬟红雀都瞪圆了眼睛。 立夏坦然地笑了笑,「我十三进门,没半年他就去了。」 立夏没多说,但别人会脑补。童养媳、冲喜,这两个字眼顿时浮现在立夏头顶。 红雀眼睛都红了,低着头给立夏行了个大礼:「佟娘子,对不起,是奴婢鲁莽了。」 「没事。」立夏接过了店小二给的木盒,看了看店内的刻漏,这么一耽搁,便到了国子监下学的时候,「没事我便先走一步。」 立夏出门的时候,左右两侧的护院目不斜视,可她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还是感觉到了那股肃杀的锐气,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第51章 「诶,佟娘子。」崔秀娘被人救了一命,还惦记着给人道谢呢,哪能让她这么轻易就离开。连忙和齐红梅告别,让红雀和护卫们跟着立夏的脚步就追了过去。 几声清脆的铃铛声响过,国子监的三道院门陆续打开,先是一群十来岁的孩童成群结队地走了出来,不断有下人迎上去,接过书箱,侍候着上了形形色色的马车散去。 再然后,出来的学子们年纪上明显有了变化,其中不少人穿着一模一样靛蓝色圆口长衫,那是国子监为考上秀才的监生们量身定做的固定衣袍,也是身份的象征。 商璟昱和叶修齐都有。两人正说着什么,有商璟昱谪仙般的俊脸,在一群学子中,两人也分外显眼。 京城国子监门口有两排茂密的松柏,这天气阵阵寒风在松柏之间呼啸着,立夏才在路这头站了一会儿就觉得受不了,早就退到了贡院门口高高的公告墙边上。 公告墙的两侧有高大的石墩子,比立夏都还高出一截,正好能够挡风。 她的这个位置得天独厚,能够清楚地看到国子监门口陆陆续续出来的学子们,但从国子监出来得走到告示墙底下才能看见她。 本来看到商瑾昱和叶修齐出来,她想要走出去给两人打个招呼的。结果便看到了几个身穿「高仿」国子监学子袍的学生呼哨着从后面奔了过来。 明明可以从两人旁边走过的,偏偏要冲着两人就挤了过去。商瑾昱要瘦弱一些,被他们这一冲,顿时就身子一歪几乎摔倒。 说几乎,因为旁边的叶修齐动作一点都不慢,伸手便将商瑾昱扶住了。可是他扶住了商瑾昱,却没料到身后有个沉重的书箱直冲他头部就过来了。 「啊——」立夏离得远看得心惊肉跳,惊叫了一声,从石墩旁站了出来。 叶修齐那么远,又是这么嘈杂的地方肯定听不到立夏的惊呼,但他感觉到了有风声袭来,下意识躲了一躲。可躲过了头部没躲过肩膀,肩背处被书箱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一个趔趄堪堪站稳。 而造成这一切的一共有五六个人,不但没道歉,还嬉笑着又出手推搡了几下。直到其中一个喊了句什么,才又加快脚步往立夏这方向跑了过来。 一边跑,几个人还在叽叽咕咕。 「冯三你不行啊!不是说这一下就能把那小子脑袋给撞废了么。」 那叫冯三的长得獐头鼠目,正是刚才双手举着书箱往叶修齐头上砸的那个。他在几个人中明显是地位最低的那个,摸了摸书箱一角,腆着脸对领头的两个笑道: 「世子、文少爷,我真用力了,你二位瞧瞧,这边我还特意包了铜边。谁知道那小子那么机灵,又被他给躲过了。」冯三摸着书箱角,表情还很无辜的样子。 被称作「世子」的那个,二十一二岁样子,长得倒是清秀,就是一双三角眼浑浊无神,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他倒是不关心叶修齐如何,转身一脚踹在刚才挤商瑾昱却没造成实质性伤害的青年身上,「你刚才怎么回事?本世子不是让你毁了商瑾昱那张脸吗?」 「世子,四皇子和郡王在后面呢,我……我不敢。」那青年一脸怂相,惹得那位世子骂骂咧咧。 一行几人说着话很快就从布告墙旁边走过,立夏面色沉沉,死死攥住了拳头。 每一次,她问叶修齐在国子监过的怎么样,他都笑着安慰她说一切都好。他晨起蹲马步,晚上拎石锁,立夏问原因,他说为了身体更强壮才能应付之后的考试。 却原来,他在国子监里过得并不如意,甚至一直被人针对。 立夏看着远处和商瑾昱整理衣袍和发型,并四处观察的样子,她下意识退后了一步,并往贡院方向走去,打算从旁边小路绕到国子监门口能看到的地方。 才走了两步,立夏就听到了红雀惊喜的声音:「佟娘子,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红雀扶着崔秀娘,两人身后还带着两个挎刀的护卫。这个组合十分扯人眼球,商瑾昱和叶修齐本来就在往这边走,自然就见着了立夏想要避开的背影。 「立夏……」 「姐……」 商瑾昱和叶修齐衡量了双方的距离,都知道刚才那一幕被立夏看在了眼里。神色都有些窘迫,有一种隐瞒已久的事情被摊在阳光下的难堪,也有一直欺骗立夏的内疚。 「佟娘子,你的帷帽刚刚忘在那边店里,我和小姐给你送过来了。」红雀丝毫看不出气氛不对劲,伸手将一直拎在手中的帷帽递过来: 「佟娘子你长得这般美貌,又是一个人上街,是该时时刻刻戴着帷帽。你不知道,这京城好色的纨绔多着呢……」 第52章 「红雀!」崔秀娘忍不住掐了一下红雀的手腕,这才止住了她的喋喋不休。 「小姐,你是不是又哪里不舒服了?」红雀紧张地看了下面色有些泛红的崔秀娘,焦急地又来扯立夏:「佟娘子,快快,快把你的仙气儿给我家小姐再吹几口。」 「……」立夏扶额:「你家小姐好好的,多谢你们把帷帽给我送回来。」 立夏接过了帷帽,转身招呼商瑾昱和叶修齐,「走吧,我们回去了。商瑾昱前两天不是说想吃火锅吗?我好不容易买到了牛油和牛杂,炒了火锅料,今晚就能吃。不过家里人多,我还炖了东坡肉、做了酸辣猪蹄,烤了只鸭……」 「火锅?!就是元安府揽月楼卖的那种?」 宁柯和洪州就在商瑾昱和叶修齐后面,两人一位是当朝四皇子,一位是长公主唯一的儿子诚郡王。 崇康帝登基之前,宁柯在元安府吃过一次火锅,那叫一个惊艳。本来以为到了京城,成为了人人称羡的皇子,应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吧! 可京城这地方和他想象中截然不同,不但没有能够调理身体的药膳,就是火锅这等便宜吃食都没有。也是今年,皇宫里才收到元安府那边上贡的辣椒,开始有味道有些奇怪的辣菜。 宁柯是五个皇子中唯一在国子监念书的,和长公主家的诚郡王洪州一样,他俩念书不是冲着科考,都是冲着招揽人才、拓展人脉来了。 国子监念书的人大多都是祖上恩荫的官员子侄和勋贵人家,像商瑾昱和叶修齐这样拿着荐书就读的人不是没有,可没谁像他俩这样「特别」。 商瑾昱那张脸不说了,课业那是国子监里有目共睹地优秀。而叶修齐,据说无父无母还家无恒产,这样的人能进国子监,本就是不少人的眼中钉。 偏偏他才十四岁就取得了举人功名,进国子监就穿上了圆领靛蓝袍子,且还是绣了两道云纹彰显着举人身份的那种。每次出现都会被指着夸一句「别人家的孩子」。 这特别的两人的确是受到了不少排挤,可是两人愈挫愈勇,越发优秀,被排挤至于不也进了一些识货人的视线吗! 这「识货人」就包括了四皇子宁柯和诚郡王崔州,在两人有意无意地保护下,商瑾昱和叶修齐在国子监虽然被人针对,但也磕磕碰碰坚持到了现在。 只要顺利通过了会试并取得不错名次的话,两人才真正是有了自保的本钱。 在此基础上,宁柯听到了「火锅」两个字,就有点挪不动道了。情不自禁凑上去多问了一句。 火锅本来就是揽月楼的招牌,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立夏不知道眼前这个长相温和还隐隐有些面熟的青年是什么身份,只是觉得有些亲切,下意识就点了点头:「对啊,是揽月楼的火锅。」 「你怎么会做揽月楼的火锅?」宁柯惊叹,上上下下打量立夏,那眼神中只有好奇,并没有别的意思。 但看在商瑾昱和叶修齐的眼中,宁柯现在的状况不对劲。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上前一步,叶修齐挡住了宁柯的眼神,商瑾昱对他拱了拱手:「三皇子有所不知,在下不才,正是揽月楼东家。佟娘子曾是揽月楼厨娘,会做火锅一点也不奇怪。」 宁柯温和地笑了笑:「哦,我其实也不是奇怪。我就是想问问,我能不能有这个口福。自从进了京,我都三年多没尝过火锅的味道了。」 宁柯别看总是笑意盈盈温和的样子,实际上洪州清楚地知道他是个隐藏的吃货。这京城里大小酒楼饭馆他几乎都尝了个遍,让他怀念的味道,肯定是不差的。 念及此,洪州也在旁边附和:「与瑾昱和修齐也相识几年了,一直都知道两位贤弟住在一处,可还从未登门拜访过。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便今日吧,我与表弟也该认认门。」 两人一个是崇康帝的亲儿子,一个是崇康帝的亲侄子,人家都这么热情了,商瑾昱和叶修齐还能说什么,双双看向立夏。 立夏现在心中真的是波澜壮阔,这俩人真的是诚不欺人,京城这地界还真是抡一巴掌就能打到好几个达官显贵。 崔秀娘的身份背景都还不知道呢,刚才过去的那几个什么世子、少爷一听就牛气哄哄。现在更不得了,皇子和郡王竟然要去家里吃火锅! 这玄幻的世界啊,来得也太突然了。 不过,在商瑾昱和叶修齐询问的眼神下,立夏很快就支棱了起来。眼前这两位大人物,明显是自家两个弟弟的保护伞,安排,必须得安排,还要安排得妥妥当当。 「行的,我再让李顺多买点食材回家。」 第53章 「我……我能不能也到恩……佟娘子家用饭?」崔秀娘是认识三皇子和诚郡王的,但并没有过多交道。只是想找机会好好感谢一番立夏的救命之恩,知道恩人家住何处非常有必要。 而且,三皇子和诚郡王要去立夏家中吃饭,崔秀娘怕这二位吃得不愉快就生气,她在场也能看着点两人。 崔秀娘不说话别人还注意不到她,这一说话三皇子和诚郡王心里都是一惊,齐齐拱手:「崔小姐。」神色间果然正色了许多。 得,赶一只羊是赶,赶一群羊也是赶。不过,崔秀娘这样子,火锅暂时是吃不了,还好家里一直都准备有药膳的食材和药材,倒是可以针对她的体质另外准备几道药膳。 有三皇子和诚郡王,还有个不知道哪家能让三皇子都行礼的崔小姐,当然不用立夏和叶修齐这俩无依无靠的穷人步行回去。 坐着低调奢华的马车,穿过文庙坊和长平坊,终于到了房屋院落都低矮下来,巷子也窄小起来的长乐坊。 三皇子和诚郡王明显没往这些地方走过,两人掀起帘子好奇地看了下外面,洪州有些嫌弃地问商瑾昱:「不是说那揽月楼是你的产业,怎么不在长香坊也开一个,住那边离国子监也要近上许多。」 「呃……」商瑾昱想说诚郡王不知疾苦,可对着人家出身就是金尊玉贵的人,有些话还真是不好说。 宁柯也颇为遗憾:「若是京城有个揽月楼,我怕是日日都要去一次的。」 商瑾昱本来就不是那种懂得内敛的性子,一听两人这话不由就是一阵抱怨:「我倒是想过在京城这边也开一家揽月楼,可京城这里藏龙卧虎,钱不钱的是其次,关键是麻烦啊。这不是想先考个功名,开起来之后也能有个依仗嘛。」 话不用多得太明白,两位人上人一点就通,面上也就有些尴尬了,「前两年的确不太合适,不过,今年时机倒是正好。」 另外一辆马车上,崔秀娘也正在给立夏建议:「要是佟娘子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开一家酒楼的。」 立夏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需要,真是谢谢你了。」 这些有钱有势的人还真是大方,不过立夏并不是那种挟恩求报的,更何况她现在是真没打算开酒楼。就是要开,她也希望是自己的能力开,而不是倚靠外力。 「可是,我想报答你。」崔秀娘一路上都在强调这一点,「我爹教过我,一定要知恩图报。」 立夏已经看出来了,崔秀娘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人特别单纯,就是一根筋通到底的那种。 「我都已经和你说过了,要是真想报答我,就把这事情忘了,我们当做普通朋友相处。」立夏是真的怕了崔秀娘,这样的姑娘说话总是带着敬语,柔柔弱弱又客气,她很容易就起一身鸡皮疙瘩。 「朋友吗?」殊不知,越是她这种洒脱的态度,越是让崔秀娘这样没出过门的姑娘双眼放光。 按理说,平日里这个时候红雀就会跳出来各种刁难、各种考验,生怕崔秀娘会遇到个不怀好意的「朋友」。可今天不一样,红雀是亲眼见着立夏几口「仙气」把自家小姐救活的,之前多无礼,现在就有多卑微,偶尔还会用那种崇拜狂热的眼神看立夏。 「对,朋友。你稍微自然一点,坐姿不用这么僵硬,说话也不用这么客气。」立夏点头。 崔秀娘身体本来就这么虚弱了还这么端着,她不累,立夏都替她累。 武威将军在元安府没有起复的时候,一大家子避世而居,崔秀娘因为身体原因,几乎不出门,庄户人家的姑娘哪敢和主子家的小姐相交,所以一直都没有朋友。 后来,康王几次登门相请,武威将军带着六个儿子和几个侄子领兵上了战场,所向披靡。 武威将军所向披靡,自然就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将军府就迎来了几波歹人,试图抓了崔府女眷来要挟武威将军。 几次之后,崔府老夫人便果断下令,让家中女眷跟着府兵们往元安府府城转移。在路上,崔府女眷再次被截住,因病行动不便的崔秀娘一个不小心就被敌人给抓住了。 就在崔秀娘想要咬舌自尽的时候,她未婚夫出现了,打死了那些戎人,背着她寻到了崔府大部队。因为府里嫂嫂们和当时驿站的官兵们都看到了她一个孤身女子被背回去,为了她的名节考虑,爹娘便称那是她的未婚夫婿。 未婚夫孝期未满,直接又去了战场。她跟着崔府女眷先是到了元安府府城外,又跟着康王进了京城。 刚进京城,康王就安排崔府的人一起住到了京城的康王府里。那时候,先帝病重,康王夺嫡到了关键时候,她们在康王府中也是提心吊胆,谁家都没有女眷来往,自然也没能遇见几个年纪相当的朋友。 第54章 再后来,康王坐稳了龙椅,当初的康王府直接改成了武国公府。崔家从当初的乡野村夫,一下跃升为京城顶级豪门;从一介武夫到了建国功臣。 这下子,上门攀交情的人倒是多,一拨又一拨。这些人家的小姐都自诩高门贵女,都是从小学习三从四德和各种行走坐卧规矩的。 即便是到崔府,有心想要结交崔府的女眷们,这些高门贵女们在崔秀娘面前都会不自觉地表现出一种矜贵的状态来。 然崔秀娘一来病弱没什么精力来学各种规矩,二来武将世家又是在乡野生活,本来就不是很讲究规矩,更何况连走路怎么走、坐和站要什么尺寸角度都有规定。 这么一来,上门的人倒是多,但和那些高门贵女一相比,就把崔秀娘比入了尘埃。那些人就和齐红梅一样,都是表面想和她交好,实际上眼神中京城露出鄙夷之色。 崔秀娘病了这么多年,对旁人的轻贱之色还是看得懂的,这让她还怎么能交到朋友。 对于立夏说的「朋友相处之道就是大家轻松自然」,她是深以为然。悄悄的,她放松了身体,靠在马车里的迎枕上,果真舒服多了,就连呼吸都顺畅不少。 「这就对了嘛。如果是真正的朋友,在乎的肯定是对方感受,你既然要跟我回家,那就别这么端着,我不习惯。」 「嗯,好。」从没有人给崔秀娘说这些,她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反正挺新奇又舒服的。 这个时间,李顺和顾青荷也从市场摆摊回来,两人正在厨房里准备今天晚饭的食材,本来还觉得东西太多,商量着要留什么到明天再吃。 没曾想商瑾昱和立夏就带了好几个人回来。护卫和车夫们没办法进窄小的院子,便给旁边院子的人一笔银钱把人赶了出去。 李顺拿了面条过来,让商瑾昱带来的下人帮忙给护卫、车夫们简单做了个杂酱面。 这边院子里却是食物飘香,香飘十里。 院子里立夏搭了烤面包、点心的烤炉,前两天买到了几只上好的泉水鸭,一时兴起又搭了专门的烤肉炉子。 出门接人的时候立夏就把三只鸭子按照前世学到的果木烤鸭制作方法腌制起来,回来正好指挥着商瑾昱帮忙把鸭子给挂进去,顺便还挂了一条抹了秘制调料的五花肉,自然有下人帮着烧火开始烤制。 这边烤鸭散发出阵阵香味儿,那边叶修齐也动手架好了专门的火锅桌子和锅子,一半牛油辣锅底,一半菌汤锅底。 顾青荷手脚也不慢,各色卤菜、凉菜,还有烤鸭需要的黄瓜丝、葱丝、甜面酱,全都用碗盘装好,端到了桌子上。 接着,立夏又搬了个奇怪的东西到桌子边上。这是一个顶端五寸左右圆盘的特制铁炉子,底下只放了一点点烧红的木炭,保持顶端圆盘一定的热度。 「这是什么?这些看上去五颜六色的又是什么玩意儿?」宁柯自认在元安府揽月楼吃过好几次宴席,像桌上摆的卤菜和凉拌菜他都知道,刚才端上桌的点心也吃过类似的。 可这奇形怪状的炉子和各种酱料,他就一无所知了。宁柯从来不会不懂装懂,看了一圈摸不着头脑,便直接问了出来。 崔秀娘坐在旁边立夏专门请人做的吊椅上头,让红雀轻轻推动,其实她对每一样都好奇,就是不好意思问。 就像她手中盘子里的小饼干,又甜的、咸的,还有夹心的、蘸酱的,就是那蘸酱都好几种颜色,味道各有千秋。 崔秀娘也很好奇。 立夏拿过一旁早已调好的面糊,一边试探炉子上铁盘的温度,一边抽空回答:「我在做烤鸭的面皮,这个是专用的炉子,能够保证面皮的形状和火候。至于那些酱料,深褐色的是甜面酱,用来炒菜和吃烤鸭都是绝配;深黄的是花生酱和芝麻酱。」 立夏又看了眼崔秀娘手边上几个颜色的小碗,补充道:「这边红色的是草莓果酱,黄的是黄桃果酱,紫的是葡萄果酱,不仅可以用来蘸饼干,还能抹在馒头上。」 立夏是知道崔秀娘脾胃虚弱,适合少食多餐。怕她等不及用晚膳就先倒下了,所以一进门就先把妞妞和唐松的小饼干和果酱搬了出来。 说话间,立夏感觉到了铁盘的温度合适了。将面糊挂在左手手掌上,往铁盘上飞快一抹,刚好抹满整个圆盘。 一秒、两秒、三秒,铁盘上薄如蝉翼的面皮边微微卷起,标志着面皮脱生却又不会太脆。 见状,她左手一动,筷子夹住面皮边缘往上一撩,整张圆而薄的面皮就揭了下来,顺手一放,便搭在了早已放在一旁的簸箩上。 第55章 左右手配合着,这张起来,另外一张又飞快贴了上去,簸箩里的面皮很快就叠了好几摞。 主人家都在忙,妞妞和唐松两个小孩就没人看管。 可是这两个从小就跟在家里做厨的人身边长大,现在一个七岁一个六岁,都能操着小刀帮着干活儿了。 立夏这边的面皮叠了不少,妞妞在顾青荷的帮忙下拌好了一盘白萝卜、红萝卜、莴笋和豆芽,踢踢踏踏走过来拿了张面皮,卷了菜,蘸了一点立夏用一种叫「冲菜」的青菜做的调料,递到了崔秀娘的手边:「姨姨,吃个春饼。」 「春饼?」崔秀娘见着雪白的面皮上透出的青色、红色相交的色彩,倒真是和春天给人的印象有些相似。 「嗯,重重咬一口。你就把春天都给吃进去了,从此身体康健,日日欢喜。」妞妞从小被顾青荷养得好,白白胖胖的十分可爱。 立夏不管做了什么好吃的,都喜欢拿给小姑娘先尝试。因为小姑娘不挑食,而且不管吃到什么都眉眼弯弯,一堆一堆好话往外冒,都不知道在哪学的。 胖妞妞还有个毛病,喜欢劝人吃东西,特别是那种长得瘦弱的,她总觉得是不好好吃饭造成的。往日里是催着唐松,今日一见崔秀娘,顿时就觉得怎么还能有人瘦成这鬼样子,一定一定得让她多吃点。 胖妞妞也挺立夏说了,崔秀娘的脾胃不好,有些厌食。小姑娘就疑惑了,这世上竟然还有人不喜欢吃东西! 最近,立夏为了做实验,烤鸭和春卷都是做过的,是妞妞目前最喜欢的食物。烤鸭还没好,春卷皮做出来了,妞妞干脆做了春卷里面的馅儿,先让崔秀娘尝一尝这能够开胃的春卷。 崔秀娘其实吃了好几个饼干,都已经不太想吃东西了。可看着妞妞举着春卷的样子,再听小姑娘小嘴叭叭地祝福,忍不住就是会心一笑,接过春卷:「谢谢你,小妞妞。」 红雀今天也是大开眼界。她是唯一被允许留在院子里侍候的下人,可是崔秀娘在这里根本用不着她侍候。 崔秀娘在这儿,会主动进食,会主动聊天,会笑,比在府中都还自在快活。 眼见着崔秀娘接过了春卷,红雀吓了一跳,正要伸手接过去先尝一遍的,就见立夏鼓励地对崔秀娘点头,「可以先吃一个春卷开开胃,但别多吃了。厨下我给你炖了一盅汤,待会儿还要尝尝烤鸭呢。」 崔秀娘现在对立夏的话深信不疑,将蘸了冲菜酱油的春卷往口中一放。才轻轻一口,先是酱料的微咸和里面拌丝儿的鲜,再然后便觉着有另外一股霸道的气息从口腔直接往上,冲到了鼻腔,冲上了天灵盖。 「啊——」崔秀娘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捂着嘴巴仰着头,想把这味道逼出来的眼泪给闷回去。 商瑾昱正好从边上路过,见状颇为不屑地说了句:「你以为仰着头眼泪就流不出来了吗?真是个傻子。」 他就是嘴快,并没有恶意。只是崔秀娘一个「真」较弱姑娘,被称作是傻子,顿时委屈地那眼泪真的落了下来。 「妞妞,这蘸料你加了多少冲菜啊,瞧把人冲得。」商瑾昱还不知道是自己把人惹哭的,径直自己包了一个春卷,蘸了料往口中一放,仰着头露出同款忍哭的表情:「这蘸料劲头也不大啊。」 红雀放心了,这东西应该没毒,默默向妞妞伸出了手。 不得不说,冲菜就是古代版的芥末,虽然味道不如那浓郁,但因为纯绿色蔬菜,又别有一番风味。反正立夏找到了这冲菜之后就开启了一扇新大门,在此之前生鱼片、生牛肉她都已经尝试过了,味道很不错。 崔秀娘那股劲儿过了之后却是觉得耳聪目明,仿佛之前头脑的沉郁都被这一冲给冲得干干净净。又咬了一口,这次有了心理准备,只觉得那股劲儿再次冲往天灵盖,整个人都通泰了。 宁柯和洪州见状,有些拿不准该不该尝试。商瑾昱把两人带回了院子,来往试探了几次之后已经摸清了两人的态度,直接一人卷了一个,还多多加了蘸料,十分推崇:「两位试一试,能够提神醒脑哦。」 宁柯对揽月楼是有盲目信心的,加上的确喜欢吃,对食物充满了好奇,毫不犹豫就试了一个。 这下是真香了!要不是惦记着正餐,他都想把春卷吃到饱。 食物是拉近距离的最佳桥梁,能让所有人都眼泪汪汪的食物更能够使人变得亲近起来。 刚来小院还很局促的三人吃完了春卷后话都密了不少。 在火锅汤里开起来的时候,崔秀娘的汤也端了上来。今日崔秀娘来得仓促,立夏只能简单地给她炖了一盅鲫鱼汤。 第56章 鲫鱼肚子里填姜葱橘皮,小火炖熟,吃鱼喝汤,对于脾胃虚弱型厌食有很好的疗效。而且这道汤里面根本没加药物,没有药物就没有药味,没有药味的话,长期吃药的人就容易接受一些。 鲫鱼汤炖久了汤色奶白,又加了胡椒去腥提鲜,趁热喝上一口,从口暖到胃,仿佛驱散了周身寒意。 崔秀娘小小喝了一口,就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好喝!」 如今很多的厨子并不知道该怎么正确地处理鱼腥味,立夏去腮去腥线,又加了元安府大王庄种植的胡椒,所以才能汤鲜味美,没有腥味。 宁柯和洪州也各自喝了一碗菌汤,那鲜香浓郁的口感立马征服了两人。 火锅的食材也很齐全,比宁柯在元安府吃过的那次多了不少花样。特别是鸭血、牛杂和鱿鱼,好吃得他拽着商瑾昱的袖子眼泪汪汪: 「瑾昱啊,你咋不早说你是揽月楼东家,此行还把揽月楼的神秘厨子也带着!要是早知道,我也不至于吃两年这京城的猪食。」 吃了二十年京城猪食的洪州:「……」 商瑾昱和叶修齐对视一眼,有志一同地给李顺招手,「快把烤鸭端来!」 赶紧堵住宁柯的嘴,免得他说出更多的话来。因为,凭着立夏的手艺,不论去京城哪个势力的酒楼里,都能一展长才。是他俩一直阻碍着立夏去了解这些…… 宁柯早就去烤鸭炉子那边转悠了好几次,里面的五花肉和烤鸭都烤得焦香四溢。 偏偏立夏一直都说火候未到,着急得他像条哈巴狗,围着炉子转了又转。 终于,他等到了李顺取下来烤鸭和五花肉。五花肉切成拇指大小的块状专门装了一盘子,烤鸭却是讲究得多。 李顺的刀工那是立夏刻意训练过的,豆腐都能切成细丝,更别说片个鸭子。一只鸭子一百零八片,每一片上面都有焦脆的表皮和细嫩的鸭肉。 一片鸭肉,加上黄瓜丝、葱丝,包起来,蘸酱。 这是什么神仙吃法!宁柯顿时觉得之前还真是没有说错,京城这些做吃食的还真都是垃圾。哪怕是不少号称元安府某某号的,单独去吃还成,比起今天这顿来,简直就是垃圾中的垃圾。 「兄弟,有没有想过在京城开一家揽月楼,规模大一点的那种。」宁柯想起了二皇子宁柏的妻族开的珍馐阁,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狂态,心中涌起一个强烈的愿望。 崇康帝身边的女人不多,一妻三妾。三个已成年的儿子庶出,一个幼子嫡出。 二十年多年前,还是康王的崇康帝被封王,封地元安府。离京的时候,先帝让康王把当时大儿子、二儿子都留在京城,说是侍奉皇祖父,实际上等于是放在京城的人质。 这两个儿子本就是庶出子,崇康帝干脆把生两人的侍妾也都留在了当时的康王府,托付一母所生的长公主洪昭帮忙看待一二。 这一托付就是二十来年,这两位娶妻生子的大事也都是洪昭帮着操持的。 宁松和宁柏从小跟在亲娘身边长大,娶的也都是五、六品官家的嫡女,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是按部就班过日子也是不错的。 老三就是宁柯了,生母也是康王的侍妾。但他是康王到了元安府后出生的,生下来就抱到了十年没生养康王妃身边养着。 康王一直都是一副闲云野鹤的样子,居于元安府偏安一隅好像就此生满足的样子。康王妃当然不能把儿子当成什么储君来养,再加上也不是亲生的,最多就是吃穿用度上比寻常人家好得多。 这便养成了宁柯有些挑食的娇气毛病。后来康王登基,宁柯跟着康王妃一行人来京城,除了康王妃后来生的四皇子未成年还住在皇宫里,他们三个成年皇子都被赐下了府邸,在外生活。 宁柯和两个兄长不熟悉,但不妨碍两个兄长嫉妒他身为庶子却能在崇康帝和皇后身边长大。两个兄长都娶妻生子,大皇子的妻族甚至还因为站错了队全家流放,二皇子的妻族倒是升了一级,但也只是从六品官升到了五品。 宁柯就不一样了。在元安府没有议亲,连个未婚妻都没有,如今成了皇子,一下就成了炙手可热的夫君人选。家中不是一二品大臣或是勋爵人家,都不敢往宫中隐晦地递消息。 就是这点,大皇子和二皇子见了他就没个好脸色。大皇子因为受到妻族连累,如今在工部里当差,不是修皇陵就是修太庙,整个人都没什么精气神,也没余力来撩拨宁柯。 二皇子的丈人是当官的,丈母娘却是做生意的。原本生意就做得不错,家里出了个皇子妃,生意就越发做得风生水起。 第57章 珍馐阁算是京城这地界目前最好的酒楼,便是二皇子妃娘家产业,二皇子的一些宴饮便都安排在那边。宁柯去过几次,不过是抱怨了两次食物不如元安府的好,就被二皇子宁柏一顿挤兑。 宁柯是个与世无争的性子,到京城后就被丢到国子监跟着几位大儒继续学习进修,和洪州混在一起也是因为两人年纪相当,性子也比较相同。 但与世无争并不代表就能够一直忍下去,他可早就想让宁柏栽个跟头,吃点亏。 崇康帝登基后,宁柏的野心慢慢膨胀起来。他不能到国子监念书,却是拉拢了里面不少勋贵子弟。之前为难商瑾昱和叶修齐的几个就是宁柏的忠实拥趸者,不过这时候宁柯也没说。 洪州比宁柯要大一岁,从小在京城长大。父亲是个武将,虽然尚了公主,却依然领兵驻扎边关。只可惜六年前南蛮进犯时死守城门,战死边关。 那之后,原本学武的洪州被长公主的泪水给逼得进了国子监重新学文,表面上沉默寡言,实际上身体里也是有好战因子在的。 他和宁柏因为性格的关系一直就不睦,倒是宁柯和他在国子监念书这三年,表兄、表弟的渐渐处出来点兄弟情了。 一听宁柯这建议,洪州也是眼前一亮:「珍馐阁不是弄了个品鉴会,我看今日这些菜肴若是登场,珍馐阁那些美味怕是要退避三舍!」 宁柯一拍大腿,「可不是,我怎么忘记这茬了!不过我问过,要参加这个品鉴会,需得是京城有头有脸的酒楼饭馆,为了自家的招牌菜能够上品鉴会,京城哪家酒楼不是卯足了劲。」 洪州又吃了几片烤鸭,问商瑾昱,「你家竟然开着酒楼,想必人手和经验都有。若是在长香坊给你一个院子,两个月之内能否在京城崭露头角?」 洪州这么说,给的当然不只是院子,还有长公主的庇佑。宁柯想了想,院子有了,人手有了,他道: 「你从揽月楼调集人手过来肯定需要一段日子,我虽然还在国子监念书,手里倒是也有不少闲人可以先借给你用。银钱要是不凑手,我那还有点闲钱,都拿去,当做我入的份子。」 「……」商瑾昱和叶修齐在国子监这么两三年,也不是没想过和里面的权贵子弟发展友好关系,然而除了冯三那几个总是处处针对他们之外,别的人都是明哲保身,不远也不近处着。 没想到的是,就这一顿饭功夫,国子监里身份最高的两位竟然就主动交好。 「不行吗?」看到商瑾昱犹豫,宁柯愣了下,又恍然大悟:「哦,我差点忘了,你要参加春闱,哪有什么闲心弄什么酒楼。而且你以后要走官途的,可不能亲自行商贾之事,真是可惜了啊……」 「三公子,我是不行。但是我向您推荐一人,一定可以。」商璟昱只犹豫了一会儿,便毅然开口。 商瑾昱要推荐谁? 顺着他的目光,宁柯和洪州的眼神都落在了另外一桌正帮崔秀娘卷烤鸭的立夏身上。 立夏这桌离着两人都不是很远,也一直听得见桌上四人的交谈。在宁柯和洪州说要和商瑾晏合开揽月楼的时候心中就是一动,想着能不能重开揽月楼药膳。 可没想到商瑾昱犹豫了片刻之后竟然看向了她。 「她?」 宁柯和洪州面露惊讶。 之前进门,双方就简单地做了个介绍。 他们虽然知道了立夏是叶修齐的姐姐,也见着了立夏时不时和顾青荷、李顺说话,以及她做面皮那行云流水的优美手法。 可是开一家酒楼,还得是两个月内就要在京城这高手云集的地方崭露头角的酒楼。商瑾昱这个揽月楼的东家不接茬,却推到一个十六七的妙龄美貌妇人这儿,会不会有些太不把他们当回事了。 「对!正是佟娘子。」商瑾昱原来也打算的是他和叶修齐有了功名之后就出银子给立夏开一家属于她的酒楼。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之前方成想在京城开一家规模不大的揽月楼也被他给拦了下来。 「我?!」立夏也惊了一下。她这几天也在想要不要写信把唐全儿夫妻叫到京城来,开不了揽月楼那样的大酒楼,在京城内外开个几家唐记快餐应该问题不大。 可现在,动不动就是长香坊一个院子。长香坊她没去过,但听李顺说过,那是京城十二坊中豪奢云集的四坊之一,皇宫的内务府便在长香坊。 内务府掌管皇宫里的吃、穿、住、行,许多商人想被内务府看中自家的商品,便会挑选最好的、最贵的在那边摆摊设点。 而京城里一些权贵勋爵人家想买好货,也会往那边去寻。久而久之,长香坊自然就成为了京城最高端的坊市之一。 第58章 要是前两年,长香坊还真没长公主家什么事。奈何三年前京城夺位之战血流成河,等崇康帝登基之后不就一阵大清洗。长香坊那边好些商家住户都被牵连,罚没、封停的不计其数。 之后朝局稳定,崇康帝论功行赏,长香坊那边的房子、铺子就当做赏赐放了一些出来,剩下的一部分交给内务府属官打理,算是皇帝的私库。 驸马殉国,长公主守寡。且长公主在崇康帝登基一事上出了不少力,自然是得了不少赏赐,长香坊上一处三层的四合院便是其中一样。 这四合院以前是做酒楼的,长公主接手后没做什么改变。但之前的掌柜和店小二一个不剩,厨子当然也没了踪影。 长公主以前都是靠着食邑庄子过日子,拿着家酒楼也不会经营。就算房子是自己的,里面的人手是自家奴婢,每个月也往里填不少本钱, 在洪州吃到令他惊艳的卤味、凉菜、火锅、烤鸭之前,他还正听过他娘向管事嬷嬷抱怨崇康帝赏赐铺子还不如赏赐庄子,这院子卖给别人的话少不得被人诟病公主府是不是缺钱用,租出去呢这么大院子哪里是普通商户能接受的。 商瑾昱对立夏点了点头,转向两个面露疑惑的贵公子,拱了拱手,「实不相瞒,佟娘子便是我元安府揽月楼的神秘厨子,只因那时候她年小又给夫君守孝,怕客人忌讳,便谎称另有其人。此外,揽月楼招揽生意的手段也尽出于佟娘子之手。」 宁柯瞪圆了眼睛:「你说揽月楼弄得整个元安府酒楼黯然失色的擂台是她出的主意?还有那药膳席桌……」 不能怪宁柯不信,实在是现在的立夏看上去年纪也不大,三年多前,那时候她才多大。 立夏心里念头飞转,比起单纯的「厨娘」,谁又不想当老板。 看宁柯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立夏觉得应该自证一番,「不仅揽月楼的药膳都是我做的,云居书院的举人膳也是我带着李顺在书院膳房五个月做出来的。还有唐记快餐和张记豆腐,都是我教会给别人的。」 云居书院的事情国子监可是当做激励学子们的典型事例讲过的,其中「举人膳」居功至伟。唐记快餐在元安府的发展势头迅猛,宁柯和洪州自然有所耳闻。 李顺再一指两张桌子上的食物,在旁边佐证道:「这些也都是佟娘子教小的夫妻俩做出来的。」 行不行得事实说话。人证物证俱在,洪州和宁柯不信都不行。两人现在都有些浑浑噩噩、恍恍惚惚,直到烤五花的油脂带着孜然香气在口中爆开,随之是辣椒的火辣和花椒的酥麻,不回神也只能回过神来。 立夏在前世不止一次想过开一家属于自己的私房菜馆。虽然听洪州和宁柯的意思他们还要入股,但只要他们不对生意和菜品指手画脚,能有这么粗的两条大腿可以抱一抱,她还是不介意的。 所以,在商瑾昱的眼神暗示下,立夏定了定神,主动自荐道:「方才公子说要让酒楼在两个月内名扬京城,我觉得我能做到。若是做不到,任凭二位处置。」 叶修齐对立夏有着盲目的崇拜,也跟着承诺:「若是我姐做不到,我也任凭二位处置。」 洪州摆了摆手:「处置你们干什么,左右那屋子摆在那儿,不行的话两个月后我收回来也是一样。」 宁柯喜欢美食,唐记快餐的名声是在他离开元安府之后才声名鹊起的,有时候想想能够超越揽月楼的名声,肯定有其独到之处的。 想了想,他问立夏:「假如我表兄出房子,我出银子,你能保证我在铺子里用晚膳的话能够两个月不重样吗?我吃得不多,每次两道菜足矣。」 「扑哧……」立夏不禁笑出了声,「三公子放心,若每次两道菜,你怕是一年也不会遇到重样的。」 立夏脑海里可不止是调养身体的药膳,古今中外上下几千年的精华可不是说着玩的。两个月,六十顿,每顿两道菜,八大菜系中随便挑一个出来也能应付过去的。 立夏这么笃定,笑得灿若春花。宁柯和洪州心里一动,都对她寡妇的身份有些惋惜,不过,两人都是正人君子,随即便收回了目光,异口同声:「好的,我们信你。」 这时候,立夏身后响起崔秀娘弱弱的声音:「佟娘子需要护院吗?我家有。」 崔秀娘的身体病弱,本身也是一个不善言辞、不知道怎么表达的性子,存在感也极弱。 要不是她鼓起勇气弱弱的补了这句话,在场的人几乎要忘了院子里还有一个她。 说实话,一回来立夏就忙个不停,只知道崔秀娘的姓氏,并不知道她究竟是哪家的。 第59章 宁柯和洪州不同啊,听到崔秀娘这话之后信心倍增。他们两人在京城也算是能说得上话,但这京城老牌勋贵还是有那么几家,谁能保证没几个眼瘸不怕事的。 可是崔家不同,战功至上,又有监察百官的权利,这「百官」也是包括勋贵人家,崔家在京城,那是旁人绝对不敢招惹的存在。 崔家的护院们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的军士,有的是年龄偏大,有的是身有残疾。哪怕是身有残疾的,那也是周身锐气,悍不畏死,旁人一看就心惊胆寒的那种。 「那感情好,武国公府的护卫都是万里挑一的,如果能够在酒楼当护卫,那真是再好不过。」 宁柯和洪州熟悉崔秀娘,一口喊破了她的身份;可商瑾昱、叶修齐和立夏都不知道啊,一听「武国公府」四个字,都是心里一颤。 如今谁不知道武国公府的名头,不但驱逐了戎人夺了戎人三城,还将大炎朝地界上的几路反王全都给肃清。如今四海平定,京城这边有武举考试,武国公即将班师回朝。 就冲着武国公的名号,所有人都肃然起敬,如果有武威军做护卫,那可真是稳如磐石。 「那……便算是武国公府也入了一股,稍后我会拟一份股权契约让三位定夺。」立夏在心里盘算一下,如果是长香坊的话,提升一下餐饮环境和食物品质,价格上面肯定有优势。 反正人多了一点,个人分到的利润肯定就少点而已。不过眼前这三个都权大势大的,她也没办法拒绝。 立夏一边说着,心里头泪流满面,这叫什么事啊!不来就不来,一来就来仨,还都是拒绝不起的人物。 谁知道崔秀娘一听立夏的话,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们崔府是不能沾染生意的,我主要是想给战场上退下来的叔叔伯伯找个活儿干,你每个月发给他们一点能养家糊口的月钱就够了。」 一顿饭,搞定了京城三家有权有势的贵人。立夏也是始料未及,待得三位大神吃饱喝足,一人还拎着个食盒离开,立夏的脸却一下子沉了下来。 商瑾昱和叶修齐本来还放松了警惕,两人正说着明日要交的课业,就见着立夏什么都没管,径直回了房。「嘭」地一声将房门给关上,又弹开。 「叶修齐,你过来下。」商瑾昱她管不了,自家弟弟叶修齐还不能管吗。 叶修齐被点名,很想拉商瑾昱一起,但那是立夏的私人地盘,立夏在商瑾昱面前还是很注意形象的,在他面前却比较轻松自如。 叶修齐聋拉着脑袋,跟着立夏进了门。 「把门关上,脱衣服。」立夏坐在屋内桌子边上,依然沉着脸。 「姐……」叶修齐拢紧了衣襟,耳根子发红。 「我看看你肩膀,被伤成什么样子了。」立夏从针线篓子里翻出来一个瓷瓶,本来就不是高冷的长相,沉着脸也绷不了多久。 寒霜散去,哪怕不笑,也温婉俏丽。 叶修齐的脸更红了,「我……我没事。」 「我看到那个人用箱子砸你了。」立夏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问他:「你和商少爷既然认识三皇子和诚郡王,为什么不早些请他们上门吃饭?」 如果是早一点结交上两人,今日那些人还能那般肆无忌惮吗。 叶修齐摇了摇头:「三皇子和诚郡王和我们待的院子不一样,平日里并没什么交集。以前我和商少爷在书院也不曾被人排挤,也是最近……」 说到这儿,叶修齐停了一停,转身拉开门看了下外面,见商瑾昱回了东厢他们俩住的地方,这才端了个凳子坐在了立夏不远处,道: 「诚郡王的妹妹丹阳郡主,她……上次陪着诚郡王来国子监时候,和商少爷有过一面之缘。那之后,她又来了书院几次,都是给商少爷送东西。」 商瑾昱生得跟玉面谪仙似的,眼见着快二十岁了还没解决婚姻大事,他自己不急,立夏都为他着急。之前他一直以功名未成,父母未在当借口推了不少上门的冰人,如今这丹阳郡主这般主动,他还能坚持吗? 「我瞧着诚郡王相貌不错,这丹阳郡主生得如何?能配上商少爷那张脸不。」立夏来了八卦心。 叶修齐一愣:「我没看她长相,不知道美丑。倒是今天捉弄商少爷和我的汝南侯世子,颇为仰慕丹阳郡主,求而不得,这才处处针对商少爷与我。」 「他因此针对商少爷倒说得过去,为什么是你受无妄之灾啊。」立夏示意叶修齐拉衣服,对于连累叶修齐的商瑾晏都一并怨上了。 叶修齐见拗不过立夏,只得背对着她坐好,解开两个扣子,将衣服往下拉,并道:「同汝南侯世子一起的是他嫡亲表弟,一次六艺考试输给了我,之后便也看我不顺眼。」 第60章 衣领拉开,立夏已经看见了叶修齐肩头露出来的青紫,可他扭扭捏捏地就拉开了一点,根本看不到全部伤处。 立夏忍不住上前,将他衣领往外用力一拉,「你个男子汉这般扭扭捏捏干什么,让你脱衣服又不是让你去跳河,犹豫个什么劲儿!」 「嘶……痛。」自打立夏进了叶家门,叶修齐一直就是被照顾的那一个,虽然在书院里学君子六艺偶尔有摔摔打打,但是在立夏面前,他永远都是示弱撒娇的那一个。 立夏听到叶修齐喊疼,手上动作都轻柔了许多,弯腰去查看他后肩位置那巴掌大一片青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叶修齐裸出来的肌肤上,带给他一阵颤栗。 「叶修齐……」商瑾昱回了书房越想越不对,立夏肯定要问叶修齐为什么在书院被人针对,若是她知道丹阳郡主的存在,会怎么想? 商瑾昱害怕立夏会因为丹阳郡主生出误会,连忙出来想找她解释。 本来他是想礼貌地敲门的,可立夏那句「脱衣服」和叶修齐呼痛的声音刺激到他了。脑袋里「轰」地一声,忍不住就推开了门。 眼前的一幕让他定在了原地。从他这角度看去,叶修齐双手放在膝盖上端坐在桌子前,立夏站在他身后正拉开他的衣服弯腰去亲吻。 商瑾昱眼睛都红了,「你们在干什么?」 准确来说,他是在质问叶修齐。他和叶修齐从在云居书院开始,就看懂了彼此对立夏的好感。 只是立夏在给叶修远守孝,他们一个是叶修远的亲弟弟,一个是叶修远用命救下来的人。 哪怕被立夏深深吸引,他们也将心意深埋心底,选择了在旁边默默守护。并且两人曾经有过约定,坚守现有的界限和关系,都不准向立夏吐露或是表现半分自己的心意。 他们还有个默契,待到此次春闱后,一起告诉立夏他们的心意,然后让立夏自己选择和谁共度余生。不管选择谁,另外一个都不能心有不甘,也不能心存怨愤。 他们倒也不怕立夏不选。谁让本朝有女子十八官方配人的糟心规矩,立夏身边就他们两个合适,她的性子自然让官府给她盲婚哑嫁。 可是!商瑾昱现在心里好受伤。不过是一会儿工夫,这两人怎么就发展到这种程度了! 就在商瑾昱满满的不甘和怨愤时,立夏抬起头来,对他招手:「商大少,你来得正好。修齐这伤要用力把淤血揉开,我手上力气不够,你来帮他揉揉。」 商瑾昱松了一口气,往前走几步,看清了叶修齐肩头的伤势,皱眉:「怎么这么严重,路上没听你说呢。」 说来,两人同吃同住、同进同出,虽然心底喜欢上同一个女子,是潜在的竞争者。但也相知相惜、共同进步,兄弟情、友情也是不差的。 叶修齐本来趁机给商瑾昱上了次眼药,可话还没说完呢这人就急吼吼赶了过来,轻哼一声,「路上你不是和三皇子还有诚郡王相谈甚欢吗,哪里顾得上我。」 商瑾昱默了默,手上倒了药酒用力按上叶修齐伤处,感觉到叶修齐肌肉绷紧、咬紧了牙关,他心里才舒畅了点,用力揉了上去。 立夏站在旁边拿着药酒瓶子,看商瑾昱龇牙咧嘴用力的样子,不由担心道:「商大少,你行不行?不行的话我让李顺进来换你。」 男人,就是不能容忍别人说不行。商瑾昱不知道立夏从哪看出来他不行,但不管什么,他都不愿意承认不行。摇了摇头:「别叫李顺,他扶着媳妇回房了。」 顾青荷和离后若是超过三年未曾再嫁也会被官府指定婚配,就在顾青荷和离期满即将被官府拉去配人的时候,李顺跪在青荷跟前求了婚。 原来他从元安府码头开铺子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处处照顾他的顾青荷,后来卖身给立夏,觉得配不上她,这才一直没敢表白。 可是顾青荷都要被拉去随意配人了,他哪里忍得住。 顾青荷一直把李顺当自家弟弟看待,但不得不说,与其让官府随便给她配个不知深浅的男人,不如和李顺成亲。 去年成亲,两人的小日子和和美美,就是最近几日顾青荷身子有些不适,今天帮忙做饭的时候李顺一直都不放心。客人一走,他就迫不及待要把人送回房休息。 「那你给修齐擦药,我去看看青荷姐。」立夏把药瓶放在桌上,起身去了青荷一家子住的西厢。 才到门口,便听见李顺着急地问:「你都吐了怎么还不让我去找大夫?」 「我说了不用去。」顾青荷声音有些嘶哑,但听起来怎么还像是有些欢喜。 第61章 是了,生病的时候身边有人嘘寒问暖,有人着急上火,就算不舒服,心里也是欢喜的。 立夏怕自己进去撞见什么不能让她看见的。隔着门问:「青荷姐,你怎么了?」 「我没事,是顺子他大惊小怪。」顾青荷让李顺打开了门,招呼立夏进去。 李顺看到立夏进来也不由松了一口气,「东家你帮我劝劝青荷姐,她这两日一直精神不济,早上起来还干呕。我本来以为是中暑,还熬了点解暑汤,谁知道还没端出来给她,她又吐了。我说去请个大夫回来,她还不愿。」 看李顺那样子,真的是愁眉不展。顾青荷拧了他一把,冲立夏笑了笑:「东家你别听顺子胡说,我没病。」 「你是不是心疼银子?你放心,现在用了,以后东家开了酒楼我多做些不就又能攒上了。」李顺还是着急。 顾青荷看立夏戏谑的笑脸,顿时知道自己什么情况李顺这愣头青或许不知,可东家懂医理怎会不清楚。用力再拧了李顺一把:「哎呀,都说了不是病,也不是心疼银子。我是怀孕了而已,这孕吐是正常反应。」 「啊——」李顺愣在原地,有些神飞天外:「怀孕了而已,怀孕……啊!青荷姐你……你说你……」 「嗯,我要给妞妞添个弟弟或妹妹了。」顾青荷低头轻抚腹部,嘴角上扬都是甜蜜。 「恭喜青荷姐,恭喜顺子。」立夏道了恭喜退出来,看来是要立刻给唐全儿夫妻写信了,要不然酒楼开起来都没什么自己人。 立夏出来也没回自己房间,东厢那边有一间大书房。除了商瑾昱和叶修齐外,她在里面也有一张书桌,而且放置着一些话本小说和她自制的鹅毛笔。 她要给唐全儿夫妻写信,还要写一份酒楼计划书出来。明日要去长香坊看院子,顺便就能把计划书交给要占股份的大佬。 长香坊的位置靠近皇城,在皇宫的正后方,与立夏住的长乐坊倒是一个方向,只不过中间还隔着许多条街巷。 一大早,洪州便派了个管事等在了门口。见着立夏后有些惊讶,但什么都没问,恭恭敬敬地将长香坊院子的房契交到了立夏手上,领着立夏上了他带来的马车。 立夏身边现在就李顺一个得用的人,跟着坐在了马车外面便给立夏建议道:「东家,咱们一直雇人也不是办法,要不要去买几个得用的人。」 洪州说起长公主府在长香坊的院子时候有些轻描淡写,立夏在公主府的管事带领下站在长香坊十丈宽的青石板大街上,几乎用尽了所有意志力,才能保证不张口结舌当街出丑。 长香坊的屋舍都是统一的三层宅子,雕梁画栋十分气派。临街的是铺面,里面矗立着粗壮的立柱。有些铺子便是以立柱为界限,将四丈宽、三丈纵身的底层隔成若干个小间,单单是前面的铺子就能做一进三间的屋子。 这只是当街的铺面。穿过铺面进了里头,那才是别有洞天。别家铺面是个什么格局立夏不知道,反正洪州提供的这套和铺面形成了「口」字型。 只是铺面的大堂之外,里面左边、右边的底楼都改造成大通铺,专门供一些银钱不凑手的客人歇脚。 正对面的那一段屋子底层是后厨、仓库,所有的二楼和三楼都做成了单独的房间,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点在。一张桌子三根凳子,一张床一个柜子,洗脸架后是浴桶,然后便是布帘子隔出来放恭桶的角落。 说实话,看了一圈之后立夏觉得这客栈没生意也是正常得很。不但底下守门的管事和招呼客人的店小二她都没见着服务于人的热情,反倒有一种身为公主府下人的傲气。 另外就是她最为看中的厨房,里面竟然就只有两口大铁锅,看来除了炖煮,并没有其他的作用。 立夏粗略算了算。不算最底层,上面两层楼隔出了二十四间屋子,每一间宽三米,纵深十米,房间是够大,但空间根本没利用好。 两个月,让酒楼在京城声名鹊起。立夏粗略算了算,前期装修、宣传、训练服务员几乎要花一个月。剩下一个月要打出名气,其实也不是太难。 这活儿!能干。 立夏随身带着纸笔,当即简单地将空间规划了下。 范围太大,全改成酒楼也不现实。立夏打算将「口」字临街和左边那栋用来做酒楼,右边和最里面横起来的那栋依然做客栈。 立夏一通写写画画,成品图有些抽象,除了她和紧跟的李顺,就连洪州派出的管事都看得迷迷糊糊。 好在她还没离开铺子的时候,商瑾昱和叶修齐请假来了长香坊,宁柯和洪州大概是好奇,也跟在后面一起过来。 第62章 立夏这下抓到了壮丁,商瑾昱帮她修改装修图,叶修齐帮她起草契约。 契约格式是她昨晚写好的,洪州出房子,宁柯出一万两本钱,立夏出技术和管理,利润三人一人三成平分,剩下的一成用来做备用金,以后再看怎么用。 洪州和宁柯对利润可有可无,只要立夏能够保证两个月后崭露头角,并成功入选珍馐阁的那什么美味品鉴会,最好还是夺得头筹,他俩就心满意足。 倒是看到商瑾昱初步的装修改造图,两人突然就有了信心,龙飞凤舞地在上面签下了大名。 「课业不忙吗?你们都有闲时请假出来闲逛了。」立夏就差没有明说,人宁柯是真有皇位说不定就能继承,洪州则是妥妥的有食邑的郡王,两人穿的国子监服饰还是秀才的那种,一点都不用发愁会试。 可自家两个弟弟不一样啊,不科考,那就只能回家种田了。 商瑾昱摸了摸鼻子,「以我和修齐现在的学识,国子监去与不去都是一样的结果。」 叶修齐还在旁边补了句:「先生也说,临近下场,其实不用在书院里死读书、读死书,要多出来走走看看,了解民生,体会民情。」 立夏懂了,这就是考前放松。不过,今日在长香坊还真是遇到了不少进京赶考的举子们,这么热闹的时节,这家客栈能够一个客人都没有,还真是奇葩。 立夏其实知道原因,但她不想告诉洪州和洪家的大管事。 确定了房屋归属,剩下的便是改装和人手、原材料问题。 房屋改装,要么就是工部的匠作司,要么就是各行各业的掮客和专门介绍工匠的牙行,立夏问过了匠作司的规矩后断然选择了牙行。 长香坊就有牙行,而且还不止一家。只因为长香坊和长平坊交界的地方便是京城教坊司的存在。 本朝的教坊司里不仅有宫廷乐人、舞者,还有许多罪官家属和家奴。一旦这些人超过教坊司可容纳的数量,便会一批一批地卖给牙行。 还没等立夏去往牙行,崔秀娘身边的丫鬟红雀又找来的长香坊。看到立夏还没出门,红雀是喜上眉梢:「佟娘子,奴婢总算是赶上了,幸好没耽误小姐交付的差事。」 红雀此来是给立夏一个形状像是盾牌的巴掌大令牌,上面是篆书的「武」字。 京城西门外六十里有一个庄子和两个村子,都是崇康帝赐给武国公的地盘,但是被武国公用来安顿了这些年战场上年老或是受伤的军士。有的孤家寡人、有的托儿带母。 能怎么样!这些不说他们本身的能力,光是冲着都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份上,立夏都不能不管。 想了想,牙行那边立夏让商瑾昱和李顺去交接,主要是购买装修材料和以后需要的一些原材料。 宁柯和洪州两位大神她是不敢劳动的,便让叶修齐和她一起去城外挑人。不曾想两位大神一点都没大神的觉悟,听说她们姐弟俩要去城外崔家庄招人,干脆扇子一摇,「今日春光正好,不如出门踏青去!」 这两人要跟着立夏行动,商瑾昱的耳朵一下就竖了起来,将装修图往李顺怀里一拍:「你要照顾媳妇,便不要出城了。去牙行的事情先交给你,材料可以先看着,工匠的事情等我们从城外回来再说。」 这下,本来立夏是打算轻车简从早去早回的,这下子成了长公主府大马车集体出行。 从长香坊去崔家庄要经过长乐坊,立夏让洪州的马车稍微转了个弯,回去拎了两个大包出来,「昨日剩了许多食材,不能浪费,既然出城,便来个野餐吧!」 出城路上,就只用了洪州家一架马车,两匹马跑起来是要比商瑾昱这样商户之家的单马快了许多。 原本一个时辰五十里路的速度,不过是一刻钟就蹿出去十余里。 到了京城这么久,立夏还是第一次走这么远。商瑾昱和叶修齐都知道她闷得太久,沿途都给她介绍到了什么地方。 刚过京城外有名的十里亭,叶修齐便指着另外一座山巅对她说道:「那边是大炎朝最大的道观白鹤观,上面能看浮云穿林,景色极美。等我考完,和你一起来看看。」 「白鹤观?」立夏想起了带叶修齐到云居书院的第一天收到的玉佩,当时还说遇到了难处可以到白鹤观找人帮忙。 叶修齐也恍惚想起了那日跟在君不悔身后见识到的一次清谈,且越想,那时候听到的话越是清晰,一时竟忘了和立夏搭话,口中念念有词入了神。 商瑾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是听出来叶修齐呢喃的都是一些真知灼见,在不久之后的科考中定然会大放异彩。商瑾昱觉得,叶修齐可能会成为他最大的对手,也是最值得尊敬的对手。 第63章 立夏不去打扰叶修齐,就坐在最边上,看着外面景色后退,吹风拂面,也是一种享受。 其实还不到二月,这个时节出来踏青尚嫌早了些。不过她已经看到了好几处山林的桃李杏树都起了花苞,若是继续阳光晴好,兴许不到三月,这京城外就能处处春景盎然。 到崔家庄之前,立夏是想象不到崔家庄是个什么模样。可马车到了崔家庄地界,立刻便发现这边和想象中皇帝御赐的庄园截然不同。 田地数量不少,可竟然没多少人在其中劳作,大多数还是女人。偶尔见着几个男子,要么年老体衰,要么缺胳膊少腿,在工具缺乏的情况下,锄地只能是浅浅一层,这样的土地根本没办法长出庄稼来。 可即便是这样,看到马车进庄子,也迅速就有人拦在了路口,「站住!有我在,你们休想得逞。」 问话的人缺了一只眼睛和一只手臂,身材虽矮,却很壮实。他身后陆陆续续来了十余人,手里拿着木棍或是锄头,身体站得笔直,也都应和着独眼龙的话:「将军的田地,自然有将军回京定夺。」 立夏坐在马车靠外的位置,这种情况下只能将令牌拿出来:「各位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没想夺你们的田地。」 「谁想夺国公爷的田产?」宁柯也是吓了一跳,连忙钻出了马车。 「将军的令牌!敢问……夫人是何人,来此有何贵干?」独眼龙见着令牌,态度大变,顾不上回答宁柯的问题,倒是先问起了立夏。 这些人都是在武国公微末时候就跟着征战南北的,即便是封了国公,他们也习惯称呼一句「将军」。将军的令牌有好几种,这一种是将军内眷所用,不用他们跪拜。对于持令之人的要求,他们也有权拒绝。 说是这么说,但能够拿着武字令的人,只要命令不是太离谱,他们都会无条件服从的。 「先不说我的事,你们这是遇到了什么事?」既然崔秀娘给了令牌,立夏承了情,那这些人遇到了难事她总不能视而不见吧。 独眼龙见立夏一行不是这几日来的那些人,松了一口气,一边引着几人进庄内,一边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崔家庄原本就只有一个庄子,不管是种什么、怎么种,都没人管。他们这些伤残军士都没什么劳动力,庄子不收租子他们勉强能够糊口。 后来,随着战争白热化,伤残军人越来越多,崔家庄已经不够安置。崇康帝得知此事后便将附近两个村也都赐给了武国公用于安置伤残军士。 只是这些战场上退下来的伤残军士真的不善种田,身体也不太允许种田。之前他们将田地佃给两个村的村民耕种,还学着把庄子里的田地都给种了起来,但人力有限,这三处的田地还是有一些荒废着。 今年却突然有人去衙门告他们浪费良田,官府的人上门转了一圈,也警告他们莫要辜负皇上和武国公的一片好心。 天知道,他们连双腿残疾的人都背到地里锄草了,可效率还是起不来。他们倒是宁愿到战场上和敌人拼杀,也比和青草、土坷垃较劲来得快活。 而且这两日有人每天到崔家庄四处溜达,那意思想把崔家庄如今闲着的土地全都买过去耕种。但独眼龙根据战场上做斥候的经验来看,这些人不像是买田地耕种的,倒像是在看什么地势。 他们人微言轻,且武国公还未回京,只能每天加大耕作力度之余,纠结了十来人专门守着进庄子的几个路口,就防着这些人使什么诡计。 事情来龙去脉宁柯和洪州都听了,应付官府权贵的事情自然有他们在前面出面。现在最要紧的是那些人究竟想要这些田地做什么?以及崔家庄这好几百号伤残军士以及他们家属的前程问题。 正如独眼龙自己承认的,伤残军人有的不仅是身体残缺,就是心里头都自卑自厌,要不是把伤重的人全都集中在庄子原有的两个大院子里互相监督着,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忍受不了现在无能为力的生活选择自我了断。 这就需要给这些人找到一条适合的路。 独眼龙听说立夏这是要来挑一些人手去京城做事,喜不自胜,连忙让自己的妻子出来带着立夏在庄子和村子里四处走动并挑选。 独眼龙很巧就姓杜,如今是崔家庄的庄头。杜婶子今年四十有余,长子和次子都跟着杜庄头去了战场,如今杜庄头受伤退伍,长子战死,次子还在军中,不日便要归家。 杜婶子身边是十二岁的女儿杜鹃和十岁的幼子杜仲。 听说立夏是挑人到酒楼干活,杜婶子犹豫了片刻,先带立夏去了她家,招手将井边上洗菜的小姑娘叫了出来,「佟娘子给二两银子,鹃儿就签了卖身契跟着你,也是给她一条出路。」 第64章 杜婶子这句话是个开头,话音才刚落下,立夏便听到好些声音说「给条出路吧」。 现场看起来真的让人心酸。立夏前世过得很辛苦,唯一的休闲就是在店里做事的时候看一眼电视,偶尔会听客人们天南地北聊一些生活经验。 电视里和客人口中,出现得最多的词汇也和出路有关。人活世上,要是没有出路,还真没什么活头。 立夏没有应声,她不是菩萨,没有普济众生的能力。她看向了身后面露不忍的商瑾昱和叶修齐,「你们读书科考是为什么?」 「为做官。」商瑾昱不缺钱,只是见多了权势的作用,更想拥有权势而已。叶修齐也点了点头,他想要有能力护住想护的人,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亲人、朋友被压迫。 「当官之后呢?」立夏又问。 商瑾昱和叶修齐一愣,双双陷入了沉思。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你们想想,加入这庄子里的人就是你们为官之后治下的乡民,你们要怎么给他们找出路?」 立夏又抛出来一个问题,然后便径直对杜婶子说了她此行雇人的要求。 立夏原本只打算在崔家庄雇个十来人的,见到他们这模样,再看看人员状况,搜罗了脑海里的需求,她报出了三十六个名额。 十个机灵的半大少年,十个能够洗菜、洗碗、打扫酒楼卫生的女孩子和妇人,十个能在厨房帮忙切菜、配菜的,六个护卫。 除了机灵的半大少年,别的立夏都不要求五官和四肢齐全。只要能做事,哪怕在轮椅上也行。 立夏说到「轮椅」,崔婶子和围在屋子周围的人都是一脸迷茫。倒是刚才经受了一番心灵洗礼的商瑾昱和叶修齐有些理解她话里的含义。 「莫不是给椅子加上轮子,就能坐在上面像马车一样可以动的?」商瑾昱和叶修齐都有立夏那样方便随时取用的纸笔,当即便寥寥几笔画了出来。 叶修齐在旁边看着有点嫌弃:「你这个必须要人推动,虽然省了力气,但也要占着一个人。能不能做成那种自己就能把自己推动的?」 「自己怎么可能推动自己?」商瑾昱被叶修齐给问得怀疑人生。 立夏点了点头:「的确可以。」 还没说完呢,商瑾昱就拿着纸笔又是一阵写写画画,一边写画一边对杜婶子说道: 「我有个建议,做不做就看你们自己。庄子里围起来的土地其实不一定要种稻黍高粱这些便宜粮食,可以种油菜、辣椒和一些稀罕的菜蔬,如果需要,可以去长平坊找商家粮食铺买种子。」 叶修齐也想到了办法:「庄子外的那些土地,你们自己种不过来,就不能少收点租子佃出去吗?而且这几年武国公战无不胜,俘虏无数。边关已经用不了那么多人,完全可以送一部分回来做苦役。」 立夏挑好了人,也是有了主意:「以后我还会需要一些点心盒子,你们有会木匠活儿和竹器活儿的吗?还有叠纸袋,都能交给你们做。」 如此一来,便能够将崔家庄的伤残老弱从种地这活儿里解放出来,杜婶子听着都双眼发亮。 具体事宜还得慢慢来,但总算看到了希望不是。 宁柯和洪州那边情况要复杂一些,找来崔家庄的闲汉和官府的人都被他们打发走了,但背后的人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宁柯和洪州摸着干瘪的肚子,叮嘱了杜庄头赶紧给武国公去信,且闲了带人要在崔家庄范围里多转转,看能不能先找出来对方图谋的是什么东西。 这边立夏身边已经跟了两个小丫鬟,一个是杜家的杜鹃。 另外一个原名叫白大妞,当爹的上战场残了双腿,她娘带着她来了崔家庄,拿了军队发放的补偿金之后卷了银钱就跑了,她爹受不住,病了两年,在一个晚上用腰带吊死在床头。 她爹病了那么久,白大妞东家一点、西家一点借了一些银钱,等埋葬了她爹后,她一个人种地更是种不出什么东西来。别说还债,就是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在杜婶子的建议下她也把这姑娘收了,改名字叫百灵。 最后,百灵和杜鹃都签了卖身契,立夏也不苛刻,一人给了二十两银子,签了她们十年卖身契。 给了银钱,立夏就把两人带着,在庄子里找了条小溪。顺着小溪往上,有个积水潭,不远处还有片果林,也有几丛竹子。 立夏便停在了积水潭和果林之间,两个大袋子拎出来,那边商瑾昱和叶修齐也没闲着,在溪边找了好几个石头,用泥土堆了起来,再把几根铁条往上一放。 第65章 两个小丫鬟按照立夏的吩咐,用竹签将袋子里的食材全都给串了起来。 这个烧烤商瑾昱和叶修齐在梧桐镇就吃过,来了京城立夏偶尔也做做。可是宁柯和洪州哪里见过这么新奇的吃食。 不仅如此,两人过来的时候还赶上杜鹃去庄子里拎出来一只收拾出来的土鸡。拿大树叶那么一裹,然后就将立夏和好的泥土往上糊。 「诶诶,这是干什么呢!」虽然宁柯也不稀罕那么一只不值钱的鸡,但崔家庄不富裕,这么浪费可不好。 话音还没落下呢,手里就被洪州塞了一串冒着油珠的五花肉,旁边商瑾昱递过来一片鲜嫩的菜叶,另外一只手举着菜叶裹起来的五花肉,「啊呜」一口咬了下去。 宁柯都能看见商瑾昱嘴里透着的那股油气,可是很奇怪的是他一点都没觉得腻歪,反而咽了口口水,「这是什么?」 宁柯已经忘了那只被泥巴糊起来的土鸡。 「三公子,这是烧烤。你先尝尝味道,要是不习惯就自己上手烤,调料随意。」 商瑾昱把人拉了过去,先让他在旁边看叶修齐操作,再让他自己上手。 五花肉、鸡翅、牛肉串、羊肉串、鸭胗…… 这些都是自带油分的食材,在炭火上一燎,油珠儿就被逼出来落下去,腾起一股带着浓香的烟雾来。 在这烟雾里,宁柯看到了人间烟火气。 烧烤对于古人的吸引力立夏在梧桐镇就检验出来的,然而她没想到宁柯堂堂一个皇子,竟然喜欢蹲在烤炉旁边翻烤串。 而且从开始蹲在那几乎都没换过姿势,一直为众人服务,就连杜鹃和百灵两个小丫鬟都诚惶诚恐地分了好几串。 烧烤配的是银耳羹,里面加了立夏做的小芋圆,放在溪水里冰了一会儿,喝起来口感温和,爽口又解腻。 宁柯喝银耳羹都是在烧烤炉边喝的,喝了一口就眯起了眼睛,问洪州:「你说我去摆摊卖烧烤成吗?」 「噗……」稳重如洪州都没忍住一口喷了出来。可是等他转头去看宁柯认真的表情时,不由愣了:「你说真的?」 宁柯又拿了一串烧烤咬了一口:「假的。」 洪州其实是知道宁柯为什么这么来了句,有商瑾昱几个外人在,他也不好往深里劝,只能笑着指了指正在火堆里刨出泥团子的叶修齐:「不管现在做什么,只需要记得以后想做什么。」 宁柯叹了一口气,「反正我是看清了自己,以后就是帮人烤串的命。」 随即便打起了精神,起身问叶修齐,「这是什么?」 「这是叫花鸡。」叶修齐可是早就吃过叫花鸡的,只是到京城来立夏一直没出门,便没做过这道菜,好几年没吃过了不由有些怀念。 见宁柯和洪州都对这名字有些困惑的样子,不由解释道: 「这道菜据说是一位乞丐发明的,饿极了的乞丐偷了主人家一只鸡,既没有锅也没有灶,刚杀了鸡还没拔毛呢,主人家就找了过来。心急之下,他掏了肚腹就用泥巴把鸡给裹起来扔到一旁。」 说到这儿的时候,叶修齐已经用石头砸开了外面的泥巴,露出了里面有些焦脆的树叶。 就连商瑾昱也没吃过这道菜,自然也没听过这个典故。他不同,他对立夏的厨艺那是信心十足,根本没带怕的,直接催促叶修齐,「你倒是快点。」 叶修齐动作已经够快了,剥开了树叶,露出了里面焦黄的鸡表皮。这时候,一股清鲜味儿迅速冲了出来。 肉香、蘑菇香扑鼻而起。宁柯都不知道是该问故事下半截还是先吃到嘴里为准。 立夏拿着洗干净的石板过来,接过了鸡,用手撕开。将两个鸡腿给了宁柯和洪州,鸡翅给了商瑾昱和叶修齐。也给两个小丫鬟一人撕了一条肉。 在宁柯示意下,叶修齐把故事下半部分讲了出来:「那乞丐是个自私的,等糊弄走了主人家,他的几个同伴又回来了。为了吃独食,他硬是忍住了没动。任由几个同伴在那裹了鸡的泥团上生火取暖,谁知道过了一会儿不知道谁把泥团给戳了下,开了一条缝,香味就飘了出来。」 后面的话不用讲了,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嗅到了那个味儿,能够顺着那味道扑到泥团子上去。 他们现在吃的这个叫花鸡可不止那个编造出来的叫花那么简单,立夏给鸡腌了料,肚子里也塞了香菇等调料。 鸡肉不仅是鸡肉一个单纯的味道,还有香菇和树叶的鲜香,脆嫩并举的口感征服了所有人。 立夏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鸡肉,看着宁柯和洪州那样子,心里竟然离奇有了一种优越感。她吃过的、尝过的美食,这个世界的皇子竟然都没吃过。 第66章 之前被战乱给压下去的自信又重新回到了身上。 吃完了饭,和杜庄头约好了庄子上的人明日到酒楼报道,一行人便收拾着往城里去。 这一次,因为多了两个丫鬟。宁柯干脆让护卫去就近的庄子借了四匹马,四个青年一人一匹,翻身上去就往前疾驰而去。 车厢里,杜鹃和百灵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杜鹃的性子活泼些,看着崔家庄越来越远的距离没觉得失落,倒是对未来充满了好奇,问立夏:「主子,咱们的酒楼叫什么名字?」 「……」立夏还真是忘了这一茬。商瑾昱都说了揽月楼不进京城,她总不能拾人牙慧叫揽月楼吧。 可不叫揽月楼又叫什么?对手酒楼叫珍馐阁,她想了想,回答杜鹃:「我们叫极味楼,极致的味道。」 「极味楼。」杜鹃和百灵默默咀嚼这三个字,虽然没念过书不知道这三个字怎么写,但听着就觉得仿佛有了人生方向。 立夏在心里算了算。长香坊那边四栋楼都有倒座房,能够让员工住在里头,这两个丫鬟是要跟在她身边慢慢学点东西。 唐全儿夫妻接到信来京城需要一个半月,到时候现在的小院怕是住不下,她还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安顿她的大掌柜和大掌柜娘子。 快到京城的时候,前面的四匹马在路边等到了马车。让马车在前面先走,四匹马跟在马车后面缓缓而行。 就在这时候,京城方向突然冲出来一匹雪白的骏马。 骏马配好鞍,那马鞍上镶金嵌玉。好鞍上自然有个好看的人,骑马的是一个年轻小姐,金冠束发,一身红色骑装猎猎作响。 五官明艳大方,身材前凸后翘,就是脸上的表情带着煞气。明明这边官道宽阔得可以让十来匹骏马并行而过,那骏马却是不闪不避,直奔着马车而来,眼见着马车和白色骏马就要撞在一块了,那骏马却依然不改方向。 幸亏赶车的马夫手艺好,见那骏马不改方向后一扯缰绳往旁边避开,并且焦急地喊了一声:「郡主小心!」 因为马夫突然的动作,里面毫无准备的立夏和两个丫鬟被颠得从位置上摔了下来,滚做一团。幸好马车里铺着垫子,三人碰到一起却没受到什么大伤害。 「怎么了?」跟在马车后面的只见车厢倾斜,又听到马嘶鸣、人惊叫,商瑾昱离得稍微近些,纵马上前,「立夏……」 紧急之下,他都忘记了平时称呼的「佟娘子」。 啪—— 就在商瑾昱凑到马车厢的窗户边时,一声响亮的鞭子声响起,那鞭子就挥在窗户口,带起的风将马车帘子都吹得翻了起来,吓得商瑾昱往后一退,侧头一看来人,不由头疼:「丹阳郡主!」 按理说长公主家不管是郡王还是郡主这个年纪都该成亲的,可是此前驸马战死,兄妹俩肯定是要为父守孝的。 也因为守孝还没完婚,丹阳郡主的未婚夫,前朝英国公嫡亲长孙就因为卷入几位皇子夺位的漩涡当中,竟然还拿丹阳郡主做人质试图威胁长公主和崇康帝。 长公主怀着丹阳郡主的时候在宫中遇到后妃倾轧被误伤早产,导致洪悦从小就是个药罐子。为这事,先帝对洪悦生了愧疚,比长公主这当娘的还疼爱洪悦。 哪怕洪悦过了十岁后身体日渐康健,这份疼爱也是有增无减。洪悦能跟着皇孙们念书识字,能在宫中来去自如,也跟着宫中武师学了拳脚功夫,手里还有一条御赐的长鞭。 刚开始长公主都还会管着她一点,可丹阳郡主被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拿着当人质的时候宁死也不让英国公府能威胁到崇康帝,被未婚夫一刀刺在胸口,要不是心脏和常人相反,一条命就没了。 之后崇康帝登基,这个侄女的烈性让她大夸特夸,当朝就给了她封号,并且重新赐给她一条新鞭子,只要不是什么生死大事,随便她打谁都行。 长公主也被女儿这一场关乎生死的伤势给吓坏了,只要女儿不出事,反正自家女儿不可能做什么伤天害理罪大恶极的事,祸害下别人又算得了什么。 丹阳郡主洪悦有这两位撑腰,在京城一直都横着走。守孝期满了之后,原本崇康帝和长公主是要给她重新把婚事定下来的。 可丹阳郡主这几年把京城各家各户的年轻俊彦都看了个遍,她一个都看不上。 直到今年国子监开学,洪州忘了个随身玉佩在早膳的桌上,她捏着玉佩直接闯进了国子监,拎着根鞭子将挡路的学子们都打得东倒西歪。 然后,她的鞭子就被商瑾昱给拽住了,扯得她差点摔倒在地。商瑾昱可不知道丹阳郡主身份,皱眉教训了她几句。 第67章 这下倒好,丹阳郡主玉佩也不给了,直接跟着商瑾昱问姓名、问来历。 商瑾昱到国子监是专心学习的,也不是来攀龙附凤的,知道丹阳郡主的真实身份后简直避之唯恐不及。 洪州那时候就有些看好商瑾昱的学识,虽然不能明着把人拘在公主府,也回去让长公主带着洪悦去温泉庄子上玩了一段日子。 哪知道就是这么巧,今日同商瑾昱一起请了假出个城,就被丹阳郡主给赶上了。 丹阳郡主陪着长公主回城,立刻便去国子监堵人。哪知道却被告知商瑾昱被自家兄长给约了出去。 要找自家兄长的下落还不简单,找侍卫一问,便知道洪州去了哪。当听说这一行人居然还有女眷,而且还是和商瑾昱一起上京住一个院子的女眷,叶修齐的姐姐! 丹阳郡主顿时就发了火。她兄长是定了亲的,三皇子肯定不会和平民女子有所牵扯。 在丹阳郡主认知里,商瑾昱长得跟谪仙似的,却和叶修齐那么丑的人同进同出,一定是有什么缘故。就是她还没来得及查清楚其中有什么问题就被带出了京城,今儿回来却误打误撞找到了原因。 她是打算骑马直冲崔家庄的,哪知道出京城没多久她就瞧见了自家马车。远远看着后面四匹马跟着,一副护卫的模样。 以洪悦的脾气,能够想这么多已经足够她出手了。一鞭子甩出去,没把人从马车里打出来,倒是把商瑾昱这护卫的急切心意给试探了出来。 洪悦更生气了! 瞪圆了眼睛,鞭子一扬,指着商瑾昱:「你过来扶我下马!」 商瑾昱白皙的脸瞬间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他看都没看丹阳郡主,只问车厢里头:「立夏,你有没有撞到哪里?」 「我没事。」立夏在里头好不容易坐稳,还是有些头晕目眩。 丹阳郡主见状,又是一鞭子飞了过来:「里面什么人?长公主府的马车是谁都能坐的吗,还不给本郡主滚出来。」 「丹阳……」洪州策马上前,拦在了马车和洪悦之间,皱眉解释道:「佟娘子是哥哥的客人,是哥哥请她一道的。」 「哥哥,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怎么还……」丹阳郡主已经瞧见了掀开车帘准备下车的女子,后面的话不怎么能说得出口了。 无他,这女子虽然穿戴不怎么样,但那相貌是真的出众,皮肤白皙细嫩如同剥了壳的鸡蛋,不用摸上去都能想象那细滑微弹的触感。 「哥!你是不是也被这狐媚子给勾引了。」 立夏此时已经下了马车,站直了之后衣衫还有些宽大,挡住了姣好的身材,可她有那么一张脸,身材怎么样并不重要了。 其实立夏的长相并不是狐媚那一挂,而且还特别地温婉贤淑,还有她那双明亮的杏眼,自信又大方。也就除了洪悦这样被嫉恨冲昏了头脑的人才会这么口不择言。 十里亭到京城这一段官道本就人来人往,丹阳郡主闹这么一出,虽然过往的人不敢上前围观,但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指指点点的大有人在。 立夏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如何担得起丹阳郡主大庭广众之下这样诬陷。 不等洪州开口,立夏便上前了两步,站在了高高在上的丹阳郡主跟前,即便是仰着头,也是理直气壮,「丹阳郡主慎言,小妇人可当不起您给的罪名。」 刚才洪悦只注意看立夏的长相去了,听得立夏的话,再看她的妇人发髻,神色刚一缓和又立刻竖起了眉毛:「你是商瑾昱的妾还是通房?」 这次是叶修齐冲出来护在了立夏跟前:「郡主休要胡说八道,我姐为夫守节,与商少爷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点关系都没有?!」洪悦坐在马背上,挑了挑眉,「为夫守节,是个小寡妇啊。」 这话被洪悦用调侃的口气说出来真的有些侮辱人,但事实如此,难道还能辩驳不成。 在知道立夏是个寡妇之后,洪悦心里虽然还是不舒坦,好歹不至于再那么针锋相对了。 看看商瑾昱又看看立夏,问:「你们真没什么不正当的关系?」 「无。」商瑾昱的脾气本来也不够好,可形势比人强。一来他倒是想和立夏有关系可立夏那边还不一定呢;二来立夏才刚刚从长公主府里拿着那么大一栋楼,雄心壮志刚起,总不能因为一个骄横跋扈的丹阳郡主功亏一篑吧。 「我与商少爷之前一直都是主顾关系,之后我和令兄还有三公子就是合作关系了,自然会带着弟弟搬出商少爷的院子。」立夏也当着众人表了态。 第68章 洪悦脸上的笑容这才真诚了一些,鞭子往腰间一缠,「我倒是要看看你能和我哥,还有我表哥做什么生意?」 回城本来就是要去长香坊的,立夏当众说了要搬出来的事情,这次到极味楼的时候观察得比早上仔细多了。 原来除了这「口」字型的四栋三层小楼之外,从巷弄里进去还有个后花园和柴房。 说是柴房,四间屋子并排在一处,只有其中一间堆满了砍好的干柴,另外三间都堆着杂物。 从前面小楼到这柴房只有一条狭窄的过道,如果安上一道结实的木门,就彻底隔绝了两边相通。 立夏脑海里灵光一闪,直接对商瑾昱和叶修齐道:「这边屋子收拾收拾,我就带着杜鹃和百灵住这边了,也方便接下来的装修和培训。」 洪悦一直都注意着这边,上前强势地表示,她愿意助立夏一臂之力,直接让身边侍卫分成了两拨。一拨帮立夏收拾极味楼后院房间,另外一拨让叶修齐带着去小院将她的金银细软全都给带过来。 叶修齐还想说什么,但见着立夏的眼色,默契地并不言语,领着侍卫回去收拾东西。 立夏的性格一直都没变,不管住在什么地方都像是没有安全感,她专门有一个箱子,里面装着适合带着逃命的所有东西。 可以这么说,带着这个箱子,她随时就能抽身离开现在所在的地方。 不过,几个侍卫倒没真正只把那口箱子带过来,不过却把顾青荷一家三口给领了过来。 李顺白日里跑了教坊司也跑了牙行,基本定下来酒楼里需要的装修团队和一些紧要人手,还等着给立夏报告呢。 而顾青荷听说了立夏要开这么大一家酒楼客栈,即便是怀着孩子也不放心,帮着叶修齐收拾了立夏的包袱,便也收拾了自家的包袱,拖家带口赶了过来。 一大群人都在极味楼里,总不能让人帮了忙又饿着肚子走吧。立夏便让两个小丫鬟帮忙烧火,李顺煮面,她煎了鸡蛋,炒了肉酱,给侍卫们直接用盆装了一些出去。 给宁柯、洪州、商瑾昱、叶修齐一人挑了一碗,她也给洪悦准备了一碗,不过还没端出去呢,就听见洪悦嫌弃道:「这些低贱粗鄙的吃食也能端出来,哥哥、三表哥,你们想压过珍馐阁也不用病急乱投医到这种地步吧。」 劳顿了一天,中午的烧烤和叫花鸡虽然味道一绝,可那并非主食,青年人容易饿,此时看到那雪白面条堆叠在微红的汤水中,上面点缀了一把葱花和褐色肉酱,旁边还卧着一个形状完美的荷包蛋,当真是令人口味大开。 每个人面前瓷杯里还有立夏让顾青荷熬好的双花饮。用银花、山楂和蜂蜜熬制的双花饮疏风散热、清热润肺、消积化食,正好解了喉咙的不适,也能引人食欲。 商瑾昱全程黑脸,几乎没说一句话。只当丹阳郡主说话是在放屁,一人发了一双筷子后便闷头大吃起来。 只一口,他便能尝出来这是立夏的手艺。虽说李顺和顾青荷跟着她学了那么久,做出来的饭菜看起来都没什么区别,可商瑾昱灵敏的舌头还是能分辨出立夏做出来的食物不一样,仿佛多了一种让人回味的情感,勾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商瑾昱现在的想法就是后悔,早知道丹阳郡主盯上他了,那一日看到骄横跋扈的女子在书院里乱窜他绝不会出头。 商瑾昱闷头吃面,叶修齐想了想,也没管两位身份尊贵的客人。反正他也是饿了,一碗加了煎鸡蛋的杂酱面说白了还是面条,平民人家饱腹的好东西,却是京城这些饮食精致的贵人们最看不上的东西。 叶修齐先是咬了一口煎鸡蛋,外面焦脆,内里只有豌豆大一点流心,是他最喜欢的火候。他想起了四年前立夏刚到叶家的时候,他第一次吃到了煎鸡蛋,那时候只觉是人间最美的味道。 商瑾昱和叶修齐都低头开始吃面了,宁柯这个美食爱好者只犹豫了片刻,便壮士断腕似的拿起了筷子。 然后! 妈呀真香! 面条是手工拉出来的细面,就比头发丝粗一丁点。汤头弱了些,如果是之前在立夏家里吃到的大骨汤或是菌汤,味道绝对不一般。 立夏用五花肉炒制的杂酱臊子,将肥肉里面的油气都炒了出来,瘦肉在肥油中翻滚的时间够长,有一种焦香味儿。立夏用的是她这两年做出来的甜面酱,所以臊子咸香、焦香之后还有一股回甘,缠绕着舌头久久不能离开。 花椒、辣椒油,都是立夏手里的秘密武器,两者京城都有人模仿元安府唐记或是揽月楼在用,但都属于东施效颦,哪里就能get到立夏特制的精髓。 第69章 就是放在立夏前世,这一手制辣椒的手艺那也是满城之中数一数二的,放在这大炎朝,自然是所向无敌。 宁柯唇上沾着辣椒油,眼角有水光闪现,也不知是被美食感动还是被面条的麻辣给征服,又学着叶修齐那样咬了一口煎鸡蛋,那外脆里嫩的口感、那用猪油煎出来形状没怎么变化的鸡蛋,让他忍不住把洪州那一碗面扒拉到了自己跟前。 「表兄,天色已晚。你不如与丹阳表妹早些回府陪姑母用膳吧。」宁柯开始赶人。 立夏也停下了去后厨给洪悦端面的脚步,「郡王与郡主乃是千金玉体,断然是吃不惯民妇今晚仓促做的吃食,还请两位回府用膳,改日极味楼装修妥当开始试菜,民妇再邀请两位前来品鉴。」 可以说,立夏这一番回答中规中矩,但也疏离至极。 洪州早年是跟驸马上过战场的,不像洪悦在京城千娇万宠地长大。之前在立夏在他们面前都没自称「民妇」,现在突然这么见外,因为什么一目了然。 洪州想了想,直接将宁柯拖过去的面碗给拉到了面前,指挥着洪悦那些女侍卫,笑得十分和蔼:「你们送郡主回去,我随后便回。」 「不行!」洪悦才刚刚说了两个字,就见着他哥的眉毛挑了挑,知道这是他哥生气的前兆,左右看了看,拖了一根凳子试图挨着商瑾昱坐下来,却被她哥给挡个严严实实。 洪悦气得牙痒痒,可这时候终究是不敢把鞭子拿出来撒野的,只能咬牙切齿道:「你要吃你吃,反正我不吃低贱的人做的低贱东西,我就在这等你一起回去见娘。要是娘知道你拿着家里的产业这么乱来,看娘怎么收拾你。」 洪州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煎鸡蛋,脆嫩的口感让他心情放松了些许,对洪悦,也是对立夏说:「这长香坊的宅子,房契和地契娘早就交给我随意处置,不管做什么,都是我能够决定的。」 说完,洪州再也不看洪悦,低头大口吃起了面条。他的面条放置的时间稍微久了一点点,汤水不如之前的多,可越是这样,那面条越是吸足了汤水,吃起来微微有些软。 每一筷子面条上都蘸上了肉酱,这滋味,绝了! 都没人理会洪悦,一个个的全都埋头窸窸窣窣嘬面。单只是这一桌不算什么,另外两桌侍卫也都一个个恨不得去抢那盛面的盆。 他们的面条肯定不如洪州等人的精细,但味道绝对不错。 洪悦后悔了。她本来是想挨着商瑾昱坐的,是洪州一定要卡到中间来,于是她就和她哥挨得极近。她哥能够嗅到的味道她也有清晰的感觉,本来就饿了大半天,现在她肚子咕咕叫。 更可怕的是,她哥堂堂一位郡王,吃东西竟然能这般……毫无形象可言。 大口大口往嘴里送,那油汤溅出来都顾不上擦,因为动作太快,还有几滴油被甩在了就在旁边,因为香气越靠越近的洪悦脸上。 洪悦「呀」了一声,伸手拂去嘴角的油汤,一不小心舌头就尝到了那香辣咸香的滋味儿。 洪悦小时候经常吃药,导致味觉有些退化,不管吃什么东西,别人都觉得香,也就她吃起来没滋没味的,想想都生气。 可现在,她居然从一滴油里尝到了香辣咸香好几层的味道,她都震惊在当场了! 「我可不是故意的,谁让你离我这么近。」洪州转头就见着她动作,生怕她恼羞成怒,赶紧先发制人。 洪悦没说话,瞧着她哥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条咽了咽口水。 「想吃?」洪州多了解他妹啊。要说骄横不讲理,肯定是有的,但是杀人放火之类的大坏事她是没那胆子干的。 洪悦将头别到边上:「哼!」 这是没拒绝的意思,洪州转头一看,没找着立夏,只能对叶修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修齐贤弟,不知这面条后厨还有多少,我还想添上一碗。」 「我也要。」宁柯抬头,捧起了自己手中的大碗。他竟然比商瑾昱和叶修齐都吃得快。 叶修齐还没起身,立夏便直接用盆将剩下的面条都和匀端了出来,「锅里就这么多了,晚上不能吃太多,容易积食。」 锅里的面条又是另一种面条的吃法,立夏怕面条在锅里太久坨了。之前便捞起来用井水凉着,她吃了之前想给洪悦做的那一碗面条,估摸着外面肯定不够,便又将面捞起来加了调料焖了一锅。 光是面条的做法就有好多种,口味更是千奇百怪。焖面立夏自己喜欢吃海鲜味的,但今天调料不够,她就将就了之前的做的杂酱臊子和去年冬天做的腊肉做了焖面。 第70章 焖面的滋味其实比一般的汤面要浓郁一些,这正月底的天气,待会儿出门还要吹一阵风,立夏照例也是给足了调料。 洪悦依然冷着脸,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洪州叹了一口气,问立夏要了干净的碗筷,塞到她手中:「妹妹,你也知道这铺子有我和你表哥的一份,日后还想把珍馐阁给压下去,你帮我们尝尝,这可是早餐和客人宵夜打尖的食物之一。」 洪悦接了过来,「不是我要吃,我就是要帮你看看这面条合不合客人口味。」 说帮忙尝面条的人接过了碗就是一阵暴风般的吸入,大口大口吃下去,尝到了腊肉的烟熏咸香、尝到了香肠的甜辣、尝到了青菜的鲜嫩、尝到了融进面条内的麻辣鲜香。 「表妹,你怎么哭了?被辣到了吗。」宁柯冷不丁抬头就见着洪悦眼角带泪,想起自己在元安府头一次吃辣椒时候的表现,好奇问出了声。 嘭—— 洪悦重重地将碗给放到了桌上,「你胡说八道!我才没哭。」 说完,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极味楼,她那几个侍卫赶紧放下碗也跟了出去。 宁柯百思不得其解,伸脖子看了一眼,「咦,一碗面这么快就吃完了啊。」 可不是,洪悦的那个面碗里头干干净净的,一点渣都没留。 洪州倒是一点都不见慌乱,只「哦」了一声,对立夏说道:「看来,这面条是不愁卖了。丹阳她可是出了名的挑剔,她都能一根不剩地吃完,这京城的高门贵女们,想必也是买账的。」 宁柯也连连点头:「说得也是,光是这面条,我看都比珍馐阁那什么十两银子一碗的细雨丝好吃得多,那就是个名头。」 后来立夏才知道,珍馐阁的「细雨丝」也是面条,而且是偷师学艺自元安府码头路的唐记食铺。 会试开始的日子在三月二十,立夏和顾青荷一家搬出了长乐坊那边院子,商瑾昱和叶修齐在商家仆役侍候下也能够更专心地念书。 后面的事情立夏便没让二人插手,都是她和李顺跑下来的。为了方便行事,她甚至换下了妇人装束,着了男装,画粗了眉毛、涂黑了肌肤,看起来就是个十五六还没发育完全的清秀少年。 还别说,这样一打扮,李顺再用上了以前「小掌柜」的称呼,立夏办后面的事情可以说是事半功倍。 去了崔家庄的第二天,立夏和李顺便去了长香坊的牙行一条街。他们的运气不错,崇康帝平定了各路反王,京城中和这些反王有联系的世家和官员们抄家发卖的一大堆。 这样一来,不仅是教坊司,这些牙行都快忙不过来了。立夏出的银子足够,跟着牙行直接去教坊司选人。按照她的要求,选的都是大户人家发卖出来的厨子和厨娘,一共买了三十多口人。 这中间厨子和厨娘只有十二人,别的都是家属。 立夏本来不是心软的人,可是让她眼睁睁看着这些人与家人分离,她还真狠不下心来。 再说了,这些家属也不都是闲人,小孩六七岁就在少爷小姐跟前侍候,老了也侍弄花草或是给主子守夜。买下这些人的价钱不贵,今后是愿意呢给口饭吃,不愿意转手还能卖掉,想一想她那极味楼里要是用不完,回头组织这些人夜市摆摊去也能创不少收入。 而且立夏还在中间发现了两个当下最需要的人才。一个是大户人家针线房出来的陆三娘,针线功夫极好,而且还难得的管着针线房一二十号人。 这样的人如果放在极味楼的客房,管着极味楼里所有的妇人和小姑娘,那肯定能省不少事。 还有便是曾经户部侍郎府里的二管事张忠,能管家、能看账,还有个不太能为人知的能力,他非常能识人,能认清楚这京城里八九成的权贵。 这可真是块宝。虽说这极味楼有宁柯、洪州的股份,可是这两人眼见着春闱之后都要领差事了,便不能明目张胆地给哪家店铺站台。 唐全儿夫妻要来京城,可是这几年他们都是在元安府或者附近活动,对于京城上层圈子的人那是双眼一抹黑。之前立夏就在想要不要向宁柯或者洪州借个管事回来,如今有个卖身契捏在自己手里的管事,可就妥当得多。 顾青荷有孕也给她敲了警钟,唐刘氏两年前又生了个儿子,夫妻俩那么年轻,万一又有孕了,可不能太过劳累。陆三娘也能填补这方面的空白。 买好了人,就是装修铺子。李顺那日和牙行说了需求,牙行那边便找了好几个泥瓦匠和木匠候着呢,等立夏把各种要求一说,泥瓦匠和木匠便估摸着需要怎么分工、要找多少人给了她回复。 第71章 这些搞定了,想着极味楼还没改建好就已经分别住到那两间大通铺里的六七十号人手。她干脆绕过了布庄,找到了个布商,买了大量的细麻和细葛布。 这时候还没发现棉花这种防寒又舒适的神器,民间用的是麻布和葛布里面填充芦苇、柳絮、碾碎的干稻草,所以才会有「败絮其中」这样的成语。 而有钱人家用的是丝缎和织锦,里面缝着皮毛,还能塞几个汤婆子。 立夏看过了这客栈里原有的被子,大通铺的是柳絮,上等房里的是皮毛。 但是立夏想到了另外的东西:鸡毛、鸭绒、鹅绒。鸡鸭鹅三样都是极味楼日后用得最多的食材,鸡毛、鸭绒、鹅绒多得是。 还有羊毛,羊毛线、羊绒、羊毛毯不香吗。 为了极味楼的未来,立夏好几个晚上都没睡着。终于制定了崔家庄和极味楼循环发展的计划,一边让极味楼里闲着的人洗干净手,占了女子宿舍那边的大通铺开始缝制成套的被单枕套。 另外一边,崔家庄庄子和附近几个村子的鸡、鸭、鹅遭了殃。全都杀了去内脏、拔毛,六十多口人加上装修的泥瓦匠和木匠,这段时间就吃各种粗略做法的鸡、鸭、鹅了。 如今天下太平,从元安府到京城和三年前截然不同。驿站快马送信到唐全儿夫妻俩进京也就用了半个月,是在二月初十,夫妻俩带着两个儿子就站在了极味坊的门口。 「就是这儿了吧?」唐全儿拿出立夏的信对照着左右看了看,饶是他在元安府已经被人尊称了一声「唐掌柜」,面对眼前这气派又豪华的临街四间铺子还是有些胆怯。 「我看看。」旁边一只手直接抢过了那封信,君小婉上下一打量:「长乐坊东街一百号,是这儿,没错。我能看到立夏姐姐了是吗?」 「小妹,别胡闹。」君济茂就跟在君小婉身边,被自家妹妹越来越调皮的样子给气得头疼,转头唤过稍微温婉一点的大妹:「小玉,你管管她。」 君小玉心里都还正兴奋呢,哪里会去管君小婉,反而伸手把人拉着就往四间铺面唯一开着的一道小门迈去,「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在唐全儿夫妻身后,还有一行数十人。竟然是孔阳和商小玥,方嬷嬷、方成都在。 商小玥身边嬷嬷牵着个三岁男孩,丫鬟抱着个一岁模样的男孩,她整个人面色红润、容光焕发,一看这几年就过得极好。 「小玥姐?!」立夏刚和市场那边一个牙人谈好了蔬菜瓜果供应,回来便见着这一行在长乐坊有些显然的路人。 商小玥听到声音回头一看,路边站的是一个个子矮小、肤色暗黑的年轻小伙子,刚愣了愣,孔阳就一个箭步挡住了她视线,审视的眼神在立夏身上瞟过:「你是?」 立夏看周围人来人往,往前走了几步,待近了才小声招呼方成母子:「方嬷嬷、方管事,我是佟立夏。」 「佟娘子!」 「立夏!」 「妹子?!」 众人惊叫,立夏赶紧指了指门:「先进去说吧,里面还有点乱,你们别嫌弃。」 其实极味楼大部分改造装修已经完成,剩下就是一些小装饰和最后的卫生打扫。 「全哥、嫂子,你们来得正好。我打算二月二十二开业,你们先休息两天,再来帮我查漏补缺。」 立夏的话是这么说,可唐全儿夫妻俩还真不敢托大说要帮立夏查漏补缺。立夏前世曾经服务的一家私房药膳馆就隶属于一家连锁酒店。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她脑海里对于一家大型酒店的配置和服务了解得还是颇为清楚的。就是模仿个三四成,也足够让大炎朝的这些人大开眼界了。 唐全儿跟着吴掌柜和方成学习了这么三年,总算不是梧桐镇那时候畏畏缩缩的样子了。 而且因为唐记快餐所需要的厨子和服务员的手艺和素质都需要他这个「创始人」亲自抓培训,所以在人员管理与培训上要比立夏这个来自平等世界、有些心慈手软的要好得多。 听他提了人员的管理与配备的一些小建议,立夏很洒脱地就将前面那栋酒楼的管理权直接交了出去。 对,现在酒楼被压缩成了临街这一栋楼的范围之内。左右两栋都是客房,最里面那一栋底楼是厨房,二三楼都做成了房间。 二楼是员工单身宿舍,两边上楼,男女分开,一间屋子能住十二个人。 三楼是夫妻房和家庭房,因为这边房屋的纵深长,便都做成了外面厅堂里面卧房的格局;家庭房是原本两间改的,有两室一厅和三室一厅两种格局,一家子哪怕五六口人也住得开。 第72章 住这些房也不是没有条件。卖身契如果在立夏手中是免费住,没有卖身契的每个月一间房需要二两银子租钱。听着有点多,可十来人住一块,每月包吃以外没卖身契的就有二两银子月钱,拿出二百文换一处干干净净、暖暖和和的住处,大家都是愿意的。 立夏也不是黄世仁,就算是有卖身契的,她也按照等级发月钱。像陆三娘和张忠这样的一月先发二两,然后便是一两和五百文三个等级。 在铺子开业前的二十天里,立夏将人分作了三班。一班是专门服务于前面那栋,招呼客人、点菜、传菜、上菜都需要严格培训,由张忠主管。 二班负责客房。铺床叠被、打扫卫生、查房,也都按照立夏的理念和这个世界能够达到的标准来了个颠覆性的改变。在分班练习的时候陆三娘就带着这些人学针线,练技能。 三班就是重中之重的厨房。李顺和顾青荷是培训的主力,新买的几个厨子和厨娘虽然还不太习惯厨房里新增的一些工具,但每人只专学一种还是很容易上手的。 这三班人每日上午都是各自习练。到了下午就会有立夏和张忠的爹张老头,一个多年未曾寸进最后把自己一家人作成奴仆的老童生,他们两人会交叉着给厨房之外的两班人传授知识。 张老头是真的传授知识,识字、算术;立夏则主要教他们待客礼貌和针对性的训练一些这个世界没有的服务知识。 到了晚上这些人也闲不下来,还得熟悉四栋楼的地理环境,帮着准备第二天的饭食,整理那些从乡下收上来的各种羽毛、羽绒。 反正就连妞妞这样的半大孩子都没闲着,每日里总要帮忙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商小玥和孔阳那日和立夏打了招呼后进门确定了地方便回了孔府。孔阳的祖父孔正官居三品,之前为了孔阳娶一个商户女就心中不快,后来商小玥久久不孕,孔正便以孔阳的前程相要挟,谁知道孔阳是个有骨气的,宁愿带着商小玥到元安府底下做个小小的县令也不妥协。 孔阳其实是孔家这一辈最出类拔萃的孙子,又占着嫡长。这一走,除了孔阳的爹娘伤心生气之外,叔伯堂弟们恨不得奔走相庆。 可谁知道不久之后便拉开了为期三年多的征战。京城这边风雨飘摇,孔家二房有个闺女是崇康帝兄长的侧妃,后来崇康帝登基,兄长们死的死、贬的贬。 哪怕孔正一直保持中立也被连累,这官位眼看岌岌可危。然而远在元安府的孔阳却因为帮着武威军筹措粮草,还组织了县民奋力抵挡过戎人的一次偷袭,成功帮武威军抓住了戎人一位大将。 如今孔阳外放期满,吏部那边行文,招了孔阳回京,如无意外,孔阳会进兵部做个从五品的员外郎。 这官职看起来在京城不算什么,可孔阳年纪也才二十几,比起孔家那些还在国子监胡混或是闲赋在家逗猫遛狗的孙辈不知道好多了多少。 再加上商小玥连着生了两个儿子,大的那个才刚满三岁据说就聪慧异常,小的也机灵可爱。这刚刚一进京城,就被孔正派出的大管家和管事妈妈给迎着,能跟着唐全儿先来见一见立夏已经是忙中偷闲了。只能重新约了日子,夫妻俩带着一堆下人赶紧跟着管事回了孔府。 君家这边,君睿的大儿子君济勋在上一次春闱中进了一甲,如今在翰林院做编修,妻子吴雨薇后来带着女儿也上了京城。 小夫妻俩在京城买了宅院,去年又添了个儿子。这次君济茂带着两个妹妹上京城也是要住过去的,兄妹三个也没在乱糟糟的极味楼多留,和立夏打了招呼就被君济茂给提溜走了,君小玉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没问出来。 立夏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极味楼,哪里能注意到君小玉欲言又止的小眼神。 不过,这两拨人都很默契地表示,因为是和唐全儿夫妻俩一块来京城的,都不曾去过商瑾昱在京城的小院,所以他们来京城的消息还得立夏回一趟小院给商瑾昱和叶修齐说一下。 商瑾昱和他姐姐、姐夫怎么相聚不清楚。但叶修齐在君家那么些时日多亏了君家人照拂,来了京城之后本来吴雨薇是让立夏多过去走动的。 但是君济勋在翰林院有些忙碌,谁也不放心立夏一个人穿几个坊过去,便只逢年过节叶修齐往君济勋那儿送一点她做的吃食,别的时间双方走动甚少。 立夏回了一趟小院,将元安府来人的事情给商瑾昱和叶修齐说了一遍。 又将自己准备的两份礼物分别拿给商瑾昱和叶修齐,嘱咐两人登门的时候带过去,也是自己的一番心意。 没想到的是,第二日方嬷嬷和方成便带着行礼来了极味楼。 第73章 「佟娘子,小姐看你这边需要人手,便让我们娘俩过来听你使唤一段日子,你可别嫌弃我们娘俩没用。」 方嬷嬷一点儿也不见外,径直将行礼放在了立夏旁边的房间里,对立夏身旁的两个小丫鬟招招手,「你们一个叫杜鹃、一个叫百灵是吧。佟娘子取名真是不错,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教会你俩怎么侍候主子。」 这两个小姑娘都是崔家庄长大的,虽然都维护立夏,但终归不如在大户人家历练过的丫鬟。立夏心善,再加上一些琐事自己累点也能做,便也没打算让这两个和后来买的换一换。 方嬷嬷眼睛毒辣,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嘴里说是商小玥让他们过来的,实际上是商瑾昱写信让他们母子过来帮立夏镇一镇场子。 方嬷嬷母子俩多年前就陪着商小玥在京城过了五年,虽然改朝换了代,但大多的东西并没变。 商瑾昱的心思能够瞒过姐姐,却瞒不过方嬷嬷和方成。母子俩本来都不是很看好佟娘子,毕竟她嫁过人,丈夫死了还是个寡妇。 可佟娘子年纪不大本事大,做生意的手段让方成这老于世故的管事都自叹不如;而方嬷嬷则是将主子的喜好当做风向标的,眼见着少爷这么几年从来不看旁人一眼只认佟娘子一个,她也只能认了。 最重要的是方嬷嬷好歹做了这么多年内宅管事,那双眼睛早就练得老道毒辣,以前看立夏没破身,这么几年过去了她还是处子。 方嬷嬷一来就气场全开,杜鹃和百灵两个因为主子太忙不怎么知道该做什么的小丫鬟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天一天地蜕变起来。 时间一晃而过,立夏原定开业的二月二十二即将到来。每一个从长香坊路过的人都情不自禁盯着一百号那四间铺面的门看上一眼。 无他,一块一块的朱漆铺板在五日前一夜之间变了模样。 朱漆铺板还是那样并排着紧闭着,可是四个铺子紧闭的铺板上却多了一副连贯起来的画作。 第一幅画着一张古怪的桌子,上面放置的竟然是一个盆子,盆子中一红一白,说是太极图案又有些牵强。盆子周围有长的、方的、圆的、叶子样式的盘子,盘子里盛装着整齐的食材。 就是那些食材吧有些奇怪,好些人都认不出是什么东西。好在这幅画底下写了字,这时节京城读书人可多了,时不时就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驻足而立,念诵上面的文字。 左边是一首诗:万物锅中煮,极味香满屋。引来饕鬄客,不愿离火炉。 这首诗浅显易懂,一些书生会说什么平仄对仗不够工整,但大多数的人哪里会讲究这么多。这儿一看就是卖吃食的,又不是开书院将诗词,好吃就行。 右边则是火锅的介绍,用语白话。大意就是这是元安府揽月楼中特有的火锅,会在京城极味楼中售卖。火锅是用特殊桌子和特殊锅具加上特殊调料烹制而成,口味多多,价格亲民,希望大家开业后多多捧场。开业第一个月八折优惠。 有那曾经去过元安府的商人以及元安府来京城赶考的举子顿时恍然大悟,一个个的露出了亲切又怀念的神情。免不得又给周边的人科普几句揽月楼火锅的美妙之处,无形中做了极味楼第一拨的自来水。 接下来是第二道门,上面绘制的是面食。也配了诗句和介绍,面食只售卖早上一顿,中午和晚上不对外销售。 第三到门上绘制了烤鸭、红烧肉、松鼠鳜鱼、开背虾等几道京城这边从未有过的菜肴,用料全都写在底下,但路过的人都表示不太看得懂,就连一些同样做吃食的厨子来也认不全立夏列出来的那些调料名称,摇着头骂了句「哗众取宠」便甩袖而去。 第四道门则是绘制了一个房间的样子,有点类似从几个角度拍下来的酒店房间宣传照。和时下客栈截然不同,简单的床铺和同色系的铺盖被单枕头都透着温馨。 这个底下就简单直白地标注了客房价格,从五两银子一晚上的套房到五十文钱可以住一晚的通铺,当时便有这两日赶来京城的书生和商人上前询问。 方成便让张忠拿出了住房册,愿意在极味楼住的客人都可以先登记,开业那日登记过的人可在中午前办理入住,过时不候。 与此同时,京城一家新开不久的车马行在马车上也都漆上了极味楼的名字和地址,并写明了可餐饮、可住宿。 在京城的四大城门处,还有那半大小子手拿一摞巴掌大的帕子,素蓝的帕子上用红色绣线也都绣着和马车上相同的内容。一旦有人进城,就会得一块帕子。 这帕子用的是细葛布,倒也不算太差。接到帕子的都好好地收着,就算一些自己不稀罕的,赏给下人也是不错的。当然,那些真正乘着马车、坐着轿子的大户人家,发帕子的半大小子就会机灵地给随行的人发,谁还敢直接发给大人物找不自在吗! 第74章 武国公崔亮有六个儿子,崔大今年三十出头,最得崔亮看中,在崔亮被封国公的同时就被封了世子。 崔亮还带着大部分人手缓缓回京,崔大却是带着一队亲兵护着一些新的老弱病残回了京城。 不同于崔亮的豪放,崔大粗中有细。早就察觉出崔家庄的情况可能不太好,接到崔府的信件后才发现岂止是不太好,崔家护着的人竟然被欺负成那副模样。 可是这一路上崔大也想了许多,伤兵们的确能力有限,还真想不出什么法子能够帮他们摆脱目前困境。而且他这次又带了不少人回来,更令人头疼。 在进崔家庄之前,他都打算去皇宫打个滚、哭一场,再向户部弄点银子来。 然而…… 然而还没等崔大进崔家庄,就被眼前一幕给惊得目瞪口呆。 崔家庄,连同附近的几个村子,忙碌又热闹。每一块土地上都有耕种的痕迹,好几个伤残军士骑着毛驴从这边到那边,好像很忙碌的样子。 一个个脸上精神焕发,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样子。崔大茫然回头,看看自己身后这些暮气沉沉的老弱病残,心底浮现了深深的疑惑:这些……是以前送回京的那些人? 见着这么长的队伍进庄子,留守的杜庄头赶紧带着人迎了出来,还以为是之前宁柯和洪州没处理好的那些人,却不曾想出来就见着了崔大。 杜庄头顿时便热泪盈眶,「大公子,您可回来了!」哭着哭着,就有一个老头踢踢踏踏跑过来,对着眼泪汪汪的杜庄头喊了句:「老杜,那棚子里的韭菜又能割了,得再找几个人。」 杜庄头的眼泪挂在眼眶里掉不下来了,他一个独眼又要委屈又要高兴,做不来那么多表情。只能扭曲着五官,一挥手:「快快快,城里等着要呢。让绣帕子的人人都过来帮忙割韭菜,菠菜、小白菜也都差不多了吧,一起收了送过去。」 杜庄头说着话,脚步就快了一些。崔大也不计较,跟着杜庄头一起进了庄子,沿途看到了养牲畜的,还有烧窑做砖瓦的,木匠、竹编匠,原本死气沉沉的庄子就像是热闹的市集。 那些在干不了田地里农活儿的伤残军人都得到了很好的安排。缺手的可以用脚踩织机,缺脚的可以用手编织东西,五官受损的就去砖瓦窑和烧瓷作坊。 崔大越看越是心惊!他一直都知道崔家庄状况不好,那些伤残军人的生活也犹如一潭死水。前两天他收到崔秀娘的信件里根本也说了庄子里的人生存艰难。 可是这才多久!怎么就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杜庄头只是看着崔大表情都知道,大公子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别说崔大,就是杜庄头自己从头到现在亲身经历这一切,也没想到会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这些变化当然不是极味楼一家就能带起来的。而是立夏在制定计划的时候找了方成,商瑾昱不打算在京城开揽月楼,但他手里能够流通的银钱不少,大可以在京城投资一点别的生意。 方成这几年一边做揽月楼,一边做专门种植辣椒、油菜等供揽月楼使用的原材料。庄子产出虽然比不上揽月楼,但绝对能够是一笔大收入。 后来又经过考察,发现崔家庄有黏土,适合烧砖瓦和做瓷器。立夏自己没有烧制过瓷器,但前世私房菜馆的容器都是专门定制的好东西,她可以形容出那些瓷器的模样和质地,方成专程找了这方面的老师傅来崔家庄。 根据立夏的形容,烧废了几窑之后,终于出现了她想要的白瓷。而砖瓦那边,也烧出了几坨杂质满满的玻璃团,想要真正烧出立夏形容的玻璃任重而道远。 如今只留了一眼小窑让那师傅慢慢试验,别的窑都正常运行。砖瓦和瓷器这几日每天都在出货,砖瓦不愁销路,瓷器先往极味楼送,完了再在京城开瓷器店售卖。 如此一来,庄子里的人手里便有了银钱。有了银钱,又盖了立夏建议的暖棚,这正二月的还种出了绿莹莹的蔬菜来。 这蔬菜极味楼出的价格高,足够庄子上的人在外面找壮劳力来帮忙种地了。 另外便是养牲畜,从毛到肉再到排泄物,都能用得上。极味楼那边的价格不错,庄子里就算老弱病残也能挣着钱。 听完杜庄头的一番解释,崔大一拍手,也不在庄子里继续逗留了,要去城里好好给极味楼的东家道个谢。 崔大这次回来又带了百十人,让几个亲兵留下帮忙安顿这些人,他只带着六个人便径直往京城去。顺道的,还将杜庄头装的一车蔬菜和鸡鸭一并给带着。 崔大都护着马车出了崔家庄,杜庄头才「哎哟」了一声。这两日太忙,都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第75章 要说崔大进京的这天还真是巧,二月二十二,正是极味楼正式开业的日子。在京城城门口,崔大就看到了正在给人发帕子的半大小子。 他穿着银甲,那半大小子不敢上前,可他身后几个亲兵一个都没躲过,一人收了一张巴掌大的素蓝帕子。 崔大随手拿过来一看,眉头挑了挑:「这极味楼东家还真是个妙人。」 被崔大叫做「妙人」的立夏今日心情一点都不妙。大概是这几日忙得狠了,本来该月底才来的月事竟然昨日光顾了。而且她一直调养得宜,身体不错,血量不少。 今天第二天,从早上就犹如那山间小溪汩汩而流,时不时还来个激流,让人应接不暇。 自从发现男装方便后,她向来男装示人。今天也不例外,一袭藏蓝锦袍,头上就一根白玉簪,简单清爽。 立夏有气无力地趴在门口柜台上,看着方成和唐全儿领着张忠在外面应付客人,前两者经验丰富,后者对权贵人物知之甚深,应付起陆续上门的询问或是看热闹的客人都是游刃有余,决定今天就守着柜台收银子,坚决不挪窝了。 因为有前期宣传,今天早上一开铺子门就有许多人涌了上来。 早餐新开业前三天八折,这个优惠力度可真够大的。本来就卖得便宜的东西,再八折,那岂不是占了老大的便宜。 早上的面食种类多,一般一两人过来还吃不全。五六个人上门,一不小心就得点一桌子。嚯,旁人一看那花样,一个面条都能玩出十来个名堂,每一样看着都不错,要不要试试其中一样? 和这种客人一个想法的人不止一个,陆陆续续有人看热闹就走不动道了。饭店的三间大堂里的八仙桌立刻就坐得满满当当,一个个没端着碗还抱着怀疑态度,还和同伴相互开着玩笑,说着话,可端起碗吃了一口,就真香了! 早餐那边迎来了开门红,客栈这边也效果不错。 李廷是元安府边州的一个举子,正月底从边州出发,二月十三到的京城。可到了京城才知道,让举子们免费住的官驿在正月底就已经住满,二月到京城的人只能另外找住处。 他的银钱有限,在京城内找住处的话根本坚持不到三月二十科考。倒是城外二三十里的小村庄,两百文能够住一晚上,还能吃上三顿不管好不好,热乎的就行。 然而,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住在城外的劣势就越发明显。 第一,村子里的没读书人,对于有读书人借宿,大家都抱着看稀罕的态度,不管他是行走坐卧还是拿出书籍来看,都会有人伸长了脑袋观察他、讨论他。 第二,这段时日各府的举子陆续来京城,其中不乏许多他认识的和仰慕的,想要和这些人探讨学问,从村子到京城就得花上半个时辰,还需要坐马车或是牛车的银钱。 第三,要是考试的时候离考场这么远,好像也不是很方便。 综上所述,李廷就有些焦虑,这两日哪怕多花些银钱都必须在想办法在京城里住下来。 二月二十二,天气一看就不错。李廷寅时末出门,辰时便进了城,腹内空空的时候不禁拿城门口接到的一块帕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眼角不经意看到了帕子上的小字。 长香坊,据说那是个繁华地方,他还没去过呢。正想着,前面一辆马车停在了街边,赶车的马夫吆喝道:「长香坊极味楼,不要钱了勒!」 这么一吆喝,不少人就好奇问了一句。李廷便听见那马车夫说,坐他的马车去长香坊不用给银钱,还说今日极味楼开张,几文钱就能吃个肚饱。 在京城这地方,哪怕是犄角旮旯的小铺子,吃饱也得花十文钱往上。听到几文钱能吃饱,不仅是没去过的长香坊的李廷心动,当时路边好些人都往车上攀。 李廷穿着书生袍子,车夫还特地让人给他让了个位置,并乐呵呵地告诉他,极味楼的客栈也是很不错的,最便宜的才五十文一晚上。 五十文?!李廷怀疑自己听错了。城外农户都要一百来文,这城里,还是长香坊,五十文就能住一晚上?大通铺吗! 不管事实如何,李廷上了马车,被带到了长香坊。 极味楼的门前很热闹,门内也人声鼎沸。宽敞的空间里十来张八仙桌都坐得满满当当,门口摆着铁架子,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蒸笼。 蒸笼后面站着一个穿着青衣戴小帽的店小二。和店内跑堂的店小二一样,都拴着和帽子一个眼色的围裙,看起来就干净利落。 小二哥嘴角笑容亲切,对每个上前的人都很礼貌。他的面前有个黑色木板,上面画着馒头、花卷和包子的图案,图案后面跟着相应的几个铜钱。就算不识字的人也都能轻易看懂价格,就不会来来回回地问店小二了。 第76章 包子五个铜钱,花卷三个,馒头两个。这个不好打折,就实行的买三送一,而且今日开张,极味楼熬了骨汤,买上三个的话还送一份汤。 包子和馒头都有成人拳头那么大,一个成年男人正常食量是两个,吃饱还真的花不了十文钱。 李廷买了三个花卷,找了张桌子,喝了一杯汤,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花卷有点大,连着送的一共四个,他只吃了俩。 吃完之后,他起身走向了另外一间空铺子。这间铺子只有一张长长的柜台,一个长相清秀的少年恹恹地坐在里头。 不过旁边还有一个长身玉立的书生模样少年,一看到他上前,立刻便行了个书生礼:「学兄可是要住店?」 「你是东家?」李廷不由一惊,今朝崇康帝还未有所规定,但前朝崇文帝可是明文禁止书生行商贾之事。 书生也就是叶修齐,看了眼立夏,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担忧,转过头来后温和地笑了笑:「铺子是家兄的,我今日休沐,便来给兄长帮忙。」 李廷有些惊讶,里头那个俊俏少年看着年纪还不如弟弟大。 惊讶归惊讶,李廷还是没失礼,点了点头,问起了这儿租金几何。 正好看见唐刘氏从里面出来,叶修齐便将柜台暂时让唐刘氏守着,亲自带了李廷进后院。 「这两边都是住处,但学兄若是赶考,我建议你住靠里的屋子。」叶修齐知道,一些上京赶考的举子都囊中羞涩,今日已经提前安置了之前登记的好几位。 他也没问,只告诉李廷道:「今日好几位学兄都住在地字一楼一号房。那边是专门用来给赶考的举子们住所,逼仄了点,但胜在大家都是赶考的,可以相互学习切磋。若是学兄不喜欢热闹,可以选择二、三楼的单间,价格就要高一些。」 说着话,两人已经到了右边那栋楼靠近倒座房的一间屋门口。 这里四间原本是长长的大通铺,如今按照立夏的心思,用青砖隔成了三个单独的房间。每个房间前后都是大窗户,里面按照前世学生宿舍的式样做成了高低铺,中间一排桌案,上面还提供了笔墨纸砚。 床铺比一般学校用的面积大一些,饶是如此,一间房子左右两边都能放三套高低铺,还能将淋浴间和如厕的地方给留出来。 要说这淋浴间和如厕的地方,绝对是这个世界最先进的创举。为着这个,立夏就差没把二十来个工匠折腾疯魔了。 好在最后结果是好的,李廷就是被叶修齐带着看了每个房间的这两处地方,毫不犹豫地就交了一个月的房钱。算下来五十文一日,一个月也就一两五钱银子。 其实立夏也是灵机一动,烧出来的陶瓷缸底下钻孔接铜管,便是马桶雏形。屋子夹角靠近屋顶的地方砌个大缸,每日往里装满水,打开马桶这边开关就能放出水来冲走脏污。 另一边放出来能沐浴,但沐浴之前就得往里面加热水,洗澡的话还得选时间。但这都是小问题,一点都不影响住宿体验。 再说那床铺上成套的被单枕套,摸一摸比稻草软和,比柳絮和芦苇厚实,反正这条件比农户家好了太多。还能有同届的举子们互相学习切磋,简直就是让学子们向往的天堂。 李廷挑好了床铺,叶修齐便叫了守在门外的仆役通知陆三娘,不一会儿陆三娘就亲自抱了全新的枕头被褥过来,先站在门口问清了屋里人是否衣衫不整。 等到否定答复后他便让陆三娘安排了个中年妇女进来帮着李廷整理好床铺,发给了李廷一个竹片对牌,李廷之后要凭对牌才能出入后院。 要不然就会被守在前后院之间过道里,满身锐气的武威军退役军人给拦住。要是核对了他本人不是极味楼客人,还会被送到府尹衙门里。 李廷本来要回村子去把自己的东西全都带过来,没曾想出门就见着元安府边州院试的案首钟诚。钟诚正打算上楼梯,抬脚就见着李廷,目光中满是惊喜:「李兄,我与叔同住在二楼,正欲找人问一问你几时进城,也好一起行动,多与其他地方学子学习切磋。」 说完,钟诚又发现李廷是站在一楼一号房门口,笑了笑:「李兄是住这一楼的学子间吧,我与叔同刚开始也打算住这里头,可我二人都觉浅,怕影响考试,这才选了二楼的双人间。叔同正在上面整理行礼,李兄是否上来和我们一叙?」 人生四喜,其中便有他乡遇故知。李廷和钟诚、刘叔同都算熟悉,还和刘叔同在一个书院念过书,顿时点了点头,转身和叶修齐告别。 叶修齐现在正忙,约了改日在后面风雨亭里设宴款待几位同是元安府举子后便径直去了前面,依然在柜台里帮立夏盯着客人。 第77章 这边李廷和钟诚上了二楼。二楼过道里还摆放着不少栽种在花盆里半人多高的植物,能够微微挡住别的房间窥探的视线。 钟诚和刘叔同早在两天前进京的时候就发现还有极味楼这么一个客栈有空房,这两位都是家有恒产的,不管价格多少,能够在内城范围内住下来就已经够幸运了。 其实两人带的银钱完全可以到三楼去住更为舒适的套房,奈何看了二楼的房间格局后,两人坚决不去三楼。 二楼的房间比一楼多人间要窄小一点。可进门就是一个布置雅致的书房,放置了书架桌案和舒适的茶桌、座椅。可以三五个好友或是焚香煮茶、或是围桌论道,就算是钟诚家里书房也不如这儿舒适。 客厅和里面住处以帘子阻隔。掀开帘子之后便是左右各一张简单木床,走过这间屋子,便是沐浴间,最里面的恭房旁边还有个宽敞阳台,可以坐着晒会儿太阳,还能晾晒衣物。 钟诚是去三楼看过的。一间屋子进去,屋子里的布置就要豪奢得多,床铺只有一张格外宽敞的。不管一二三那一层楼,只要是客人提出更换,都会有人帮着换床铺被褥,这是免费的。 而客人若是自己不愿清洗衣物,可以花个几文钱让极味楼里的洒扫妇人帮忙,洗干净晾晒了还能和床铺被褥一起熏个艾香,整洁干净又能那啥「杀菌」。 这边李廷几个他乡遇故知聊得投契,那边叶修齐出来就迎来了今日第一拨道贺的客人。 商瑾昱和商小玥夫妻俩领着孩子来了,一起的还有孔家两位小姐,那含羞带怯的模样,一看就是对商瑾昱芳心暗动的那种。 只不过两人都还在这边含羞带怯呢,便听得后面一声鞭子甩响,再是丹阳郡主带着怒气的喝骂:「站在门口不走是要干什么,挡着本郡主的道了!」 看见这俩姑娘都要黏在商瑾昱身上的眼神,丹阳郡主就怒从心起。 不过,今天是极味楼开张的好日子,洪州同意她跟过来可不是让她来搅局的,脸色一沉,「丹阳莫要忘了来此之前我都和你说了什么!」 丹阳郡主斜睨了前方和商小玥站在一起,正和叶修齐说着什么的商瑾昱,撇了撇嘴,轻哼了一声,推开挡路的商六娘和七娘,径直走进去,直奔立夏:「我还没吃早饭,我要吃那天那个杂酱面。」 立夏这才缓过了第一波潮涌,四下看了看,能够招待这一行的怕也就自己亲自上阵了。 餐饮的二楼隔成了若干个小包间,可以吃火锅也可以吃中餐,烤鸭也安排在这一楼。 三楼则是三个可以拆卸隔断的大包间,能够同时接待十张大圆桌共一百位客人。其中有一侧搭建了两尺高台,上面有书画角和乐器角,用轻纱笼罩着,但凡有个宴席什么的也挺合适。 立夏带着一行人从二楼到三楼。二楼最大的包间里就是两张桌子,很不符合丹阳郡主的喜好。没办法,立夏只能带着她们上了三楼,收了一个隔间的木板,露出了能够容纳六桌人和舞台的空间。 丹阳郡主和宁柯、洪州坐了一桌,孔阳夫妻俩带着孔家两姐妹坐了一桌。宁柯和洪州俩还是股东,竟然也各自封了五百两银子的贺仪。 孔阳那边很是大方,光是银子就封了八百两,商小玥还给立夏准备了两套头面和四套衣裳,给叶修齐也准备了上好的笔墨纸砚。 给这两桌人的早餐才刚刚端上来,君济勋夫妻俩带着君济茂和君小玉、君小婉也到了,上三楼又是一桌。 等这三家人吃了早饭,到后院参观了一通后。君济茂和商瑾昱、叶修齐也都决定住到这极味楼来,就二楼双人间,再凑一位云居书院的举子,刚好两间二楼的屋子。 立夏身子不甚爽利,看众人各有各的圈子,有宁柯和洪州、孔阳、君济勋四个性格相对沉稳的人在,气氛也算不错。 她干脆扯了个有事,把客人交给了叶修齐,重新下楼准备换个地方蔫着。 「表妹?!」没想到人才在院子里,就被右边地字楼前的一个人给看个正着,惊疑不定地喊了一声。 立夏很想否认,可郭平已经往她这边走了几步,已经把人认了出来:「方才我便觉着眼熟,看到商少爷和叶公子才确定是你。表妹是在这边做工吗?」 「嗯。」立夏点了点头,没和他多说。 她不想说,不代表郭平不想说。 郭平盯着眼前比自己矮一头的立夏,眼中隐隐有了泪意:「表妹,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表兄想多了,我并没有受什么委屈。」立夏不知道郭平脑补了什么。 第78章 「表妹,你别骗我了。我都知道立春他们夫妻俩都对你做了什么,姑父和姑母一直都多有偏颇,也是你不计前嫌一直以德报怨,若不是你帮着秋生找了活儿,他们一家子在元安府根本就活不下去。」 也不知道郭平是经历了什么才得出了这一番结论,反正立夏觉着他能醒悟也是一种幸福,搓了搓手臂上因为他这一番剖白起来的鸡皮疙瘩,立夏摆了摆手, 「表兄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什么都没做。」 郭平这人的本事就是能够不管别人说什么,反正他只要认定了某件事,不管别人怎么说都听不进去的。目光复杂地又打量了立夏一番,问:「表妹孝期已满,已经另嫁了吗?」 立夏想说嫁了,又怕凡事容易较真的郭平让她引荐一二,她去哪给他找个表妹夫出来搪塞。只能摇了摇头:「还没有。」 郭平眼神一亮,「表妹,表兄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立夏冲天翻了个白眼,你这么说不就是想讲吗! 果然,还没等到立夏拒绝,他便自顾自又说了下去,「表兄如今也尚未婚配,表妹若是不嫌,表兄愿聘你为贵妾。」 「你说什么?」立夏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郭平白皙只勉强算清秀的脸庞升起两团红晕,又局促地摆了摆手:「当然,还未娶妻自然是不方便先纳妾的。可能要先委屈表妹一些时日,待得为兄考取功名之后聘了正妻,再去官府给你名分。」 立夏胃都要气炸了,「表兄这么说了,那这段日子打算如何安顿我?」 郭平一点都没察觉到立夏咬牙切齿说这句话时候的火药味,还认真地思考了下,试探着问: 「表兄此番带的银钱并不是太多,暂住在地字一楼。若是表妹愿意让我照顾终身,那表兄便豁出去了,每日花上一两银子,与表妹住这二楼单间?」 「表哥的意思,无媒无聘的我便与你同居一室了?」立夏身体不舒服,但已经攥紧了拳头,开始在郭平脸上寻找下手的最佳位置。 郭平眼神落在立夏因为气愤而起伏的胸口,喉咙一紧,但还是君子地别过了头,「事急从权,当不可以常理而论。但若是表妹计较,便去寻个冰人也无妨。」 「计较,我怎么会不计较了!」立夏直接照着郭平的鼻梁就是一拳过去,「你长得不美,想得倒是挺美的。贵妾!你一个住客栈都只舍得花五十文钱一晚上的人凭什么要贵妾?」 立夏这几年可没白养,虽然生得娇小,可力道和敏捷度都有。一拳过去又是一脚踹在郭平膝盖上,踢得人退后了又是一肘击在他胸腹上。 这连贯的几下又快又急,根本就不给郭平反应的时间。打得他后退了好几步。 只不过,等这几下过了,郭平反应了过来。像立夏这样娇小个子的劣势就显现出来,被郭平推了一把就蹬蹬蹬往后退,直到撞上一个人才停了下来。 立夏有些头晕目眩,恍惚中看到了一个背影大步离开极味楼往街上而去。那背影又高又壮,穿着一袭闪亮银甲,脚步急促,与四年前匆匆离开的布衣背影重合在了一起。 「修远哥?」立夏有些晃神。 「佟娘子?!」扶着立夏的是崔秀娘的丫鬟红雀,没听清立夏在呢喃什么,将人扶了起来。 这个角度,立夏便看不到刚才那背影,再转头看去,极味楼到长香坊街面上是有一个穿银甲的高壮身影转身走了进来。 是走进来!而不是离开的背影。 而且这人也生得高壮,不过眉目凶悍,留着一脸络腮胡,看起来三十多岁样子。 立夏他们现在的位置在「口」字楼的中间,还有一道影壁相隔。那穿银甲的人才刚进前面餐饮铺子,离着里面还有一段距离,并没看到这里面的情形。 红雀才刚刚把立夏扶正,便听得旁边有个略尖利的女声骂了句:「不识抬举!」 立夏都还怔愣呢,那骂人的女子已经让身边的丫鬟给郭平送了一张帕子,上前一步,对上郭平的脸,一脸震惊:「郭公子,你流血了!」 说完,竟然夺过丫鬟手中的帕子,亲自上前伸手去捂郭平的鼻子,震惊又变成了担忧。待得郭平自己接了帕子,退后一步仰头止血,她转向立夏的表情又嫉恨愤怒: 「你竟敢殴打有功名的举人!桃花,拿我爹的名帖去府尹衙门报案。」 「不可!」 「慢着!」 郭平捂着鼻子,和崔秀娘同时喊了出声。 那女子顾不上看和她一块儿进门的崔秀娘,只对郭平跺了跺脚:「郭公子,她都把你打成这样了你还护着她。」 第79章 「贾小姐,得饶人处且饶人。且定罪之前,也应当问明原因吧。」崔秀娘拍了拍立夏的手,小声告诉她:「别担心,我在呢。」 立夏又看了一眼在柜台处询问什么的银甲男人,确定刚才看到和叶修远相似的背影只是幻觉,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都三年多了,若真是没死,早就循着商家这条线找到自己了。 崔秀娘今日是带着丫鬟来给立夏送礼道贺的,在路上被贾慧碰到,然后强行跟着她进了极味楼。 崔秀娘生性腼腆不懂拒绝,即便是知道贾慧的父亲就是珍馐阁的老板,也没找着理由推拒。只能由着贾慧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原本她们只是在唐刘氏的带领下打算上前楼三层去等午膳的,谁知道正准备上楼之际,贾慧听说了这后面是客栈,硬要进来看看。 这一看不要紧,正好看见郭平被立夏一拳打出了影壁,听到了立夏最后那声怒骂。 崔秀娘还没动作呢,贾慧就先冲了出来。看样子,她和郭平倒像是认识。 贾慧也没料到还能再次见到郭平,她认为这就是缘分,是她和郭平郭举人的缘分。 离京城两百多里地的安州,有个富商姓贾,人送外号「贾半城」,十年前这贾半城的外号来源于他将家里六个女儿嫁到了安州六个有权有势的人家里,这刘家人合起来能抵半个安州城。 贾半城一生求子,可家里有名分的妻妾足足有十三个,前前后后给他生了十四个女儿,硬是一个儿子都没有。 贾半城原名叫什么很少人能知道,反正这人做生意一靠运气,二就是靠着把女儿嫁到能带给他利益、有所助力的人家。 嫁了六个女儿之后,安州已经容不下贾半城做生意的野心了,他开始把目光放在两百里开外,最为繁华、权贵也最为集中的京城。 经过多方打听,贾半城看中了吏部一个正六品员外郎。此人五十来岁,手中有点任命官员的权利,嫡妻病死几年,后院就两个不再年轻的妾侍。 那时候,贾家老七年方二八,因着生母是贾半城买的扬州瘦马,不但生得花容月貌,还自有一套勾人的手法。贾半城多留了老七一年,就是想找个最合适的人送出去。 那时候,贾半城可是带着老七在京城买了个宅子,正儿八经找了冰人上门,要把十六岁的老七贾瑶嫁给五十多岁的吏部员外郎。 贾瑶的亲生母亲能够在贾半城后宅里占了一席之地,当然不是吃素的。她生了两个女儿,贾瑶和贾慧。姐妹俩年纪相差不到两岁,可贾瑶相貌和性子都随了亲娘,妹妹贾慧的容貌就要逊色多了。 贾瑶的性子,哪肯这么甘心嫁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那时候,她刚巧在冰人那边遇到了长公主派来的嬷嬷,很敏感地抓住了一句话「父亲到底是个王爷」。 从安州那地方过来,王爷家的公子那可是皇家人,又算得上年轻英俊。贾瑶一下子就心动了,百般设计之下终于让宁柏舍了长公主要给他介绍的一位文官嫡女,死活要娶贾瑶为正妻。 长公主没办法,给那时候的康王去了信。当时康王蛰伏都还来不及,哪还能插手一个侍妾生养的儿子婚事。 于是宁柏就在长公主做主下娶了贾瑶,在贾瑶三年抱了俩儿子之后,更是被抓得死死的。 可宁柏和贾瑶夫妻俩在康王府里和和美美,那位被宁柏横刀夺爱的员外郎心里不痛快了。当时有长公主压着不好计较,过后却是处处与贾半城为难。 贾半城一气之下,就把老九,也就是贾瑶同父同母的亲妹妹贾慧送到了员外郎的后院。而且是一顶粉红小轿傍晚时分从偏门进的府邸。 谁曾想,快要成京城边缘人物的康王会翻身一跃登上九五之尊之位,两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儿子一跃成为了炙手可热的皇子。 而等崇康帝登基之后,大皇子的妻族被抄家流放,连累得大皇子也被送到工部匠作司去做了个督司。而大皇子的亲娘就封了个嫔,可不像二皇子的亲娘,一跃成为后宫一后四妃之一的淑妃娘娘。 水涨船高,二皇子夫妻开府别居之后,地位也跟着急转而上。 和二皇子成为对照组的不仅有大皇子,还有之前差点娶了贾瑶的吏部员外郎。在皇城乱起来的时候不知道被哪来的流矢正中心脏,当场毙命。 贾慧是贾瑶的亲妹妹,在员外郎后院一年多,熬得都没精气神了。 贾瑶这位二皇子妃当然要为妹妹做主,直接去官府给妹妹销了曾经为妾的文书,然后将人接到了二皇子府上养着。想着过两年事情淡下来,就给她重新寻一户好人家。 第80章 说者容易做者难。这京城上层圈子也不大,崇康帝子嗣也不多,家里头这点事情谁还不知道。 先不说贾瑶曾经给一个五十多岁老头做过侍妾,就是贾半城为了行商做的那些事,都有些让人不齿。反正她看上的人家,人家看不上她;人家想要借由她攀附贾家和二皇子的,她又看不上。 于是,就这么不高不低的耽搁了下来。 当然,自从崇康帝登基,封了贾半城一个县男的爵位。贾半城也在为怎么让贾瑶满意努力着,他将贾瑶的亲娘扶成了正妻,做生意更是循规蹈矩,至少表面看是这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贾慧也耽搁到了快十九岁。要不是去年贾半城给户部捐了不少银子,她都要被官府强行拉去配人了。 前天是观音诞日,贾慧带着丫鬟去城外一个据说很有名的观音庙求姻缘。 不曾想就遇上了一阵急雨,贾慧没有带伞,眼看就要淋成落汤鸡。 事情就是这么狗血,郭平带着雨伞路过,看路边两个弱女子,他便把雨伞借了出去。后来他们又在观音庙相遇了,原来郭平是暂住在观音庙,正准备进京城找个地方常住。 郭平生得清秀儒雅,放在贾慧这样的商户女眼中是有着超乎常人吸引力的。再一问,他是从外地来京城赶考的举子,父母双亡,家无恒产。 进京赶考,最次也是举人,就算是考不中进士,也能用钱捐个有品的官职。 父母双亡,无亲无靠,这证明没人可以在他的婚事上指手画脚,他也不用理会亲朋好友的闲言碎语。 家无恒产,这一点别人害怕,贾半城可是一点不怕。贾慧手里可还有不少银钱和田地庄子,她就是豪门,谁怕谁。 可是,就算她心动,当时也没来及说。郭平便先行离开了观音庙,本来贾慧还想着要去贡院门口守株待兔来着,没想到今天出来帮家里打探新开张的极味楼虚实,竟然来就看到了郭平。 而且还是郭平想让别人做妾,结果被打得满脸开花的场面。 贾慧这几日在家可是琢磨了许久,越想约觉得郭平就是她要找的如意郎君。最好能在科考之前就把婚事给定下来,要不然等他在京城多待些时日,听到什么风声便不美了。 若是让郭平考了个好的名次,这婚事怕也会有变动。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还没到科考呢,变故就先出来了!念及此,贾慧看立夏的眼神越发不善。 「不男不女、不知检点、不要脸!」 贾慧站在郭平身边,骂了立夏之后还没完,目光扫过之前被拦着不让进的内院,恍惚看到了有年轻男女走动的身影,又哼了一声: 「如此寡廉鲜耻、哗众取宠的人竟然出现在京城。这极味楼果然是藏污纳垢、挂羊头卖狗肉的地方」 崔秀娘皱眉:「贾小姐慎言。」可是崔秀娘回去后又病了一场,中间并没有来极味楼,现在并不了解这里面是个什么样子。 立夏挣开了红雀的手,满脸严肃,眸光冷凝:「贾小姐是吧,有些话并不是就能张口乱说的。极味楼能够顺利开业,可是去好几个衙门都报备过的,你这般说法,是质疑衙门监察不利,还是说我极味楼将这些衙门都贿赂买通?」 「我……」贾慧可不像立夏,开一个酒楼还提前做了许多功课,被这一通怼,说什么都不是。 立夏也学着贾慧那样轻蔑地哼了一声:「本朝律法中,对毁谤诬蔑他人,情节严重者,徒三到五年。这院中的人可不全是我极味楼一方,定然会有人不惧权势,为我极味楼说句公道话的。」 李廷、钟诚、刘叔同三人本在二楼房里谈天说地,被楼下动静吵出来,虽然没看到前面,可后头贾慧诬蔑极味楼藏污纳垢之地,不就将他们也都包括在里面了吗? 他们住店的时候可都看到过店家出示的府尹衙门和工部出具的文书,证明了这极味楼不管是开业手续还是安全上都通过了查验,安全又安心,这一点在别地方住店可不能这么繁琐。 立夏的这番话铿锵有力,且有理有据,向来正义感十足的刘叔同便忍不住叫了一声好,对楼下众人嬉笑道: 「这极味楼里的规矩可比一般的地方都多,但我可以作证。极味楼不管是吃食还是住宿,都是我走遍大炎朝见过最好、最合规矩的。」 说着,他见到了从餐饮三楼匆匆赶来的叶修齐和商瑾昱,眼前就是一亮,指着叶修齐问:「叶贤弟,你方才不是说了,这后院是住店的客人才能进的,还用了武威军退下来的军人们做护院看守。可,这是怎么回事?」 第81章 叶修齐认识崔秀娘,估计这些武威军之所以没拦着人,多半是看在了崔秀娘的面子上。 商瑾昱冷着脸,大步来到了立夏身侧,没去看贾慧和郭平,也没看崔秀娘,只盯着今日负责守在前后通道的几个退伍军人,道: 「你们今日身上穿的是极味楼的衣裳,拿的是极味楼的月俸。如果依然终于别人,那便扒了这身皮,去找你们的主子。」 崔秀娘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无比,她送人给立夏是好心,可商瑾昱这话说得也太重了。 其实这话立夏也想说,就是考虑到崔秀娘一片好心,并没有直说而已。看到崔秀娘那样,她又有些不落忍,拽了拽身边叶修齐的袖子,意思让他稍微周旋一下。 不曾想向来憨厚老实又听话的叶修齐今天不听话了,非但没劝商瑾昱,还点了点头,「你们可以跟着你们主子回去了,这边我另买几个仆役便成。」 「我……我……」崔秀娘眼眶中都含了泪珠儿。 此前立夏看到的身影,正是从崔家庄进城的崔大。问清楚了这儿便是让崔家庄活起来的人开的铺子,且人就在后院,他便大步过来。 习武之人的五感比寻常人灵敏,自然是听到了贾慧和立夏的那一番辩驳。对于立夏的话他深以为然,却不想这把火会突然转个弯烧到自己身上。 崔秀娘是自家最小的姑娘,而且是大家期盼的姑娘。可以这么说,崔秀娘是被崔大、崔二这两个年纪最大的哥哥当女儿宠爱着长大的,哪里看得惯自家妹妹受委屈。 崔大几步上前,伸手揽住崔秀娘,直面商瑾昱和叶修齐:「若是二位对我府兵有什么意见,只管与我说便是,该打该罚自然有我做主。」 「大哥……」 「崔世子!」 「少将军!」 在场认识崔大的纷纷行礼,商瑾昱、叶修齐和立夏都没动。 「那我便同世子说一声吧,这些府兵我们极味楼要不起,还是请世子收回去保家卫国吧。」立夏不喜欢这么多人都围在这儿,这样很影响生意的。 她转身看向了郭平和贾慧,「表哥,虽然我是个寡妇,但我也想找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夫君。今日这么多人在此,我便将话撂在这儿,哪怕找个贩夫走卒做正头娘子,我也不愿做谁的妾室,也不会容忍丈夫身边有逼得女人出现。」 「你……你……」郭平被立夏指着鼻子说这番话,还有这么多人看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偏生这时候二楼三人也终于顺着立夏的眼神看到了他,钟诚惊讶地喊了一声:「师弟!」 郭平这下真的是恨不得原地消失。他在这地字一楼安顿下来,怎么不知道自家爹曾经教过的学生竟然也住在这里。想想以前自己的优越感,再看看现在,真是无脸见人。 立夏才不管郭平现在心里多么油煎火烹,又对贾慧道:「贾小姐,若是我没猜错的话,那珍馐阁是你家的产业。你在我极味楼开业第一日便急吼吼上门想要坏我生意、毁我名声,是害怕极味楼在一个月之后的品鉴会上大放异彩赢了珍馐阁吗?」 想要打败对手,立夏也是做过功课的。珍馐阁的背后有二皇子,但明面上还是在贾家手里。贾家没有儿子,倒是十多、二十岁的女儿好几个,不管贾慧是哪一个,终归绕不过这中间的吧。 贾慧要是为了郭平就针对她一个,或许还猜不出什么来。谁让这贾慧这么愚蠢,急吼吼地都往极味楼上泼粪来了,她要是还不反抗,那就枉为掌柜。 贾慧的智力的确不如她姐姐,被立夏这么揭穿了身份,剖开了心思,顿时恼羞成怒:「谁怕了!」 「嗯,珍馐阁既然不怕我极味楼,那便休耍什么小心思,待得品鉴会那日,再一较高下。」立夏这么说,珍馐阁要是想耍什么手段,可就得好好斟酌能不能过了武威军这一关了。 不过,崔秀娘送出的武威军会被崔大收回去吗? 立夏猜对了,贾慧的确是一个经不起激的人。被立夏喊破了心思,不但没觉得羞愧难当,反倒是恼羞成怒:「你以为你是谁,你能做得了这极味楼的主!」 「就是,表妹你别逞能……」即便是被立夏打得现在都还有点头晕眼花,郭平也压低了声音劝了一句。 立夏理都没搭理他,只盯着贾慧:「呵呵,还真是巧了。这极味楼的主,我还真做得了。」 「你!」贾慧气急败坏,可是左看右看,除了她带来的两个丫鬟,根本就没人帮她说话。 再看看捂着鼻子的郭平,他也被立夏的这句话给惊得呆愣当场,贾慧更生气了。 第82章 不过,生气归生气,她竟然还记得问郭平:「郭公子要继续在这极味楼住吗?」 「我……」郭平现在心乱如麻,也不知道立夏说的话是真是假。若是她现在这般有本事,就该照拂一下爹娘和兄弟,他想劝她给姑父、姑母去信,把一家子接到京城来。 郭平脸上神色变幻,商瑾昱和叶修齐交换了个脸色。叶修齐已经轻哼了一声,叫来陆三娘:「让人帮郭公子收拾行李,日后极味楼不欢迎郭公子光临。」 「啊?」陆三娘看向立夏。在她心里,立夏才是花钱买了她,让她有今天这份体面的人,而且卖身契可是在立夏手中,她才不会听别人使唤。 立夏也恶心郭平得很,微微点了点头,直接对郭平道:「表兄是有鸿鹄之志的人,我们极味楼的环境怕是不合适。」 话是说得好听,可是那口气透着十足的厌恶,郭平和佟郭氏的表情如出一辙的难以置信和伤心:「表妹,你怎么变成了这样?你难道忘了我们刚回梧桐镇的时候你对我说的那些话了吗?」 立夏就是记性太好,原身说过的话现在都还记得七七八八。但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是谁给郭平的勇气还能拿这份情谊来恶心人的。 「表兄,趁着现在修齐在,有些话我们还是说清楚地好些。」 立夏的表情严肃,无端端地让郭平心里生出了一丝不详,下意识不愿意让她把后面的话说全。捂着鼻子支支吾吾:「表妹,若是我考中进士,定然是要把姑父和姑母接到身边奉养的,到时候你的婚事自有他们做主。」 「表兄!」立夏不想在开业的日子触霉头,可是郭平已经触及到她底线了,「在为了给你筹束脩,我爹娘把我嫁给修齐的兄长那日,佟立夏便死了。在我男人战死沙场后你们不管不问,战乱之时你们抛下我离开,那时候我便只当自己是孤身一人,没有爹娘。」 「姐。」叶修齐听着这话觉得难受,上前一步,「姐你有我呢。这家子人惯常是有好处就黏上来,遇到危险就躲一边,这样的亲人不要也罢。」 「嗯,也不是不要。」立夏又对郭平道:「虽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但也有句话叫‘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嫁到夫家,自然事事都要为夫家着想。」 这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在这时代的普遍现象。只要不是招赘,有的姑娘嫁去夫家一辈子都回不了娘家的都有。 立夏又接着说道:「表兄要接姑父、姑母在身边孝顺,那是你与他们的情分。于我来说,不向她们伸手,不回去打秋风,反而逢年过节给他们置办几身衣裳,再给点节礼银钱,便是做女儿最好的回报。」 「表妹,你怎么这样?」郭平的眼神在气派的几栋楼上扫过,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那意思无比明显。 虽然叶修齐早就和立夏说过,这极味楼所有的收入都归立夏所有,他是一点都不要。可这时候,立夏当然不会傻了吧唧地说这个,而是摊了摊手: 「我也没办法,这是夫家的产业,我不过就是帮忙跑腿办事而已。难道还能把夫家的东西往娘家扒拉,表兄你也不想有人嘲笑我爹娘儿子不孝顺吧。」 佟立春就是不孝子的典型,郭平嗫嚅了下,本来就不善言辞,这下更是一言不发。 陆三娘那边已经找了人帮郭平收拾了东西,拎了个小包袱出来,「郭公子看看可有遗漏?」 郭平一个身无长物来京城的人,前几天还在城外庙宇借宿呢,哪里能遗漏别的东西。 叶修齐二话不说,直接接了包袱塞到郭平怀里,把人往外推搡:「郭公子,我送你出去。」 叶修齐可是一直都没放松过身体锻炼的,那力道,能把郭平推得一个趔趄。 郭平让钟诚几个看了这一幕,也不好意思继续腆着脸在极味楼住下去,甩开了叶修齐,愤愤道:「走便走,推什么推!」 叶修齐又推了他一把,「要是我大哥还在,早就把你拎出去打一顿了。」 郭平大概是想到了叶修远的身体,隐晦地看了一眼和崔秀娘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话的崔大,脚步又快了几分。 眼见着郭平出了极味楼,贾慧生怕他离开,留下一句反派最经典的「等着瞧」,也带着两个丫鬟快步追了出来。 闹事的人离开,立夏主动给在场的几位客人,包括钟诚、李廷几个,给他们免了一日的住宿费,还送今日的午餐。 午餐可以选择去前面餐饮一楼和二楼,也可以选择让店小二送餐到房门口。当即立夏便让唐刘氏把几个客人的对牌记了下来,今日午餐免费。 第83章 几个客人看了一通热闹,没想到还能得这么多优惠,本来对极味楼印象就挺不错,这下子更是笑呵呵地表示,但凡立夏这边有什么需要他们帮忙的,只要不作奸犯科违背律法,他们都可以出面。 言下之意,他们不怕得罪什么权贵。 立夏当然表示了感谢,商瑾昱和叶修齐趁机邀请了几位举子中午一起到二楼六号包厢用餐,到时候大家也好互相学习切磋一番。 这边一帮儒雅斯文的学子们散去,一群身强体壮的武人在原地就显得尤其突兀了。 「佟娘子,对不住,我不该带贾小姐来的,都是我的错。」崔秀娘和自家大哥在旁边说了一会儿话,见着匆匆离开的贾慧背影,内疚地给立夏行了个礼。 「这怎么能怪你呢,就是没有你,她也能自己找个由头进来闹事的。」立夏安慰了句,不过语气没那么真诚。 崔秀娘既然知道贾慧身份,还是同人一起进了极味楼的大门,还让人狐假虎威越过了护院的看守直达后院,想想的确有点令人气氛。 崔秀娘知道立夏在生气,不过没有赶她走,她就松了一口气:「佟娘子,这是我大哥。刚才我同他说了你救我的事,我大哥说要好好谢谢你。」 崔大已经知道自家府兵在这儿的缘由,再加上崔家庄的事情也是这位佟娘子一手促成,顿时为之前那句莽撞的质问后悔。 崔大和郭平属于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前者是非对错爱憎分明,后者凡事都自说自话、自欺欺人。 崔大后悔了之后也是十分地光棍,抱拳对立夏施了一礼:「佟娘子,方才是我担忧妹妹太过鲁莽了,还请佟娘子大人有大量,有什么气尽管冲我撒,别为难我妹妹。」 立夏被气得心里一哽,谁要为难你妹妹了。 「这几个府兵是之前我爹留给妹妹的死士,所以凡事都会以我妹妹为先。放在极味楼的确有些不适合,倒是如今天下大定,军队这边会有一批军士退伍归家。」 顿了顿,崔大特别真诚地冲着立夏又是一礼:「多亏佟娘子为崔家庄的将士以及军属谋了一条好出路,若是佟娘子不嫌,可改日抽空到西大营,亲自挑选几位合适的将士来护极味楼周全。」 「任我挑选?」立夏有些受宠若惊。 「对,挑选方式以及之后让他们作甚,都由佟娘子决定。且一旦你们双方达成主雇,今后这些将士只要不是在战场,都会为佟娘子所用。休说舍妹,便是家父想要硬闯这极味楼,也会被先阻拦,再报予佟娘子知晓。」 崔大是诚意十足,立夏也是十分心动。终于是真心实意露出了欢欣的笑容:「如此甚好,那便先谢过世子了。」 崔大回身给亲兵说了两句话,指了之前守在前后院的四个人,问立夏:「这几日先让他们在此戴罪立功,还是我另选几个过来替他们几日?」 崔秀娘一共派了八个府兵过来,立夏安排的每次两人,一日三班轮换看守前后院的通道。这第一天还为了昭示气派弄了四个人站岗,没想到还是出了纰漏。 眼见着崔大的亲兵另外带了几个人过来,干脆点头同意将现有的几个人全都还给崔秀娘,暂时用崔大的亲兵。 崔大也是会来事,当着立夏的面命令了几人这几日一定要视立夏为他本人,凡事都要听立夏的吩咐。 这几个人因为常在明处护卫崔大,选的都是长得精精神神的帅气小伙,比之前崔秀娘调来的几个护卫死士看起来身姿挺拔,帅气得多。 要这几个又威风八面有赏心悦目的帅气小哥能在极味楼长期做「保安」,立夏就算再多花两倍银钱也是愿意的。 可惜这几个一看就是精心培养的人才,有的说不定家境还很好,跟在崔大身边自然是想混个好前程的,跟在她这边能有什么好处。 所以这几日,能多看一会儿就多看一会儿吧,权当养个眼了。 安顿好了护卫,崔大本打算先回国公府一趟。可崔秀娘今日是来给极味楼道贺的,来都来了,哪里就肯现在回去。 一着急,崔秀娘就又有发病的迹象。立夏连忙抓了她的手,让她调整呼吸,并让红雀去厨房门口让顾青荷送一壶丝瓜花蜜茶来。 这两日妞妞正有些肺热咳嗽,还有些喘不上气。立夏便让顾青荷换着给她做了不少药膳的茶饮、羹汤、粥饭、菜肴,眼见着病大好了,小姑娘就有些消极怠工。 丝瓜花蜜茶用的是丝瓜花、绿茶和蜂蜜为原料,替代茶水饮用,清肺平喘。味道也是几种平喘茶饮中数一数二的好喝,所以立夏干脆让顾青荷煮了好几壶,随时给小姑娘灌一点。 第84章 现在,倒是便宜了崔秀娘。 本来崔大看崔秀娘那样子还担心得不得了。崔秀娘每次发病都会来势汹汹,一不小心又要在鬼门关上挣扎,他都起身打算去外面抓几个大夫回来了。 然而,立夏就只是抓着崔秀娘的手,引导她换了个姿势,然后再塞给她一盅温热的茶饮,喝了几口之后,崔秀娘的情况不但没有恶化,反倒是呼吸越发平稳,最后双颊竟然浮起了一丝红晕。 崔大惊得目瞪口呆。那边,立夏正在问红雀:「上次我不是给你们说了几道药膳调养的方子吗?效果如何。」 说起这个,红雀就不由脸色发红:「奴婢……奴婢……奴婢不会做。」 崔秀娘摆了摆手,「不怪红雀,是院子里小厨房的厨娘怕担责任,跑去我娘面前胡说八道了些话。我娘向来大惊小怪,说是要问过大夫了再给我用。」 立夏点了点头,也没多劝。之前她给崔秀娘几道药膳方子是有些唐突了,人家什么家世,怎样的大夫都能请回去。若是这边轻易信了她的药膳,那才奇了怪。 看红雀那义愤填膺的模样,她也猜到了事情应该比崔秀娘说的要严重些。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她这个人向来冷心冷情,没必要去解释那么多。 立夏赶着回房换月事带,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赶紧下楼离开。倒是崔大看她匆匆的背影,这间二楼一号包厢里也没了崔家以外的人,他好奇地问红雀:「怎么回事?」 「之前小姐在佟娘子府中用膳,那是小姐吃得最顺当的一顿,也是小姐觉得最好吃的一顿。而且在佟娘子府上好几个时辰,小姐一点都没犯病。佟娘子便给了奴婢两个茶饮、羹汤和菜肴的方子,谁知道……」 说到这儿,红雀有些犹豫。崔大隐隐知道家里都发生了什么,沉声道:「说!」 红雀又看了一眼崔秀娘,见崔秀娘非但没阻止,还报以鼓励的眼神,连忙将后面的话给说了出来,「夫人知晓了后直接就把方子烧了,说定是外人想要攀附国公府想出来的新招数。」 崔大叹了一口气,他娘那个人有时候就是爱钻牛角尖。此事暂时放下,他又想起一事来:「方才我远远怎么好似见着修远了?」 崔大提及「修远」,崔秀娘脸上神色丝毫没有变化,倒是旁边红雀又有话说了: 「世子,那个叶修远也太不像话了!夫人都说了让他今日陪着小姐,可是他到了门口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转身就走。」 「叶修远那小子性子就这样了。成亲嫁人,夫君的品性最是重要。」崔大后面这句是对崔秀娘说的。 崔秀娘点了点头,「大哥我知道的。」话是这么说,崔秀娘的眼中还是闪过了一丝迷惘。 红雀不干了,她都为小姐着急,「世子,我觉得那叶修远根本就无心和咱们国公府结亲!」 「红雀,放肆!」崔秀娘想阻止,可声音就那么丁点大,根本构不成威胁。 「小姐,」红雀生气跺脚,「你不能一直这么委屈着!」 【卷三完】 注1:相关书籍推荐: 01、《十两买个药膳妻》卷一 作者:寒露 02、《十两买个药膳妻》卷二 作者:寒露 03、《十两买个药膳妻》卷三 作者:寒露 04、《十两买个药膳妻》卷四 作者:寒露 05、《十两买个药膳妻》卷五 作者:寒露 06、《十两买个药膳妻》卷六 作者:寒露 注2:本作品由豆豆提供,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豆豆,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