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套太子妃 卷一》 第1章 【正文开始】 徐冉拿到试卷的那一刻,便知道,这次考试,她又得垫底了。 算上这次,这已经是她第八次垫底。 徐冉欲哭无泪,坚忍着撑完了整场考试。 家仆宁福和大丫鬟翡翠在考场外等候,一见她出来,立马迎上去。翡翠拿了汤婆子为她暖手,指着府衙前另一边的石狮子道:「大娘子和三娘子在轿子里等着。」 大冬天的,飞雪飘扬,寒风簌簌。前头宁福喊了声起令,参知家的三顶软轿起轿并行。 徐冉钻进软轿了还是觉得手脚发冷。如今讲究苦中熬人,学堂考场不让升火炉,进了考场,就跟进了冰窖一般。 旁边轿子里坐着徐冉的小妹徐娇,轿子挨得近,隔着轿帘,徐娇开始闲聊:「如今这世道,也不知是带了什么邪风歪气,只不过是刘阁老玩笑的一句话,各处学堂竟争相做表率。学什么苦寒之子,冻得我手上都生疮了!」 说的是前几日刘阁老召思教令各官员,谈今年各地进学考生状况。不知怎地谈起新晋状元冯简。冯简出身贫寒,曾在冬日以雪覆身,保持意识清醒,背下一整本《大周纪法》而获勤学美名。刘阁老以冯简为例,表达了对如今学子温饱暖思淫欲的担忧。 刘阁老轻轻松松一句话,可就苦了各地的学堂学子。入冬以来,为响应阁老「天降大任必先苦筋骨」的政策,学堂连火炉地暖都撤了。 徐冉所在的幼学经仪堂虽然汇聚着望京各家高门世族子孙,却依旧逃不过政策的施压。 「少说这些没用的话,不如多想想今日的考题,帖经墨义空了几道,可有全部答出来?」 右边轿子坐着的是徐家长女,徐冉大姐徐佳,现如今已升入高学,明晖阁名列前茅的优等生。 高学今日也考帖经墨义,同一考堂不同考场。徐佳难得与尚在幼学的两位妹妹同行,此时她一发话,徐娇立马闭嘴。徐冉更是不敢搭话,连呼吸都慢了半拍,生怕徐佳问她今日考试之事。 她俩不说话,徐佳也就懒得理了,摊开了腿上的《周髀算经》,认真复习明日要考的商高定理。 徐冉抱着汤婆子,往轿枕一靠,想起这悲惨的穿越生涯,苦得她眼泪都要掉下来。 她所在的朝代是以学为本的大周朝。在这里,人人都要考试,人人都要学习,小到三岁稚童,大到年迈老人,只要是活着的,人生核心就是考考考。 大周历朝二百七十一年,已形成一套完整的统治制度,统治者信奉精英治国,致力于创造一个全民精英的环境。 大周朝的子民,在娘胎肚里待着的时候,便开始接受胎教。朝廷于各地设孕英堂,专做礼乐教育。听着雅乐雅韵出生的婴儿,马不停蹄地接受说话识字的教育,长到五岁时,入幼学。幼学学识字练字声韵六艺再到四书五经,相当于现在的义务教育,只不过不是九年制,而是五年制。 幼学一般有七年,前五年学习,后两年准备高学考试。也有人直接学完就考入高学的,当然这只是少数人。 徐冉原身十二岁,正好结束了幼学的学习,准备进入高学考试。高学入学考及格者,才有资格参加科举。 在徐冉看来,高学就相当于今天的高考,分三种,一种是最多人选的常科高学,一种是普通百姓多选的职业之路诸科高学,剩下一种就是武人选的武科高学。有志入仕者,一般都是选常科高学。常科高学之后,为太学。 说起太学,那就是人人向往的高等学府了,从太学毕业者,可免试科举,直接获得进士出身。 大周朝女子可入朝为官,即使无入仕志向,贵族女子也皆以入太学为追求,即使,入完太学之后能合格毕业的人寥寥无几。 徐冉觉得自己肯定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穿来这个坑爹朝代。这原身是参知政事之女,在家排第二,家人唤「冉冉」,学习中上,性情乖戾,只因没能中来年亲蚕礼上的礼乐人选,加之被人有意排挤,一气之下,竟病倒了。 再次醒来内里就换了芯。 轿子停了下来,翡翠扶徐冉下轿。刚入内院,书房那边差人来请,说老爷要问姑娘们的功课。 徐老爷刚从议事堂回来。前阵子他奉官人之命,出察山东盐铁司冶炼一案,忙里忙外地交了差,刚缓过劲,便听得思教令的使官说起幼学考试一事。 徐老爷惦记着两位爱女学习近况,约莫问了几句,正好徐冉的主教员吕夫子也在,提起徐冉连着七科考试交白卷的事。 徐老爷一听,这还得了,当即火冒三丈,气冲冲就往府里赶。 等到了府邸,想起前些日子徐冉大病一场的样子,怒火倒熄了七成。这个女儿心气高,凡事又喜欢憋心头,十月份为着蚕礼典乐的人选,怕是还没回过神。徐老爷这么一想,心又软了。 徐冉站在中间,左边是徐娇,右边是徐佳。抬头一瞧,前方站着徐老爷和萧氏。复又将头低下去。 徐老爷先点了徐佳,问起她的天文与周法。徐佳对答如流,徐老爷满意点点头,目光移到中间,略一迟疑,视线往左偏了偏,点了徐娇。 拿了《说文》《字林》考徐娇的基本功,徐娇答得结巴,却也能对上。 终于到了徐冉。徐老爷抿抿嘴,看了看萧氏,意思是让她来考。 萧氏当即明白他的意思。无非是怕出题太难,冉冉对不上受刺激,又或者出题太易,冉冉好强心重闹脾气。 第2章 这府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二小娘子徐冉冉,是个最好面子的人。发起脾气来,连亲爹娘都要避让几分。 萧氏怨怨地看了眼徐老爷,脑海中过了一圈,拿了道算术来考徐冉。 「今有鸡翁一,值钱五;鸡母一,值钱三;鸡雏三,值钱一。凡百钱买鸡百只。问鸡翁母雏各几何?」 这道题不难不易,正好适合。萧氏命使女摊笔墨,刻意放低声音,柔柔道:「冉冉,你慢慢想,为娘同你父亲到里屋吃茶,写好了拿过来便是。」 她挥挥手,示意徐佳和徐娇回去。携手同徐老爷往里屋一坐,沏起热茶来。 徐冉在案头站了半个钟头,欲哭无泪地再次交了白卷。这题她看第一眼,先是懵了。然后好不容易将文言文转换成大白话,然后又犯难了。 数学是她的死穴啊死穴,无论前生还是今生,让她做个数学题简直就是要老命啊。更别提,她的原身什么记忆都没留下,她空有一副躯壳,实际上什么都不知道啊。更别提用文言文来解决这道题了。 换句话说就是,徐冉比别人少了十二年的大周精英教育,现如今街边杀猪的屠夫都比她有文化。 拿了张白纸到里屋一递,轻晃晃四个字「我不知道」,徐冉简直不敢睁眼看对面爹娘的脸色。 徐老爷按捺不住,以为徐冉还再为蚕礼的事闹脾气故意交白卷,当即拍桌而起。 徐冉一吓,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萧氏见女儿面色苍白,立马拉住徐老爷,示意徐冉回屋去。 徐冉脚步虚浮,无精打采地往屋外走。一想起即将面对的考试人生,整个人都快要虚脱了。 出了屋,丫鬟上前伺候,徐冉心情不好,屏退使女,自己到园子里逛。走走停停,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徐老爷书房南边的窗户下边。 徐老爷气吼吼的沙嗓响起,徐冉竖起耳朵往窗户底凑了过去。 「七科白卷啊,简直徐家耻辱!今日考的这第八科,还不知她有没有做卷,任性至此,实在家门不幸。」 徐冉听得心头一颤一颤的,掺杂着一丝莫名的沮丧,觉得有些委屈。 大周朝子弟五岁进学堂,世家贵族更是三岁启蒙,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可她对个声韵对子都不会啊,如要赶上同龄人,什么都得从头学起。 可现如今,就要她直接跳过启蒙教育,虽然多活一世,但前世她没有接受过如此崇古的教育,学起来实在有点困难。就拿前几日的史论考试来讲,十道题,只有一道题是她认识的,因为题目中终于出现了两个她认识的人名。简直感动。 「诸葛亮无申商之心而用其术,王安石用申商之实而讳其名论。」 看完题后又傻了。 说的啥? 然后徐冉意识到,这个朝代根本就没听过,架空啊架空,万一此诸葛亮非彼诸葛亮,此王安石非彼王安石呢?根本不敢下笔啊! 且学堂有规,提笔乱答者,罚十笞,请家长。什么是提笔乱答呢,就是你说出个因却不能说出个果,逻辑不通,不过关。此规则旨在训练学子逻辑思维,只要是嘴里说出的理论,喊着泪也要给它圆回去。 题目看不懂又不敢乱答,徐冉表示,她压力很大啊! 萧氏叹一句,「冉冉厌学至此,可如何是好,所幸这几次都只是复习小试,不计入她的升学考核,再过几月便是年末考,那可是大事啊。年末考若还是如此,只怕高学是进不了明晖阁的。」 高学入学不仅要通过考试,而且考生幼学每年的年终考也会作为最终的评定结果。若冉冉年终考失利,只怕会对后年的入年考有所影响。 徐老爷愤愤道:「她敢!若再胡来,我定打断她的腿!」 墙角下偷听的徐冉浑身一个颤栗,有些腿软,不敢再听下去。依她这些日子的观察,徐老爷这人,虽看着面善好说话,但若动真格,那是绝对说到做到的。 虽然是他亲闺女,若年末考她依旧这般废柴状态,就算不被打断腿也得关禁闭一年。 她的便宜大哥、如今的御前带刀徐丰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当年徐丰顽劣,幼学考考次次倒数,眼看着连武科高学都入不了。高学考前半年,徐老爷推掉了兼任的观文殿学士一职,亲自上阵监督教导徐丰每日的学习。 用徐丰的话来讲,那半年,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现如今便宜爹娘自动脑补她厌学,等发现她考个试都不会,到时候徐老爷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她就不敢想了。 是以徐冉很有危机感,不仅仅是因为徐老爷的暴怒,更是因为她对自己前途的未知迷茫。 在大周,高学就是分渠岭。贫寒人家想要翻身的,砸锅卖铁地供家中子女考常科高学,若能考上公办高学,自是最好,学费少而且还有补贴,放今天就是妥妥的名牌学校公费项目。其中当属明晖阁为天下第一高学,也就是徐家人历来高学就读的学堂。 而考不上公办高学的,还有民办高学可选择,就是学费贵了点,而且还不能保证教学效果,往往需要自己另外请夫子补习。一般是土财主商人的最佳去处。 再者就是武科高学,入学不难,对士子的文化水平要求没那么高,只要通过武科,一般都能入学。每年的武状元,基本都是从武科高学出来的。就算科举中没什么大作为,从武科高学结业,出来也能做武官侍卫抑或从军之类的。 第3章 对于那些成绩一般家中又没什么钱的人而言,一般就直接选择诸科高学,三百六十行,随君挑选。类似于今天的职业学校,毕业即可从事相关职业挣银子。 而现在,先别说考入高学,对于她而言,从幼学顺利结业都是个大问题啊! 徐冉越想越心痛, 唉声叹气地回了屋,随手翻了翻桌上的《策论》《九章算术》,从右往左,从上至下地看了两行,密密麻麻的繁体字,实在是静不下心来。 正好丫鬟红玉进屋来,端了碗参汤,说是萧氏命厨房熬来给她补身子的。徐冉心烦意乱地,端碗一口气喝完,烫得直伸舌头。 红玉赶忙拿了凉茶为她漱口。徐冉漱了口,望见红玉腰间挂着的纹银绿缨,问:「红玉,你通过侍考了?」 她屋里有两个大丫鬟红玉和翡翠,另备四个小丫鬟,院子里的伺候的使女嬷嬷不计,约莫着有十几人。其中,红玉权力最大。不为什么,就因为她的侍考级别最高。 红玉有些羞赧,一边整理桌上玉器,一边答:「考了五次才过的。」 徐冉一拍手,「那很了不起,放眼全府,你可是第二个通过四级侍考的!」第一个通过的则是徐府管家老唐,如今已经是六级使仆。 说完她又觉得有些沮丧,喃喃道:「换做我去考,怕是一级都通不过。」要是她穿在寻常百姓家,恐怕连做个丫鬟都没资格。 幸好啊幸好,她现在是个官二代!好歹饿不死。 红玉低头笑:「小娘子就爱说笑,小娘子以后是入太学的人,哪要去考什么侍考呢。」 徐冉扯扯嘴角,趴在桌上准备放空自己。 太学哟,多么遥远神圣的存在,估计她这辈子是连边都摸不着了。 发了半晌呆,徐冉忽地想起刚才萧氏考她的试题,凭借模糊记忆誊抄下来,准备去向她的学霸大姐徐佳讨教。 只要愿意学,什么时候都不晚。要想改变,就得从现在开始。 徐冉暗搓搓地给自己加油打气,拿着试题刚踏出门,撞见徐娇往这边来。 徐娇换了身衣裳,一袭留仙裙翩然轻晃,脚下踩着双五彩屦,举手抬足间,尽显娇俏可爱。 徐冉一看她,就知道,徐娇定是得了什么新鲜的八卦。 果不其然,徐娇开口就道:「二姐,赵长史家的女儿定亲了,定的是城南吏部给事中王大人家的次子。」 「哈?」 徐娇凑近,神秘兮兮的样子,「听说是因为王衙内已经内定今年思教令的长使。赵燕不是考了三年都没考上明晖阁嘛,估计是想走个捷径。」 思教令官员主管天下学堂考试,因为其官员没有往其他六部晋升的资格,冲顶了也就是个思教令长使,所以朝廷为做补偿,每年都会给思教令官员家眷留几个免试的名额。 徐冉对赵燕没什么具体印象,但隐约记得她同自己是一个堂的,俗称的同班同学。世家之间走捷径这种事,不太光彩的,估计也是没办法了。 徐娇瞥了眼徐冉,不怀好意地笑道:「二姐,你要再考砸,估计爹也得为你定亲走捷径了。」 徐冉连忙摆手,「别开玩笑,我可承受不起。」 徐娇耸耸肩,拿了个小匣子递过去,里面装的是刺绣绢花,那花本就扎得小巧逼真,每片花瓣还绣着别致的图案,一看就是哪家高等使女的手笔。 「襄洛郡主送的。挑几朵,你这些日子打扮得太素了点,一点也不像以前的二姐。」 徐冉只好随便挑了几朵,心里念着向徐佳讨教算术题,拔腿就走。徐娇拉住她,满脸不高兴:「你怎么都不问问,她为什么送这个给我?」 徐冉知道她肯定又想自夸自卖了,勉为其难问:「为什么呀?」 徐娇得意洋洋道:「现如今我可是望京城数一数二的仕女,这花只要往我鬓上一戴,定是要大受追捧的,襄洛郡主就正好能向人炫耀她的簪花使女咯。」 徐冉连连称是。 这个便宜妹妹呢,心不在学习上,喜欢追求新鲜物什。学堂成绩不错,所以长辈也就没有过多干涉她的爱好。徐娇虽然年龄小,但由于目光独到品味不错,每次的装束穿戴都能让人眼前一亮。活脱脱就是古代版的美妆博主。 徐娇还没说够,徐冉不想继续闲聊,拿了试题往她面前一摆:「现在你二姐我要去做正事,看到了没,学习才是大事。」 徐娇啧啧两声,笑道:「你想去找大姐吧,大姐没空理你,她忙着明天的考试呢。若是明日又考输给礼部苏衙内,她怕是会气得吐血,可千万别去打扰她。」 徐娇这么一说,徐冉纠结了。 徐佳高学万年老二,一直想打败排第一的苏衙内,决心之大,全府上下都是知道的。若她这个时候去请教,确实不太合适。 徐娇朝她瞧一眼,视线移到她手上的试题,喃喃将题目念了一遍,忽地嘿嘿咧嘴一笑:「二姐,这题你不会啊?我教你。」 徐冉受到会心一击。 ……没记错的话,徐娇比她小二级,才刚学九章算术…… 徐娇到里屋随便拿了张毛边纸,刷刷下笔,轻轻松松就将题目解了。 「鸡翁一,值钱五;鸡母一,值钱三;鸡雏三,值钱一。凡百钱买鸡百只。可得鸡翁四,鸡母十八,鸡雏七十八。」 第4章 徐冉将数带进去一算。鸡翁四,值钱二十文,鸡母十八,值钱五十四文,鸡雏七十八,值钱二十六文,加起来正好是一百文。 天哪噜,徐娇是怎么算出来的! 见徐冉一脸惊讶神情,徐娇很是满意,喜滋滋地开始解释:「直接算,肯定是算不出来的。得另辟巧法。先令鸡翁消失,只求鸡母与鸡雏,分别得二十五和七十五。若鸡雏加三,则鸡母需减三,总数仍为一百,钱数却少八文。仔细观察,鸡翁比鸡母多二文钱,以四只鸡母换四只鸡翁,那么总数和钱数都不变。如此替换,可得鸡翁四,鸡母十八,鸡雏七十八。」 徐娇在纸上画圈,明图示意,徐冉恍然大悟。 其实就是现代所说的一次不定方程式,三个未知数,两个等式,先消掉其中一个未知数,然后再设一个整数参数。 徐娇继续道:「其实也不止这个一个答案。细算,四鸡翁与三鸡雏合算起来,同七鸡母是同样钱数,鸡数钱数一样,可用整替代法。即减七鸡母,得四鸡翁三鸡雏。」 徐冉拿她说的方法一试,果然得出另两组答案。 八鸡翁十一鸡母八十一鸡雏,或十二鸡翁四鸡母八十四鸡雏。 徐娇撂下毛笔,双手合拢抱肩,抬起下巴笑,「怎么样,我厉害吧?」 徐冉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对她的夸奖。 果然每个人都能对她进行智商碾压么。造孽啊! 徐娇笑了笑,不忍看到徐冉沮丧的模样,安慰她:「这道题确实有难度,娘拿它考你,忒不厚道了。这是高学算术的内容,你不会是正常的。我没哪科能拿优,唯独算术还行。」 徐冉窘迫脸,再次伤心。 沉默了一会,不太好意思地同徐娇开口:「你那里有简单点的算术题么,拿来我做做……」 徐娇再次对她进行暴击:「你的堂外题都做完了?」 ……竟然忘了还有传说中的家庭作业。 徐娇提醒道:「二姐虽休学两月,外加中间冬假一月,这期间又不肯让爹请夫子,功课肯定是要落下一截的。所以这堂外题肯定是不能再拖了,好歹先将冬假留的堂外题做完。」 徐娇摊开手,拉她进屋,从一摞厚书籍里找出三本发皱的印本,随手一翻,「二姐,好胆识啊。竟然一个字都没动。」 徐冉含着血泪在案头趴了三天三晚——终于……赶在开学前夕,把堂外题都解决了。 所幸堂外题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晦涩难懂,大多都是帖经墨义题,翻翻书就行。做堂外题的过程中,徐冉悲催地发现,那天考第八堂帖经墨义,很多题都是堂外题中有的。 徐冉想起自己交的白卷,悔得肠子都要青了。赶紧一边写一遍背,背完一遍之后,零碎记了点。 囫囵吞枣终究是行不通的,徐冉只好另想他法。解决完帖经墨义,剩下的部分就是策论和算术了。 看了眼题,然后默默放下了印本。 不能打肿脸充胖子啊……不会做就不会做吧。 徐老爷听闻徐冉熬夜发奋,很是欣慰。徐冉新会学开学第一日,徐老爷正好休沐,高高兴兴地亲自送她入学堂。 经仪阁位于御街北段,周围都是官府办公地,像徐老爷主要进出的枢密院和参知院就位于北段最里面。经仪阁在御街北段挨宣德门的地方,往州桥走不到一里,便是繁华的闹市。 经仪阁多官员世家之子女,一下轿,徐老爷就遇见好几位参知院的下属同僚。徐老爷身为参知政事,丞相副手,虽然尚未入阁,却属于实实在在的高官级别。同僚们纷纷围过来问好。 时不时地带上徐冉一句,说的自然都是夸赞之言。一个个都是作诗作赋的好手,夸起人来毫不含糊,徐冉听得怪不好意思。 徐老爷却很是受用,他的女儿他最清楚,平时虽然顽劣了点,但完全担得起他们的追捧。要是肯勤奋用功点,考第一是大有可能的。 心中高兴,面上端得一本正经,摸摸徐冉的头,冲同僚们道:「客气客气,小女尚需多加努力。」 甲乙丙官互相看一眼,笑道:「相公育女有方,过谦过谦。」 徐老爷笑了笑,领着徐冉往学堂里间去。 待徐家父女一走,方才说话的甲乙丙官立马变了脸色。 甲官:「听说他家女儿连交八科白卷,还好意思亲自来送,换我打死都不来丢这个脸。」 乙官:「小声点。不过说来也是,连交八科白卷,我朝开国至今,怕是没有过的。虽是学堂小考,这也太任性了。」 丙官:「听闻徐家二娘子以前的学考就平常一般,估计是认清了资质,索性自暴自弃了。」 怕是跟赵长史家的女儿一样,往后也是要嫁人走后门的! 徐冉跟在徐老爷身后,一路走来,走几步就有人指着她窃窃私语。徐冉浑身不太自在,往徐老爷身边挨紧一步,问:「爹,我们就别去找吕教员了,刚开堂,他肯定忙。」 徐老爷瞪她一眼,「你怕什么,我找吕夫子交待两句,难不成他连听我讲几句话的时间都挤不出?」 徐冉咋咋嘴,没敢再说话。 过了弄堂,吕夫子在耳房整理考卷,一见来人是徐老爷,赶忙放下考卷吩咐仆人沏茶。 第5章 侍童天耳上了热茶。 徐冉原身同天耳关系不错,是以天耳常常会借以服侍吕夫子之余给徐冉行方便。比如说现在吕夫子要将八科白卷给徐老爷过目的时候,天耳猛地朝她眨眼。 徐冉愣了愣,完全没反应过来,心想:这小侍童是不是眼睛有毛病啊。 吕夫子清了清嗓子,将即将说出口的话在肚子里兜一圈,尽可能去掉令人听了不悦的话语,谨慎道:「上次的小考,想必徐相公也有所耳闻。」一边说,一边将徐冉的答题卷挑了捧出来。 徐老爷脸一青。 吕夫子咳了咳,继续道:「徐冉休学两月,落下的功课,定是要补上的,若这学年的年终考不理想,最好是插班入幼学五级,重读一遍。」 徐老爷脸色由青变黑。 降级重读,这简直是对他们老徐家人智商的羞辱。 走的时候,徐老爷对吕夫子一再嘱托:一定要好好盯着徐冉,手段严苛点没关系,尽管使。 转身又对徐冉交待:若是新会年不努力,就准备过炼狱日子吧。 徐冉咽了咽,觉得肩上担子似有千斤重。 天耳趁给吕夫子打下手的空隙,悄悄跟上来,「徐娘子莫急,好好准备,下次定能考好的。」 徐冉回头一看是他,感谢他的好意,准备继续往学堂走。 天耳紧跟着,「上次徐娘子给的方子,很管用,用的药材既便宜又有效,我娘服了三帖,咳嗽好了许多。」 徐冉一听,不仅好奇。难不成原身还拥有医药技能点?看天耳对待她的态度,倒是感激得很。 能待侍童如此,原身应该是个善良小姑娘。徐冉不仅又感慨了,好人不长命啊,被她这么个冒牌货顶替了,还成了爹娘眼里的叛逆少女,估计原身知道了得气出血吧。 徐冉晃晃头,可不能白白糟蹋别人的身体和人生,得好好活,打起精神,就算前方有洪水猛兽,也要踏实过好每一天。 是以徐冉冲天耳一笑,「起效便好,有什么需要的,同我说便是。」 天耳结结巴巴道:「今日第一天开学,下午大家就散了,吕夫子临时放我半天假,我想同弟弟一起回去,娘子能替我传个话吗?」 徐冉想了好久,还是没想起天耳的弟弟是谁。 天耳急忙道:「我弟就是与娘子同堂的韩通,娘子是贵人,一时记不起来也正常。」 徐冉这才想起韩通是谁。 幼学五级综合第一,除了六艺中的御乐两科,同级生中几乎没人能考过他的。作为一个中等生,原身很少同他接触。 徐冉下意识问:「你怎么不自己去,他应该就在学堂里。」 天耳支支吾吾,「……我怕别人笑话他……」有个做侍童的哥哥。 徐冉抿抿嘴,答应了下来。 等入了学堂,徐冉满目找韩通。一个堂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人,此时刚开学,大家一团团地凑伙说话。 还没找到韩通,旁边来了个人,笑嘻嘻朝她打招呼。 「冉冉,你病好啦!」 徐冉抬眼一瞧,是个圆脸杏眼的小姑娘,笑起来有梨涡,,两颊有些小雀斑,甜得跟春天的油桃花一样。 徐冉在人肉机翡翠那里早已做好功课,知道眼前这位是徐冉好友苏桃。也就是徐家大姐一直想干掉的苏衙内之妹。徐冉原身不爱交际,同苏桃也没有太过亲近,是以徐冉并不担心被她瞧出端倪来。 虽然原身没有留给她关于考试的一切记忆,但应付这种日常生活的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徐冉冲她笑笑,「病好了,谢谢你之前太特意跑来探望我。下次我请你去府里玩,实在是不好意思。」 之前病中苏桃探望过一次,徐冉那时刚穿过来,整个人尚处在缭乱状态,哪里敢见外人。 直接就拒绝了。 好在苏桃性子好,丝毫不计较,甜甜笑:「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两人坐了一会,气氛尴尬地沉默下来。 徐冉在脑海中搜刮记忆,发现原身不擅长交际没几个朋友,连苏桃这样相交五年的,也没什么掏心掏肺的话说。 交际恐惧症么。徐冉闷了闷,主动搭话:「苏苏你知道韩通在哪吗?」 这么亲昵的称呼,还是头一次听徐冉说。苏桃一愣,紧接着热心道:「方才见他去找策论刘夫子,你有事?」没见冉冉同韩通说过话啊。 徐冉点点头,那就等他回来好了。 两人继续沉默。 徐冉想,得多交朋友才行。这种时候,徐娇的八卦就派上用场了。 说了赵燕的事,苏桃果然有兴趣,小姑娘家凑一起,说别人的八卦,是最能促进友谊的法子。 两人纷纷表示一通惋惜之情。嫁人以走后门这种事,真的不光彩呐。 苏桃道:「往好的想,至少她能实现自己的心愿,成功入学明晖阁。赵燕虽然平时凶了点,但好歹与我们同窗一场,还是希望她能一切顺利。」 一说凶,徐冉便立马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小考第六场的时候,不小心路上碰了人,几乎是立马被人狠狠剜了一眼,好像……还被骂了。 没记错的话,当时骂她的就是赵燕! 第6章 嗯,确实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两人正说着话,忽地苏桃指了指门口,徐冉一看,韩通来了。是个穿青衣学子圆领袍的少年,身躯凛凛,生得风流韵致。 徐冉忙地将天耳的话带给韩通,韩通听完后没什么表情,连句谢谢都没说,径直从徐冉身边走过去。 徐冉一窘。 苏桃忙地解围,低声道:「夫子马上就要来了,我们快些坐回去。」 吕夫子踏进学堂,第一件事就是将小考的题卷发放下去。 徐冉拿着八张打了鲜红问号的白卷,脸都要憋红了。 无比……羞耻。 同堂的都知道她交了白卷,纷纷侧目,徐冉简直无敌自容。苏桃很贴心地往她身边挨近了坐。 「没关系的冉冉,你只是病……」糊涂二字到嘴边又被苏桃吞了回去。 吕夫子扫视全堂,视线定在徐冉身上,清嗓子开口道:「徐冉,你换个书案,坐到前头来。」 一刻钟后。 徐冉坐在台案前,感受着吕夫子口喷唾沫的待遇,无语凝噎。 再一偏头,全堂学子的动静尽收眼底。这种将课桌搬到讲台上傲视全班的感觉,徐冉上辈子没试过,这辈子倒尝了个新鲜。 真心煎熬。 好不容易等到吕夫子结束讲课,正准备歇口气时,一个讥笑的声音传来:「呦,徐冉,都坐到夫子台案前来了,回去是不是又得撒泼装病了?」 徐冉虎躯一震,听这语气,来人完全是想撕她的节奏啊。 徐冉回过头,发现这个尖声尖气的声音主人……呃,是个腆着肚子的小胖子。 小胖子见她不说话,往前又走两步,胳膊盘在台案前,双腿交叉,十足的二流子模样。 「小爷跟你说话呢,你这是啥态度!」 ……果然来者不善。 徐冉盯着他看了许久,这位好像是学堂有名的小霸王李信,国舅爷家的次子。 李信一见她这模样,眉头一横,老不高兴,作势就要开吼。旁边走过几位同窗学子,往徐冉这边瞧了眼,装作没看见一样,纷纷走开了。 徐冉内心感叹:同学关系没搞好真的会吃亏啊,以后真的多交交朋友才行呐。 徐冉正在想怎么打发眼前这位二太爷时,苏桃及时站了出来,替她解了围。 李信见有人过来,也就没敢怎样,转身要走时,忽地想起什么,狠狠瞪着徐冉,凶神恶煞地同她小声道:「上次说好的事情,你可别食言,小心我将你的秘密告诉别人!下学后到藏书阁前的长廊等着,不来就要你好看!」 徐冉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小胖子已经走开了。苏桃凑过来,拉着她说安慰道:「冉冉你别怕,李信他就喜欢到处惹是生非,莫理他,实在不行,我们告诉夫子去!」 徐冉点点头,朝李信的方向看了眼,心里有些好奇。 听李信的口吻,好像他知道原身的秘密?什么秘密?很要紧的那种吗? 脑子里空空荡荡,凡是跟学堂啊考试啊一切相关的记忆基本全无,徐冉捶胸顿足:简直就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她只想安静地做个官二代,不想考试,更不想遭遇校园暴力啊。 拖着一口气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学习任务,徐冉迈着步子往外走,回想今天的学习内容。 上午吕夫子讲了《论语》《孟子》。幼学进入四书五经的学习阶段时,先是第一遍带读背诵,不会有太深奥的讲义,讲究蒙学。第二遍复习的时候,才会具体细讲涵意。就好比上中学时,语文老师讲新课,第一遍先是梳理全文,整体感知课文,了解文章背景。然后才是具体段落分析,中心意思涵括。 幼学阶段的四书五经,并不会过深讨论,就像现代语文的学习,小学阶段的课文选取与中学大学的课文选取标准以及对学生的要求是不一样的。 新学年的开讲,正好处于第二遍复习的时候。是以徐冉几堂课听下来,倒也能听懂个几分。 吕夫子今日讲了《论语》的第一部分《学而》篇和《孟子》的梁惠王章句前两节。《学而》篇共有十六章,第一章便是人人都会的「有朋自远方来」那章。 《学而》前十六章,基本上徐冉都学过,对于自己熟悉的知识,听起来倒不觉得那么枯燥了。 吕夫子讲解的速度稍快,这也跟他们学习任务过重有关。徐冉粗略一算,发现要想在两年的时间内复习并加深理解之前的内容,除了课堂上认真听讲外,课后的巩固也是很重要的。 高学考试,拿常科高学来讲,共需要考十一门。 其中六艺的礼乐射御书数为公共必考科目,剩下五门为明才、论才、赋才、史学、周法。 明才主要考帖经墨义,帖经相当于现在的填空题,墨义相当于根据提示回答相应答案的简单问答题。考试范围都是书上的,死记硬背也能取得高分。 论才考方略策和时务策,一般出题比较活,说白了就是考验学子的应对之才。需要考生对国家政治经济军事历史等有一个全面的了解,并且能够统括全局给出相应解决之法。比较经典的范例,就是明朝刘基,大名鼎鼎的刘伯温,他向太祖呈的《时务十八策》,则被奉为治世经典。 赋才就是考作文,考诗考赋,讲究立意与语言美感。史学考各朝各代的历史,同考大周法律的周法一样,都是一个字——背。 第7章 对于徐冉而言,要一次性应付十一门考试,简直比登天还难。但是就算再困难,她也得硬着头皮学下去。 船到桥头自然直,徐冉想,慢慢摸索,总会找到办法的。 她想得出神,不知不觉中走到了藏书阁,打算从藏书阁的长廊绕到学堂外,正走着路,路上碰出一个人影来。 抬头一看,是李信。 徐冉倒退一步。 李信满脸不高兴,双手叉腰,恶狠狠问:「徐冉,你竟敢让老子等这么久,吃了雄心豹子胆哈!」 徐冉这才想起上午他撂下的狠话,万般悔恨竟然自己主动羊送虎口。往周围一探,发现没什么人,只好采取智斗,扯出个笑脸问:「有事吗?」 李信紧皱眉头,哼一声,「有事,老子当然有事!」 徐冉一副洗耳恭听的神情。 李信朝她脸上瞅一样,心想不对劲啊,才三个月不见,徐冉这妮子的胆子大了不少,敢跟他叫板了哈! 「别以为你开学考交了八门白卷,替老子做了垫底倒数的人,老子就会心软,哼,告诉你,不可能!老规矩,将月钱给我,整三个月的!」 竟然要抢她的零花钱……果然校园恶霸。徐冉问了句:「为什么呀?」她是真的想知道为什么。只有了解清楚,才能解决问题,免遭威胁。 李信一怔,拿手指点了点徐冉的额头,「你是病糊涂了还是真糊涂,别给我装傻。」 徐冉最讨厌别人动手动脚,尤其是碰她的脸。 李信呦一声,从袖子口袋里拿出一个荷包,手指一夹,夹出张毛边纸条。夹着纸条在徐冉眼前晃悠:「非得让我提醒你,嘿!‘第五题第八题第十题,速求,冉’,这是十月帖经月考时,你往苏桃那递的纸条。这也是咱俩的缘分,谁让你力气太小胆子太小,一个没留神,扔到我桌上来了。不要每次都让我提醒你,费劲!好了,快把银子拿出来吧。」 ……没想到竟然是作弊被抓。徐冉听完后,几乎是瞬间明白过来。 原身考试作弊,被李信逮着小辫子,李信以此敲诈勒索。现在年纪小,尚且敲诈个银两什么的,等以后长大了,保不准他要勒索什么呢。 哎,作弊纸条还签个署名,原身真的太嫩了。 李信等得不耐烦,甩着纸条往徐冉脸上拍,「听不懂人话啊。」 徐冉沉默半秒,忽地一个箭步上前,一个回旋腿往李信最脆弱的部位踢上去,一把夺过他手中夹着的纸条,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往肚子里咽。 李信完全处于呆滞状态,而后才反应过来,嗷嗷痛呼几乎要跪地。 徐冉一边吞纸条一边开口道:「现在好了,我不欠你的了。你要再来骚扰我,我就去跟我爹告状。」 李信好不容易直起身子,完全不敢相信徐冉竟敢反抗,气呼呼道:「你敢!我爹是国舅爷,你倒是让你爹来找我爹啊!」 拼爹……失败。徐冉懒得理他,横竖解决了问题便行。她每个月的月钱足足有三两银子,才不要拱手让人。 「好歹你也是国舅爷的儿子,朝个小姑娘敲竹杠,出息!」徐冉撂完话,撒腿往外跑。 李信气得简直要撞墙,急忙去追。 徐冉跑得快,东躲躲西藏藏的,没几下就将李信甩掉了。里堂人少,徐冉终究还是有些害怕,过了长廊,往大厅穿过,往前走就是大门了。 走到大厅,忽地发现两个人在拉扯,仔细一瞧,嘿,是上午才见过的韩通与天耳! 天耳低着脖子,在矮了半截身高的韩通面前唯唯诺诺。韩通这个做弟弟的,冲着自己哥哥上来就是一通训:「为何让他人传话,你是我哥,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存在,避讳至此,难不成我是那等……」 没说完,便听得天耳柔柔一句:「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考虑周全,你莫气。」 韩通撇了撇嘴皮子,「以后在学堂见着我,不许再装不认识。」 天耳:「好好好,一切都听你的。」顿了片刻,又道:「有件事我需得提你一提,徐二娘子是好人,是恩人,你切莫怠慢她。」 韩通翻了个白眼,「上次我还见她考试递纸条呢。」 天耳:「她也是想考好一点,你不要瞧不起别人。这也是一种努力。」 韩通:「……」 两兄弟走了之后,徐冉才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本来还想着找个学霸抱大腿来着,韩通要是能让她抄抄作业作作弊的,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依方才韩通谈起她时的不屑口吻,估计是行不通了。果然还是得自己努力,无论哪个朝代,考试作弊都是为人不齿的事情呐。 像原身作弊被逮住威胁这种事,就是一个血淋淋的教训。递纸条,多么简单粗暴的手段,简直就是直接喊着让人来抓作弊呐! 徐冉迷迷糊糊走到学堂大门口,抬头是暖阳高照。冬日里难得一见的艳阳天,阳光洒在肩上,暖暖的。 宁福和翡翠早就候着了,脸上喜滋滋的,挺直着腰露出纹佩来。 徐冉一瞧,哟,这二人都戴上三级侍牌了! 加上红玉,她院子里就有三个人是三级以上的侍子了!这可是件光彩的事,就连她娘萧氏的屋子里,也都只有三个三级以上的侍子,这可是值得炫耀的事。 第8章 徐冉想,她这个做主人的,也不能落后,得好好通过幼学! 结果第二天,现实就给了她沉重的打击。 上午正嚼着文言文摸索算术呢,教算术的宋夫子一声令下,说要进行随堂小考。 徐冉整个人都不好了。 等拿到卷子的时候,粗略扫了眼,总共八道题,其中七道题都不会,但是有一道她却是会做的。 「今有鹅翁一,值钱五;鹅母一,值钱三;鹅雏三,值钱一。凡百钱买鹅百只。问鹅翁母雏各几何?」 这不正好是前几天萧氏拿来考她的题吗!鸡改了个鹅,题目完全一样! 看到做过的题目正好出现在考卷上,完全有种天上掉馅饼的幸福感。徐冉提笔,刷刷两下,将那天徐娇教过的解法写了上去。 考试收卷时,徐冉心满意足地交了卷。 虽然八题只做了一题,但至少她没有再交白卷,有进步就有希望,不可能一口吃成个大胖子。 第二天考卷发下来时,底下一片唉声叹气。 学堂的人好面子,基本考完之后都不会进行讨论。是以,昨日徐冉交完卷见周围人淡定镇静的模样,以为大家考得都很好。 没想到—— 宋夫子在台案上挥着戒尺,恨铁不成钢地喊:「歇了一个冬假,瞧瞧你们都成什么样了!这么简单的题目都不会,简直太让老夫失望了!」 底下不知是谁嘟囔一句,「都是高学的算术,会做才有鬼咧。」 宋夫子耳力好,一听就知道这声音是谁的。啪地一声重重拍戒尺,「李信,你给我滚出来!站堂外去!」 徐冉本来还想赞一句勇士,想起昨天的事,看向李信的目光就变得有些复杂了。 昨天的事,他会不会进行报复啊…… 李信站起来,嘴上下意识就是一句:「信不信我爹……」 没说完,宋夫子又是一声怒吼:「滚出去!」 周朝的夫子,肩负着教育全国人民的重任,虽没有半点官职,却有直接向皇帝上奏的特权。这一点,也是为了避免朝廷重臣以权谋私。 正是由于这样的特权,学堂的夫子,因此变成了很拽很霸气的存在。 整个学堂瞬间安静。 训完话,宋夫子开始讲解。而在讲解之前,宋夫子特意点了两个人进行表扬。 一个是韩通,八道题他做对了七道,妥妥的又是第一。 而另一个呢,就连徐冉自己都没想到,竟然会是她。 宋夫子点名拿了徐冉的试卷和韩通的试卷,「这两份卷子加一起呢,正好是本次考试的全部正确答案。韩通对七道,徐冉对一道。值得一提的是,徐冉虽然只对了一题,解法却很详尽,写出了所有的答案。徐冉,你站起来和大家说说,这道题用什么方法解的?」 她本来就坐在案台边,站起来正好望见全堂同学仰着头看她。 徐冉咻地一下就紧张了。尽量详细地将自己理解的解法,比划出来,担心大家听不懂,还刻意放慢了语速。 事实是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她刚讲到一半,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有种恍然大悟的神情。 宋夫子再次对她进行肯定:「条理清楚,简单易懂,很好。」紧接着他又掉头冲全堂道:「这个题目,只是高学第一年的基础算术,以后很有可能在高学入学考试中遇到,你们虽然只是幼学学子,但要想考入高学,就必须学在前头,要勤学好学!」 紧接着宋夫子开始唾沫横飞地讲解其他题。 徐冉默默地坐了回去,心情却很兴奋。 晚上回府时,一大家子在暖阁吃饭。徐冉兴致冲冲地将今天宋夫子表扬她的事说了出来。 徐丰值班轮休,正好也在。当即第一个竖起大拇指夸:「二妹真棒!」 徐冉喜滋滋的,她家大哥长得俊,夸人的时候一口白牙笑容灿烂,虽不说天人之姿,貌比潘安肯定是有的。摸摸头,不太好意思:「是娇娇教我的。」 徐娇笑嘻嘻地:「那也是你先问的我才会教的。再说了,我可是府里最聪明的人,这种题目对我而言,简直小菜一碟。」 对面徐佳往这边看了眼。 徐娇立马道:「当然了,大姐比我更聪明。」 徐佳抛了个笑容,表示满意。 一直沉默的徐老爷咳了咳,徐冉看过去,见徐老爷板着脸,不知怎地,一颗心提了起来,生怕徐老爷训话。 果不其然,徐老爷开口就泼了徐冉一头冷水:「八题,只做了一题,且还是妹妹所教,你倒真好意思说。」 徐冉不说话了。 紧接着徐老爷又道:「但是,宋夫子能让你为全堂学子讲解,说明你对此题解法掌握得很透彻,确实值得表扬。其二,学而不知者,当不倦问学,当日你虽然没有做出你娘出的题,但你懂得事后去问,去寻找解题方法,这是一种好学精神,为父甚慰。」 说完徐老爷往徐冉碗里夹了块红烧肉。 徐冉吃着红烧肉,一顿饭解决得开开心心。 晚上回了屋,萧氏来屋里交待了几句,递了个红缎口虎皮荷包,说是白天去大观庙里求的。 「是无忧方丈亲自加持过的,今年统共就给了五个,四个给了襄王府的世子郡主,剩这一个,被我求了回来。无忧方丈的学思符,最是灵验了,当初你大姐考高学,也是戴了这学思符。冉冉,你再辛苦些,熬过这两年,等上了高学,就好了。」 第9章 徐冉想起当年她高考的时候,她妈每个月初一十五都会去山上烧香拜佛,保佑她能够考入名牌大学。可惜当时她早恋,与心仪大学擦肩而过,只上了个普通的本科。 现在想想,真是浪费了她妈当年烧的那些香。 徐冉拿了荷包随身系着,抬头对萧氏道:「娘,你放心,我一定会考入高学的。」 正是斗志昂扬时,萧氏打断她,「不只是高学,得是明晖堂才行。」 徐冉一愣,明晖堂就明晖堂吧。 伸手就能碰到的那不叫目标,跳起来努力够到的,才能称之为目标。 为了表达自己好学的决心,徐冉开始每晚都让红玉翡翠给她念催眠文。 什么样的催眠文呢,当然是最简单最朗朗上口的《声韵启蒙》。 至于为什么要念这个呢,红玉和翡翠也表示很好奇。三岁小孩才学的东西,小娘子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对此,徐冉表示,只有这个她才听得懂呀!古人三岁识字学韵,作诗作赋信手拈来,她要想赶上别人,肯定得从基础补起。 一边学习一边睡觉,简直不能更赞了。而且传出去多好听,徐二娘子连睡觉都在背书,多么值得敬仰的精神! 红玉翡翠的声音语调恰到好处,她们是经过专业培训的,背起书来就跟唱歌似的。「会服侍人」这四个字,包括的可不仅仅是端茶递水打下手,更重要的,是能够为主人解闷。怎么才能达到解闷的最高境界呢,就是琴棋书画一应俱会,不说大师级水准,但至少是要会一点的。 徐冉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可能是由于睡觉前的放松状态,她这几天听下来,倒也能背出一大段了,而且是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红玉翡翠见着自家小娘子闲来无事时就哼上几句「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跟刚说话学字的儿童一般,虽然幼稚,心中却放下了块大石头。 前阵子小娘子病怏怏地整天躲屋里不见人,偶尔见到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脸上也写满了惊恐二字。 弄得她们差点要向老爷夫人禀告「小娘子是不是撞鬼了」。 整个小院的人都随着徐冉心情的变好而随之放晴。 翡翠和宁福在学堂外等候时,谈起徐冉最近醒过神的状态,翡翠道:「小娘子和从前不大一样了,虽然表面看着没什么变化,但我近身伺候着,总归能感受到的。」 宁福虽是小院的人,却是不入院内伺候的,专管徐冉出行事宜。笑问:「哪不一样了,我瞧着没啥变化啊,每天按时上学下学,回了府就闷屋里,和从前一样。」 翡翠道:「反正就是不一样,比以前开朗了不少,偶尔还会同屋里丫鬟说笑。上次红玉通过四级侍考,二娘子送了块白玉给她,说是庆贺,请了院里丫鬟坐一席,有酒有肉的,红玉别提多高兴了。这要放以前,那可是想都不敢想的。」 宁福一听,惊讶道:「还有这事?」 翡翠笑道:「我骗你作甚,你等着吧,要是咱俩也能通过四级侍考,指不定也能得二娘子的庆贺礼呢。」 宁福笑,「你还要考四级?你又不是红玉,非家子考个三级就够了,难不成你真想一辈子伺候人么?」 翡翠是诸学结业后到徐家做丫鬟的,并不是同红玉一样的家生子。家生子是什么呢,就是从小卖身,幼学以及诸学侍科都是由主人家提供上学,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休,除了不断地考取高级侍考,别无它路。要么做个粗使丫鬟要么做个高等丫鬟,横竖都是做丫鬟的命。 非家子就不一样了,一般都是诸学结业十三岁左右入府伺候,签的也不是卖身契,而是有年限的契约。能入高门的非家子,几乎都是诸学中名列前茅的。 翡翠道:「伺候人怎么了,术业有专攻,做个六级侍子,可不比街上开馆子的强多了!」 宁福笑:「好志向。要考六级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看红玉,她现在是四级侍子,但若想继续考五级,必要条件之一就是服侍的主人考入太学。现在徐二娘子连高学都没考呢,你就望着后面的事了?」 他嘿嘿笑,翡翠瞪他一眼,「二娘子迟早会入太学的!」 说完之后翡翠就没了底气,为了撑场面,嘴上嘟囔着,横竖就是咬定徐冉将来肯定是有大出息的人。 徐冉在学堂里听着课,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被人寄予着厚望。一边看着夫子一张一合的嘴,困得哈欠连连,上眼皮碰着下眼皮,分分钟就能睡过去的节奏。 上午吕夫子的四书五经和宋夫子的算术,由于复习的是比较前面的浅显知识,她听得还不错。当然了,在徐冉看来,能听懂就算不错了。要想彻底掌握,还得进一步努力。 等到下午莫夫子上周法,刚开始徐冉还能撑住,到后面莫夫子满嘴的文言文,而且并不会停下来用白话文解释,动辄就一页页地翻过去,嘴速极快时。徐冉就有点崩溃了。 纵观全堂,也有不少打哈欠的。下午上课本来就没什么精神,且莫夫子讲得太快,除却那些学霸级的人物,比如说韩通,其他人基本都是半呆滞状态。 莫夫子皱了皱眉,一手捧着厚厚的《大周律法》,一手拿着戒尺,望着底下没精打采的学子们,心中既气又恼。 如今虽已是风雪消融之际,但离开春的日子尚早,怎么一个个地都跟犯春困似的! 第10章 莫夫子决定来点刺激的。 先是抽人背诵《大周律法》中的五刑、十恶、八议,没背出来的,凡有结巴磕碜的,皆令抄写十遍。 徐冉瞬间就挺直腰背,端正坐姿,一副好好学习认真看书的模样,祈祷千万不要抽中她。 莫夫子连点了四人,回答得倒顺畅。点到第五人时,徐冉听见一个沙沙的女声,带点结巴,回答问题时像是要呼不过气一般。 徐冉不敢动,生怕一动就被莫夫子注意到。转了眼珠子去瞧。 莫夫子显然没什么耐心,「赵燕,你到底有没有认真温习功课?回答不出就坐下,回去后抄十遍明天交到耳房来!」 赵燕低着头,比同龄人高出一截的身量,站起来时同夫子差不多高。挺鼻阔额,大眼樱唇,眉目之间透着几分英气。 此时被夫子这么一训,一张脸烧得通红,咬着嘴唇,支吾道:「……昨天才看过的……我能背的……」 莫夫子:「那你倒是背背看。八议中的前四议,为哪四个?」 「四曰议贤谓……谓……」纠结了半天,终归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莫夫子哎地一声叹气,「谓有大德行之贤人君子其言行可以法则者。其为第四议。坐下吧,不用背了,直接抄十遍。」他看了看赵燕,本来还想说上两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赵燕啊,平时看着最是努力不过的一个人,关键时刻却总是不中用。别人若有她一半努力,只怕早就通过高学了,哪里还要连考三次呢。可见呐,这世上不是人人都有读书天分的。 夫子摇摇头,负手挪步,点其他人继续背。 徐冉朝赵燕那边瞄了眼,见她呆呆地坐在那,像是还没回过神。许是注意到了什么,赵燕忽地抬头,满脸的羞愤,正好与徐冉的目光撞个正着。 刚才还羞愧自艾的眼神,此刻瞬间变成凶狠的一剜,似是被人冒犯了一般,恶煞煞地瞪着徐冉。 徐冉被吓得立即低头,当即怀疑自己是不是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 许是徐冉今日运气好,莫夫子倒没有点她,布置了堂外题之后,便宣布下学了。徐冉庆幸之余,捧着律法,拿青竹狼毫笔画圈圈,将刚才莫夫子点人抽过的律法记下来,准备回去背一背。 今天没抽到她,保不住以后就抽到了。得早作准备才行! 大家齐哄哄地都散了。 许是今日右眼一直跳,徐冉正准备同苏桃一起出学堂,听到后面有人喊他。 是天耳,说是吕夫子找她谈话。 ……被班主任谈话,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徐冉与苏桃道别,在苏桃同情的注视下,拖着沉重的步子往耳房走。 本来以为她又犯什么事了,结果没啥事,只不过是吕夫子嫌她最近字写得太难看,让她以后多练练字。 「莫夫子和宋夫子也都跟我说,你那字啊,就跟鬼画符一样,头啊尾啊没个好歹。就冲你这字,批卷夫子想给及格也有心无力。这样好了,除堂外题之外,你另习一百字,每日一早交过来。」 吕夫子本来不太想管徐冉的事,因为她上次交白卷的事,他不得不管。 他是这样想的,依徐冉现在这样,只怕是考不入高学的,到时候一遍遍地重读重考,跟赵燕似的落他手里考不出去,别人听了还以为他这个当教员的多么无能。而且,徐参知那脾气,万一一个想不开赖上他,天天请他去徐府,那阵仗他可受不了。 这不,新会学才开堂几天,徐参知搁他家下的帖子就已经有十贴了。 每次请过去耽误时间也不多,一刻钟不到,开口闭口就是「徐冉今日堂上表现如何」「夫子受累了」,讲真,吕夫子喝徐府的茶,都已经喝到要吐了。 是以吕夫子发誓,无论如何,一定要盯牢徐冉,日日督促,坚决不能让她有松懈偷懒的机会。 所以连字写得不好看会被高学刷掉的细节,他都想到了。「台案下面的第二个柜子里有本我誊抄的《千字文》,你拿去照着临吧。」吕夫子谈完了话,摆摆手示意徐冉可以离开了。 徐冉有些惊讶,多多少少有些不服气。 以前上学时,她学过围棋古琴和书法,前两个都是打酱油,第三个倒是认认真真学的,自以为写得还可以,还拿过市里的书法奖。说来也巧,原身同她的笔迹差不多,所以她以为自己的字应该还算得上是可以拿出手的,今日被吕夫子这么一说,简直无地自容。 练了五年的字尚且是「鬼画符」,那怎样的字才能撑得上好呢? 等到了学堂,还没踏进去呢,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哭。 这个时候了,基本上学子们都走完了,他们忙着回府赶功课,没空在学堂停留玩耍。 徐冉以为听错了,想着应该是只猫在叫,大大咧咧就迈了进去。 这一脚踏进去,悔得她恨不得将脚剁了。 真的有人在哭啊。 这个人还不是别人,正是下午刚用眼神剜过徐冉的赵燕。此刻她正伏在桌案上,桌上摊着《大周律法》,一边抄写,一边抽泣。见有人来了,她立即搁下笔,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快速地瞄了徐冉一眼,将头转过去背对着,装作没事人一样。 「我家侍子还没到,我在学堂里坐会。」 第11章 虽是极力隐忍,但由于她刚哭过,声音有些颤抖。徐冉一时懵住,想起刚刚走到学堂外时明明看见了赵家的轿子。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至极。徐冉想了想,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去拿台案下的《千字文》。 「夫子让我拿书,我拿了就走。」可千万别记恨啊,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经过赵燕身边时,不禁加快了脚步,三两步就到了台案,在柜子里找了许久,终于找了夫子说的《千字文》。一吹,全是灰。 心满意足拿了书往回走,不知是她走路姿势不对呢,还是脸上神情没摆对,总而言之刚走没几步,赵燕便抬起头,寒寒地说了句:「你想笑就笑,反正我不在意。」 徐冉懵呆了。看了看周围,这才反应过来赵燕是在和她说话。 然后就有点窘迫了。问了句:「笑什么?」 赵燕几乎是脱口而出:「笑我笨,笑我蠢,笑我苦读这么多年,比所有人都要努力,却还是赶不上人家的一根手指头!」 她这一连串吼出来,徐冉瞬间想抽自己一嘴巴。多事,问啥问,现在好了,想走都走不了了。 要是现在走,赵燕肯定使劲把她往坏处想,这锅她可不能背。 徐冉也不继续往前走了,看着赵燕,竭尽可能地摆出自己最真诚的表情:「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别多想。」 许是刚才说话太激动,赵燕有意思地收敛自己的情绪,用凶恶的眼神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徐冉本来是想继续走的,但是被她这么个眼神盯着,心里头实在不舒服。 大家都是同窗,没必要将关系弄得跟仇人似的。这几天学堂上课,对赵燕的印象就一个字——凶。无论是谁,除了夫子以外,只要多看她一眼,多跟她搭句话,眼神咻咻地就秒杀过来了。 复一想,那么努力却通不过考试,搁她身上她也得抓狂。谁都想付出就能有回报,勤奋读书却赶不上不及自己一半努力的人,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一连坚持三年,徐冉也是挺佩服她的。 因为同在一堂,所以她多多少少知道赵燕有多发奋。课间背书,午歇时背书,走路时背书,基本上她就没看赵燕闲过。 这样努力的人,在班上的排名却是位列末尾。徐冉掐指算了算,现如今她是倒数第一,李信倒数第二,排倒数第三的,就是赵燕了。 这么敏感也是可以理解的。 徐冉下意识往她桌案上瞟了瞟。 是在抄今日莫夫子要罚的《大周律法》部分节选。为什么不拿回家抄呢,真是奇怪。 赵燕哼了声,圈住胳膊,将桌案上的书本盖了起来。 徐冉想,同学之间,还是应该友爱相待的。于是她一本正经地开口了:「不管怎样,天道酬勤,坚持初心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既然要苏,那就苏彻底点。 徐冉又加了句:「而且,大家都很忙的,没有人会天天想着嘲笑你。」 用她家大姐的话来说,有这闲工夫议论旁人,还不如多做几道题呢。 苏完了该走了,徐冉第一次发动嘴炮技能,自我感觉还不错,大步跨到学堂外,蹦着就朝外面奔了。 赵燕呆坐半晌。 而后嚎啕大哭。 今天她本来是准备停学的。 她已经取得幼学结业资格,只要等着明年成亲之后,不用再参加高学入学考,便能以家眷身份入读明晖堂。 或许是忍得太久,她几乎喊出了声:「……骗子……都是骗子!」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说什么天道酬勤,根本就是骗人的!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是什么时候呢,久到赵燕自己都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当她第一次高学失败时,她爹以及周围所有的人都用殷切的眼神看着她,告诉她—— 「只要再努力一点,下次一定会成功的。」 第一次不行,那就来第二次,第二次不行,还有第三次。只要她这么努力下去,总有一天,会成功入学明晖阁的。曾经她是这么强烈而执着地相信着——「天道酬勤」。 可当她第三次失败时,她却犹豫了。 真的是只要付出就会有收获吗? 或许真的是她太笨了吧。当她准备第四次考试时,她爹却瞒着她同王家定了亲。 「王衙内一表人才,且已经内定为今年的思教令长使,嫁了他,便能免试进明晖堂。」 王衙内王思之,她是认得的。温文尔雅,才华横溢,这城中有许多姑娘都想嫁于他。这样的人,做她的未婚夫,她理应是应该高兴的。 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她那么努力,到头来却要靠别人,真的不甘心。 可是当所有人都开始用那种同情的目光看着她时,就连她爹都同她说:「阿燕,考不上就算了,反正成了亲你就能入明晖堂的。」 那她当初的努力又是为了什么? 哭够了,发泄完了,赵燕红肿着眼,从桌上捧起今日夫子抽过的那段律法。 徐冉的话犹在耳边,赵燕咬咬唇,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自信,天真,不知天高地厚。 她想,要不再试试吧,兴许这一次就能考上了呢。 第12章 无论怎样,总得给自己最后拼一次的机会,不是么。 徐冉回了府,忽地连打三个喷嚏。她擤擤鼻,已经完全将赵燕的事抛之脑后。翻开了夫子给的模拟范本,然后就惊呆了。 这字……写得跟印出来一样。 他们答题要求写小楷,因此夫子给她的《千字文》也是小楷。随便一翻,一横一竖,笔势似飞鸿戏海,真正的大师级作品。 难怪会说她字写得难看。 徐冉拿了自己的字同夫子的一比,简直不忍直视,捂着眼将自己的字丢开了。 晚上吃饭时,徐冉说起夫子让自己练字的事,徐老爷道:「既然夫子都发话了,可见你的字确实丑,以前书法就得不了甲,总是得个乙,这次书法尚未小考,估计好不到哪里去。」 徐冉低头吃饭。 然后徐老爷道:「这样,每日习一百字太少,需得多加一百字。正好明日起便是朝春,为父申时即可回府,你下了学就到书房练字。」他顿了顿,觉得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来。」 徐冉一滞,只觉得生无可恋。 她这位严父,平时秉承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但是只要看见了,就会往死里磕啊。 徐佳徐娇默默致以同情眼光,就连萧氏都忍不住往她碗里添了个猪蹄。 可能是啃了猪蹄的原因,徐冉在徐老爷如鹰般炯炯有神的眼神注视下,竟然没有手发抖,稳稳地拿住笔杆子,断断续续临了整两百个字。 一百个字临了夫子的《千字文》,五十个字临了徐老爷自己的行书,另五十个字,则是先识草书大家张旭的字,模仿着写的。 徐冉暗自将夫子的字和自家爹的字一比,虽然不同的字体,但徐冉更喜欢徐老爷的字。若说夫子的字是大师级,那她爹的行书,完全称得上大师中的大师。 与王羲之的行书相比,都未必逊色。 风骨洒落,安雅大方。 简直不能更喜欢。 徐冉端着崇拜脸:「爹,你这字写得真好。」 徐老爷同她一起练字,听闻此言,并未停下手下动作,嘴上道:「等你见过太子殿下的字,才知道什么叫好。」 徐冉这才想起她爹兼任太子殿下的太傅,下意识问一句:「殿下的字,比爹的字还好吗?」 徐老爷撂下笔,难得地同她聊起来,从里到外散出着一种崇敬之意:「放眼列国,无人能与殿下相提并论。皆说见字如见人,殿下的字,神韵极佳,章法极美,当为珍宝也。」 徐冉第一次在徐老爷的眼里看到追星的热情,完全就是阿姨萌体服boy的痴迷。 这让徐冉不禁对传说中的学神太子产生浓厚的好奇心。 都说大周有三宝,临川的墨砚,莲河的花,以及大名鼎鼎的学神景昭殿下。 到底能神到什么程度呢? 不用徐冉开口,徐老爷自动如数家珍地条条列举太子的好。 「……六国论学,殿下年十四,于周礼台前,辩各国雄才,天文地理,儒家经道,法礼玄数,无所不晓,一人之力胜八人合学,自此天下扬名……」 徐老爷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从太子三岁说到十八成年冠礼,言语之间,满溢赞美,极尽褒夸。 徐冉一路听下来,发现徐老爷说的这些,其实可以用一句话总结了。 从前有一个人,他很牛逼,现在依然牛逼,将来肯定更加牛逼,全天下再也不会第二个人比他更牛逼了。 这么牛哄哄的人物,怎么就做了她爹的学生呢? 徐冉心直口快,脑子里还在思考,嘴上已经问了出来。 徐老爷嘴一扯,咳了几声,「总是需要个太子太傅的。」 徐冉恍然大悟。 原来她爹是拿来摆着好看的。难怪平时没见他往东宫跑,原来是个挂名老师。 徐老爷想起后天由钦天监承办的天文集会,重在讨论今年的星象变化以及新历法的制定,钦天监太史费了极大力气,好不容易才请动太子殿下。 徐老爷道:「后天正好是十八,为父带你去朝天阁一游。」虽说冉冉现在还不用学天文,但入高学后肯定是要学的,且不说能不能听懂,但凡出去见点世间总是好的。 且冉冉学习缺乏动力,需得给她立个榜样。太子殿下,那便是全天下最好的榜样。 徐冉一听,高兴得直点头。 一直在府里闷着,她也想出去逛逛。亲爹愿意带着她出去逛,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这天暖阳高照,万里无云。 徐冉跟着徐老爷坐上马车,晃悠悠地朝御街北段的朝天阁出发。 学堂逢八休息,算下来一月只有三日休息。徐冉暗搓搓地想,珍贵的休假日,可得好好玩一天。 朝天阁,一听就是很霸气的名字,说不定徐老爷想带她去登高呢。 等到了地方,徐冉傻眼了。 四四方方的广场上,满是吹胡子瞪眼睛的银发老伯,一个个穿着朝服,其中虽有青年才俊,但只是少数。 大家雄赳赳气昂昂的,一看就是要干架的节奏。 徐老爷挑了个靠后的地方站。 徐冉小声问:「爹,不是要去朝天阁吗?」说好的登高呢! 第13章 徐老爷瞄她一眼,「这里就是朝天阁。」 今日诸家论天文,因为请了学神,所以全天下的天文爱好者都跑到周国来了。 徐冉往左一瞧,听见有人在争吵,往右一瞧,还是有人在吵。 徐老爷怡然自得,丝毫不觉得耳边有多喧闹。吵得热火朝天,这才是论会应有的气氛。 徐冉只觉得耳边叽叽喳喳的,像是一百只鸭子嘎嘎地叫。一想到自己美好的假期就要在这里站着度过一天,徐冉内心几乎是痛苦不堪的。 前头有人听闻徐老爷携女而来,客气地过来打了声招呼,并邀请他去前头,更加靠近台阶的地方。 徐老爷犹豫半晌,看了看徐冉,见她一脸呆滞样。沉吟片刻,徐老爷还是婉拒了。 能够往前站点,离太子殿下近点,自然再好不过。但前头站着的,都是天文精英,个中强手,免不了一番讨论。若问起冉冉的天文,冉冉定是回答不出的。随便一个就能将冉冉碾压得渣都不剩。 为了女儿的自尊心不受打击,徐老爷只好暂时忍住一颗瞻仰太子的心。 忽地人群骚动,原本争吵的声音此刻齐刷刷地变为惊叹声。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殿下来了——!」 徐冉下意识一颤。大家的情绪太过激动,喊出的一声声惊叹差点以为她是到了某明星的演唱会。 徐冉往周围观察一圈,发现就冲现场人山人海的阵仗以及众人夸张到不能自已的神情,其实和听演唱会的气氛没差别。 徐冉想,虽然她爹坑了她,但既然来了,就当做是听演唱会吧。 广场上人人兴奋,连徐老爷都开始呼吸加快,转头跟徐冉道:「冉冉,你看,是殿下。」 徐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人太多,踮起脚连殿前的鬼影都看不到。 要是她年幼个几岁,说不定徐老爷还能把她举脖子上看看,只可惜她现在是个十二少女,实在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徐冉使劲伸长了脖子往前探。 对于传说中的学神,她还是很有兴趣的。长得好不好看啊,颜值高不高啊,身材好不好啊,作为一个举国为之痴迷的重磅级人物,这些因素也是很重要的! 徐冉想,这世上要是有人既有聪明的大脑,帅翻天的外表,以及一国之主绝对的权力,那她绝对一秒变铁粉! 然而在她伸脖子的同时,前面的人也在使劲拔高。一山更比一山高呐。 徐冉试图往前挤挤,被人啪地一下踩了脚。 别看老人家七老八十,追起星来也是老当益壮的。 徐冉只好掉过头向她爹求助。 徐老爷身量高,眼力好,虽然站在最后面,却根本没有半点困扰。此时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殿前的动静,一双眼睛亮得发光,哪有空来理徐冉。 「看不见,你就用听的,殿下声音柔和,堪称天籁,能听一听,也是种荣幸。」 徐冉默默闭上了嘴。 哪里是带她出来玩,分明是他自己出来玩。她爹真是忒不厚道了! 殿前小太监尖细的声音传来——「开讲,静。」 齐刷刷瞬间安静。 徐冉往周围探两眼,发现大家连呼吸都屏住了。 ……偶像的力量太可怕。 再然后,徐冉就愣住了。 「今承驷骑而至,款奉名理之论,良认眷爱,感幸之深。」 寻常不过的一句官话,从太子景昭的嘴中说出,却犹如清泉之音。声线朗醇,语调脆准,优美得似上古的箜篌。 徐冉一下子就软了。 但闻卿音已近痴,说得便是此情此景。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声音这么好听,徐冉第一次深刻体会什么叫做「听得耳朵都要怀孕了」。 好想看看学神殿下长什么样子啊。徐冉内心挣扎无法言说,望着前头黑压压的人群,每每听到学神的声音,就激动得无法自控。 虽然她听不懂,但是冲这声音,她也得撑完全场。 徐冉暗搓搓地等着机会往前冲,只要一眼,让她一睹学神的真容就够了! 然后这机会就被她等来了。 前头有个银发老伯由于年事已高,加之气血上冲,太过兴奋,直接就倒地了。 徐冉瞧见前方人群密集处忽地自动散开,腾出一片空地来,瞄准时机撒开腿就往前冲。 徐老爷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拉住徐冉了。 徐冉埋头跑,丝毫没有注意到异样。内心欢腾腾地,想着再往前靠点,能看得更清楚点。 冲到一半,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啊,怎么没人拦,刚才还有人踩她脚呢。 抬起头一看,简直窘到不行。 ……她的正前方有个老伯躺地,大家都忙着抬人。 现在好了,她这一冒出来,大家人也不抬了,纷纷盯着她。 徐冉只想把自己剁了埋进土里。 好死不死的,她一瞪眼往前抬,正好与殿前的人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徐冉将周遭的一切都忘了。她花痴地想,仿佛刚刚看见了光。满目光耀,能将人闪晕的那种拨云之曦。 第14章 传说中的学神,头戴九旒冕,一袭广袖玄衣,金云玉带,宽肩窄腰,身姿挺括,气质优雅,几乎将皇家的贵气与威严诠释得淋漓尽致。 此时有风,自东边而起,风过殿台,吹起殿前人的衣角。 一时间,衣袂飘扬,旒冕叮铃作响。冠珠下的面容,微微有了变化。他终是注意到了她,睨着眼睛朝她一瞄。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充耳秀莹,会弁如星,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古人诚不欺她也。 真是——太好看了啊!颜值之高,让人感动! 徐冉正沉迷在学神的美色中,久久无法自拔时,忽地身后一把手,揪着她就往后拖。 太子立于殿台前,看了看人群中那个突然冲出来的娇小身影,微微一愣,冷淡的眸子里有了些许微澜。 旁边的小太监凑过去道:「是徐参知家的二娘子。」 太子抬了抬下巴,收回视线。 原来是那个交白卷的。 徐老爷痛心疾首,顶着同僚的异样眼光,将徐冉拽回原地。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冉冉平时再怎么胡闹任性,他都不计较,但这一次,简直是比交八门白卷更让他无地自容—— 竟然当着殿下的面,做出如此失礼之事!日后叫他有何颜面面对太子殿下! 内心抓狂的徐老爷,甚至考虑要不要辞掉太子太傅一职。纠结再三,最终放弃了这一念头。 算了,总不能为了冉冉,就让他弃掉与殿下亲近一二的机会。做个挂名老师,好歹每个月的朝论上,能得殿下亲见一回呢。 他现在尚未入阁,比不得那帮内阁老小子们,轻易便能与殿下商讨事宜。还是好好珍惜每月一次的朝见机会吧。 徐老爷虽是个好面子的人,但他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经历了如坐针毡的下半场论会后,再次乘车回府时,徐老爷已经完全缓过劲了。 冉冉做出如此行为,那都是因为急于瞻仰殿下风采,也不能怪她。实在要怪,那就只好怪殿下太过出色,让人情不自禁地就想靠近。 徐老爷开口问:「冉冉,今日见殿下,有何感想?」 徐冉怯生生的,生怕再惹她爹生气。 她爹将她从殿前拽下来的神情,她可不敢忘记。用暴跳如雷这四个字来形容,也毫不夸张。 徐冉不敢轻易搭话,偷偷描着对面徐老爷的脸色,见他面色镇定,倒没有出现她想象中阴森森的眼神。 她这一沉默,徐老爷反倒不高兴了。那么多夸赞之词,虽说都不足以形容殿下的好,但冉冉这反应,也太平淡了点。 刚才不是还冲着往前要瞻仰殿下风采的吗? 他一皱眉,徐冉心都跳都嗓子眼了。脱口而出:「从未见过如此俊逸丰朗之人,殿下之姿,简直让人震撼。」 徐老爷笑出了声,摸摸徐冉的头,「不错,有眼光。」 徐冉松口气。 紧接着徐老爷又道:「鉴于今日之事,你下个月的学假都免了,好好在家读书练字,修养身心。」 三天的学假,没了。 徐冉懵住,只想抱头痛哭。 想着未来一个月要连念整月的书,还全天无休时,徐冉几乎是抖着手回到了小院。 徐娇本来在襄洛郡主处做客,听闻了今日天文论会上的事,急急地便赶了回来。 刚踏进屋,便见徐冉趴在案桌前,有气无力地念着《孟子见梁襄王》。 徐娇走过去,见案桌前摆着时令水果,便知道萧氏已经来过了。当即放下心来。 她这个二姐,最是孤僻不过的一个人。表面看着任性,却只是同府里人做出的假象而已。十二年了,她也没见二姐在外头交个朋友,除了礼部苏大人的闺女外,还真没见她和外人搭过话。 是以她这个做妹妹的,自然要担负起疏解二姐心结的重任。 徐冉不知道徐娇是抱着一颗开解她的心而来,大咧咧地打了声招呼:「是阿娇啊,你不是在外面玩么,怎么就回来了?」 徐娇拿了个本印本递过去,笑道:「闷得慌,我就回来了。对了二姐,上次你不是说想做些简单点的算术么,我得了本泉州沈竟编的《简易算术》,基本都是幼学的算术,题目新颖,讲解独到,你试试看?」 泉州沈竟,徐冉听宋夫子说过的。天下算术八大家之一,心思巧妙,创解了许多奥式,主攻图形,也就说现在说的几何。沈竟此人,成名后便周游列国,甩下一大堆难倒学子的算术定理,基本很少著书,早年编过几本,却是寥寥。 能拥有他的著本,真心不容易。徐冉好奇问:「阿娇,这书你怎么得的?」 徐娇一脸骄傲,道:「学习方面,我唯独对算术最有兴趣。凡是大家之作,即使要劳心费力,我也是不会放过任何一本的。二姐要是想看算术方面的书,尽管到我那边去拿。」 徐冉想起上次徐娇三下五除二就解了高学算术,摇摇头,还是老老实实地翻起了这本名字很友好的《简易算术》。 她翻了翻,发现这本《简易算术》几乎涵括了幼学所有的算术知识点,每节一个举例,不少题目,她在别处都没有看到过的。 第15章 其实这里的算术并不难,至少幼学阶段的题目,以高中水平来解,还是可以解开一两道的。 难的是,要将文言文准确无误地转换为白话文,并理解题目意思。刚开始徐冉什么都没准备休学两月直接被推上考场,无奈之下交白卷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不熟悉这里的语言环境,恐慌害怕之下,就手足无措了。 现在在学堂念了几天书,稍稍能够看懂题目了。 比如说这道,「远看巍巍塔七层,红光点点倍加倍。共灯三百八十一 ,请问各头几盏灯?」 这要放在徐冉刚穿过来那会,以她毕业两年完全浸在工作家庭各种琐碎事早就学习抛得一干二净的程度,肯定是看不懂题意的。 但是放在现在,她表示毫无压力啊。这些天的文言文那可不是白念的! 「红光点点倍加倍」,准确地理解这句,说的是每层灯是上层灯两倍,而非下层是上层灯两倍,就可以开始解题了。 「远处有巍伟的七层灯塔,每一层的灯是上一层的两倍,一共有三百八十一盏灯,请问每层的灯有几盏。考的这个,是吧?」 徐娇点头,拿起笔墨就要开教。 这一回,徐冉的速度就比她快了。还不等徐娇回过神,徐冉刷刷就在毛边纸上写好了过程和答案。 其实这就是个递增函数的问题。只要设一个未知数,题目自然迎刃而解。 既然每一层的灯是上一层的两倍,那么从题意可得,塔尖的灯是最少的,设它为基础参数甲。可得各层灯数依次为甲、两倍甲、四倍甲、八倍甲、十六倍甲、三十二倍甲、六十四倍甲。将各层灯数相加,得一百二十七倍甲为三百八十一,解甲为三。 故每层灯塔数为三、六、十二、二十四、四十八、九十六、一百九十二。 一元一次方程,不能更简单。 徐娇拿起来看,嘴上夸道:「解得很详细。」 有会做的题,徐冉自然高兴,问徐娇:「怎样,你姐还是很不错的吧?」 徐娇放下宣纸,翻开《简易算术》,指着页数道:「这是幼学一级的内容,你自然应当掌握的。」 徐冉张大了嘴,翻了翻,果然是幼学一级的内容,人家五岁小孩刚入学学的东西,今日已经学一元一次方程了。 想她当年五岁,还在背九九乘法表呢。 这差距,惨不忍睹。徐冉趴案桌上,想着自己的出头之日何等遥远,整个人完全提不起精神。 红玉翡翠不在屋内,徐娇自己动手搬了个椅子,同徐冉并肩挨着坐。 「二姐,这本印本你拿着好好看,我已经开始看高学算术的内容了,拿着它也没用。」徐娇以为她是在为不能拥有这本珍贵著籍憾叹,试图抚慰。 徐冉点点头。 徐娇见气氛融洽得差不多了,二姐题也做过了,珍贵印本也给她了,这下总管放宽心了吧。小心翼翼开口道:「二姐,钦天监论会那事,你别太往心里去。一群糟老头子,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人,他们说的话,你就当耳边风好了。」 徐冉哈一声,满脸疑惑地看着徐娇。 徐娇见她这副神情,定是对外面的风言风语不知情,一时有些懊恼,不知该如何圆场。 本以为爹作为殿下的绝对拥护者,一定会狠狠地罚二姐一顿,没想到二姐什么事都没有,看她这样,估计爹都没有训她。 徐娇想起当年自己年幼无知,仅仅说了句「殿下有什么了不起」,就被徐老爷罚了半年的面壁思过。现在想想,全是血泪。 虽然惊讶于徐老爷的偏心,但徐娇还是没有过多愤慨。既然二姐没事,那她也也没必要浪费时间了。轻描淡写说了句:「没说什么。」然后就走了。 徐冉蒙着一头雾水,继续看书做题。 等第二天,她到学堂时,便立马明白徐娇昨天欲言又止想说的是什么了。 ——为什么一个个地都盯着她,跟看鬼一样。 「就是她,幼学六级的徐冉,听说没命地往前冲,孟国的前太史都被她踩伤了,就连殿下都差点被吓到。」 徐冉嘴一扯,这种奇妙的谣言是从何而来?她什么时候踩上前太史了,那个长得巨好看但是冰冷如霜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神情变化的太子,什么时候被她吓到了? 苍天呐,她冤枉啊。 徐冉完全明白越描越黑这道理,索性闭嘴不解释,专专心心地上课。 现如今吕夫子讲《论语》和《孟子》,她已经完全可以跟上节奏。讲解课文意思与其中涵意,过完《为政》篇,吕夫子布置了一篇观后论,要求不少于一千字,可以用大白话。 一听可以用大白话,徐冉就高兴。这几天堂外题,像策论啊史论啊之类的,都要求清一色的骈文,她完全有心无力啊。 高高兴兴地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旁边凑过来一人,是苏桃。「冉冉,你是不是见着太子殿下了?殿下长什么样呀?同街上画馆卖的画像里一样么?」 徐冉想了想,尽可能用词描绘出学神殿下的面貌,想了一堆,发现根本不足以形容学神的美貌,只好道:「总之很好看。」 苏桃有些兴奋,拉着徐冉同她一起去找莫夫子拿印本。「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去参加的,要不然我也让我爹带去了。」 第16章 徐冉哦哦点头,站了那么多人,她还以为是人就能进去呢,没想到还有要求。 苏桃继续道:「论会入场的银子,都被抬到一千两银子了,整一千两啊!除了那些原本受邀的,其他人要想进去,还真得花笔大钱。不过嘛,为了瞻仰太子殿下的真容,花再多的钱也是值得的,待日后我结束了高学,有本事挣得一千两银子时,我也定会一掷千金的。」 说完她羡慕地看着徐冉,叹:「有一个做太子太傅的爹就是好。」 徐冉一想到她爹带她进场,省了两千两银子,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内心深表赞同。 幸好她爹是太子太傅,不然冲她爹对太子那崇拜劲,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啊。 两人正说着话,前头跳出来一伙人。 形容猥琐,带头的就是李信。 徐冉一见是他,头都大了。得,挑如此偏僻之地冒出来,还选在下学后,定是报上次的仇来了。 事实确实如此。这一次,李信为了万无一失地让徐冉哭着给他道歉,顺便孝敬几两银子,不惜喊了他幼学三级的弟弟李蒙和李蒙的同窗。 李蒙原本不愿来,同个姑娘有什么好纠缠的,好男不跟女斗,就连他这个九岁小孩都明白的道理,为什么他哥就是不懂呢? 李信为了增加气势,学着话本里好汉一声吼:「徐冉,哪里逃!」 徐冉翻了个白眼。神经病。 苏桃下意识往后躲,扯了扯徐冉的袖子,「冉冉,我有点怕。」 徐冉只好安慰她:「苏苏不怕,他就吓吓我们,没事的。」 李信正好听见了,为表明自己拦路的决心,从身后拿出了一把剑。 一见他动真格,徐冉就有点傻眼了。 李蒙上前劝李信,小声道:「哥,你仔细着别伤到人,差不多就得了。」 李信回头啐他一声:「你懂什么,败在一妇人手上,这是莫大的耻辱,你哥我今日竟要让她哭着求饶才行。」 徐冉看了眼苏桃,见她脸都白了,便知她是真的怕了。 这也难怪,李信为人顽劣,一向纨绔惯了,从不将学堂之人放在眼里,若是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也是有可能的。 这事本来就与苏苏无关,她不能将人牵扯进来。 「你放苏苏走,有什么事同我商量便是。」 李信哼一声,「你当我傻啊,放了她好去通风报信么!这样,你跪下来,给我磕个响头,发誓以后再也不敢忤逆我,我说什么你便做什么,这样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放过你。」 徐冉只想喷他一脸口水。 说起打架,徐冉是不太在行的。尤其当对方还有利剑在身的时候。所以她打量了下周围的地形,凑到苏桃耳边偷偷道:「苏苏,等会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苏桃眨着大眼睛,点点头。 然后徐冉回过脸,一本正经地对李信正后方作揖行礼:「吕夫子好。」 李信一怔,后背有些发麻,以为真是吕夫子来了,下意识往后面一看——嘿,什么都没有! 他这一转头,徐冉拉起苏桃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喊:「救命啊,李信要杀人啦,杀人啦!」 喊了半天,没见个人出来。 学子们基本都在前堂,后堂的夫子们都到广场上讨论下月的考试出卷,跑了一路,根本连个鬼影都没看到。 徐冉之前替苏桃抱着一摞书,加上她自己的堂外题,脚步渐渐慢下来。一边喘气一边叹,想当年跑个八百米都是一口气没带喘气的,现如今才跑了这么点距离,就已经快累趴下了。 苏桃停下来要扶她,徐冉摇摇头,看着后方马上就要追上来的李家兄弟,咬咬牙冲苏桃道:「你快跑,跑到外面去喊人来。」 苏桃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徐冉推她走,她这才跑开。 徐冉喘着粗气,翻着死鱼眼,眼睁睁地看李信那张凶神恶煞的脸越来越近。 实在不行,那就开打吧,大不了打个鼻青脸肿的回去跟她爹告状。只要李信不拿剑戳她,赤手空拳地她也是可以抓抓头发动口咬的。 李信见徐冉瘫在那里,心头里兴奋,嘿,叫你跑,让你看看大爷的厉害! 两三步跨上去就要揪徐冉,手还没碰到呢,胸前被人猛地一踢,痛得他直接就趴地了。 天神呐!徐冉感激涕流地往后方看,想着是哪位勇士拯救了她,一看,懵了。 怎么是赵燕? 赵燕原本是在这里的假山后躲着背书的。 现如今她爹一门心思想让她嫁入王家,见到她发奋读书就心疼地直喊:「阿燕啊,别苦了自己。」 她哪里就苦了自己?赵燕不想同赵老爷争辩,又不想听他老人家的念叨,只好偷偷地躲在学堂里背书。 方才她背得正起劲呢,忽地听得有人高喊救命。一看,原来是李信追着徐冉。 本来她是不想多管闲事的,无奈徐冉叫得太难听,实在是扰了她清修苦读的兴致,这才不得不出手,不,出脚相助。 赵燕朝地上的李信看一眼,眼神淡定,大有再来一脚的意思。 李信捂着胸口哎呦呦地叫疼,见来了个挡事的,又看是来人是堂里脾气最臭性格最凶的赵燕,当即有些犹豫要不要撤退。 第17章 于是他喊了自家弟弟上。 李蒙不吃这个亏。比起自家哥哥,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对方比他年长比他力气大,就冲刚刚那一脚踢出来的力道,他也不能迎上去打。 当赵燕狠狠一个眼神剜过来时,李蒙很知趣地往后一退,指着地上的李信,摆出懵懂脸:「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您继续。」 李信简直要吐出血来。 赵燕拍拍手,横着眼看李信。「你还不滚?」 ……好凶恶的婆娘。李信撅着嘴,大男子气概生生被折了一半。偏生他过不了自己那关,找不到台阶下。 李蒙弯腰拉他走,「哥,今天这事要是闹到夫子那,爹肯定不会放过你的。差不多就得了,走吧。」 李信哼唧一声,想着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实在太过难堪。于是对着徐冉吼了句:「你给我等……」 这话还没喊完呢,赵燕又是一脚踢过来了。幸好这次有李蒙拖着他,嗖地一下及时避开了。 兄弟俩和全程毫无存在感的李蒙同堂同学,就这么灰溜溜地逃了。 赵燕松松筋骨,回头见徐冉一脸惊讶地望着她,那神情,像是看见了什么盖世英雄一般。 赵燕不习惯这样的眼神,不太好意思地撇开头,嘴上冷冷道:「你还在这愣着作甚,还不快回去。」 徐冉真想扑过去喊一声亲故呐,无奈对方是赵燕,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端正脸色,正正经经地说话:「谢谢。」 赵燕哦了一声,拿着书就准备离开。 徐冉一见她要走,连忙喊住她。知恩图报,这是人之美德。怎么着也得报个恩才是。 赵燕皱眉看她,「还有事?」 徐冉脱口而出:「去我家吃个饭呗。」刚说完,她自己也觉得哪里不对,好像没有动不动就请人回去吃饭的吧,又不是现代,随便邀上人就能下馆子。 但除了邀人吃个饭,好像也干不了其他事。他们这些幼学学子,整天的日常就是学学学考考考,最常见的交际就是一起吃个饭了。 徐冉加了句:「或者改天也行,我请我娘回去往你府里下个帖子。」 赵燕沉默许久,而后接过徐冉手上一摞厚厚的书,漠然道:「不用了,就今天。吃个饭就行,也不用你什么谢礼。」 ……被看穿了啊。但是赵燕肯领情,徐冉还是很高兴的。凑过去问:「没看出来,原来你还会武功啊,你爹不是文臣吗,难不成你家还有武夫子?」 赵燕寥寥几句:「跟我舅舅学的,三脚猫功夫而言,不足挂齿。」 徐冉叽叽喳喳又想问,被赵燕一个眼神堵回来:「我是去吃饭的,不是去闲聊的。」 徐冉立即闭嘴。 刚走到一半,前头就见苏桃领着苏家和徐家的奴仆冲进来了,一见徐冉,急哄哄地上来问:「冉冉,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李信人呢?」 徐冉摆摆手,指了指赵燕:「没事了,多亏赵娘子相助。」 散了人,在苏桃好奇的眼神和赵府徐府两府奴仆怪异的目光中,徐冉将赵燕领了回府。 一到家,徐老爷还没回来。徐冉换了身衣裳,带着赵燕一同去给萧氏请安,顺便跟厨房提了句晚上有客需得多添双碗筷。 萧氏刚与人谈完今年苏州园林图绘编著的事情。虽已嫁人,但她一直未曾放弃自己的爱好,专注于各地园林的研究。从风水到园林里的盆景布置,她都有研究,并且在今年发起了名园林的图绘收集。 总得来说,在徐冉眼里,她这位母亲,就相当于是全国园林协会的会长。爹是高官,娘是园林协会会长,这样的爹妈组合,算得上是珠联璧合的。 刚一听说徐冉带了客人回府,萧氏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到了正屋,才发现徐冉确实是带了朋友回来。 徐冉先是向萧氏行礼,而后介绍赵燕:「娘,这个是我同堂同学。」 赵燕虽然平时凶悍,但该尽的礼数她还是懂的。翩翩然朝萧氏行了个礼,放柔了声音:「见过徐夫人。」 萧氏是知道赵燕的。过年前的赏梅会,赵长史家的夫人曾将赵燕带去,若是没记错,当时王给事家的少爷也在。也就是在那场赏梅会上,这两家达成了联姻的共识。 萧氏高兴之余,又开始担心。 虽说冉冉交了新朋友,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是听闻赵家娘子性格不好,而且学考成绩也不好,会不会将冉冉带坏啊…… 另一头,徐冉领赵燕回小院,高高兴兴地向她介绍自己的屋子。比如说哪间是书房啦,哪间是小憩的地方啦,哪间是同使女们玩耍的地方啦,滔滔不绝全说了出来。 等红玉翡翠拿了点心进屋招待,徐冉又开始介绍自己小院里的使女。哪个准备考三级了,哪个已经通过了四级了,谁的女红比较好,谁泡的茶比较好,说得不亦乐乎。 红玉翡翠头一回见徐冉招待客人,自是卖力,将院里收着的好东西全摆了出来,然后又去厨房拿了刚送来的新鲜荔枝。 一边伺候着,一边好奇地往赵燕那边偷瞄。心想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看着比二娘子要年长几岁,生得挺鼻大眼,倒有几分像御街上开馆子的波斯人。 赵燕面无表情,内心悔不当初。 第18章 早知道徐冉如此话唠,就不来徐府了。本来帮她一次,也只是举手之劳,应了她的邀请,不过也是想要延迟回府的时间。 忍不住想要出口打断,看了看屋里站着的使女,想想还是算了。终究是在别人家里,嘴上还是要留几分情的。 好不容易等徐冉说完,趁着她歇气喝茶的空档,赵燕迅速开口:「徐娘子,今日的堂外题,你可做完了?」 徐冉一愣,「除了吕夫子布置的《为政》观后感,莫夫子布置的周法《吏律》的《职制》卷背诵外,其他夫子今日没有布置堂外题。」 她打算吃过饭练完字后再开始做的,腾了时间正好和赵燕话话家常。 说来也奇怪,她虽然有些怕赵燕的凶悍,但却并不讨厌她。所以在赵燕出手相助之后,她反倒很是兴奋。 有种「这人虽然凶悍但内心是善良正义的」,一旦攻破就能获得好基友的奇妙感。 赵燕哦了声,「除了背周法外,我还要背其他的,能借书房用用吗?」 徐冉自是应下。 一刻钟后。 赵燕看了看案桌上趴着的徐冉,神色尴尬地问:「你在做什么?」 徐冉眨眨眼,「听你背书啊。」 赵燕嘴一扯,「你的周法背完了?」 徐冉点点头。翻开书没多久她就背完了,吏律的《职制》不多,总共四十八条,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就啃完了。 她的短时记忆力不错,之前也试过背其他的,几乎是立即就能背下来的。但幼学要求要背的东西太多,要考的东西也太多,她缺少前面几年的学堂教育,根本摸不清哪里是重点哪里不是,所以就算当时背下来了,而后也会忘记。 之前也试过用以前背单词的方法来背,但是由于东西实在太多,所以根本行不通。 徐冉想,要是能给她一本重点手册,专门考上面的内容,那凭借她的好记性,像周法帖经墨义这样死记硬背的科目,她肯定会轻松过关的。 赵燕问,「那你背背,我听着。」 徐冉张嘴就来,一口气流畅地将方才背过的《职制》背出来。顺便还将刚才赵燕背过的百国史论也背了出来。 赵燕震惊,什么时候徐冉变得这么会背书了?堂上表现也没见她有多厉害啊。 徐冉笑嘻嘻,「过几天你再问我,我肯定背不出。现在要学的东西太杂太多,今天背了这个明天又要背那个,我容易搅混。倒是你,刚才我听你背得挺顺畅的,尤其是周法的五刑十恶八议,为什么后来莫夫子抽背你又不会了?」 是的,继莫夫子那天当堂考过后,之后被罚抄的赵燕又被莫夫子点背了一遍。然后悲催地,她又没有背出来。 赵燕低了头,支吾道:「堂下明明都记得,一被老师点就全忘了,考试时也这样,有些题明明都做过,却总是想不起来。」 徐冉看她一眼。这完全就是考试恐惧症啊! 以前她读高中时,班上也有这样的学生。明明看着很努力,却总是考不好。那个同学总说自己是没有掌握好的学习方法,但什么才是好的学习方法呢,唔,谁也说不准。毕竟,甲之蜜糖乙之砒霜,适合别人的,往往不一定适合自己。 徐冉:「或许你放轻松,试着不要那么在乎学堂考,说不定就能考好了。」 赵燕摇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做,越是想让自己不在乎,就越是在乎。」有一年考试,她心心念念地告诉自己,这一次一定不能紧张,进了考场却连手都是抖的。 根本没有用,她过不了自己那一关。一提笔就怕写错,一写错她的学考就通不过,不知不觉,整场考试就被她考砸了。 徐冉沉默片刻。赵燕这是心病,搁现代得找心理医生看看。每个人心理上都或多或少有些问题,说不定一开解就好了。 考虑到她所在的这个朝代各种牛气十足,她下意识问:「这里有那种专门与人谈话然后治病的大夫吗?」 赵燕脸一红,「我没病,这里也没有那种大夫。」 徐冉意识到她的敏感,立马转换话题。赵燕继续背,徐冉继续听。 一炷香之后,赵燕开始背其他的内容。 却不是按照书本顺序来的。徐冉抬头,见她手上搁着本厚厚的印本,再一瞧,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笔记。 徐冉问:「你背的是什么,我怎么没有这本东西?」不记得夫子有发过这样的东西啊。 赵燕道:「这是我自己整理的笔记,我收集了每一次的随堂考试中的试题以及每学年大考的题,根据这些题考的内容,将对应的内容抄誊下来,根据出现次数从多到少依次排列。这本是四书五经中帖经墨义的内容,我还有周法和史学的笔记,在另外的印本上。对了,我还记了这些年来夫子们在新课上着重讲过的内容,当堂记得,别人都没有,就我有。」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她脸上明显出现骄傲的表情。 徐冉想,或许拥有能比过别人的东西,对赵燕而言,是件很重要的事。 然后又想到赵燕说的笔记,她怯生生地问:「能让我看看吗?」 赵燕大方将印本递上。 徐冉随便一翻,发现同赵燕说的一样,这完全就是传说中的重点笔记啊!从考题出现的频率到考题侧重的范围,依次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19章 徐冉手捧着赵燕的笔记,感动得五体投地。 赵燕参加三次大考,可不是白考的,光是这丰富经验,就能秒杀许多学子。而且,她还会做笔记,连课堂笔记都做下来了。 这里的夫子讲课,没有板书,若要记下随堂口述,必须听力手速一一跟上,一般的学子都忙着听讲,根本没有功夫再去细细地记下夫子的口述笔记。 若能拿到赵燕的笔记背诵,有了重点内容,她就可以套用艾宾浩斯遗忘曲线复习计划表,依次攻破所有不需要智商含量的科目。 至少帖经墨义和周法史学,是没有问题的。 徐冉开了口,赵燕倒也没有马上拒绝,盯着一个方向一直看。 徐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她看的是上次徐娇给的《简易算术》。徐冉立马心知肚明,拿了书问:「这样,我把这个借给你看,你把你的印本们借给我看,行吗?」 赵燕抿抿嘴。 这些手抄印本,饱含着她这些年来的辛劳血汗,虽说她很想看沈竟的《简易算术》,但终究还是有些犹豫的。 对于赵燕的犹豫不决,徐冉完全可以理解。谁都有想要藏私的小心思,那是她自己辛辛苦苦整理的,完全没有义务要借给别人。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旁人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何况她和赵燕之间没有什么往来,更别提欠赵燕情分的,是她自己。 为了避免尴尬,徐冉大咧咧地将《简易算术》递过去,「算啦,不要你的印本了,这本书借给你看。因为这书是我妹的,所以没有她的同意不能带出府,等会吃饭时我帮你问问,她要是同意你就拿走,要是不同意,你就在府里看,随时欢迎你过来。」 赵燕点了点头。 等晚上吃饭时,徐家人对于这个多出的宾客,很是热情。就连徐老爷都忍不住往赵燕这边多看了几眼。 徐佳同赵燕当年是同窗。现如今徐佳都入高学三年了,赵燕尚在准备考试,是以徐佳同赵燕打招呼时,两人都显得有些尴尬。 徐娇听闻赵燕想借书,并未一口答应,而是婉言相拒了。 那些算术藏书对于她而言,是天下最宝贝的东西,比她追求的时鲜玩意还要重要一百倍的。虽然给了徐冉,但这并不代表其他人可以将它带出府。 一顿饭吃完,徐冉送赵燕到府门口,亲切地表示让她下次再来玩,并且温言安慰赵燕没有借到书的遗憾。 轿子走了,徐冉也就回院了。到徐老爷那边练了两百个字,回屋继续写堂外题。 洋洋洒洒写了篇为政观后论,自以为写得还不错,第二天一交上去,却只得了个丙。 正郁闷着,心想她写得挺好的啊,为什么夫子就是欣赏不了呢。 跟前来个人搭话:「徐冉,昨日你说过的话,还作数吗?我将印本借给你,你将那本算术书借给我,不出府,我到你那边去。」 徐冉抬头。是赵燕。 徐冉脸上阴霾一扫而尽。 她仿佛听到内心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您好,您的队友一号已解锁。」 两人约定好,每日下学后,赵燕跟着徐冉回徐府,她将自己的笔记借给徐冉,徐冉则将《简易算术》借给她看。 为了合理安排时间,徐冉向徐老爷请示,希望能将每日练字的时间往后挪挪。徐老爷不太高兴,才坚持练了几天,如今就消极怠工了。 然后徐冉又加了句,说是要先同同堂同学一起做完堂外题外加温习功课,徐老爷一听,高兴了,大手一挥就准了。 冉冉如今愿意同他人一起奋发进学,是好事。 等听到每日一起读书的是赵燕时,徐老爷又郁闷了。 他同萧氏有一样的担忧,这个赵燕啊……算不得是好学生。而且她爹赵长史,是贵妃那边的人。 贵妃这人,那可不是什么善茬。 徐老爷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应该干涉徐冉的交友自由,使劲往赵燕身上挖优点,终于找出个闪光点——至少这个赵燕,是个努力的人。 同努力的人一起,再怎么,冉冉也是能学到一些东西的。 就这样,全堂倒数第一和全堂倒数第三,开始了下学后一起温习功课的日子。 如徐冉所想,赵燕的笔记很详细。 厚厚一本,每一句都是重点,对应着每年考试的内容点。 徐冉先开始啃的,是帖经墨义的印本笔记。事实上,赵燕刚开始也只愿意将本借给她。到后面,同她关系近了,这才舍得将周法与史学的印本借出来。 虽然是死记硬背,但徐冉也是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以背单词用的遗忘曲线法来背诵,往往能够事半功倍。 刚开始听徐冉背书,赵燕总是觉得奇怪。 仔细观察下来,发现徐冉背书,是有一定规律的。 先是背得很快,一次性过很多内容。然后慢慢放缓,复习前一天的内容,再然后又加快,然后又放缓。 这样过了半个月,赵燕终是忍不住出声问了。 「你这样背书,能出效果吗?」大家都是一句一句地背,背完之后,再去背下一个。徐冉倒好,不管背没背完,每天一定会翻十页。 第20章 徐冉一笑,将笔记摊开,递到赵燕手上:「前面三分之一的内容我都背完了,你随便点抽。」 赵燕不太敢相信。她这本印本笔记,几乎相当于正常印本的五倍厚度,而且字密密麻麻,内容甚多,要想背完前面三分之一的内容,至少得花四五个月。就连她自己,也是啃了一年的时间才将这本背下的,而且还不能说是完全背下,需得时不时翻看,才能保证不遗忘。——虽然,不管堂下背得多好,只要一上考场,她便会忘得一干二净。 她随意翻了几个容易背诵的点,徐冉一一对答如流。 赵燕一愣,打乱顺序,先问后面的再问前面的题,徐冉仍然可以流畅答出。 赵燕不信这个邪,索性从头开始抽背。她这一抽背,一个钟头便过去了。 徐冉背得声音都快嘶哑了,喝了好几壶茶润嗓子,本来想打断赵燕,但一见她兴致冲冲的劲,就没好意思开口了。 往里间厢房跑了三趟方便,第四趟出来时,一眼瞧见赵燕趴在门口盯她。 徐冉一怔,颇为尴尬。 ……赵燕不会是偷窥狂吧,为什么连她上茅厕都要守着…… 「这房是用来如厕的,你在书房等着我便好。」 赵燕点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踏进去,问:「我也要方便。」 徐冉在门口等她。 等赵燕出来时,一脸茫然,嘴上念念有词。徐冉以为发生什么了,一凑近听清赵燕嘴上念叨的是什么,就有点窘迫了。 赵燕念叨的是:「到底将书藏哪了,怎么都找不到呢?」 得,估计是以为她偷偷藏在更房里作弊呢。 徐冉只好解释:「赵娘子,我没有在更房里藏书,真的只是去方便而已。」 赵燕皱眉,将心里的话问了出来:「你要是没作弊,那怎么会背得这么好,根本讲不通。」 徐冉摊开手,「没什么讲不通的,我只是将它们全部背下来了而已。」 赵燕眼里尚有疑惑,问:「真是你自己背下来的?」 徐冉点头,神情不能更认真。 开玩笑,想当年她可是凭借好记性叱咤整届高中文科部的。 赵燕低下头,为自己的多疑而愧疚,抿嘴道:「我不该怀疑你的……不好意思。」 徐冉笑了笑,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等回了书房,赵燕支支吾吾的,一看就是有事相求。徐冉最不喜欢兜圈子了,直接点破:「赵娘子,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赵燕咬唇道:「能教教我怎么背书吗……」她在死记硬背上花的时间太多,而且背诵效果不尽如人意。若是能像徐冉那样,半个月的时间便能背下三分之一的印本,那么她就能腾出大量时间,去复习更为薄弱的科目。 徐冉想了想,答应了。却并未立马将自己的方法告诉她,而是朝书架而去,取了本《本草纲目》。 每个人的短时记忆力都不同,有些人好有些人一般,得先测试赵燕的短时记忆,才能制定后面的背书量。只有每次任务的背书量恰当,才能最大效用地发挥记忆法的效果。 徐冉问:「这本你背过吗?」本草纲目是医科类,一般幼学学堂都不会设这个科目,只有诸科高学才有。 赵燕果然没有背过,摇摇头。 徐冉随便翻开一页,一边让红玉在旁打着拍子,整整三百下,每秒一次,刚好五分钟。一边叮嘱赵燕,集中注意力背下尽可能多的草药名与词条解释。 拍子打完了,徐冉让赵燕停下,抽背她方才看过的内容。 能完整背出的只有十五条。 然后徐冉开始提笔,画了一张周期图表。 人的记忆周期分八个点。五分钟,三十分钟,十二个小时,一天,两天,四天,七天,十五天。 前三个属于短期记忆的范畴,后面五个属于长期记忆的范畴,要想事半功倍地背下尽可能多的内容且不遗忘,最好是根据遗忘周期来分配背书内容。 徐冉算了算,将赵燕五分钟能背下的内容长度标记出来,五分钟背完后迅速进入到下一个五分钟,等到背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然后从头温习。如此循环,每天背个一钟头,然后等第二、四、七、十五天的时候,依次复习之前背过的东西。 「以你的这本印本为例,假设你从没有背过这本印本,那么花一个月的时候,你可以背下其中六分之一的内容。」 赵燕反问,「我记得你是半个月时间,便能背下三分之一的内容,为什么到了我这里,需得多花几乎四倍的时间呢?」 徐冉拿了书给她,让红玉打拍子,也是三百下。然后随意让赵燕随意挑了个段,拍子停,徐冉背出的词条是赵燕的三倍。 「同样的时间,你背了十五条,我背了四十五条,好比吃东西,有人能一口气连吃十碗饭,有人却只能吃一碗饭,现在让他们解决同样多的米饭,自然是那个吃的多的人,用的时间少。」 赵燕脸一红,「是了,你比我聪明。」 「我只是记性比较好而已,谈不上聪明。」徐冉想到什么,吐吐舌道:「再说了,哪有考倒数第一的聪明人。」 赵燕被她逗笑,「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第21章 以前没发现,这些日子接触下来,越发觉得徐家娘子同别人不一样。怎么说呢,和她相处,总会让人觉得很舒服。 说实在的,她是有些羡慕徐娘子的。自新会年开学以来,无论课堂上夫子如何批评徐娘子,抑或是她的堂外题得分有多差,她从来不曾抱怨。 同徐娘子一起温习功课以来,徐娘子说的最多一句话便是「下次会更好。」 赵燕想,要是她能像徐娘子一样,或许考试时就不会紧张了。 赵燕拿着徐冉给的计划图表一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每天背多少内容,什么时候进行温习,一目了然。 赵燕不禁感叹,虽然徐娘子自谦,但是她是真的觉着徐娘子聪慧。而且,她隐隐觉得,虽然徐娘子现在排名末尾,但是她很快就会冲上去的,名列前茅也是大有可能的。 赵燕拿了计划图表回去,将信将疑地试了半个月,果然比她以前背书要快多了,而且背过的内容不容易忘记。 赵燕高兴之余,平生第一次有了自信,让赵老爷抽背功课。 竟然全部都答出来了。 赵老爷惊讶于她的进步,同时又很担心。 阿燕背得这么好,该不会是晚上熬夜偷偷起床背书吧…… 赵燕一看赵老爷的脸色,便知道他肯定又在瞎猜了。于是出言道:「爹,最近我得了个方法,是徐二娘子教我的。不仅背书的时间用得比以前少了,而且还能背下更多的内容。」 赵老爷一听徐二娘子,下意识脱口而出:「哦那个交白卷的徐二娘子啊,最近你总往徐府跑,说是要跟她一起温习功课,我还担心来着,心想你怎么跟她玩一块去了?怎么,难不成她还能教你什么有用东西?」 赵老爷这话一出,赵燕可就不爱听了。 她是个讲义气的姑娘,徐冉对她好,她定是要百倍还回去的。既然认定了徐冉是朋友,那么就不能让人说她坏话。当着面就更不行了,哪怕这人是亲爹。 赵燕反驳:「等爹你见识过徐娘子背书的功夫,只怕就不会这么说了。她可聪明了,寻常人花一钟头才能背下的东西,她只需片刻的功夫,便能记下。而且她还总结出了一套方法,专门用来背书的。」 赵燕一边说,一边拿出当日徐冉给她画的计划图表。顺便取了本《本草纲目》,学徐冉那日一样,拉着赵老爷就开始让他背词条。 赵老爷难得见赵燕主动凑上来搭话,平时这个女儿因为考试上学的事情,回了府就将自己闷府里,基本不同人讲话的。既然她要玩闹,那就陪着吧,反正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赵老爷抱着玩乐之心,乐呵呵地开始背。 等背完了,赵燕根据她爹背下的词条,有模有样地填了个计划图表,「爹,你最近不是要整理百家文汇吗,你可以用这个方法,试着背一下,说不定就全记下了。」 说起百家文汇,赵老爷就有些头疼。 当今成年皇子就两位,一位是誉满天下的太子殿下,一位则是宁王殿下。太子殿下为先皇后所出,皇后驾崩后,官人为其守孝一年,一年后续纳贵妃昆氏,宁王则乃昆氏所出。 相比于民心所向的太子殿下,宁王就显得略为平庸了。但就是这样平庸的皇子,却是他要辅佐的。 哎。赵老爷叹一口气,论起辅佐也说不上,他只不过是个小小的长史,朝堂上也没他说话的地。只不过是在编书收集古籍上,稍微能够出点力。 这一次,宁王为了在官人面前表现,命人修著百家文汇,重任便由他这个平时没什么用只会编编书的长史担着了。 百家文汇的编著才刚刚开始,作为总负责人的赵老爷,不但要准确无误地分配工作,而且还要记下所有年代诗词歌赋出现的方言种类,自平成一年起,到元庆二十三年,期间所有出现过的诗词歌赋,都得一一收集成册。 总而言之,赵老爷是需要记很多东西的。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赵老爷开始根据徐冉的方法记东西。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逢人便将徐冉的这套记忆图表介绍给一同编著的同僚,简直无时无刻不在安利。 就连一向不怎么敢上前搭话的徐老爷,这一回他也到跟前去说了个话,开口便是:「徐老爷教女有方,后生敬畏。」 徐老爷怔了几秒,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夸赞,有些莫名其妙。介于前阵子老是有人当面夸他家冉冉背过去就说大实话,徐老爷下意识就想,赵长史这话,是不是在嘲讽什么啊。 赵长史虽然同徐老爷不是一个政治阵营的,但平时也没什么交集矛盾。所以说些夸赞的肺腑之言,也不用忌讳什么。 赵长史将前阵子徐冉教赵燕的记忆图表一说,言辞之中满是赞叹,为了表达他到底有多么得惊讶,甚至将一开始不看好徐冉的心态也说了出来。 徐老爷抿抿嘴,自动过滤掉那些他不想听到的话。 于是赵长史今日的这番言辞,在徐老爷耳里就变成了——「您的女儿很牛掰,牛掰牛掰最牛掰,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牛掰人物,简直是世间第一牛掰啊。」 徐老爷闷着头就回了府,一踏进屋子,朝服都来不及换,直接就喊了尚在关禁闭的徐冉到书房来。 至于徐冉为什么会被关禁闭,这事还得从半月前学堂新会年的第一次月考说起。 第22章 半月前,就在赵燕将记忆图表教给赵长史之后的第二天,学堂就组织了声势浩大的第一场月考。 徐冉刚走进学堂,吕夫子看了她一眼,让她将案桌搬回去。 徐冉屁颠屁颠地将案桌搬回原来的位置,还没来及感受不用再俯视整个学堂同学的兴奋感,台上吕夫子一声令下—— 「现在开始进行试月考,所有人将案桌搬离三尺,不许东张西望,不许交头接耳,违者一律按作弊处罚。」 徐冉心一梗。 竟然又要考试…… 同上次的随堂突击考不一样,这一次,是非常正式的试考。考了整整三天,十一门常科高学科目中,除了乐、射、御未考,其他八门考试全部都考了一遍,也就是徐冉开学前交的那八门白卷科目。 考完后,徐冉整个人都要虚脱了。 苏桃同赵燕同时围上来,问她考得如何。 徐冉道:「策论与诗赋妥妥垫底,算术一般,其他还好。」 策论分方略策和时务策,就她目前掌握的知识量和训练量,远远还没有达到可以针对一国政治经济军事给出相应对策的水平。虽然不会做,但这一次,徐冉没有再交白卷。 她很机智地在策论考卷上留了几个大字:「小的见识浅薄,不敢妄议国家之事。」 至于诗赋,诗题考为「民之疾苦,限五绝句」,赋的题目则为「世间之美,草木皆情」。 就算徐冉已经背完唐诗三百首,让她写个诗赋,那也是难于上青天的事。作诗作赋这种事情,不是一个月就能迅速达成的,更何况她自问没这天赋。 又不是天天赏星星赏月亮的小文青,她现在每天除了背书还是背书,哪有那么多情怀抒发。 徐冉打着坚决不再交任何一门白卷的决心,提笔往试卷上分别默写了李绅的《悯农两首》与曹植的《洛神赋》。 又没说不能写别人的诗赋作品,点题就行嘛。 解决完了最弱的科目,考到算术时,由于她最近一直在补那本《简易算术》,总共二十道题,好歹也做出了三道。 剩下的,帖经墨义,周法史学,全部都是她背过的,一个月日以夜继的发奋背书,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能是她走狗屎运,试卷上所有的题目,她都有背过。徐冉提笔刷刷地一气呵成,甚至提前交卷出了考场。 站起来将卷子递给吕夫子时,夫子与其他尚在考试的学子们那种不敢置信的眼神,徐冉想想就觉得兴奋啊。 没想到吧,交白卷的小姑娘也是有实力提前交卷的! 正是由于她的提前交卷,苏桃下意识问:「冉冉,你不会……又交了白卷吧?」就算题目再难,冉冉也不该再交白卷提前离场啊,要是让徐老爷知道,肯定又要罚冉冉的。 徐冉摆摆手,「哪能啊,帖经墨义,周法史学,考得都很不错。苏苏你不要担心啦,我真的没有交白卷。」 ……心好累,一失足成千古恨,看来她得早点翻身,不能让交白卷这个污点再跟着她啊。 赵燕一直沉默没说话,徐冉回头问她:「赵娘子,你考得如何?」 赵燕咬唇,几乎快要哭出来。 她这一神情摆出来,徐冉当即明白过来。 怕是又犯考试恐惧症了。 徐冉拍拍她的背,柔柔问,「做了几题?」 赵燕摇摇头,「没做出几道。」 徐冉噤声,而后安慰她:「没关系,我们一定可以想到办法解决你的这个症状。」 旁边苏桃也附和道:「是啊,总有办法的。」 由于这阵子赵燕同徐冉走得近,苏桃也渐渐同赵燕熟悉起来。三人小分队,时不时聊聊八卦一起吃个饭,学堂里已经形影不离了。 赵燕低头,「但愿吧。」 等公布考试成绩那天,徐冉莫名有些期待。 她努力了一个月,虽然才一个月,但是也想要看到一些小成果,哪怕一点点也好。 试卷成绩,就是最直接了当的回应。 放榜那天,徐冉在中间段找自己的名字,找啊找啊,怎么也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心中一悬。 本以为怎么着也能排个中等偏下的名次的…… 捂着眼往后找,心突突跳,生怕又在最后一名看到自己的名字。 透过手指缝,瞄了好几眼,最后一名是李信,倒数第二是某陌生同学,倒数第三是悲催的赵燕。 没有她的名字。 整个榜上,都没她的名字。 徐冉下意识想,是不是夫子漏掉了,怎么没她的成绩呢? 正疑惑着呢,前头天耳就来请她了。 一路上,天耳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疑惑和担忧,嘴上不断道:「徐娘子,我相信你的。」 相信啥? 等她进屋,发现她爹也在屋里。 吕夫子手里拿着试卷,唉声叹气地同徐老爷说着什么。 徐老爷一张脸绷得铁青。 要是没记错,这个点,她爹应该在议事堂处理并过滤各地送达的奏本,怎么有空跑学堂来了?难不成是吕夫子差人去请的? 徐冉带着满肚子疑惑走上前,还没到跟前,徐老爷偏头望见她,不由分说,上来就骂:「不孝子孙!徐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不懂事的人,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第23章 徐冉懵呆了。 旁边吕夫子端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冲她摇摇头,「徐冉,再怎么不会做题,也不能作弊啊。」 他抽出帖经墨义以及周法史学的考卷,指着密密麻麻的考题道,「全部满分,你也太贪心了点。」就算作了弊,那也不能全部都对啊,连学考第一的韩通都从未全对过,更别提一次性三科全满分。 徐冉啊,有点蠢。抄书作弊也不能抄成这样啊,哎。 三科全满分? 徐冉一听完,立马反应过来。一张脸涨红,既气愤又觉得好笑。 原来是这样,竟然以为她作弊才会考得这么好。就算她之前交过白卷看起来像学渣,那也不能这样一口判定她一定做了弊。荒唐,真是太荒唐了! 徐冉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梗着脖子红着眼问吕夫子:「敢问夫子,既然断定我考试作弊,可有切实证据?」 吕夫子怔住,完全没想到徐冉竟敢争辩,下意识摇摇头,「没有。」 徐冉又问:「既然没有证据,为何要说我作弊?」 吕夫子甩了甩手上的试卷,「这三分卷子,就是最好的证据。从未有人可以连着帖经墨义周法史学三科全部对题,鉴于你过去几年的学堂考,本夫子并不认为,你有这个能力,可以考到这个成绩。」 徐冉冷笑一声,刚想开口,旁边徐老爷已经两步跨过来,拽着她的手就往外面走。 「够了!你还嫌不够丢人么!」 徐冉不服。 她怎么能服,明明是自己辛苦考出来的好成绩,为什么要受人质疑,她根本就没有作弊,她不愿意被人冤枉! 还没张嘴呢,瞄眼望见徐老爷捂着胸口,半边身子已经弯下去,大口大口地呼吸,似乎喘不过气。 吕夫子吓坏了,一见徐老爷这样,试卷也不看了,话也不训了,赶忙喊天耳去叫大夫。 徐老爷一张脸青白,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费尽力气喊出一句话:「不用叫大夫……」他回头,看了徐冉一眼,眼里有无尽的失望以及悔恨。 说到底,是他没有教导好冉冉,才致使她动了这些歪心思。 「吕夫子,月考这事,求您看在与冉冉师徒一场的份上,莫要声张。我会将冉冉带回去,好好教训,待她成心悔过了,定让她来与你赔礼道歉,可好?」 月考考试作弊的事情,一旦传出去,冉冉今后,便再也抬不起头了。 吕夫子扶起徐老爷,「徐相公放心,我已经将徐冉的试卷压下来,名次也不会对外公布。只当她是没有参加过本次考试。只是徐相公,丑话需得说在前头,再没有下次了。」 徐老爷连连点头,感恩戴德地同吕夫子作揖。 徐冉委屈至极,徐老爷却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只要她一张嘴,徐老爷便立马捂住胸口,做出一副「你要敢说话我就立马死在你面前」的壮烈神情。 徐老爷拉着她就往堂外走,并吩咐宁福,「去将二娘子的书本收拾一下,带回府去。」 等回了府,徐冉就被直接关了禁闭。 中途徐娇徐佳偷偷看过她一回,萧氏也来过,说是劝了徐老爷,只需她再忍几天,徐老爷便会放她出去。 刚开始徐冉气得连饭都吃不下,头可断血可流,尊严不能弃! 如此绝食了一天后,第二天厨房的人送来红烧肉板栗肉东坡肉碗碗皆是肉。 在美食的诱惑下,徐冉没出息地捧起饭碗一碗碗地吃,吃完之后,心情就好了不少。 然后她就开始思考了。 能考三门满分,说明她如今的学习方向和目标是正确的。吕夫子同徐老爷不相信她能考得如此之好,说明她的背诵能力是在他们意料之外的。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她要如何让他们相信她真的没有作弊?又或者说,需要他们相信吗? 以前的徐冉考不了三门满分,但现在的徐冉可以。她不可能为了做一个符合他们眼里中等偏下的徐冉,而刻意掩藏自己的能力。 徐冉想,这一次他们不相信,但只要她能一直拿满分,到时候他们不信也得信。 既然他们不愿意听她解释,那么就用实力说话好了。 徐冉暗暗地发誓,等她啃完赵燕的笔记,她就再去把全套《四书五经》都啃完了,以后吕夫子一开口讲哪篇,她就迅速背出来秒翻他。 想着想着,一阵莫名的心酸涌上胸口,徐冉鼻子一红,擦了擦眼角的泪,翻开了案桌上摆着的《春秋》。 这厢,徐老爷因为徐冉「作弊」的事情,郁闷了好多天。起初担心吕夫子嘴快,不小心就把话透出去了,天天找人偷偷往吕家送礼。 行贿夫子,是要判刑的。所以徐老爷送的礼,不敢太轻,也不敢太重,既要不符合行贿标准,又要走心。当真是苦煞了管家老唐。 吕夫子虽然平时有点不着调,但这次却妥妥地信守了承诺。不仅替徐冉回家关禁闭的事请了病假,还将徐老爷送过去的礼悉数退还。 眼见着已经将徐冉关了五六天,徐老爷担心再这么关下去,堂里的功课定又要落下一截。 偏生徐冉打死都不肯认错,一口咬定没有作弊。 徐老爷气劲已消,开始动摇。 第24章 难道冉冉真的没有作弊吗,那三门试卷,真是她凭自己实力做出来的? 正是这个时候,赵长史跳了出来,叽里呱啦向他表达了自己的敬仰之心。 徐老爷坐在书房交椅上,内心有些忐忑不安。 万一真是他冤枉了冉冉呢?赵长史同他一向没有什么交集,且赵长史根本没有理由为冉冉说好话。 徐老爷想到赵长史说的话,不仅好奇。记忆图表,那是什么?他怎么从来不知道,冉冉还会弄这些? 徐冉拖着步子,不太情愿地踏进了书房。 徐老爷咳了咳,指了指书案前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徐冉埋着脖子,假装没有看到。 第一次同徐老爷对着干的感觉……莫名有些奇妙。既兴奋又害怕。 徐冉想,万一徐老爷将她丢出府,那就真的只能自生自灭了。 所以当徐老爷一拍桌子站起来时,徐冉立马一屁股坐下。 徐老爷开口问:「今日赵长史同我说了些话,说你会一种能让人迅速背书的方法,叫什么记忆图表的,可有这回事?」 徐冉一愣,随即点头:「我确实教过赵燕。根据人的记性好坏,做了相应的温习安排,不曾想她竟然还教给了她爹。」她停了停,继续道:「月考之前的复习,我就是一直用的这个方法背东西。」 徐老爷知道她想说什么,无非又想说她没有作弊。道:「就算如此,难道用了一个月时间,你就突然能考满分了?开学考的八门白卷,那可是你自己亲自交的。既然这般厉害,为何又要交白卷?」 徐冉抿抿嘴,心里虽然难受,却也不再激动。 徐老爷肯将她喊到书房问话,定是有所动摇。她要抓住机会向徐老爷证明自己的清白。光说记忆图表是没有用的,总不能让徐老爷亲自实践一个月后,再实行对她的解放。 必须现在立刻,马上。 徐冉指了指书架,问:「爹,你随便选一本,只要我是没看过的就行。」 徐老爷不知她要作甚,皱了皱眉,将信将疑地取了本《经籍志》史部谱系。 这样繁杂枯燥无味的书,他一年都翻不上几回,更何况是徐冉了。 徐冉翻开书,随便从中间选了段,然后开始打拍子,让徐老爷背诵。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最后还是硬挤出了几滴泪,徐老爷这才开始按照她的话行事。 五分钟内,徐老爷背下的内容仅为李氏谱系的几个名字。族谱比草药名难记,更何况是要按照顺序依次背出别人家的族谱。 徐冉开始让徐老爷打拍子,集中精力开始背书。 越枯燥没有实际内容的东西,越要发挥想象力,运用联想法,使其前后能够有所联系。就好比在脑海里牵住一条线,只要顺藤摸瓜,一点点就能将背过的东西准确无误地背出来。 时间一到,徐冉将书递给徐老爷,开始背诵刚刚记过的内容。 一口气,一字不差地将整页出现的名字全部背了出来。关系亲近,依次顺序,几乎全对。 徐老爷目瞪口呆。 徐冉望着对面眼珠子瞪得快要掉下来的徐老爷,心中爽气,再次强调道:「爹,那场考试,我真的没有作弊,都是自己背下来的。」 徐老爷仍处于呆滞状态。 数秒后徐老爷回过神,立马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冉冉若果真有如此好的记性,那么一个月的时间背下考卷出现的内容,也不是不可能的。 徐老爷是个知错就改的人,却也是个寻根问底的人。就徐冉突然爆发的好记忆,他问出了心中疑惑:「冉冉,从前不曾见你有这样的好本事,怎么突然就……」 突然就开挂了。徐冉在心里为她爹默默补上一句。 面上佯装镇定,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前阵子我大病一场,昏睡不醒时,梦见一个白胡子老爷爷,他同我讲:‘徐冉,身为徐家后辈,你自当肩负起徐家光宗耀祖的担子。这里有颗灵药,你吃完后一切都会变好。’待我病好后,发现虽然有些东西记不得不太清楚,可是脑子清明了不少,背起书来比从前快多了。」 徐冉一边说,一边偷瞄徐老爷的脸色。 徐老爷一边听一边点头,虽有疑惑,却并未说什么。 「这定是你爷爷显灵了!」徐老爷叹一句,心里想着却是:不管怎样,他们家冉冉,总算是有一技之长了。这样的好记忆,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徐老爷既高兴,又懊恼。 当初为何就不听冉冉解释呢! 「冉冉,走,我们去和夫子说清楚!」 既然事情已经弄清楚,那就不能再让冉冉受委屈! 徐老爷带着徐冉一路杀回学堂,吕夫子正在堂上上课呢,硬生生被徐老爷给拉回耳房。 吕夫子一听是来平反的,沉默片刻,而后从柜子里拿出徐冉的三科试卷。 「如果题目真是你自己做出来的,那么你也一定可以将考卷内容全部背出来……」 话未说完,徐冉道:「还请夫子赐教。」 吕夫子迟疑半秒,开始照着试卷内容点抽。 每一句,只要他刚起头,徐冉便立马将下一句接出来,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第25章 三张试卷抽完,徐冉没有一句背错的。 吕夫子彻底震惊。 抽试卷的主意是他临时起意的,徐冉来平反也是突然发生的事情,徐冉根本没有时间另外准备。 不得不服。 吕夫子站起来,废话不多说,拿着三张试卷,示意徐冉跟他一起回学堂。 「肃静,本夫子有话要说。之前的月考,徐冉在帖经墨义、周法以及史学这三科功课上,取得了三科满分的好成绩。由于夫子我的失误,对徐冉造成了困扰,夫子在这里,郑重向徐冉道歉。另,全堂月考排名,需重新修改,修改过后的名次,会再次公布。」 满堂哗然。 吕夫子走下讲案,深深地朝徐冉鞠一躬,「夫子有错,不配为师,随后请辞,望徐娘子今后学业更为精进,莫辜负天分。」 徐冉吓得赶紧扶起他。 天哪噜,她只想是找回公道,并不想闹到让吕夫子请辞谢罪的地步啊!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且夫子一番思量,也是为了堂里其他学子的公平着想,夫子教导我数年,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况且连我父亲也并未立马相信,夫子有误解,也是可以理解的。」徐冉憋了许久,才憋出一番安慰牌的心灵鸡汤。 吕夫子一怔,继续坚持已见。 徐冉再也想不出什么来说服他了,索性道:「夫子你别闹!若真觉得亏欠,那便好好继续教学,教好学生才是最大的职责,为了这么点事就喊着请辞,那我当初受了冤屈时怎么没去撞墙呢。知错即改,才是人之根本。」 堂门口徐老爷见势不对,立马拖她走。 「吕夫子,明日冉冉会照常来上学。」 说完就拉着徐冉走了。 吕夫子张着嘴,望着徐冉离去的背影,久久未曾回过神。 堂下有人喊,「夫子,你到底还要不要请辞了?」 吕夫子一愣,回头抖了抖,翻开《论语》,拿起戒尺一笞,扬起脖子道:「不辞了,继续讲学!」 回府的路上,徐老爷低着头问徐冉:「冉冉啊,这次是爹不对,你想要什么,尽管和爹说,只要是爹能买得起,全都买给你。啊对了,之前不是说想要同书堂的一套画本吗,爹一会就差人买回来。」 徐冉可算是扬眉吐气了,区区一套画本,哪能抚慰她心灵的创伤。 「我要加月钱。」 拿银子砸才是硬道理啊! 徐老爷问:「冉冉想要加多少啊?」 徐冉:「一百两。」 徐老爷呵呵脸。 徐冉立马改口:「加五两、五两就够。」 徐老爷沉默片刻,「五两太多,顶多加三两。每月六两月钱,够你花了。」 徐冉耸耸肩,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晚上吃饭时,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徐老爷当着全家老小的面,再次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徐丰刚从宫里当值回来,一听二妹受了委屈,不太高兴:「爹,我们冉冉有多聪明,你又不是不知道,竟然为了这事,关她禁闭……」 徐老爷瞪他一眼。 徐丰假装没看见,继续道:「而且受了这么大委屈,竟然只拿每月三两银子来补,真是太小气了,按我说,至少得十两才够,你说是不是啊,冉冉?」 徐冉将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徐老爷埋头吃饭,装耳聋。 一家人说得正是兴致冲冲时,忽地前头老唐来回话,说是东宫来人了。 徐老爷赶紧丢了碗筷换了衣裳前去接待。 来者是东宫掌事太监福东海。 徐老爷一见是他,便知今天定有大事找上门了。 寒暄几句,福东海连口茶都不喝,急急地便请徐老爷上轿。 徐老爷内心不安,掀了轿帘问:「福公公,到底是什么事,您老行行好,透露两句?」 福东海一笑:「徐相公莫问,只管知道今日这事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宫中,在徐老爷乘着小轿往东宫而去时,凤栖宫里昆贵妃刚与丞相夫人凌氏结束谈话。 太子如今已成年,是时候选妃了。前年去年,太子一拖再拖,直到今年,官人终于发话,定要在年前选好太子妃人选。 昆氏在宫中这么多年,终于盼到了扬眉吐气的时候。 太子的地位稳如泰山,她根本无法动摇一二,好不容易联合了丞相与娘家内阁阁老,这么多年了,却依旧斗不动。 如今好了,选妃这事,依礼制,是需由长辈母妃来定。大周开朝以来,列位太子妃都是由后宫之主选定。 官人感念先皇后,可怜她辛苦这么多年,却依旧只能得个贵妃的称号。 贵妃就贵妃吧,反正定太子媳妇这事,抓在她手上跑不了的。 昆氏原本是这么想的,败了这么多年,好歹也要赢回一局。所以她本来是打算选丞相长千金沈令音的。 沈令音,年十四,乃是周朝出名要趁早的典型才女,相貌双全,文采斐然,深受文人才子追捧。 最重要的是,她爹沈丞相同昆家可是连襟的亲戚。 本来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哪想太子突然向官人请旨,以当年先皇后与官人情投意合为由,说要自己选妃。 第26章 为了照顾儿子心情,官人大手一挥,让昆氏将各府符合年龄的少女全都筛选一遍,最终递了三个名字,由太子来定。 昆氏拼尽全力,终是让沈令音成为了三名候选者之一。 另两个嘛,一个是以丑出名的吴家姑娘,一个则是走了狗屎运的徐冉。至于为什么是徐冉,昆氏是有所考虑的。 一是徐老爷从未有过结党结派的行为,虽然仰慕太子,却是十足的清流。政治立场保持中立,不偏不倚,很有自己的原则,也就是俗称的硬石头。 现在既然定了徐家,那么徐家三女中,只有徐冉徐佳符合年纪,徐佳太过优秀,徐冉又以交白卷之事「声名鹊起」,两相对比,那自是要选看起来弱弱的徐冉了。 有了徐冉和吴家姑娘做衬托,太子殿下,也只能选沈令音了。 凌氏走之前,昆氏交待:「早些让令音回京,她在江南待得也太久了点。」 凌氏有些迟疑,问:「太子殿下,果真会选令音吗?」 昆氏得意脸:「你放心,就算他这一次不选,两年后待丞相新法推行成功,太子再怎么硬撑,也只能弃甲投戈,乖乖地示弱,定令音为太子妃。」 别的她做不了主,太子妃这事,怎么着也得争口气! 为了以防万一,昆氏很机智地向官人请命,说此次定妃,先考察,待考察合格了,再正式向世人宣布。 依祖上规矩,太子妃成婚前,需得入东宫,受礼训。一般太子妃的人选,也都是大婚前才公布于众。昆氏的要求合情合理,官人便应下了。 如此一来,不管另两人无论是谁被太子选中,都只是暂时的替代物而已。真正的太子妃之位,昆氏已胸有成竹。 这边昆氏同凌氏话别,那厢徐老爷的轿子已偷偷进了东宫。 徐老爷下轿,跟着福东海往正殿走。 是时月色正俏,宫女手提未央垂灯,自东边依次点亮殿前的长灯。徐老爷埋着头往前,在殿门前等候。 依稀听得衣料窸窣之声,绛色敝膝入眼帘,抬头,竟是太子亲自出门相迎。 金玉束冠,双佩琳琅,着的是朝服。 徐老爷行大礼。 太子上前一扶,开门见山:「孤有一事,欲与徐相公相商。」 徐老爷得了太子一扶,内心激动。担任太子太傅以来,除却每月一次入东宫讲经学,他几乎从来没有机会同太子这般亲近。 殿下待他,亲疏适宜,从未有过多相谈。 徐老爷看了看被太子轻轻拂过的左袖角,心想以后干脆就别洗手了。 太子亲引入殿,设座奉茶。 徐老爷坐在紫檀罗汉椅上,魂儿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一个劲儿脑补。 方才福公公说有天大的好事等着,难不成是殿下突然赏识他想要拉他入伙,噢,天呐,太子东宫党,多气派的名! 徐老爷想着想着又纠结了。虽说他很追崇太子,但是他一直都有自己的政治立场。殿下为人处事,皆为上品,到底要不要投靠呢,要不要呢? 哎,要是就这么投了,殿下会不会嫌他太不矜持?没有一点原则?要不先推推? 太子正襟危坐,双手置于膝上,不苟言笑,惜字如金。 「徐相公,请喝茶。」 徐老爷听话地端起茶抿一口。 太子移开视线,目光定在半空虚无处。 「徐相公可有一女,名冉?」 徐相公一边喝茶一边点头,受宠若惊:「那是臣的二女儿,性情顽劣,现如今就学经仪堂。」 太子点点头,声音缓且轻,像是从高山深涯间传来的清泉远流,每一个字,入耳即烙。 「孤与刘阁老相商,欲定徐二娘子为太子妃。」 徐老爷一口茶喷出来。 太子微微皱眉,不动神色地瞄了瞄几案上的茶渍。而后继续道:「兹事体大,鲜有人知,望徐相公勿告于他人。明日午时,请相公携女入景书阁。」 徐老爷久久不能回神。最后还是太子命福东海相扶,徐老爷这才醒过神,一出殿,手都是抖的。 待徐老爷一走,太子轻声唤宫人入内,指着方才沾了茶渍的几案,淡淡道:「扔了,换张一模一样的来。」 回府的路上,徐老爷始终保持着张嘴吃鸡蛋的表情。 刚刚他听到了什么?殿下要定冉冉为太子妃?! 徐老爷下意识往自己脸上扇一巴掌,疼! 不是做梦,是真的! 下轿一路狂奔,衣襟带风,命人喊了徐冉到书房。 徐冉刚结束完堂外题,正准备去书房练字,脚还没踏进门槛,那头一只手径直将她拉过去。 抬头望见徐老爷大口喘气,胸口起伏,脸上一副见鬼的表情,连说话都不太利索:「……冉冉,我有事告……」 话没说完,徐老爷忽地往周围一探,警觉地关上门关上窗,确认书房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后,这才重新开口。 「冉冉,殿下、殿下说要定你。」 徐冉发呆中。 什么鬼? 徐老爷尽量平复自己的心情,想要同徐冉解释,话到嘴边,却发现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第27章 殿下总共同他才说了没几句,一句是有事相商,一句则是定冉冉为妃。压根就没有解释过前因后果啊。 徐老爷猛地一下回过神。 殿下那么优秀的人,为何要定他家冉冉?根本说不通啊。 徐老爷带着怀疑的目光,朝旁边根本没有半点神情变化的徐冉一瞄。 才华?冉冉好像没有什么才。 姿容?唔……清汤挂面…… 家世?一个参知政事而已,还是个未入阁的,祖上也没什么出名的人物,根本比不过别人啊。 徐老爷将所有能想到的理由都过了一遍,结果悲催地发现,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殿下都是不可能同他攀亲的。 想通了的徐老爷陷入深深的郁闷与自卑中。 徐冉目睹着她爹晴转多云的情绪,担心后面会不会多云转暴雨,想了想,开口问:「爹,殿下要定什么?」 徐老爷没精打采地指了指她:「你。」 徐冉皱眉。 她能跟学神扯上什么关系,瞎说! 徐冉:「定我作甚?」 徐老爷持续多云转阴中:「定你做太子妃。」 五雷轰顶。 徐冉整个人被雷得外焦内嫩。 什么情况?说好的学习奋斗路线呢?穿越大神难道不是让她过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吗! 画风变得如此之快,徐冉表示,她完全不能接受。 「那个……爹,会不会是你幻听了?」 徐老爷气鼓鼓地瞪她一眼,「你爹还没老呢,说了是定你做太子妃,明日还说带你入景书阁呢!」 「……景书阁,什么地方?」 「御街北边的藏书之地,专供皇家之用。」 徐冉哦一声,而后惊讶道:「明日我还要上学呢。」 徐老爷甩甩袖子,因为猜不透太子此举之意,而显得分外烦躁。「这是殿下的旨意,难不成你想抗旨么?」 徐冉想到一个可怕的念头:「爹,你说,殿下不会是想同我见面吧?」 徐老爷摸摸下巴,「很有可能。」 徐冉捂着小心脏,回想起那日见学神的场景。 ……唔,确实是个美男子。 虽然是个美男子,但徐冉真心不觉得自己有能力挑战如此高级别的boss。小心翼翼地问:「爹,能不能推了?」 徐老爷一挥手,蹙眉:「混账,此乃殿下之意,岂能推辞?」 徐冉缩回去。 徐老爷叹一口气,「冉冉啊,说实在的,爹也想不通,为何殿下会看上你?」 徐冉受到致命一击。 徐老爷一想到徐冉成为太子妃的场景,心里就慌得紧。万一冉冉做得不好,在殿下面前出尽笑话怎么办?而且天下皆是仰慕殿下的人,万一大家想不开全跑来攻击冉冉怎么办? 徐冉回屋前,徐老爷特意吩咐,让她千万不要与任何人提起此事。 徐冉点点头。 回了屋,徐冉发了会愣。 学神啊…… 多么遥远且高大上的存在啊。 怎么就跟她扯上关系了呢? 徐老爷走后,刘阁老自殿后走出。 他从小看着太子长大,目睹太子从牙牙幼儿至名扬天下的雅君,这一路走来,多少坚忍辛酸,才换来如今殿下固若金汤的地位。想不到,竟然还是在昆氏手里栽了个跟头。 刘阁老想,要不是怕人挖他祖坟,还真想上道奏折请废了这万恶的子妃母择。一想到依着祖制,殿下无奈选了徐家二娘子,刘阁老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要被捏碎了。 徐二娘子,实在是……太平庸了。 但是比起选择同样平庸并且丑上一万倍的吴家姑娘,还是选徐二娘子比较好。 彼时太子已重新换了一身衣袍,施施然朝刘阁老一鞠:「老师。」 刘阁老瞅了瞅太子一尘不染没有一点褶皱的衣襟,知道他洁症又犯了。刚才抬出去的那种几案可是燕国千里相运,因为染了一点点茶渍,就这么叫人给扔了。真是可惜。 殿下要是能将这强迫症改过来,估计能为国库省下一大笔银子。不过嘛,先皇后娘家财力雄厚,也不差这点钱。 刘阁老想想又觉得顺了,思及太子选妃之事,气又搁在脖喉处,长叹一声道:「委屈殿下了。」 太子整整衣袖,「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谈不上委屈。」 刘阁老知他明日打算去见徐冉,问:「殿下派人知会一声即可,何必亲自跑一趟。」 是了,东宫并未真正准备定徐冉为妃,而是想着先拖过这两年再说。太子妃的人选,决不能是昆氏所选,未来一国之君的决定,必须自己来定。 所以他们打算让徐冉先做个伪太子妃,在官人那边顶下这个名头。至于如此操作,事情都已经打点好了。每七日,未来太子妃需入东宫接受礼训,依祖制,太子需在场。他们会悄悄地将徐冉接入东宫,并且官人那边已下旨,知者需禁口。 这样一来,徐家娘子要做的,便是接受每七日的礼训,一直到两年之期结束。 刘阁老仍是有些担忧,叮嘱道:「殿下这次,可不能再拖了。既要自己定妃,两年便是最后的期限,如若那时仍没有最佳人选……」 第28章 太子眸子一黯,冷冷地发话:「孤知道了,阁老不必忧虑。」 刘阁老闷了声。这要换了他家孙子,年年拖着不肯成亲,他定是要好好教训一顿的。不说打残,至少也得打到愿意成亲为止。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徐老爷就命人将徐冉喊了起来。 徐冉端着一脸朦胧睡脸,哈欠连连地往徐老爷跟前一站。 徐老爷整宿未睡,一想到今日徐冉可能要同殿下见面,他就觉得紧张。 他肿着眼皮,将徐冉从头到尾打量一遍。叹口气,摇摇头,吩咐红玉翡翠将徐冉拉回屋重新梳妆。 徐冉接连换了三套妆面衣裙,徐老爷仍然不满意。 殿下是何人,那可是未来的九五之尊。面见殿下,自当端仪容,所以得极尽完美才行。 一上午就这么折腾过去了,徐冉坐得腿都麻了,徐老爷依旧一个劲地挥手示意重来。 徐冉终于受不了了,换完一套水青色襦裙后,趿拉着眼皮问:「爹,你今天不用上朝吗?」求拯救啊! 徐老爷面无表情:「今日休沐。这套也不好,换一身。」 徐冉内心抓狂,闷着声,将衣橱的时节衣裳全换了一遍,连春衫都翻了出来,叉腰往徐老爷面前一站,有些生气:「爹,没衣裳换了!」 徐老爷扫两眼,「这套好,低调不失雅致。」 徐冉谢天谢地。内里穿着春衫,外面披着件白狐狸毛的大氅,将自己通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出门了。 等到了景书阁,时辰还早,徐老爷让徐冉进去看看书,自己往东边街上逛去了。 「爹待会再来找你啊,你先在这等着。」说完就走了。 徐冉提裙入了景书阁。门口两队威武的侍卫兵甲而立,徐冉往里面瞄了瞄,心想会不会看到徐丰。瞄了好几眼,想起徐丰是在九重宫内当差,收回视线蹦着步子往里走。 许是上面有交待,一向出入限制严格的重重阁门,徐冉倒是进得很轻松。走出没几步,甚至还有小太监上前引路。 小太监姓牛,专门在景书阁当差。花了大价钱买下今日这个引路的活。师父章大太监说了,让他引位小娘子往第三座阁塔而去。 景书阁的太监,服侍书多过服侍人,搭不上什么贵人,一辈子碌碌无为地基本就在阁内终老一生。 牛太监往徐冉那边瞧一眼,眼睛都亮了。上头虽没说是谁的指令,但十有八九是宫中贵人。这又是位年轻的小娘子,保不齐以后就是飞上枝头的凤凰。 牛太监大着胆子搭几句话,见徐冉并无反感之意,便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讨她欢心。牛太监会说话,拍马屁的方式同小院的使女们不一样,徐冉乐呵呵地,只觉得这人说话十分有趣。临到阁塔前,礼貌地道了个谢,又让他往门口留意,若是徐老爷来了,就说她在这边。 牛太监转身便往阁门口去了,正好凑过来几个太监,以为他得了多少赏银,纷纷都抢着要沾喜头。 他们景书阁的太监,都是靠着贵人们打赏赚些油头。 牛太监摇摇头说没有,太监们以为他说笑。 「没有还笑得这么开心,吃错药了?」 牛太监呸一声,「你们懂个屁!」说完就去找他师父章太监去了。章太监在茶房里,听他回了话,点点头示意他下去。 牛太监转了转眼珠子,问:「师父,阁塔里来的是哪位贵人?瞧那小娘子的打扮,不像是皇亲。」 章太监一巴掌打过去。「瞎打听什么,不要命了!」 牛太监不敢说话,捂着脸朝阁塔快速看了眼,老老实实退到阁门口,记着徐冉的嘱咐,目不转睛地候着,只等徐老爷出现。 徐冉从未来过阁塔,一时觉得新鲜好奇,东看看西摸摸。说是阁塔,其中也就一层。不过是屋顶做成塔的样式,一眼望去,重重书架,中间一条小过道,过道尽头有扇花鸟屏风。 逛了一圈,后知后觉的徐冉才发现,诺大的阁塔里,除了她,好像再没见到过第二个人。 徐冉压低嗓子喊一通:「有人在吗——」一时疏忽,竟忘了问她爹,学神约她在哪里见面,跟着个引路太监便往这座塔阁来了。要不还是去门口等她爹? 走出没几步,想到外面寒风瑟瑟,虽已出冬,但毕竟还是有点冷啊。徐冉又退了回去。 阁塔里逛啊逛,走到屏风处,往后一瞧,才发现后面还有一处小殿。 殿前后由落地罩门分开,依稀可见罩门那边摆了书案。 徐冉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踏过罩门,直面望见墙上挂着一幅倪云林墨笔山水挂屏,屏下一樽瓷几,几上花瓶里插着三两支兰花。门左边是花梨木小榻,右边则又是一扇是落地的叠合雕花罩。 雕花罩缝隙糊了纱,隐约见罩门后似有人影。 徐冉轻轻趴在雕花罩门上,透过花景纱,眯着眼蒙蒙去望,开口问:「是谁在那里?」 「是徐二娘子吗?」 徐冉一怔,她认得这个声音。 那样一把入耳即融的嗓音,听过便不会忘记。 徐冉莫名有些紧张,低下头来,怯怯地回答,「是我。」 细微的脚步声响起,隔着纱和木雕的空隙,她望见一袭绛色缓缓靠近。不敢躲,不敢退,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蓦地似鼓声点点而震。 第29章 他终是在门边停下,隔着薄薄的春景纱,同她说话,声音柔柔的,似四月春光般温煦。 「孤记得你。」 短短四字,几乎融了徐冉的心。 ……对于男神,她一向没有抵抗力的…… 徐冉傻笑一声,「是……是吗?真巧,我也记得殿下呢。」 那边没了声。 徐冉反应过来,哪有大周子民不记得太子殿下的呢!她自觉说错话,不敢擅自开口,怕又说错话。呵呵继续傻笑。 等她嘴都快笑僵时,那边终于开口道:「徐相公可曾与你提起选妃一事?」 徐冉点头,「爹同我说过了。」 太子继续道:「入东宫,外人并不会知晓。徐娘子只需接受两年礼训,待两年后时机成熟,孤自会放你自由。」 徐冉眨了眨眼,在脑海中将事情理一遍,试探道:「也就是说,你并非真心定我为妃,不过是想借我做个挡箭牌?」 倒也没想有想象中蠢笨。太子声音一冷:「怎么,徐娘子不愿意?」 他这画风突变得太可怕,徐冉前一秒还沉浸在温柔乡里,下一秒立马被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连忙摆手:「愿意,怎么会不愿意呢。」 就算这个朝代再怎么牛哄哄,毕竟是封建高度集权社会,眼前这位,那可是以后掌握着大周所有子民生杀大权的最高权力者,跟他说不愿意,那不是找死吗! 反正她现在年纪小,不急着嫁人,而且太子也说了,只需要她入东宫接受礼训,虽然她不知道礼训是个什么玩意,但卖未来皇帝一个人情,肯定是只赚不赔的买卖。 瞧眼前这趋势,八成是太子被逼婚了,然后狗急跳墙随便抓了个人做挡箭牌。 哎,万恶的逼婚呐! 徐冉小心翼翼问:「殿下,那两年之后呢?」 是在问她同徐家能得到的好处了。 「为答谢徐娘子,两年之后,孤会答应徐娘子的任何请求。只要,不过分。」 「那什么才算不过分的要求呢?」 「谋朝篡位。」 徐冉瞪大眼睛,脱口而出:「只要赐我万两黄金永保太平就好,不要其他的。」 太子微愣,轻笑一声。 这笑声实在太悦耳,徐冉忍不住想要靠得更近一点,不自觉地将双手攀上纱罩门,耳朵贴着,贴得更近,更近。忽地失了重心,门被她推转开。 然后就径直倒在太子的怀里。 他的心跳强而有力,隔着绸亮柔软的衣料,扑通扑通一声声,直抵她耳畔。 徐冉想,倘若这里有相机,她一定立马拍一张传到微博上,附言:我们。 太子垂下眼眸,长睫如扇,正好同徐冉四目相对。 他的唇是水红色的,薄薄两片,像是刚咬过樱桃后沾上红汁一般。自然微勾的唇角,简直好看得无以复加。 这样一张勾人的唇,偏生长在了男人脸上,若不是他眉间如画间透出的那抹高傲强势,只怕真会误以为是个女子。 徐冉屏住呼吸。 这样的天人之姿,这样的表情角度,截图做屏保,必须是天天舔屏的节奏。 太子缓缓低下头,离她鼻尖只有分毫的地方停下来,唇齿轻启:「你弄脏孤的衣袍了。」 徐冉红着脸跳开,手掌上仿佛还沾着他胸膛的温度。暖暖的,跳跃着的。 花痴几秒后,徐冉回过神,这才发现——刚刚好像被嫌弃了? 瞥着眼偷瞄,果不其然,太子正皱着一脸俊脸,死盯着方才被她碰过的地方。 那眼神,恨不得立马将衣袍扒下来。 徐冉莫名有些小忧伤,但是很快就自我舒缓排解了。 毕竟是太子嘛,高高在上的男神,有些毛病也是正常的啦。 太子一回头,望见徐冉正盯着他,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谄媚,她像是看着一个寻常人一般,看着他。 复地一想,方才提起两年之约时,她也没有多问,而是很快地接受下来,好像……根本不在乎。 他眯了眯眼,伸长脖子,似一只慵懒的猫,目光充满危险,将她从头到尾重新打量一遍。 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 却又觉得哪里不一样。 是错觉吗?只是一向精准如他,又怎会产生错觉这种东西? 太子轻哼一声,背过身去。 徐冉出了景书阁,刚到门边,牛太监便凑上来献殷勤。恰逢徐老爷自东边而来,牛太监连忙示意,上前相迎。徐老爷正准备开口问,徐冉想起太子的交待,连忙拉了徐老爷就走。 牛太监还未来及挥的手讪讪然放下,努了努嘴,朝徐家父女离去的方向望了望。嘿,只要还有下次,他定要抱上这根金大腿! 走出好远,周围没什么人了,徐冉这才放慢脚步,同他爹说刚才阁塔里发生的事情。徐老爷听完,释然的情绪倒比惊讶多一点。 原来如此,殿下定冉冉,是想让她先入东宫受礼训,待两年后再另择他人。 徐老爷向来不是个好高骛远的人,他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也清楚徐冉攀不了那么高的皇亲。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知道了原委,倒比蒙着一头雾水强。 第30章 不告知外人,秘密受礼训,只有官人与东宫知晓,出入皆走东宫秘道,七天入一次东宫,倒也没有什么大的损失。如今女子能顶半边天,东宫承了冉冉的这份情,冉冉日后无论从仕与否,能让天家欠着恩情,那就相当于多了份护身符。 待两年后冉冉入高学,正好也结束了东宫那边交待的事,便能专心准备太学和科举之试了。 徐老爷这么一想,心里倒宽慰了不少,走起路来脚步都轻松了些。 徐冉问,「爹,你说殿下为何要选我?」选谁不是选啊…… 徐老爷闷声:「方才你没问?」 徐冉:「不敢问,要不爹你找个机会问问殿下?」 徐老爷沉默。那还是算了。 两父女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攀不起的关系不敢攀,脚踏实地好干事,从此该吃吃该喝喝,以前怎样现在就怎样。横竖不用成为全民公敌就行。 徐老爷还是有点担心,问徐冉:「冉冉啊,你会不会觉得失望,殿下两年后另择他人的事……」 徐冉反问徐老爷:「为什么要失望?」 这个朝代,最大的好处就是女子不用闭门不出出嫁从夫,且这里奉行一妻一夫制,喊着要纳妾的不是被打死就是被流放。只要她好好适应这里的环境,勤奋努力,未尝不能拥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倘若真的嫁入宫中,一来她没有强大的娘家撑腰,二来她没有太子的真爱护身,就这么一脚踏入深宫,那不是相当于将自己困死吗? 徐冉扬起下巴冲徐老爷道:「不管两年之后太子殿下想做什么,都跟我没关系了。而且他答应过的,事成之后,会给予补偿。」要给人当两年的伪未婚妻,这活可不是白干的! 徐老爷一吓,冉冉跟殿下讨价还价了?「殿下怎么说?」 徐冉小得意:「他说,无论我有任何请求,他都会应下。」 徐老爷腿一软,拍了拍徐冉的额头。冉冉这胆子,也太大了点! 徐冉拉拉徐老爷衣角,指了指前方热腾腾的汤铺子,咧嘴一笑:「爹,我要吃辣丸子。」 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夜加一上午,父女俩在街上东逛逛西瞧瞧,买了一堆零嘴压惊。 第二天徐冉照常去上学,重新站在学堂门口,只觉得神清气爽。思及昨日景书阁中的事,跟做梦似的。 嘿,要是跟苏桃赵燕说她昨儿个见着了太子,还成为了伪太子妃,估计她们下巴都得掉下来。 可惜不能泄密呐。徐冉晃晃头,一脚踏进学堂。 早读尚未开始,学堂里零星坐了几个人。苏桃和赵燕还没来。 徐冉哼着声韵小调,正往外摆书呢,突然跟前一个黑影,抬头一瞧,是韩通。 徐冉望了望周围,指着自己道:「有事?」 韩通比她高出一个个头,此时她又是坐着的。压迫感直面而来。徐冉不太适应地往后仰仰,问他有什么事。 韩通闷闷地盯着她,心里想着:可有事了,这事大着呢。 倒数第一的徐冉竟然压了他一头,这事难道还不大?想他寒窗苦读数载,除了在费银子的乐御两门上稍欠火候外,其他科目同届中无人能敌。而如今,竟跑出一个徐冉,连着在帖经墨义周法史学上,压得他根本抬不起头。 简直太羞耻了! 韩通拽了一堆文言文,同她讲明自己的来意。 徐冉听完后哦哦点头,这些天的苦读可不是白费的,大致还是能听懂他的意思。然后就觉得奇怪了。韩通这人,一向自负,轻易从不与世家子弟搭话,一般都是和寒门子弟打成一片,今天竟为了考三门满分的事来找她谈话? 徐冉摸摸头,认真老实为他解惑:「都是我背出来的,没有什么特殊的法子。」 韩通半信半疑地盯着她。 等到了早读的时候,学堂的人都来齐了。徐冉正和苏桃赵燕说着话,三个人好几天没见面,一见面仿佛就有说不尽的话。苏桃赵燕小激动地问她昨天学堂上夫子当众道歉的事,话刚说到一半呢,前头便有人发话了:「早读时间,不准闲聊。拿出《左传》,自文公卷温习背诵。」 说话的正是韩通,他是堂里的班使,负责早读课以及堂里秩序等,也就是俗称的班长。徐冉可不敢惹他,转过身去翻背兜。 众人咿咿呀呀地开始大声朗读课文。 韩通行使班使职责,随即抽点众人昨日的功课。昨日周法史学布了堂外背诵的功课,吕夫子那边也布置了《左传》的背诵任务。 抽点了好几个人,背得结结巴巴,韩通不太耐烦,却也没有表现出来,拿出小本本,在上面对应的名字后面画圈圈。这册小本子,专门是班使用来记录堂里众人表现情况的,换句话说,也就是「班长的打小报道专用本」。 从徐冉身边过的时候,韩通点了点她的书本,思及她这几日没有来上学,径直摊开小本本,准备画个叉。 徐冉一看他这拿笔画东西的姿势不对,立马伸手去拦:「班使大人,你这不还没抽点我吗?」怎么就画上叉了啊。 韩通停下动作,合上本子,睨着眼看她:「你昨日没来上学,恐怕连夫子布置的堂外题范围都不知道,今日抽点,能背得出来?」 第31章 徐冉抿抿嘴,「我能背的。」那个小本本可是开家长会时给家长看的,坚决不能有叉! 韩通洗耳恭听:「那你背背看。」 徐冉:「……从哪里背起?」 韩通:「……」 同桌的苏桃凑过来:「周法第三十二章,史学第四十五页,《左传》闵公二年。」 了解! 徐冉立马翻了书本,看了几行后,发现这些正好是她被禁闭时背过的内容。张嘴就来,叽哩嘎啦眼都不带眨的。 一口气背完后,苏桃贴心地递上茶壶,星星眼:「冉冉真棒!」 徐冉嘿嘿笑两声,看向韩通。韩通脸上倒是没有什么神情变化,夹着小本本往台案前去了。 徐冉松口气,成功避免小叉叉就行。 韩通放下小本本,拿起夫子的戒尺,啪啪往台案上鞭了几下。「肃静——」 众人刷刷看过去。 韩通一脸正色,「徐冉,你到台上来。」 徐冉后背一凉。 好像有种麻烦找上身的感觉…… 韩通站在台上,盯着那个不情不愿挪着步子的身影,再一扫满堂疑惑迷茫的众人,越发坚定自己心中的念头。 之前的三门考试也好,刚才的抽点背书也好,不管怎样,他都不相信徐冉拥有能超越他的资质。 一向不信邪的寒门主义至上者韩通,开始了他对徐冉的挑战生涯。 第一步——比比谁的背书功夫好。 徐冉听完韩通的提议后,整个人都不好了。韩通继续道:「作为班使,我有责任引领大家往好的方向看齐,既然夫子说你记性好,那不防让我们见识一下,到底有多好。」 徐冉扯扯嘴角。 男人的嫉妒心啊! 韩通道:「如果你能赢我,那么这班使之位,我便让出来给你当。」 徐冉一梗。 没有必要吧…… 台下大多都是看热闹的,只有赵燕苏桃小声地冲徐冉道:「冉冉,加油!」 徐冉呼口气,既然躲不过那就迎上去好了,她又没做亏心事,又不着心虚! 「好,我应下了。」 早晨七点,经仪阁其他学堂朗读之声扬扬而传,唯独其中一个学堂,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 众人围着韩通与徐冉,看他们二人在纸上写下数字。为了公平起见,抽签在学子们选了个人,然后分别在纸上快速写下五十个杂乱无序的数字,然后要求两人分别依次写出出现过的数字顺序。 只给了一分钟的时间做准备,而后便将数字板掩住了。 刚开始韩通写前面二十个数字时,记得很顺畅,写到一半,便再也写不下去。反观徐冉,除了字丑点,倒是写得满顺利。 待两人答题纸一亮,韩通对了二十八个,徐冉对了四十八个。孰优孰劣,对比鲜明。 众人再一次惊呼,看着徐冉的眼神都不太一样了。 韩通撂了笔,直面而来的打击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怎么会! 竟被一个世家之女给打败了!日后有何颜面再见他的寒门之友们! 深陷自尊门无法自拔的韩通,站起来抱拳冲徐冉道:「心服口服,班使之位,是你的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直奔耳房。 由于上次的作弊事件,吕夫子一直觉得对徐冉有所亏欠,听闻了韩通的请求,二话不说,直接准了。 虽说徐冉所有成绩加起来排名远远不如韩通,但至少她够励志。做个班使让她历练一下,说不定在她的带动下,大家的学习之心就会熊熊燃起呢! 就这样,徐冉一脸茫然地当上了班使。 下学前,吕夫子是这样交待的:「徐冉啊,全堂的学子们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替夫子盯着他们!」 徐冉无语凝噎。 当了班使没几天,徐冉深深地体会了什么叫做心力交瘁。 早读时要带读,她嚼文咬字的,本来就不太顺畅,有时候读错某个字的发音,就会引得哄堂大笑。早读结束,她就要去收集全堂的堂外题,有些夫子习惯在堂上布置题堂下就收题,这样一来课间她也就没得休息了。好不容易熬到下学,她还得先去跟吕夫子总结堂上一天的学习情况,然后才能回府。 真的好心累啊。 徐冉默默盯着韩通的后背,心想这人肯定是故意坑她的! 徐老爷倒是很高兴,冉冉成了班使,多大的荣耀! 为此他还特地奖了徐冉几两银子。 拿了褒奖银子的徐冉很快就缓过劲,想出了对策。她完全可以多找几个人分担一下她的职责啊,做班使虽然累,但是看大家好像都很羡慕的样子。只要像以前上学那样,选几个课代表,分别负责相应科目的堂外题收集以及学习情况分析,她就可以做个甩手掌柜了! 一开始徐冉并没有直接向吕夫子提议,而是先悄悄地在堂里推行课代表的政策。她根据之前的观察,选了几个人,然后行使班使的权力,让他们代收作业并记录各堂学习情况。 事情意外地很是顺利。 一来她是班使,大家习惯于听命班使,二来被选中的课代表,莫名觉得很兴奋,有种享了特权的感觉。有权利管别人,觉得好像自己就不太一样了。 第32章 时机成熟后,徐冉向吕夫子正式提出建议。 吕夫子并没有马上答应,而是说让她先试行一段时间,看看效果再说。虽然没有得到吕夫子的完全认可,但是肯让她试行,徐冉就已经很满意了。 某个早晨,吕夫子在堂上说了选课代表的事情。总共十二课,除却半年后才开始正式考察的乐射御,其他八科都需要选出相应课代表。众人可根据感兴趣的科目,角逐课代表的竞争。 选好了课代表,徐冉就轻松多了。连带着记载每个人的小本本,都顺着丢给了课代表,一分为八,每个人记录自己负责的学子堂上表现,然后她来做筛选并汇总。 学堂一派勃勃生机。 只有一个人郁闷着。 韩通肠子都快悔青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徐冉竟然做班使做得这么好,本来他打算让徐冉知难而退的,哪里料到…… 懊恼得他眼泪都要流下来。 解决完了班使职责,徐冉松气了一阵日子。东宫那边传话来说,让她准备一下,依礼制要去宫里一趟。这月逢八号,学堂放假,是个天高气爽的好日子。在这个大家都在外出去散心的日子里,徐冉牛气十足地准备去见面圣了。 东宫派人来接徐冉。 徐老爷一大早就请了最好的妆娘,从头到脚将徐冉打扮了一番。为了掩人耳目,徐冉戴了帷帽,裹得严实,站在徐家后门同徐老爷告别。 徐老爷叮嘱道:「冉冉,见了官人,千万莫紧张,官人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 徐冉点点头,一想到等会就能见到这个国家最高统治者,那心情,既激动又紧张。 轿子抬得很稳,徐冉坐在轿子里,一动不动地坐正,生怕弄花了今天的装束。 早上她起得太早,蒙蒙睡意袭来,本想闭着眼小憩一会,方方正正地坐着,一下不留神便睡着了。 轿子一路入东宫,太子已穿戴好准备出发。 马车在旁边等着,小太监朝停着的轿子看一眼,心想怎么没人出来,往前轻轻喊一声,无人应答。 准备再次开口时,身后却有一人施施然走上前,小太监一瞧,哎呦,是殿下。 小太监不敢凑得太近。东宫众人皆知,殿下不喜欢别人太过靠近,怕脏。有幸近身伺候着的,每天至少需换五六套宫衣,身上不能有一丁点异味,浑身上下都干干净净的,才能过眼。 小太监隔了三尺的距离,声音不大不小,低头道:「禀殿下,轿里的娘子,怕是没听见请声呢。」 太子没理会,径直往前走,在轿门前停下。 「玉杆。」 轻轻一句吩咐,宫人立马手忙脚乱找来玉杆。玉柄处拢了好几层帕子,这才敢递过去。 太子执玉杆挑起轿帘,朝里看了一眼,竟是睡着了。 「不曾想,世上竟有人能坐着睡着的。倒真让孤开眼了。」 徐冉正睡得迷糊,懵懵懂懂间闻见一冷玉落地般的声音,语气清高傲慢,不可一世。骇得她咻一下睁开眼。 竟是太子。 徐冉慌忙从下轿,一时没注意,勾住了轿栏,啪地一下往前倒。又一次投入太子殿下高冷的怀抱中。 众宫人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办,小娘子衣服没换就敢碰殿下,殿下定是要发火的!殿下发起火来,那可不是一般的可怕,简直堪称灭顶之灾啊! 徐冉明显感受到对面人的不自在。 感觉学神全身上下都僵硬了哦…… 她准备往后挪挪脚,顺便收回手,抬头却瞥见太子越瞪越大的眼睛。 浩瀚之星,深邃墨黑。就连生气的时候,颜值都能保持一如既往的高水平呢。 徐冉索性不敢动了,准备静候着太子将她揪开。 太子却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没有下一次了。」 又冷又寒,如皑皑白雪。 徐冉回过神,对方已经抽身离去,离去前还特意暗示了一个特别奇怪的表情。 那表情好像在说——「知道你是故意的别装了!」 天呐,学神难不成以为她是故意要吃他豆腐吗! 等太子再次返回时,已经从头到脚重新换了一身,冷漠地指了指她,让她上马车。 上了马车,徐冉望着远远坐在另一头与她遥遥相对的太子,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 「殿下,我真不是故意要摔的!」学神你千万别误会! 太子闭目养神,轻描淡写抛出一个「哦」。 丝毫没有理会她的意思。徐冉忧伤地坐正身子。 片刻后。 马车气氛尴尬得不能再尴尬。 徐冉话唠症再次上线。 「我还以为直接乘轿子进宫,没想到会先来东宫。」所以睡着了摔倒了她也没有料到嘛。 太子:「哦。」 徐冉撩了马车,望着一路车窗外驶过的皇宫,指着九重宫墙外恢弘大气的建筑,小声道:「皇宫真的很漂亮啊。」 太子:「哦。」 徐冉继续看风景。 数秒后,一队皇宫侍卫交班,自宫墙内而过。徐冉眼尖,一眼望见徐丰在队伍里面,兴奋地喊起来:「殿下你看,那是我哥!」 第33章 太子:「哦。」 这一次,不止是哦一声,他还伸出修长的手指挥了挥,示意她将车帘拉上。 徐冉屁颠屁颠地拉好车帘。 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等回家了再同她哥寒暄也是一样的。不过啊,她哥穿起侍卫服,还真是大写的帅! 不远处的徐丰打了个喷嚏。下意识往四周一望。好像有人在喊他? 徐冉坐回原位,瞥着目光小心翼翼往马车另一边看去。 好歹学神愿意哦一声,这证明他还是有耐心听她讲话的。两个人要处两年,虽然每七天才见一次面,但好歹也是盟友了,还是得搞好关系才行。 而且,这位可是未来皇帝!现在不趁机抱好大腿,更待何时! 不要犹豫,尽情地讨好学神吧!徐冉思来想去,绞尽脑汁地想要琢磨出能够讨好学神的方法。 改编流行歌歌颂他?拽两句英文吸引他?跳个舞迷倒他? 鉴于学神的冷漠和摆在脸上的「生人勿近」,徐冉最终还是选择放弃,准备乖乖闭嘴听话。 哎,没这个胆呐。 小心驶得万年船,就算她有苏翻学神的法子,也不敢真的上前苏,万一被人当成妖怪处理,那就亏大了! 官人在正华殿书房接见他们。 同徐冉想象中不一样,官人栖居的宫殿并非金碧辉煌,神圣不可侵犯的那种。而是走得温和淡雅路线。 进屋的高几上甚至摆了一株粉红桃花,与釉白的瓷瓶两相映衬。很是符合徐冉的少女心。 压着头屏着呼吸行了大礼,前头传来官人的声音。 「以后便是一家人,随意点。」 这嗓音,瞬间让徐冉想起了她的高中语文老师。一个花了二十万存款只为买一套高级音响听古琴乐的风一般男子。 徐冉抬头一瞧,望见一个文质彬彬穿着龙袍的男人,年近四十,脸上却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五官并不精致,一眼瞧去却叫人觉得十分舒服,也就是所谓的顺眼。 压根没有半点一国之君的威严,倒更像是江南文士。 徐冉不动声色地朝太子快速瞅一眼,心中暗自对比。这两父子画风完全不同啊,一个温和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一个高傲得几乎让人不敢靠近。 赐了座,一左一右同太子挨着,两人面朝官人而坐。官人寒暄问了几句,徐冉一一作答。问完了徐冉,官人转头同太子说话,流利的大白话立马转变为对仗工整的骈文。 徐冉怔住。 两父子就这么当着她面,毫无压力地对起诗文来。 好不容易聊完诗文,又谈起刘阁老送上的折子。「燕国之乱,现已平定,新君登基,吾国自当遣使相贺。太子认为,该定何人前去燕国?」 太子道:「领邦之交,取决君主,君主更替,小心谨慎,方为上策。隐公元年,郑国夺嫡,君主仲登位三月,继君惠盟于燕。祭主归来,惠率师城郎,摄位欲求,不书即位。彼时郑之盟,燕三子京,非新君仲。此去贺燕,需巧谋慧眼之士,燕之权,在京在仲,一见分晓。」 官人点头,「需多议慎定。」 徐冉全程呆滞状态。 他们在说啥!好像是很重要的国家大事!难道不怕她泄密吗,当着她面聊政事真的好吗! 谈了半个时辰,官人终于想起徐冉。 「小娘子如今就读经仪阁,兼顾礼训,着实辛苦。」 徐冉连忙摆手,「不辛苦,应该的。」 官人知道她的渣成绩吗?徐冉偷偷瞄一眼,正好对上官人友好的目光。 唔,应该知道的吧?毕竟是儿媳妇,肯定会里里外外调查清楚的。那么,他真的不介意儿媳妇是个学渣吗?真的嘛? 官人微笑,「大典之上,朕静候娘子风姿。」 说的是两年之后的正式典礼了。 徐冉赶忙应下。心里碎碎念,反正两年之后就换人了。 等出了正华殿,太子领她前去后宫,向昆氏见礼。出门便是软轿,与太子一人一顶,朝昭阳宫出发。 昆氏没说什么,象征性地同她讲了几句。甚至都没有多看她几眼。同太子说话时,语气倒是甚温和,温和到有种「绵里藏针」的感觉。 太子依旧冷冷的。 等出了宫门,徐冉以为事情总算完了,没想到车马一拐,径直又往东宫奔了。 徐冉弱弱地问:「殿下,不是直接送我回府吗?」 太子闭目,轻启薄唇:「观东宫后,自会有人送你回府。」 原来是要领着她去逛东宫。 车马一停,太子往外准备下车,徐冉跟着下车,脚踏在半空中,太子回头冲她道:「乘车观宫,不必下车。」 然后就有宫人将她重新扶回去。还没坐稳呢,进来一个大宫女,名叫素华,专门为她介绍东宫各所。 徐冉趴在车窗边,望着太子离去的背影发呆。 他一个走在最高处台阶,身后众多宫人依次相随。宫人们隔着一段距离,小心翼翼地,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 夕阳落在殿檐玉瓦之上,余晖照耀的光晕拢成一团,一点点从他周边散发开去,仿佛有无数的星点,将他重重包围。 第34章 太子越走越远,最后消失不见,一声重重的殿门声,阻拦了所有的目光。 徐冉指着前方那座宫殿道:「殿下住那里吗?」 素华恭敬道:「回娘子的话,正是如此,殿下一个人居于春和殿,除每日晨宫女太监进殿伺候打扫外,一般禁止外人进入。」 果然是个奇怪的人。那么大的宫殿,他却不许外人进入,一个人待着,难道不会无聊得发慌吗? 「总要有人伺候梳洗啊之类吧?」 素华低头:「挨着的西华殿,为殿下梳洗专用。」 徐冉在脑海中描绘学神每天早晚穿着中衣从一个宫殿游荡到另一个宫殿穿外衣洗漱的场景。 唔,好诡异。 逛了一圈,徐冉大致对东宫宫殿分布有所了解。其实她也就只要记住两座宫殿即可。 一是西华殿,她日后要接受礼训的地方。为什么和学神梳洗专用殿是同一个呢。从素华委婉的说辞来讲,好像学神怕她弄脏其他宫殿,索性直接腾出西华殿左边大间供她礼训。 二呢,则是学神独居的春华殿。素华小心叮嘱,千万不要擅自进入春华殿。重要的事情素华说三遍,徐冉妥妥记住了。 逛完东宫,徐冉乘着软轿原路返回徐府。 一整天都是绷着的,回程的时候,才慢慢放轻松。 累死个人啊,简直比让她连写两页算术还累。 回了府,徐老爷拉她去书房了解情况。徐冉无奈将今日所见所闻全部说一遍,徐老爷深刻了解今日见官人的细节,松口气。 没什么大问题就好。 前厅来喊饭,两父女往长廊走,准备去吃饭。 徐冉问:「爹,太子殿下是什么样的人呢?」 徐老爷默了默,许久道:「一个天下无双的人。」 徐冉:「……」 她不是问这个! 徐老爷想到什么,颇为担忧地朝徐冉望一眼,「冉冉,殿下此生,最厌恶任何瑕疵之物,你……」 徐冉跳起来,「我很完美!」 是亲爹吗!真的是亲爹吗! 天气越来越暖和,前两天还是风雨瑟瑟,今儿个就变大晴天了。 学堂上下学的时间也随之变了。改成了所谓的春夏作息表。 这一改,徐冉就变得爱赖床了。 平素早上六点起,七点到学堂开始晨读。现在需要五点起,六点到学堂晨读。少了整整一个小时的睡眠时间,徐冉表示她很不开心。 早上红玉来喊起的时候,徐冉懵懵懂懂听见她的喊声,但就是睁不开眼,满脑子都是「再睡一会会」。等她睡完了「这一会会」,爬起来洗漱完后赶到前门乘轿时,徐佳徐娇已等得各种焦急。 徐娇还好,反正等着就等着,在路上也是眯着睡觉,没什么差别。 但是徐佳就不一样了,她赶着去学堂看书。最近高学下发的一套《通典文史》,又厚又重,要想随身携带不太可能。所以她又另外买了一套放屋里。这样一来,无论是在学堂,还是在府里,都能随时随地地啃书。 她的目标,是要比苏衙内先啃完那套书,狠狠地甩他脸子。 徐冉这么耽搁了两三回之后,徐佳发力了。 她先是跑去徐冉院里,同红玉翡翠交待,说就算用抬的,也要准时将徐冉从床榻上抬架起来。 红玉翡翠想着自家娘子最近几天确实太懈怠了,于是第二天就用抬的了。为了不摔伤徐冉,另外找了四个人,这样,六个人一起抬徐冉。 一个抬头,两个抬腿,两个抬手,还有一个抬腰。这么被抬起来的时候,徐冉从睡意中清醒了那么一会会。 欲哭无泪。 她有很胖吗,明明随便一个人就能轻轻松松将她提起来,为什么来六个,她的体型难道还不够瘦吗? 被六个人抬起来的徐冉,继续发挥了赖床的精神。随时随地眯着眼睡觉,处于睡眠状态的徐冉,穿衣啊洗漱啊整理书本什么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拍。 等赶到前门乘轿,速度虽然比前两天快了,但徐佳还是不满意。 这一次,她亲自上阵了。 作为一枚准学霸,徐佳喊人起床的功夫,那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当然,她事先取得了当事人徐冉的同意。 徐冉对于自己的赖床症,深感愧疚。她也不想耽搁徐佳徐娇的时间,可是真的真的爬不起来。就算爬起来了,也总是想着再爬回去躺一会。 当徐佳说要亲自监督她的起床,并且必要时会不择手段地让她清醒时,徐冉一口答应。 再然后,徐冉就没有赖过床了。 徐娇有一回好奇问,「二姐,你怎么突然起得这么勤了?」 徐冉饱含血泪颤着音:「因为大姐在我屋里的床榻上造了个机关。」 想起徐佳做的机关,徐冉就想哭。 只要她敢赖床,时辰一到,床就会自动翻转将她甩到地上,顺便泼上一盆冷水将她浇得个透心凉! 简直……吓呆了。 总而言之,学霸大姐充分让她见识了什么叫做有智商有手段还有一颗够狠的心。 上次徐佳问她机关效果好不好,要不要再改造一下。 第35章 徐冉多嘴问了句,「改造成什么样?」 徐佳一脸认真,「能喷火放剑的那种。」 徐冉望天,觉得自己的生活简直充满了惊吓。 这要是穿到宅斗什么的设定,只怕她还没出场,就已经被学霸大姐掐断在萌芽中。 幸好幸好。 这天,徐家三姐妹一起去上学。路上徐娇问,「二姐,你们堂春游时准备做些什么?」 旁边轿子徐佳冷冷插嘴一句:「高学都还没考上的人,春什么游,想我们当年就没有劳什子春游。」 徐娇笑嘻嘻:「春游可是新上任的思教令王大人所定,他说了,劳逸结合,方是上策。大姐,说不定过两天,高学也会有春游了。」 徐佳傲娇语气:「才不稀罕呢。」 她不稀罕,但徐冉倒是稀罕得很。全班一起春游,多好玩的事! 等到了学堂,徐冉拉着赵燕夸:「你看你未来夫婿多好啊,一上任就想着给我们幼学学子解压,像他这样深刻领会民意的好官,简直一个大写的赞!」 赵燕脸羞红,瞪圆了眼,声音细细的:「别和我提他。」说完就落荒而逃了。 怎么回事?难道她说错话了?徐冉还没反应过来呢,旁边苏桃拉拉她衣角,小声道:「冉冉,难道你没发现,赵燕根本就不是真心想要嫁给王大人的吗?」 徐冉恍然大悟。 这里虽也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更多的,是先谈爱后定亲。正是由于这样的开放民风,所以偶尔也有平民百姓嫁入高门世家的。当然,不是人人都能跨越阶级往上攀的,不仅得有貌有才,而且还得有高学历有本事。 一般人家找对象,还是比较注重门当户对的。 像赵燕这样子,没有接触过就直接因为某个明确目标利益定亲的,虽然门当户对了,但基本属于政治联姻。 赵燕回来时,眼睛是红的,闷着头翻开了书。 徐冉正好准备开始晨学带读,站在台案上看见赵燕那般模样,心里挺难受的。 等晨学带读一结束,趁着堂间休息,徐冉拉着赵燕去广场上吹风。 「阿燕,你以后想做些什么?」 赵燕低了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徐冉朝远处看去,一本正经:「因为谈梦想的时候,人的心情就会变好。」 赵燕一怔,笑出声:「说出来怕你笑话。」 徐冉认真脸:「谁笑谁是小狗。」 赵燕扬起头,「我想做个将军,像我舅舅那样,保卫疆土,杀敌攘夷。」 徐冉愣住。 确实……完全没想到。 赵燕一笑了之,仿佛她的反应早已在意料之中。问:「冉冉呢,你以后想做什么?」 徐冉回过神,咧嘴一笑,「我啊,想做个伟大的人。」 赵燕噗嗤笑出声。 徐冉丝毫不在意,摸摸脑袋,笑问:「是不是心情好多了?」 赵燕点点头。 上课的鼓钟声响起,两人一股溜跑回学堂。朋友心情变好,徐冉的心情也随之变好,动力十足地翻书准备认真听讲。 吕夫子一脚踏进来,并未像平时那样开始讲课。 他清清嗓子,正色宣布道:「后日春游,晨读之后集合。」 众人惊喜。徐冉心花怒放。 嗷嗷嗷嗷,太好了! 紧接着一个晴天霹雳砸下来。 吕夫子:「此次春游,至城郊乐山,其间活动组织,由班使负责。」 众人齐齐地望向徐冉。 徐冉:压力好大。 下学前,吕夫子找徐冉,同她说了说后日春游要注意的事项。 首先呢,所有的夫子都会跟去,这样大家的安全就能保障。当然,作为班使,徐冉必须也要担起监管学子们的责任。 然后就是大家的娱乐活动安排。这个就完全由徐冉来组织了。除了爬山,肯定还是要干些其他事来打发时间的。 离开前,吕夫子叮嘱:「徐娘子啊,后天的春游就交给你了。这是大家第一次春游,我相信你一定能想出绝妙的点子!」 拖着沉重的步子,徐冉回了府。 吃完饭练字的时候,徐冉试图向徐老爷求助,「爹,以前你上学时春游一般做些什么?」 徐老爷头也不抬地回道:「什么春游,我上学时可不像你们如今这般轻松,每日苦读,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在学习……」 徐冉自动省略掉后面的一千字。 哎,就不该问她爹,连学霸大姐都没有的待遇,她爹怎么可能会有。失策失策。 练完字回屋,做完堂外题,徐冉躺在床上发呆。 以前上小学初中,学校都会组织春游。一大堆人浩浩荡荡地出发,手牵手并排着。春游前一天,老师会让大家从家里带零食带好第二天的饭菜。等到了地方,中午开放的时候,大家就会相互交换零食以及饭菜。 徐冉记得,她妈做的蜜汁烤鸡腿,总是最受欢迎的。大家都抢着说要跟她换。 一想起好吃的,徐冉就停不下来了。翻来覆去地想以前和人交换过的美味。 第36章 想着想着,忽地灵光一现:完全可以照搬以前的春游模式啊! 大家带零嘴,带家里炒好的饭菜,等到了地方,一起做饭,然后玩个游戏什么的,再爬个山,唱个歌,不也挺好的吗! 第二天晨读结束,徐冉将昨日的想法一说,堂下众人兴奋脸。 其实无论怎样的娱乐活动,只要大家能一起出去游玩就好。 等出游日那天,众人很配合地准备了自家厨娘做的点心和时节小食。除了自带食物外,徐冉还从家里拿来了足量的生米以及一些食材。 大家一起做做饭,也蛮好玩的嘛。 由于这次出游不能带奴仆,所以扛大米提食材的重任,就落在了众夫子肩上。 本来应该是有六个夫子一起出行,其中两个夫子正好在其他堂有课,于是便请了假。 教算术的宋夫子在众夫子身量最高身型最壮,所以最重的大米就由他来扛。教周法的莫夫子扛食材,教策论的刘夫子负责挑炊具。剩下一个吕夫子,老胳膊老腿的,就负责吟诗做赋陶冶大家的情操了。 作为班使,徐冉一人打头阵,走在队伍正前方。太阳当头照,大家一起高声唱《芣苢》: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开满油菜花的乡郊,满满飘荡着学子们的歌声。偶尔停下来歇息,大家围成圈,一边吃零嘴,一边听吕夫子即兴作诗。 有人提了句牵牛花,吕夫子便来了首牵牛花之诗。 又有人随手拣了条树枝,吕夫子一开口又来了首树枝之诗。 平时都是夫子考学子,难得有学子考夫子的时候,众人绞尽脑汁地出着题,想要将夫子考倒。 轮到徐冉时,徐冉正好馋嘴苏桃带来的炸鸡腿,随口吐出两个字:「鸡腿!」 吕夫子黑了脸。 鸡腿?压根就不符合他雅致的作诗风格。 众人起哄,吕夫子捋着小胡子,施施然将话题抛回给徐冉:「徐娘子,不如这次便由你来?」 徐冉一懵。她的诗词歌赋一塌糊涂,吕夫子又不是不知道…… 吕夫子加了句:「做不出,便自觉在监察簿上找到自己的名字画个叉。」 徐冉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顶着压力,徐冉豪气十足地开口作诗了:「苏家鸡腿香又酥,香飘十里惹人馋。吃了一个还想吃,回味无穷醉乡里。」 众人哈哈爆笑。 徐冉扯了扯嘴角,不太好意思地看了看吕夫子。好歹也算是首诗,不用打叉了吧? 吕夫子哭笑不得。连最基本的平仄押韵都没有,这个徐冉啊,怎么连作首诗都不会了?瞧她平时交上来的那些诗赋,简直无法下眼。 哎,可能应了那句话,有得必有失。她突然有了令人惊叹的背书天分,却失去了作诗作赋的常识? 等到了乐山脚下,一大堆官兵严阵以待。 一问才知道,原来太子殿下招待魏国的太傅,太傅兴致一来,说要登望京名山,殿下便陪着来了。 众人一听太子殿下在此,一个个激动得不行。 吕夫子兴奋之余有些苦恼,今儿个他们特别奔着乐山而来,万一不许进山,那不是白来了吗? 吕夫子客客气气地同羽林郎军爷说明来意,将思教令下发的符令一递,羽林郎挥了挥手,接了符令,另找了小太监上山传话。 小太监腿脚功夫好,半个时辰便下山回话了。 「殿下说了,本就是思教令定好的行程,不必拦着,只管进山。」 羽林郎只好让出路来。 进山的途中,大家纷纷讨论见到学神的可能性。甚至有人提议,说要循着侍卫把守的路线,翻过去瞅瞅。 吕夫子横眉皱脸凶道:「胡闹!」 作为国舅爷次子的李信,对于大家这样一幅迫不及待见殿下的模样,很是不屑。 「不就是想见殿下嘛,你们谁能讨爷欢心,爷就带谁去见殿下。」 大家翻白眼。 谁都知道国舅爷不喜欢李信这个次子,嫌他顽劣无知,平素有幸面见殿下,也都是带着长子而去,从未听说带李信的。李信想要同殿下相见,只怕每年过年才能依制见上一面。说出这样的大话,也不怕惹人笑话。 登到一半,实在没有力气再继续爬了。众人席地而坐,准备开始动手解决午饭。 不知是谁眼尖,往东边喊了句:「我瞧着羽林郎了,殿下肯定在那边!」 众人连忙往东边而去,夫子们也按耐不住,跟着一起上前看热闹。 他们这一走开,倒把徐冉乐坏了。 殿下有什么好看的,反正她明天去东宫礼训就能见到,这里这么多好吃的,现在不吃更待何时! 太子从南面而出时,正准备下山。 今日同魏国太傅登山,太傅聊起当年魏国有名诗人齐鸣于乐山之巅写下名扬天下的登高游一事。太子淡淡附和几句,并未多言。 魏国君臣,一向自傲。此次太傅张龄出使大周,事先并未相告。待入了国境,方递国书。如此狂妄,实属少见。 第37章 张龄一捋白胡,对于太子点到即止的待客方式,并未觉得不适。他们魏国人,向来只敬佩豪情真英雄,最讨厌沽名钓誉之辈。早闻大周太子,学富五车天下无人能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如此雅君,若能生于魏国,便是魏国之幸。只可惜,是他国储君。 下山途中,张龄趁机谈起东州盐铁往来之事。东州南边邻海,北边则与魏国安州相邻。东州盛产白盐,安州多出铁矿,魏君希望能够以铁换盐,同大周往来交好。 太子一笑,「游乐之兴,不谈国事。」 张龄也跟着笑。 山路崎岖,过小坡,张龄忽地指着左方不远处道:「殿下,那边可是今日出游的学子们?」 太子抬头,一眼便望见徐冉、以及她手里的鸡腿。 徐冉啃着鸡腿,心想大家怎么还没回来,该不是迷路了吧?准备起身找人,发觉前方好像齐刷刷有一堆人。 正好与太子四目相对。 徐冉懵呆了,吓得连忙背过身擦嘴巴藏鸡腿。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巧。学神不是应该在南边的吗,为什么会突然在这里出现! 上天存心要和她作对啊。 僵着身子试图将自己当透明人,站了片刻,身后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小娘子,怎么就你一人,你的同伴们呢?」 徐冉一转身,是个白花花胡子的老伯,身边站着的、是学神和他的一票甲胄保镖。 徐冉埋头,不敢抬头看学神的面瘫脸。 嘤嘤嘤,这回丢脸丢出新高度了。 徐冉盯着一张红彤彤的紧张脸,同太子见礼。见完礼,这才起身回张龄的话:「大家一听殿下在此,说是要去瞻仰殿下,都往南面跑了。」 直白实诚。张龄哈哈一笑,看了看太子的脸色,见他面无表情,抿抿嘴又回头问徐冉:「难不成你们殿下是神不成,一个个抢着要看两眼?」 徐冉抓紧衣袖。这人是魏国的,据史学夫子所言,大周同魏国,近年来一向无外交,此番魏国太傅进京,定是有备而来。身为大周子民,绝对不能在外臣面前露怯。 而且,听这老伯语气就不太友善,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徐冉张嘴答:「殿下不是神,却胜似神,周国之光,早为天下人传颂。凡读书识字之辈,皆以一睹殿下风姿为幸,昔日钦天监行天文论理,众人闻殿下之名,蜂拥而来。他国之民尚且如此疯狂,本朝子民自当更甚。」 张龄一怔,好牙尖嘴利的小娘子。再一瞧,腰间挂着的,是幼学玉牌。区区幼学学子,胆子倒是挺大。 一番苏翻全场的说辞说完,徐冉心狂跳不止。学神会受用吗?她这么卖力地夸他,能稍稍挽回一点啃鸡腿的形象嘛? 心里痒痒的,徐冉睨着眼快速往太子那边瞧一眼。 依旧一副冷冰冰的面瘫脸。 张龄一脸不怕挑事的神情,问:「殿下以为此学子说的如何?」 徐冉在心里狠骂一句,哼,臭老头! 哪里有人让人点评夸自己的马屁是香是臭的呢,这不存心让她难堪嘛。换做她是殿下,出于自谦,肯定也得用「言过有之」来评价啊。 太子薄唇微张,淡淡抛下一句:「她说的在理。」然后就走了。 徐冉张大了眼。 学神刚刚好像当着外臣之面,对她的马屁功夫进行了由衷肯定? 徐冉星星眼,简直不能更赞。 吕夫子他们归来时,徐冉已经开心地啃完鸡腿并开始支架烧饭了。 大家摇头叹气,一副追星失败的丧志样。徐冉知趣地闭嘴,没有说出自己刚刚见到学神的事。 虽然没有见到太子,但是大家一顿饭吃得开开心心。 除了苏桃家的鸡腿,徐冉第二喜欢的,是韩通家的葱卷大饼。据说是他娘亲自做的,徐冉一边吃饼一边热情向人推销韩通的饼,大家也都说好吃。 韩通一张脸通红,徐冉也不知道他脸红个啥劲,还以为是喝醉了,喊了男同学扶他。 沐浴着夕阳,经仪堂六级三堂的学子们走在乡间小路上,唱着来时的《芣苢》,回家了。 第二天准备去东宫礼训,徐冉悲催地发现,昨天爬山太兴奋,今天腿都抬不起了。 徐老爷以家中有事为由,在学堂那边请了假。徐冉一瘸一拐,艰难地爬进了东宫接人的轿子里。 礼训的嬷嬷姓刘,是宫里老一辈的人物。当年的先皇后以及现在的昆贵妃,礼训时也是由她负责的。 徐冉头一回看到戴十级侍佩的人,简直佩服得不行。望着刘嬷嬷的眼神,都是发亮的。顶级的专业人士啊,这要是让红玉翡翠见了,估计两人得傻眼。 第一次礼训,东宫相迎阵仗声势浩大。 徐冉每走一步,心中便小鹿乱跳。 吼吼吼,有种走红地毯的紧张感! 太子宫殿台阶下等她。一身玄衣,玉带红靴,负手而立。 徐冉想起昨日春游的事,尴尬症又犯了。学神殿下这么忙,应该不会记得她昨日啃鸡腿的那副狼吞虎咽样吧? 只一步,便跨到了他身旁。徐冉知趣地往旁边挪了挪,离他有一定的距离。两人一起由广场正门,自阶而上,入思华殿。 第38章 平地上走路,不是很难受。但要抬脚上台阶,徐冉这腿脚就不听使唤了。跟灌了铅一般,又沉又重,痛啊! 身后跟着数百宫人,为了维持形象,徐冉咬咬牙硬是装作没事样,试着维持正常走路的姿势。 太子侧头瞧她一眼。 徐冉一慌,生怕被看出异样丢人现眼,连忙抛出话题,试图转移注意力。「今天天气很好。」 没有回应。 尴尬啊! 忽地一只手伸过来,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徐冉一愣,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脸好看,声音好看,连手都这么好看,简直让大周男同胞们活不下去啊。 沉浸在在手控的世界无法自拔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清冽似泉,冷寒如雪。 「手递来。」 嗯?徐冉偏头去望,正好瞧见太子寒星深邃般的眼睛。他冷冷地瞧着她,面上没有半点动容,嘴上却吐出三个字。 「孤扶你。」 一路心跳加速。 终是走完了台阶,站在宫殿前,徐冉脸微微发烫,瞥了眼旁边站着的太子,开口含糊说了句:「谢谢。」 太子随手丢掉拿来覆手的手巾,立马便有宫人上前接帕子。太子低眼瞧了瞧她,见她脸上一团酡红,微微皱眉,道:「胭脂涂太多,不好看。」 徐冉双手捂脸,手心又烫又红。她没有涂胭脂啊,这是脸红啊脸红。 虽然隔了厚厚好几层帕子,但她依稀还是能感受到学神手心的温度!虽然她没有其他人那么痴迷学神,但是这种跟巨星牵手的感觉真的是很好很好啊啊啊啊。 入思华殿,太子同徐冉一起请礼书玉册。请完礼书玉册,徐冉便要正式开始受礼训了。 太子问她:「是否需要孤伴随左右?」 问话方式太温柔,徐冉花痴道:「殿下随意。」 太子点点头,甩头就走了。 徐冉欲哭无泪。好一个耿直boy。 哎,走就走吧,反正人家是金主,她完全就是来打工的,哪能要求金主一起陪着打工呢。 徐冉安慰好自己,拍拍胸膛,活力满满地开始打工了。 刘嬷嬷先是拿了本厚厚的书籍,上面印着金光闪闪四个大字:《宫廷礼仪》。简单易懂,一看就是她即将要学习的内容。 刘嬷嬷道:「娘子需将这本以及学堂下发的《大周礼仪》熟读,以后每次礼训前,小的都会抽点一二,还请娘子切记。」 《大周礼仪》人手一本,也是徐冉以后要考的十一科考试「礼」的卷面考试内容。徐冉点点头,记下了。 一一介绍完宫中各司局以及皇亲国戚,刘嬷嬷往书上一划,标明下次要抽点的内容。 本以为礼训便是同学堂上课一般,徐冉渐渐放轻松,像上学时那样认真听讲并做相应的笔记。 刘嬷嬷很是满意。 来之前她其实挺着急的。过了年,她便四十了。宫里头四十的嬷嬷不多了。像她这样考到十级侍考,又前后礼训过一位皇后一位贵妃的,出了宫颐养天年,过个潇洒日子肯定是没问题的。 但她不甘心。 当年她以侍考第一的身份入选宫中最严格的司礼局,为的就是在宫里闯出一番天地来。每天日以继夜的练习学习,加上她得天独厚的天分,终是让她等来了第一个机会——礼训先皇后。 这可是宫里独一份。那些老嬷嬷们,谁都比不过年轻气盛的她。礼训过后,她自然而然留在了先皇后身边伺候。好景不长,没过几年,先皇后便因病逝世。 昆氏礼训后,便直接让她回了司礼局。顶着一个名不副实的副司监,被小她十岁的宫女压着,简直是奇耻大辱。 心灰意冷过了这么多年,终是又被她盼到了机会。 礼训徐冉前,刘嬷嬷也是做过功夫的。这位太子妃啊,学习不太好,曾经交过八门白卷,听起来并不是什么勤奋聪慧的人。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刘嬷嬷看了看正趴在案头上奋笔疾书的徐冉,心中充满希望。耳听不实,见面才知,徐娘子倒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不堪。 刘嬷嬷想,只要徐娘子肯用心,就算是坨烂泥,她也能将之扶上墙。 徐冉是早上八点进的东宫,现如今已经奋力学了四个钟头,正午的时候,她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宫人上膳。烤鸡腿、炸鸡腿、炖鸡腿、蒸鸡腿,总而言之,满目皆鸡腿。 素华轻声道:「殿下吩咐,说娘子礼训辛苦,膳食不必依宫中礼制,让厨房烹娘子最喜欢的鸡腿。」 徐冉哭笑不得。 看来,她啃鸡腿的形象,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学神的心里。 鸡腿就鸡腿吧,反正她爱吃。 吃鸡腿的时候,徐冉条件反射想到了昨日春游后吕夫子布置的堂外题。要求写一篇春游感,不得少于八百字。 昨晚回去太累了,加之今天请了假礼训,她本来想着今晚再写的。现在想来,发现根本想写都写不出。 她的诗赋奇差无比啊。别说八百字,硬挤个一百字都勉强。之前除了考试,堂外题一向很少布置诗赋,上次她月考诗赋借用了别人的经典名句,吕夫子狠狠地批了她一顿。这一次,为了不再让她投机取巧,吕夫子甚至特意加了句,必须原创。 第39章 徐冉一边啃鸡腿,一边想作文。旁边的刘嬷嬷看了,几乎是噎着气才没让自己出声挑刺。 等到下午开始礼训时,徐冉还是没能想出半句开头。晃晃头,索性就不想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晚上再想想,实在不行,就去请教她爹。 下午的礼训内容,同上午完全不同。上午是书本教育,下午则是实践教育。整整一个下午,刘嬷嬷就教了一个内容——笑。 本来是应该先教走路姿势的,由于殿下的交待,说今日徐娘子腿脚不适,这才改了另外的内容。 徐冉头一次发现,「笑一笑」原来是这么辛苦的事。 据刘嬷嬷所称,作为一名太子妃,是需要掌握至少四十八种笑姿的。 根据场合的不同,展现不同的笑姿。眼神嘴角手姿笑声的大小,这些都是需要一一变化的。 徐冉的脸都快僵了。终于掌握了三种标准笑姿。 刘嬷嬷拿着软尺在她脸上量嘴角的弧度,满意地点点头。 「回了府,娘子需多加练习。」 徐冉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府了。 晚上吃饭时,她条件反射地保持脸上的微笑弧度。徐娇冲她道:「二姐,我感觉你今天怪怪的?」 徐老爷出言道:「胡说,你二姐这是典雅端庄。」东宫礼训还是很有效果的! 徐冉呵呵两声。 练字的时候,徐老爷问徐冉,「今天礼训如何?辛苦吗」 徐冉委屈地点点头。 徐老爷捻捻袖子,安慰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没有起到半点宽慰作用。 徐老爷斜眼看了看一旁垂着头的徐冉,砸吧道:「好啦,以后给你再加三两月钱。」 徐冉眼睛立马放光。 原本就有三两,考试作弊一事后加了三两,现在又加三两,如今就有九两了!如此日累月积,很快她就会成为有钱人了! 心情一好,做什么都顺利了。回屋往案头上一趴,灵感刷刷地就来了。 虽然夫子说要原创,但是没说一定要是诗赋格式啊,只说与春游有关便行。那她完全可以写个白话文! 徐冉提笔一挥,写下几行大字: 「今日,晴,我和同堂学子去春游,地点乐山……」直叙写着,没啥大感觉,徐冉笔锋一转,发挥想象力,将一篇春游记,写成了魔幻史诗级大片。 「路上走得辛苦,吕夫子说要停下来作诗。路边有一只鸟停下来,我想,要是吕夫子被鸟咬一口,然后也变成鸟,这样他就可以驮着我们咻咻地一下飞到乐山底下了……」 第二天交了作文,刚开始徐冉还是有点小忐忑的。毕竟写的大白话文,而且以她的想象力尺度,吕夫子能不能接受还是个大问题。 一上午安然无恙地过去,耳房没人来喊她谈话,徐冉放轻松。都过去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夫子批改作文的了。只要吕夫子没有找她谈话,那就说明过关啦。 兴奋中的徐冉完全忽略了一个问题——今天上午吕夫子是没有课的。 下午吕夫子一走进学堂,第一个瞄的,就是徐冉。 秉持着为人夫子需得儒雅有风度的原则,吕夫子尽可能地忽略方才批游记时的心情,语气平和地点了徐冉名字。 徐冉不知所以然地站起来。 吕夫子同她大眼瞪小眼,心中有气。 还装愣呢!写的那是什么玩意!竟然还敢如此坦然地面对他这个夫子!被鸟咬了一口变成鸟,驮着大家飞去乐山? 内心汹涌澎湃表面心平气和的吕夫子,将徐冉的印本递了过去,示意她读给大家听。 徐冉受宠若惊。 想不到吕夫子这么开明,不但接受她非一般的想象力,而且还让她读给大家听。第一次写的白话文被当成例文,徐冉小小激动一把。读的时候,声音洪亮,自信十足,语气亢然。 等她读完了,全堂鸦雀无声。 徐冉一愣,往前一看,台上站着的吕夫子脸色铁青。 「这就是你交上来的游记?」吕夫子几乎是咬着牙同她说话。 徐冉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吕夫子好像没有半点要表扬她的意思…… 吕夫子点了韩通的名,拿了本子递过去,示意他念自己的游记。 韩通朗朗而诵,吕夫子鼓掌,斜眼看了看徐冉。听听,这才是标准的好文章! 徐冉摸摸头。措辞优美,格式正确,跟她的游记确实不太一样。 吕夫子恨铁不成钢,指了指,道:「徐冉,站到台案前来,罚你站着听课。」 徐冉悲催地站了整整两个钟头。 内心悔不当初,要是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绝对不会一兴奋就把文章交上去的。编个理由说作业被野狗叼了都比现在这样受全班注目要好。 吕夫子讲了整整两个小时的诗赋。讲到重要处,时不时地往徐冉那边瞪一眼,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意。 徐冉将头埋低。 等下了课,吕夫子收拾书本往耳房去,顺便喊了徐冉一起。 一顿耳提面命。 吕夫子训人功夫太厉害,吓得徐冉都不敢提醒他擦擦嘴角的唾沫。 第40章 受了训,徐冉垂头丧气地回了学堂。 还没坐稳,旁边苏桃赵燕就凑过来问:「冉冉,你写的游记后面还有吗?变成鸟的吕夫子后来变回去了吗?」 本来以为还是苏桃赵燕为了安慰她才这么问,后来等到下学时有别的同学也过来问她后续时,徐冉便有些讶异了。 回了府,吃完饭做好功课,离入寝还有一小段空余时间,徐冉索性提笔写下游记后续故事。 反正也是闹着玩的,罚都被罚了,干脆写完吧。 一个完整的故事由此而生。 「变成鸟的吕夫子,带领大家飞向乐山……吕夫子飞在天上不识路,一不小心往南边飞,那里有海。吕夫子老了,没多久就飞不动了,大家掉下海里。吕夫子掉进海的时候,被海龟咬了,然后他咻咻一下又变成只大海龟……」 总得来讲,这是一个不断被咬变成不同生物的夫子,驮着大家一路往乐山前进中途经历艰难万险的英雄主义故事。完笔时,徐冉很是满意,取书名为《吕夫子被咬记》。 这本《吕夫子被咬记》本来只是拿给苏桃赵燕看,不知怎地,就在堂里传开了,还有人专门拿她的原稿去印。由于里面的人名都是真的,每个人都能找到相对应的人物,每个人物又有独立的一段小故事,所以看起来格外带感。 语言简单,故事节奏快,主旨鲜明,很快地《吕夫子被咬记》便成为了六级三堂人手一本的班书。 徐冉完全没有想到《吕夫子被咬记》能这么受欢迎。那天她念文章的时候,下面可是没一人出声,她还以为大家都嫌弃呢,哪料到原来大家处于震惊中。 想象力得到充分肯定后,徐冉高兴之余又有点担心。万一这书传到吕夫子那里怎么办?吕夫子心理阴影有多大,不用猜也知道,一定很大。 此时,故事主人公吕夫子坐在自家书房案前,手上拿着一本缴获的《吕夫子被咬记》,内心复杂程度无法言说。 等他一口气翻完整本书后,心理阴影已经大到无法计算。 老伴牵着小孙子进屋来,小孙子吵着说要听爷爷讲故事。 吕夫子讲了一个又一个,刚提个开头便被拒绝了。「都听过了!我要听新的!」小孙子奶声奶气地要求着。 吕夫子叹口气,瞄到桌案上的《吕夫子被咬记》,犹豫地翻开了书。 听完一小段故事后,小孙子爬到他腿上,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他,「爷爷,你好厉害!简直就是神仙!」显然是将故事当真了。 被孙子夸了的吕夫子很是高兴,看了看手里的《吕夫子被咬记》,同小孙子道:「还想听吗?后面的故事里爷爷会变得更加厉害哦!」 小孙子连连点头,「还要听!」 吕夫子心满意足地开始念后面的故事。 为了弥补诗赋科目上的不足,不再交大白话文滥竽充数,徐冉终于鼓起勇气,准备潜心修炼。誓要做一个看到星星就会吟诗看到月亮就会作赋的文艺好少女。 为此,她特意找了徐娇陪她看月亮。 夫子讲过,诗,要讲究情怀。她得有情怀。 对于情怀,徐娇表示她很有一套。「什么是情怀,就是你看到某样事物时,内心的第一声感叹。二姐,你抬头看看月亮,月亮像什么?」 徐冉快嘴答道:「像大饼。」 徐娇:「……」 如此翻来覆去看了几天月亮,还是没能闷出什么诗句。一条道行不通,那就走另一条。徐冉暗自想,总得有条路是能走的。 徐冉开始用最笨最基本的方法——老老实实研究别人写的诗。翻烂了好几本诗集,连上东宫礼训时都在背诗。 刘嬷嬷已经教完笑姿,开始教走姿了。徐冉练完走姿,偶尔休息时便拿出诗集来背。 有一回太子来思华殿慰问,听见她嘴上振振有词,凑过去一听,耳熟得很。 方才她念的,分明是他写的诗。太子皱眉,对于女子这样直白的殷勤讨好方式,他一向是不太喜欢的。又或者说,已经厌倦了。 太子明知故问:「你为何念这首?」 徐冉一惊,发现他在身后,忙地回头。对于他突然的问题,徐冉有些莫名其妙,挥了挥手里的诗集本,「回殿下,我在背诗。过些天要考试。」不单单只念一首的。 诗集本上写着《名诗文汇》,是本大合集。 太子一滞,佯装淡然,指指她手上的诗,「那你再看看,这诗是何人所作?」 徐冉闷头一看,念了出来:「周——景——昭?」 太子满意地看着她。 还装? 徐冉抬头问:「周景昭谁?哪位皇亲国戚么?」听着很是熟悉哦。 太子噎住。徐冉一脸认真表情,倒让他不知该从何判断了。难不成是真蠢,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吗? 大周子民,连太子之名都不知,简直笑话。 太子冷冷看她一眼,然后就走了。 等礼训完上马车的时候,徐冉突然灵光一现,想起周景昭这个名字的主人了。 颤得两手发抖,为自己的智障泪流满面。 万一因为这个得罪学神,他登基以后一不开心要她小命怎么办? 第41章 七天后再入东宫见太子时,徐冉惴惴不安,满心想着如何补救。中午用膳时,太子正好也在东宫,两人一同吃饭。 徐冉想了很多个开场白,旨在解释自己背书太多脑袋一时卡壳并非真的不知道学神大名。结果话还没出口,往太子那边一望,瞅见他冷若寒冰的面瘫脸,话嗖地一下就随嘴里的饭食一同咽回肚子了。 算了,反正两年内她对学神而言还有挡箭牌的作用,等两年后朝学神索要一个免死金牌,她就不用怕了。 太子这个时候开口了,「多吃点。」 一句客套话,他不过是觉得这气氛实在太过凝重。 徐冉愣了愣,紧接着咧嘴一笑,再无半点纠结,放开了吃。 学神都发话让她多吃点,还矫情个什么劲。 吃吃吃,吃饱了下午才有力气继续礼训。 太子动了动碗筷,眉眼间闪过一抹惊讶,很快便平抚下来。 大概是真蠢。 蠢了吧唧的徐冉,吃完午膳后,顺便还解决了一碟小食。太子全程静静地看着,并未说什么。 等到徐冉下午结束礼训准备回府时,太子站在丹陛之上,漫不经心地朝起轿的方向看了看。 徐冉正同刘嬷嬷告别。 太子负手而立。 细想起来,短短一个月的时候,她倒是同东宫上下的宫人处得不错。连福东海都在夸她的好处。 远远地,看不太清楚,只知道在笑。不知说了什么,刘嬷嬷也同她一起笑。 太子想起中午她吃饭时的模样,心里升起一抹异样。 虽然蠢,但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至少,处着不累。 翻来覆去背了些天诗,知识储备量一增大,徐冉莫名有种即将开挂的自信感。 诗赋课上,以前她从来不敢举手发言的,现在不同了,只要吕夫子一提问,她就自动反射嘴巴痒。 吕夫子讲春天,「关于春日的诗……」 徐冉迅速抢答:「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杜浦《绝句》咏春必备。 吕夫子看她一眼。徐冉得到鼓励,立马刷刷一口气背出十首春日之诗。全是名句,全是经典! 一堂课下来,只要吕夫子刚起头,徐冉便立马背出相应的诗句。那速度,跟背台词似的。 等下了课,吕夫子回到耳房,夫子们也在。正在沏茶的刘夫子凑过来,满脸忧愁同吕夫子道:「老吕啊,你堂上的徐冉,最近好像太积极了点。」 除主教员外,其他夫子同时兼任好几个堂的课,心里对不同堂的学子自是有个比较。刘夫子这话说的含蓄,吕夫子一时没听出各种意味。心想,积极是好事啊,这证明他堂里的学子奋力向上有活力啊! 教史学的唐夫子正趴在案上逗乌龟,听见刘夫子这么一句,立马抬起头冲吕夫子道:「是啊老吕,你可真的好好管管那个徐冉。昨儿个我上史学课,复习唐代史学,课讲到一半,提了句盛唐之衰,嘿好家伙,她立马张嘴就来了首司马光《过洛阳城故》。本来呢,也挺应景的,但是吧,她这一发言,之后就停不下来了。」 教算术的宋夫子放下手里的花盆,「我教算术她也能来首诗。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树梅花廿一枝。七子团圆整半月,除百零五便得知。这不,今上午刚念的!」 吕夫子捋着小胡子,面对夫子们的告状,心里挺不是滋味的。等下了学徐冉按例来报告堂里的学习情况,吕夫子留她谈话。 「徐冉啊,你最近很用功,不错。」 徐冉觉得自己也挺努力的,点点头,毫不羞涩地受下吕夫子的夸奖。 夸完了人,吕夫子开始了解情况,「只是,你最近为什么总背诗呢?诗赋课上,确实是应该咏诗诵文的。但其他课上,比如说策论算术这样的课,你也背诗,这就不对了。」 徐冉一愣,随即立马反应过来。 依吕夫子这语气,十有八九肯定有其他夫子告她的状。 仔细想想,最近好像咏诗的频道确实太频繁了点。 吕夫子虽然本着让她「改过自新」的念头训话,但也怕伤害到学子的学习积极性,所以又开口问:「从前不见你这么爱背诗,怎么突然如此积极?」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啊,吕夫子想了想,还是将后半句咽下了。最近看别堂抓了太多问题学子,止不住地担忧。喜欢咏诗是好事,但徐冉这样子,有点跟夫子对着干的意味啊。 吕夫子晃晃头,抬眼见徐冉摸着脑袋,脸上委屈表情。 「我诗赋功底太差,想着多背些诗文,潜移默化地兴许就能写出好诗了。」所以她条件反射地咏诗,纯粹是背诗太多的后遗症! 吕夫子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懂得正视自我,取长补短,不错。 只是—— 他从案柜下取出这几日的诗赋堂外题,翻开徐冉的本子,「诗背得确实挺好,挺应景。但你这作诗的本事,好像没有半点长进?」 说白了,背得好,然并卵。 徐冉扫了扫自己写的打油诗,忙地移开视线。多看一眼都羞耻。 吕夫子叹一口气,从旁取出一张毛边纸,指了指墨砚。 第42章 徐冉秒懂,忙地殷勤研墨。 吕夫子写下两个字——音调。抬头道:「作诗呢,首先讲究的,便是音调。这个大家一般都会,幼学一级的内容,想必你没有忘记吧?」 徐冉点头。刚开学那阵,她还不是很熟悉文言文模式的上课方式,每晚让红玉翡翠念音律,早就将声韵启蒙那几本书背得滚瓜烂熟刻在脑子里了。 吕夫子不太放心,当场让徐冉背声韵启蒙。徐冉眼都不带眨地,一口气背完。 吕夫子一捋小胡子,「很好。」继续写下一排字:「知道音调了,下一个便是平仄。这个是重中之重,需得慎记。」 徐冉往前一凑,纸上写着——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这是基本型。 「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此为演变型。 后面还有其他两种演变型。吕夫子共写了四种,「这四个一定详背,并且多加练习。掌握这四种句子,然后遵循对粘的原则,做出来的基本就能称为标准格律诗了。」吕夫子看看徐冉的堂外题本子,「你交上来的那些诗,根本就不能称之为诗。」 徐冉脸红嘻嘻一笑,「所以说是打油诗嘛。」 吕夫子又同她继续讲了相间以及押韵对仗要注意的事,耐着心像教幼学一级学子那般细细地讲解。 讲完了,外面天也黑了。 徐冉朝吕夫子深深一躬。 刚才学到的诗文知识,比她过去十几天悉心钻研学到的还要多。吕夫子此堂「私教课」,无异于为她拨开迷雾指明前进道路。 末了,吕夫子同徐冉一起出学堂。徐家的轿子在外等候已久。 吕夫子抽出一本一级学子背诵的简诗,往徐冉手上一递,交待道:「先从最简单的开始仿写。由浅入深,先知其形,而后知意。」是让她仿写简单的,之后再去钻研巧句。 徐冉感激不尽。知恩图报,下意识就邀吕夫子一起下馆子。 吕夫子点燃手中的提灯,胳膊夹紧印本,笑着摆手:「这有什么好谢的,等你考上了高学,再来请夫子下馆子。等到那时候,本夫子绝对不会客气,一定挑个最贵的酒馆!你可得有这觉悟。」说完哈哈哈哈地笑,打着摆子哼着望京小调往东边街上走了。 晚上吃完饭练字。徐老爷近来喜欢同徐冉对诗接龙。一来是考场徐冉功课,二来是徐冉张嘴就能接几十句诗,让他很是自豪。 「今日我们以‘月’开头。‘月落半崖阴’。」徐老爷自顾自地就开始了。 半天没个回应。一瞧,徐冉正在专心练字。 「爹,今日我们不对诗了。」 徐老爷不太高兴,为什么不对诗了,不挺有趣的吗。「是不是结尾的‘阴’字太难?那爹换一句。‘月落戍楼空’。」 徐冉摇摇头,「接的都是别人诗作,没什么意思。」 徐老爷:「怎么没意思,虽是别人的诗作,却都是名家名诗,多念念总有好处的。」 徐冉:「等我作出名诗名句,倒是再同爹来对句。」 徐老爷莫名有些小失望。这得等到何年何月? 拿着吕夫子教的诗词内容反复练习,徐冉渐渐地也会作几首格式标准的诗文了。刚开始有点难,总是要套着那四个平仄公式,慢慢熟练了,也就不用总是回头看公式了。 基本的诗会作了,虽然还是幼学三级的水平,但好歹有了进步。徐冉开开心心地,兴趣从背诗转移到写诗,恨不得每天都来几首。 名诗多见哀怨不得志,最初徐冉也是想写几首四十五度忧伤明媚的古诗,憋了好久硬是挤不出那种忧伤的情绪。索性释放真实情绪,放开了写。 悲伤逆流成河她不会,但是拍马屁她会啊! 没过几天,全堂夫子就收到了徐冉真心实意量身定做的诗句歌颂。 耳房里六级三堂的夫子们,手里拿着系着奇怪绳结的信笺,一个个脸上笑得很奇怪。 虽然许久不曾收到学生的感恩诗,但总归是惊喜多于惊吓。 吕夫子咳了咳,晃了晃手上的信笺,试探问:「这是徐冉给的,你们的是……」 其他夫子齐齐回应:「也是徐冉给的。」 本来以为都是自己是独一份,原来不是。大家心中那份惊喜感稍稍减弱了。 夫子们有些忐忑地同时拆开信笺。 还好,不是同一首诗。 夫子们开始讨论了。 诗虽然写的幼稚,但重要的是心意。教策论的刘夫子是个年轻教员,脸白白的,第一次收到这样简单粗暴的感恩诗,当即红了脸。 「一直以为徐冉讨厌我的课,没想到……」竟能给他写这般歌颂师德的诗。 大家笑,吕夫子拍拍他的肩,鼓励道:「学子表现不好,并不代表她就不喜欢你的课。徐冉啊,策论成绩一直都不好,但新会年确实差得有点离谱。」 算术宋夫子搭话:「算术也不如从前好。」 史学唐夫子和周法莫夫子相对一笑,同时道:「她史学/周法倒是很好。」 大家开始分析徐冉的成绩。 史学周法帖经墨义虽好,礼学的书面知识掌握得不错,但是策论算术诗赋较弱,算术勉强能做几道,诗赋现在也能写个简单诗,唯独策论,差得一塌糊涂。乐射御和礼学的行科暂时未考,还不能知道好坏。幼学结业,只需十一门考试中有六门及格便可。这个,只要徐冉在诗赋以及算术上努力一下,再加上书法,基本可以过关。 第43章 但考高学就不同了,尤其是明晖堂。十一门,必须取得至少八门以上的甲,且未甲科目不得低于乙。 依徐冉现如今的成绩,若不努力一把,要升高学,怕是有些悬啊! 大家闷了声。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没有夫子不想自己学生顺利升入明晖堂的。 吕夫子清清嗓子,转移话题:「不久后教周礼的花夫子会搬到耳房来,和大家共同办公。」 六艺中的礼乐射御书五科,前几年一般教书面知识。等学子升入六级全面温习功课时,每个堂才会派遣专门的老师教实践。除射御三天一次堂外课,礼乐书每天都必须安排一堂。 六级开学没几个月,所以先加礼学实践,后期会慢慢加入射御乐。这些课不用死坐着听课,很是受学子们欢迎。 大家开始商量该腾哪个案桌给花夫子。 下学徐冉报告完全堂学习情况,吕夫子喊住她。 他记着上午大家对徐冉成绩的讨论,心里梗梗的。他觉得徐冉不笨,一点都不笨,相反,他认为徐冉头脑很灵活。 《吕夫子被咬记》和今天的这些诗句,就是很好的证明。 「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你多多努力。弱的科目就多问多学,争取下次月考考出更好的名次。」吕夫子翻出上次月考名次条,找到徐冉的名次:「全班共三十人,你是第二十名。三科满分优甲,礼学书面一个乙,书法一个丙,算术一个末等丁,策论诗赋零分。」 徐冉掰手指一算,比开学考的倒数第一前进了十名。 吕夫子放下名次,看了看徐冉,心里叹:任重而道远呐! 徐冉点点头,「夫子放心,我定会更加努力。」 吕夫子又说:「过几天,会有专门教周礼的花夫子开课。下次月考,周礼就不单单是考书上的内容了。你可得好好听讲。」 之前的周礼由于只是背书上的内容,所以是吕夫子兼任的。现如今,不仅要考书面知识,而且还得加入实践考察。花夫子,就是专门教周礼举止的。 又要加入一门新课,徐冉虽然有点压力感,但心里头却很是兴奋。任是谁来教,总不会比刘嬷嬷更加严厉了。 刘嬷嬷完全就是一本活的周礼教科书。 一番叮嘱过后,吕夫子这才稍稍宽心,挥挥手示意她可以回家了。 徐冉瞄到桌上打了蝴蝶结的信笺,心直口快问:「夫子,我作的诗如何?你可喜欢?」 吕夫子睨了睨。怎么说呢,明明是首没有半点美感的诗,不知为何,读起来倒甚是喜欢。 当然这话他不会告诉徐冉。 学子之心,最忌得意二字。 晚上徐冉回家练完字,趴在案头,细想今日吕夫子的一番话。提笔随便在纸上画,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有进步就行! 她提笔将比较弱的科目写在纸上,划成纸条,贴在案头。 作诗她基本上已经可以作出简单诗句了。作赋则刚入门,之前背了大量的赋文,发现赋学开头一般为问答或引事,若用白话文表达,就是要将抒情文和议论文相结合,转换成文言文,遵循一定的文章结构,押韵到位,基本就能搞定。 大周作赋一般多用骈句,对仗工整,声律铿锵,细究下来,重景多过说理,倒有些华而不实。 徐冉写议论文比较在行,且她大量背诵课本,举起例证拈手就来。故此,她在行文中,尽量使用最简洁的字句来描写,避免使用不擅长的骈句。 有了方向,学习新知识就没有那么枯燥了。以前她对诗赋根本是一窍不通,现如今摸着门道,每日写那么一两篇练手,倒也蛮好玩的。 写了新诗赋,总想着给人看看。徐冉不敢给徐老爷看,毕竟他爹要求比较高,以她的水平还远远达不到让他老人家欣赏的地步。 夫子那边也不敢去,有种丢人现眼的感觉。徐冉很有自知之明地找了徐娇。 作为望京最受欢迎的时尚一枝花,徐娇有的,可不仅仅是光鲜亮丽夺人眼球的打扮。她虽然不是最美的,但却是最会说话的。 徐冉拿了新鲜出炉的赋文来,徐娇接过一看,开口就是一顿夸。 徐冉咧嘴笑。虽然她知道自己那小破文根本就不堪入眼,但只要有人夸,就忍不住沉浸在喜悦中。 夸完了,徐娇开始说问题所在:「若是立意再深远些,措辞优美些,指不定能成为经典呢。」 瞧,连挑错都能说的如此委婉! 徐冉简直不能更喜欢这个妹妹。 攻克了诗赋难题的徐冉,决定要在下次月考考出个好名次。 徐娇问她,「二姐想考第几?」 徐冉露出一口白牙,比划手指,亮了个九。 徐娇讶异:「第九名?」从二十到第九,可不是件轻松事。 徐冉摇摇头,声音洪亮:「十九,不是九。」 俗话说的好,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先从低一点的目标开始。每次进步一点点,幸福生活永相随嘛。 为了能再前进一个名次,徐冉读起书更有动力了。由于东宫礼训为七天一次,免不得要耽误一天课。在东宫礼训休息时虽然也能学习,但思华殿里却没有一个专门的屋子是专属她的。徐冉贪心地想,若是除了礼训那间屋子外,另外再分一间给她做书房,那就再好不过了。 第44章 隔天上东宫礼训,太子正好也在,趁着休息时间,徐冉小心翼翼开口了。 太子听完后,微微皱眉。 「玉明殿和碧阳殿,你随便挑一间便是。」 徐冉:「那边太远了……」 太子抬眼瞧她。胆子倒不小,还敢抬杠。 沉默许久。 徐冉:完了,这回没戏了! 「那你想要哪间?」 徐冉不敢相信地看着他,这是让她随便挑的意思嘛!机会来之不易,她得好好珍惜。 「只要是间阳光充足的屋子、离礼训的地方不远即可。」 太子有些为难。 离礼训之地相近且又要向阳,那便只有一个地方了。 「就在思华殿挑一间。」语气坚定不容拒绝,说完便走了。 徐冉怔怔的。思华殿采光并不好。 旁边宫人上前提醒,「娘子,你所想要的,不正是殿下所居的春华殿吗?难道娘子忘啦?殿下有洁症,轻易不让人入内。」 徐冉恍然大悟。老虎屁股摸不得,思华殿也挺好的,横竖能让她有间专属书房就行。学神还是很通人情的! 如今学到吃饭礼仪。 这一项最难熬。 那么多好吃的摆在眼前,光看着不能吃,真的好痛苦。 一分神就容易学不好,刘嬷嬷虽然没说什么,却一次比一次严格。不厌其烦一遍遍教着。 学到最后,徐冉已经耗完了活泼精神气儿,只求快点达到刘嬷嬷的标准。 休息时徐冉往窗边一坐,透透气。窗外起大风,自南边刮来,尘灰迷眼,徐冉低头揉眼睛,眼泪直往外冒。 太子自思华殿旁路过。 抬头一望,正好瞧见她倚窗抹泪的模样。 轻薄罗衫,柳弱袅袅。 太子脚步一顿。方想起,竟从未见过她愁眉苦脸的样子。 她眼睛水亮亮的,看什么都是兴奋的。蒙了水雾,便没了光彩。 这让他觉得不舒坦。 礼训结束时,徐冉提裙准备往台阶下跑。忽地身后有人喊住她。 是太子。 徐冉紧张起来。以前从不见学神送她的,今儿个怎么跑来了?难不成是为了要屋子做书房的事吗,难道他终于反应过来要发飙了吗! 娘亲啊爹爹啊,她好怕! 徐冉刚要抛盔弃甲说自己不要书房了,话刚到嘴边,对面太子发话了。 他立在离她三尺开外的地方,轻罗朱衣,金带掐腰,姿态闲雅,下颔微抬。 语气甚是别扭:「你若想要春华殿的屋子,孤勉强考虑一下。」 学神就是学神,考虑的速度是飞快的。 下一次徐冉再去东宫时,书房已经给腾出来了。 春华殿大门口挨着门槛的地方,一张青木案桌赫然而立——这就是徐冉的书房了。 徐冉趴在案桌上安慰自己,好歹是门内不是门外,怎么着学神也算是将屋子分了她一点。 一抬头,眼神略过门外站着的众多宫人,宫人齐刷刷立即跪倒。惶恐、讶然、生怕得罪她。 徐冉忽地想到今早来徐府接人的太监,换了一位,不是以前那个小太监了。是福东海手下的一位得力助手,人唤「喜太监」。若说福东海是太监里的老大,那喜太监便是太监里的老二。 喜太监上来便行跪礼,各种谄媚,好话不带重样的,一路上尽拍马屁。徐冉乐呵呵地听着,心里犯愁了:好端端地,这人怎么想起巴结她来了? 如今方知,都是因为春华殿门口的一张案桌呐! 徐冉双手枕着额头,眼睛往下瞄。 嘿,这案桌还自带三八线呢! 两竖一横三条红线,正好同桌脚相接,一个方方正正的框。红得鲜艳,红得耀眼,一个大写的警告,暗示她只能在框框内活动。 徐冉挪脚尖用鞋底蹭红线。心想这红线是用什么颜料制的,擦得掉吗? 太子一脚踏进殿门,正好望见她在拿脚来来回回地擦地上的红线。 「你在做什么?」 徐冉猛地一抬头,见是他,连忙缩回脚,摆手笑嘻嘻道:「地上有只虫子爬,我拿脚踩虫呢。」 太子斜眼一睨。 虽知她是胡诌,却还是招手唤了位宫人前来:「为徐娘子换双鞋。」 宫人站在门外不敢进来,接了吩咐连忙去找鞋。 不多久宫人找来了鞋,有些为难不知该如何将鞋递过去。没有太子的准许,她们不敢入内。 这个时候徐冉坐在门边的好处就凸显出来了,她往外挪了挪,站在红线边框框上,一俯腰就将鞋接了过来。 一边装模作样地换鞋,一边问:「嗳你们怎知我穿多大的鞋?」难不成还特意跑去徐府拿的鞋么? 宫人答:「娘子入东宫前,一应衣饰都已经备好的。」 这服务,一流啊! 换好鞋,徐冉继续趴在桌上温习功课。等到休息时间结束,该去思华殿继续礼训,往周围看一眼,根本不见学神的身影。 许是在里面的屋子。徐冉犹豫,要不要打声招呼再走?毕竟学神刚刚入门时看到了她,要是这么一声不吭地就走了,好像不太礼貌? 第45章 她这样张望许久,等思华殿那边差人来催,大屏风那边忽地传来一个声音:「快去吧。」 徐冉倏地一下红了脸。 原来他刚刚就在那里。那定是什么都瞧见了,她伸长脖子东张西望的样子,肯定特别猥琐。 万一学神以为她是偷窥狂…… 顶着一张猴儿红的脸,徐冉继续礼训。一忙起来,也就没有闲心想其他的了。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午膳摆好后,太子也过来了。 徐冉不敢轻易搭话,吃饭的动作也特别小心翼翼。 太子心里纳闷,以前见她吃起饭来特别起劲,恨不得能一口吞下十大碗的那种。今儿个怎么没有胃口了? 因为案桌的事? 徐冉正一颗两颗地拣着米粒往嘴里送,忽地有人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片牛肉,「你若嫌地方小,往外再挪两寸便是。」 徐冉懵住,哈? 太子想了想,又道:「有事便说,莫闷在心里,孤不是那等小气之人。」 徐冉:学神好像自动脑补了些什么不得了的内容? 等吃过饭准备午歇了,昨晚早歇的徐冉没有丝毫困意,走到春华殿准备看书,发现红线框框果然往外挪了两寸。 徐冉无语凝噎。 翻开书开始看。 读到不懂的地方,一不留神念出口,唇齿间仔细琢磨。前头素华隔着窗纱轻声唤她:「徐娘子?」 徐冉抬头,侧着身子一偏,素华紧张地往里指了指:「殿下在里面安寝,娘子声音放轻点。」 徐冉一吓,方才她分明见着殿下吃完饭往玉明殿去了!要是知道殿下在此安歇,打死她也不会出声的! 或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素华轻声道:「玉明殿左边有条小道,正好同春华殿相通,殿下是从右边门进来的。」 难怪,她说怎么没见着他往正大门口走呢,原来是走右边门。徐冉放下书,快速往后扫了扫,没瞧着人影。 或许学神睡着了。 太子躺在榻上,转辗反侧,无法入眠。 他不习惯与人太过接近。共处一室,且还是在他安寝的地方,这还是头一回。 在外面他是太子是一国储君,须时时谨言慎行,不得有丝毫差错,就连洁症,必要时也需忍耐一二。 但入了春华殿就不一样。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地方,他想怎样就怎样,不会有人来打扰他。 他喜欢一个人待着。 太子揉揉太阳穴,莫名有些烦躁。 怎么就许她进来了? 翻了个身,隐隐约约听得她的念书声。 再一听,没了声。 太子睁开眼,早已习惯的寂静,此刻却让他觉得胸闷。 穿鞋起身,在室内踱步转了转,仍旧没有睡意。索性往大门边走。 自屋内而出,一条敞道,左边是雕花窗棂,明晃晃的阳光扑面而来。 一眼瞧见她坐在那,腰身挺直,嘴唇阖张,微微摇晃着脑袋,是在哑读。 一副小模样,认真发奋。 太子忽地想起,之前对她的传闻。说起来也不算是传闻,不过是底下官员闲聊时,被他恰好听到了那么一两句。 八门白卷,原以为是个任性骄横的小姑娘。 不想,倒是个努力的人。 太子轻步踱过去,徐冉正好抬头来望。 她生得稚嫩,脸上两团婴儿肥,眼睛水灵灵的,被阳光一照,皮肤显得白皙通透,干净极了。 一见他,那双眸子立马灵活起来,首先是惊吓而后是慌张,然后是由里到外透出来的窃喜。 她在窃喜些什么? 太子突然冒出来时,徐冉正专心致志地在看《中庸》,被吓了一跳,学神怎么不睡了?难道被吵醒了? 慌张了一会会,而后回过神,幸好有素华的提醒,就算太子被吵醒也不是她的错啦。 她可是默读了好久,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就算学神有起床气,也不能怪到她头上啦。 眼见着太子越走越近,徐冉终究还是有些小紧张,倏地一下站起来。 太子停在红线框边上,双手卷袖负背,睨着眼睛往案桌上一瞄。 一边摆着书,一边摆着纸墨,密密麻麻几行字,看不太清写了什么,约莫着抄誊课文。 徐冉不知他要作甚,见他往案桌上瞧,小心脏扑通扑通跳:学神是要指点她的功课吗! 戳手指等了许久,不见学神有半点动静。徐冉觉得尴尬,加之他身量高,往她面前一搁,甚是有种压迫感。 这么站着也不是个法啊,腿都快站僵了。 徐冉主动打破沉默:「殿下……」说些什么好呢? 太子看向她,一双眸子深邃似墨,似是等着她开口继续说。 徐冉脱口而出:「日头正暖,特别适合午睡。」对啊,接着睡吧,大家各干各的,多好。 太子哦一声,「你若想歇息便趴着歇一会。」 徐冉一愣,学神好像没听懂她的暗示?她随手拿起刚抄誊的文章,晃头:「我不困,正是兴头上呢。」所以殿下你快去睡吧快去睡。 第46章 太子扫了两眼。 字真丑。 「你的字,是随哪位所练?」 徐冉眨眨眼,学神问这个作甚?「每日同爹一起练字。」 太子没说话。徐相公在朝堂之上,一向严谨慎行,本以为是个严父,不想却是个慈父。 下午还要去内阁商量与魏国外交往来的事,约莫半个钟头便要出发。索性不再午歇,往拢道边的软榻上一坐。 他一坐,徐冉也跟着坐下了。一想到身后斜对面坐着学神,徐冉头皮有些发麻。 过了几分钟,约莫是太子闲得无聊,开始同她说话。问了些家常事,谈起她的堂里学习情况,不免多问了两句。 「瞧不出你竟还是个班使。」 徐冉高兴脸,颇为小自豪。「原本不是我,是我们堂里头名韩通,后来他输给我了,便说让我做班使。」 太子道:「既为头名,那定是样样顶好的,又怎会输于你?」 徐冉嘿一声,两手扣着交椅,「他非要同我比背书,谁记得多记得快,谁便是赢家。呐,自然是我赢了。」 太子眼中含笑。瞧着她这模样,颇为张扬,眉眼间皆是得意,甚觉新鲜。「你记性好,能有多好?」 徐冉随手拿起一本,「殿下要比比么?」别的她不行,比背书肯定是没问题的。她也就剩这么一个长处了。 本以为以学神的高冷,定是不会应她的。顶多扫她一眼,然后发出两声冷笑,不想—— 「你倒是头一个说要同孤比背书的。勇气可嘉。」太子想,闲着也是闲着,她既下了战书,那自是要应下的。 道:「公平起见,书你来挑。」 徐冉彻底懵住。 学神这是怎么了! 她嘴贱说着玩玩的而已啊!不要当真啊! 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道:「比数字。」学神博览百书,随便挑一本,定是能够秒杀她的。 既然比的是记忆力,那比数字最好不过了。 二人各自在纸上写下杂乱无序五十个数字,能依序背出数字最多者,为赢家。 太子问:「你若输了,该如何处罚?」 徐冉腿一软,不带这样的的,竟然还有赌注。为了避免学神玩大,徐冉立马开口:「罚在脸上画个乌龟,不许擦。」 太子点头,「这个提议好。」 徐冉又问:「那若殿下输了,该如何领罚?」玩游戏嘛,肯定要公平,不能光她一人受罚。 太子嘴角上挑,饶有兴趣,像是头一次听到这样好笑的话。「孤从未输过。」 徐冉以为说错话了,连忙噤声。 太子见她似小白兔受惊一般,觉得自己太过严肃,或许吓着了她。开口又道:「那你想如何罚?」 徐冉屏住气大着胆子道:「 罚殿下白纸上留个大名。」苏苏的生日快到了,她一向很迷学神的。外面无论是书屋也好黑市也好,学神的亲笔签名可谓是千金难买。若是能拿学神的亲笔签名给苏苏做生日礼物,她肯定高兴死了。 太子应下:「好。」 一刻钟后。 徐冉顶着一脸小乌龟,为自己求情:「殿下,我脸上已经没有地方能再画一只小乌龟了。」 隔得近,瞧着学神脸上虽是漠然神情,眸底却含着一抹淡笑。他轻启薄唇:「你别动。」 下笔便又在她的左眼周围画下一只迷你龟。 前头有人来请,说是时辰已到。 太子停笔,往徐冉脸上瞧一眼,对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甩了笔墨,拿出帕子擦擦手,往思华殿去换衣裳。 临走前朝徐冉道:「今天入寝前不许擦掉。」 会心一击。徐冉内心崩溃无法言说。 在刘嬷嬷以及宫人们的奇异目光中,徐冉结束了最为难忘的一个礼训日。 晚上回家,徐冉一路飞奔回房,拿了面纱遮脸,这才敢去前厅吃饭。 在抄手游廊走的时候,正好碰见徐老爷。徐老爷左看看右看看,徐冉也就左边躲躲右边躲躲。徐老爷皱眉,伸手去掀她面纱,徐冉叫一句:「爹!」 徐老爷被她这突然的一叫吓着了,下意识回道:「女儿!」 徐冉一愣,「爹有事?」 徐老爷:「不是你先喊的爹吗?」 徐冉:…… 父女俩走着往前厅去,徐老爷问完今日的礼训情况之后,终是问道她的面纱问题:「冉冉,你作甚要遮脸呢?」 徐冉努努嘴,「我同殿下比赛,比输了,他在我脸上画了好几个乌龟,说不让擦。」 徐老爷哎呦一声,捂着胸口,「冉冉,你怎么敢同殿下比赛?比什么?」 徐冉:「比谁的记性好。」 徐老爷叹一声,同情地摸摸她的脑袋。「冉冉啊,殿下过目不忘,看一眼就行,根本不用记。你怎么比得过?」 徐冉望天,嗷,学神竟然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难怪她会输,完全就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嘛。 徐冉:「爹,我觉得好丢脸。」 徐老爷安慰:「往好了想,至少你得到了殿下的亲笔画,要知道,殿下一笔,市值千金。对了,冉冉,你让爹瞧瞧,殿下画的乌龟长啥样……」 第47章 徐冉黑线,坚决拒绝:「不要!」 徐老爷追了一路,徐冉跑得贼快,压根不给他追上来的机会。等到饭桌前上菜,戴了面纱的徐冉往那一坐,家人们好奇看着她。 头一个问的是萧氏:「冉冉,你脸上长疙瘩了?找个大夫来瞧瞧?」 徐冉:「谢谢娘关心,我脸上啥都没长。」就是多了好几只乌龟画。 徐丰饿得很。最近魏国使臣来朝,宫中防卫比平时更严,一天下来,光是各处宫道,就巡了两三回。腿都快跑断的徐丰捧起饭碗就开吃,一边吃一边道:「女孩家都是爱美的,娘你就别问了,冉冉既然戴面纱,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对吧冉冉?」 他这话一出,徐娇道:「既是如此,更要瞧了。刑部侍郎陈大人之女陈芬,她同我是一个堂的,前几日听说她脸上长了疮,打死不给外人看,闷着闷着,本来只是小小一颗疮,因为瞒着家里人,又不及时喊大夫,现如今整张脸都是疮,哎呀,吓死个人呐。」 徐冉手一抖。自动脑补徐娇说的场景,彻底没了胃口。 徐佳倒没说什么,默默吃饭。等一顿饭快吃完了,大家的话题也从她的面纱转移到望京各府的八卦。 徐冉放下警惕心,吃完饭准备起身,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等回过神时,徐佳已经将她的面纱给掀了。 徐佳手里拿着面纱,同徐老爷站在一起,笑得前俯后仰,「爹,你说的没错,冉冉脸上确实有乌龟。」 徐老爷捏着下巴,仔细欣赏徐冉脸上的乌龟:「果然是神来之笔。」 徐娇和徐丰返过头来,见了徐冉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徐冉叉腰,哼,笑吧笑吧。跑到萧氏身边告状:「娘,爹他欺负我!」 萧氏捂嘴笑,佯装正经,因着女儿的告状,不得不上前教训徐老爷。「你啊,一把年纪,竟还跟个三岁小孩似的。」 徐老爷被暗地掐了一把,嗷嗷喊疼。「夫人你稍稍给些面子,轻点掐。」 晚上临睡前,徐冉洗漱照镜。 铜镜里照不太清楚,旁边烛光一闪一闪,脸上的乌龟也跟着晃啊晃啊。徐冉几乎快要挨着镜面,往里一瞧,心想:学神画功真是好,连乌龟壳上的细纹都描出来了。 不知怎地,想起白天他提笔作画的样子。 春风郎君,闲雅淡然。 她几乎都要看傻了眼。 还好没有流口水。 徐冉往床上一躺,心想:难怪殿下拖着不肯成亲了,那样的人,定是要找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才能与之相配的。 这夜里想了一晚上的美人,隔天去上学,美人就来了。 徐冉看着台案前站着的人,杵着下巴,看得移不开眼。 台案前夫子介绍道:「这是自苏州而来的沈令音,从今天起就是你们的同窗了。」 第二天徐冉去上学,学堂来了新夫子。 新夫子姓花,专门教周礼行科,所谓的实践课。 本以为是个女夫子,却不想是个男夫子。众人在堂下谈论,对这个新来的夫子很是好奇。 吕夫子清清嗓子,一拍戒尺,开始正式介绍花夫子。扯了一通,大意就是夸花夫子多厉害,带过的学生中有不少名士,常常还有别国贵族闻名而来,亲自相邀拜礼。 徐冉同苏桃讨论:「看他模样,同刘夫子差不多年纪,应该没教过几年书……」 话音刚落,台上吕夫子请花夫子示范周礼里的请学礼。 徐冉学到现在,发现其实这个时代特别磨叽,做什么都一套一套的。日常生活看着挺随意,但只要一穿上礼服,甭管要干什么,反正得行礼再说。连拿请学礼来说,学子间辩学,谓之请学,请学前彼此互相行礼,礼数是否到位,气势是否够拽,往往有决定性的作用。 徐冉没有行过请学礼,但她看她大姐行过。 那是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霸气大姐一身紫金纹黑袍加身,束红玉冠,冲着对面苏衙内就是一顿请学礼。 左手心覆右手背,缓举过头,而后散开手,头微低。静默三秒,左手甩袖,右手接袖,换之右手甩左手接。反复三遍。一躬一作揖,礼毕。 在徐冉看来,请学礼的精华就在于甩袖子那个环节。谁甩袖子甩得够劲,谁就占上风。像她大姐就很厉害,哗啦啦一甩直接将袖子甩对面苏衙内脸上去了。 连抽三个耳光。 这还不止,最后的一作揖,大姐抬起后脑勺就往人家脑门上撞。虽然苏衙内及时躲过,但大姐亲身示范,也算是让她学到了请学礼的秘诀所在。 徐冉松松筋骨,看向台上花夫子。 这一看,傻眼了。 咦,不是说好的请学礼要够凶够猛吗,夫子为什么要翘兰花指?还有,夫子这动作,做得那叫一个风情万种,这真的是请学礼吗! 花夫子姿态优雅地收手扣进袖里,开口道:「请学请学,便是请出对方毕生所学。自然要以最好的礼仪相应。但,有句古话说得好,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礼数到位,威慑也要到位。我重新将刚才的动作演练一遍,请大家仔细看。」 众人瞪大眼睛。 花夫子邀吕夫子做搭档,两人开始互行请学礼。 第48章 一如既往走的媚柔路线。动作还是和方才一样。 开始甩袖子了。花夫子笑得淡雅,一边行礼一边道:「袖子里不能藏暗器,但却可以藏手,大家举起双手,翘个兰花指。一二三,嘣——」 吕夫子猛地挨了一记爆栗。还没回过神,花夫子迅速换另一只手,面朝众学子,道:「若你力气小,甩不起袖子,正好用这招。既好看又实用,手长的娘子们可以学起来了。」 如此示范下来,众人纷纷鼓掌称赞。 徐冉连连点头。确实不错!她没有大姐那股女王范,甩起袖子来难免落下风,还是用兰花指爆栗好。 花夫子又教了几个小礼,一堂课很快就过去了。 临下课前,花夫子想起自己还没有做过正式介绍。简短地做个介绍,直白易懂,没有拽文言文。 末了,底下有人问:「夫子你有什么爱好?」 都开始问爱好了。人气不错。 花夫子盈盈一笑,「爱好男。」 全场哗然。 徐冉简直惊呆了。 虽说这里不歧视断袖,但这么干净利落地说出来,好像不大好吧……看,连全程陪练的吕夫子都往后面挪了几步。 花夫子摆摆手,眨了眨眼,「自然是骗你们的。」说完晃着步子出了学堂。 徐冉莫名激动。这个夫子好有趣,好稀饭他。 旁边有人比她更激动。徐冉头一回看到苏桃星星眼,简直比看到学神海报还兴奋。 说起学神,亲密签名还没给苏苏呢……她有些舍不得给苏苏了。要是学神知道她拿他的亲笔送人,多不好!得先取得学神同意才行。他若说给,那她就给苏苏。若学神小气不肯给,那她就只好勉强珍藏咯。 下一次再上周礼课时,花夫子上来就做了个开学小考。 大家的兴奋劲消退一半。 没几个合格。倒是徐冉,考了个第一,分数比沈令音还高。 小考的内容,她早就在刘嬷嬷那里练过了。根本没有难度。 花夫子毫不吝啬对徐冉的夸赞。 大家纷纷向徐冉行注目礼。沈令音也不例外,看向徐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思。 竟是小瞧了她。 徐冉没有什么感觉,考得好是她意料之中的事。只要付出努力就会得到回报,这是她上辈子的座右铭。至于是一分回报还是十分回报,就没有想过了。她努力了,事先学好了大家要学的东西,肯定是要比大家强上些许的。 等大家开始勤奋努力学周礼,指不定能比她学得更好。 当然啦,她也会继续努力的。 而后的周礼课,由于有刘嬷嬷加持,徐冉表现优秀,次次都是头名。很快地,周礼也成为了徐冉的一项拉分课。 放月假前,学堂进行了第二次月考。 徐冉考了个第十,比预想中的第十九名要好太多。不能更开心,她仿佛看见自己正朝着学霸的光明前途一路迈进! 兴高采烈地回了家,一家子欢欢喜喜地庆祝,喜庆得跟过年似的。 连一向高标准高要求的徐佳都开口夸了她两句。 萧氏亲自下厨,烧了一桌子好菜。 徐冉啃着酱鸡翅,一边吃一边欢快地哼小调。 徐老爷拿着徐冉的评分卷反复确认,笑得合不拢嘴:「法史帖墨礼,全优甲!书法乙,诗赋算术丙,策论丁。进步很大,值得奖励!」 徐冉笑嘻嘻凑过去,「奖什么?」 徐老爷悉心折好评分卷,藏宝贝似地将藏进袖子内兜里。「等放学假,爹带你上街,你要买什么,随便挑。」 徐娇努嘴,「爹偏心,我也要去。」 徐老爷问:「这是你二姐应得的。什么时候你也来个大进步,爹肯定带上你。对了娇娇,上次你们堂的夫子又找我了,说你近来学习不太用心啊。」 徐娇怏怏闭嘴。 徐冉朝她眨眨眼。娇娇最近在准备算术大赛,一时疏忽了其他的功课。家里其他人不知情,但她却是知道的。 说起来,娇娇参加算术赛,还有她的一份功劳在里头。 转念一想,情愿不要这功劳。娇娇为了这次算术大赛,可谓是劳神费力,不眠不歇。脸都瘦了一圈。 思及徐娇参加算术大赛的事情,徐冉不免叹一口气。 事情还得从五天前说起。 那天徐冉高高兴兴吃完饭,打个饱嗝准备去徐老爷那里练字。途中经过抄手游廊,望见廊中站着一人,独自望着月亮发呆。 走近一看,是徐娇。 大咧咧走过去打招呼。姐妹两人坐在廊凳上,天空一轮皓月,照得廊前池塘水波银光粼粼。 徐娇愁眉苦脸的,于是她忍不住就问:「娇娇,你是不是有心事?」 徐娇默了许久。 一沉默,徐冉就着急。平时小妹最活泼了,现如今露出这样的愁容,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手忙脚乱地乱想一通,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到徐娇会因何事发愁,问出口又怕戳着徐娇痛点,急得脸通红。 最后还是徐娇开口安抚她:「二姐,我没什么事,你别瞎想。」 徐冉是真的喜欢这个妹妹。又或者说,她喜欢徐家的每个人。他们就是她的亲人。她不想看到喜欢的人掉眼泪,那会让她难受。「胡说,刚刚分明见你偷偷抹眼泪。」 第49章 她这话刚说出口,徐娇哇地一声趴她肩头。 徐冉索性不问了,任由她哭湿肩头衣衫,鼻涕眼泪一把抹。 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哭够了,徐娇红着眼,嗓子有些沙哑,开始诉原委。 在她断断续续遮遮掩掩的表述中,徐冉总算摸清楚来龙去脉。 她家娇娇思春了。喜欢上襄阳王府的世子,前几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表个白,直接就被拒了。 哎,少女的疼痛青春。娇娇长得这么可爱,竟然还会被拒?真是没天理。 徐冉拿出百年失恋安慰金句:「没关系,你会找到更好的。」 徐娇晃晃头,「不,我就要他。」 徐冉一怔,「怎么个要法?」好像问错了话…… 徐娇擦干眼泪,拉起徐冉的手,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二姐,你觉得我的算术如何?」 徐冉诚实回答:「非常好。」 徐娇问:「好到哪种程度?」 徐冉答:「如果有王朝幼学算术大赛,你肯定能拿第一。」娇娇算术虽好,却不怎么喜欢卖弄,她卖弄的都是时尚范。用她的话来讲,算术是用来独自品味的,衣饰妆容是用来夺人眼球的。故此,外人熟知的是美妆博主徐娇,而非算术达人徐娇。 徐娇想了片刻,像是下了什么重要决定。「我要参加这次的王朝算术赛。」 徐冉愣住,算术赛好像只有高学版,没有幼学版…… 徐娇笑着点头,像是看穿她心中所想,解释道:「没有规定说幼学学子不能报名参加,明天我就去。」 徐冉想到什么,「难道襄阳王府的世子也参加了此次高学算术赛么?」 徐娇含笑默认,眼中熠熠生辉:「引起一个人注意的最好方式,就是踩他头上。这次比赛,我定要拔得头筹。」 虽然很荒唐,但是徐冉莫名燃起来。「娇娇你一定可以的!」化失恋为动力,少女就该如此奋斗! 徐娇果真下定决心要参加高学算术赛。 除徐娇外,还有各大堂的头名学子报名参加了。其中包括沈家小妹沈清雪。 沈清雪算术神童之称由来已久,此次参赛,亦是热门人选。 徐娇正式报完名后一天,徐冉正好同徐老爷上街玩。地下钱庄押注此次算术头名得主。徐冉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非拉着徐老爷去下注。 徐老爷不肯进去,拿了十两银子给她。徐冉偷偷加了十两,从零花钱里拣的。总共二十两,押徐娇胜。徐娇是冷门人选,众人压根没将她同算术联想起来,纯粹是送人头的,所以赔率最大,一赔百。 徐冉对徐娇有信心。 要知道,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尤其是处于中二期的少女们,起了狠心,她们什么事都能办到。 为了将襄阳王世子踩脚底下,娇娇这些天可是拼了命一样奋力做算术题。 算术赛时间很短,第一天初选,第二天决赛,第三天总决赛。在大多数人不看好的情况下,徐娇轻轻松松过了初赛,一路过关斩将,晋级最后的总决赛。 众人目瞪口呆。 徐老爷喜滋滋地,带着全家人堂下观赛。 「要是娇娇赢了,今年避暑我们就去白南。」 白南四季如春,乃是周国避暑胜地,往年徐老爷懒于跋山涉水,一般都是在府里避暑,根本不出去。 虽然对于周国的避暑没有什么概念,但徐冉一听可以出去玩,眼睛都亮起来了。 亮闪闪的眼睛瞄啊瞄,忽地瞄到对面有人怒气冲冲地,正瞪着他们一家人。 对面坐着的正是沈家人。第二轮决赛中,沈清雪就被淘汰了。以沈清雪如今的年龄,能进入决赛已经很了不起,但由于多了徐娇做对比,沈清雪又羞又愤,几乎气个半死。一见徐家人,就来气。 徐冉不理她,冲台上喊:「娇娇最棒,娇娇必胜!」 徐佳跟着一起喊。 沈清雪坐在襄阳王府的阵营里,不甘示弱,站起来为世子加油鼓气。 台上襄阳世子有些发愁。 对面这小姑娘,好像正是前阵子他刚婉拒过的? 徐娇看他一眼,冷着眼眸,扬起下巴。 之前她是这样想的:被人拒绝实在太丢脸,所以她必须要将他追到手。等这次比赛赢了,引起他的注意力,他顺理成章爱上她,然后她再狠狠甩掉他。 爱情话本都这么写。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专心投入比赛,几乎快忘了当初参赛的初衷。 一次次比赢对手,站到了最终赛的台位上,才发现,作为强者的感觉原来这般好。尤其是赢过对方的时候,那种畅快感几乎无与伦比。比她穿着时兴衣裙戴着别致发钗受人追捧时得到的满足感,要强烈上百倍。 她怎么就这般蠢,竟为个注定要被她打败的男人哭得死去活来? 襄阳王世子鞠躬伸手以示好。被紧紧握住,对方力气极大。 襄阳世子一愣,抬眼一瞧,正好望见一张含笑的俏脸,明明娇嫩可人的模样,眸底却带着几许嗜血的意味。 像是战场铩羽而归的常胜将军。 她微张红唇,吐出四个字:「敬请赐教。」 第50章 比赛持续了两个钟头,二人势均力敌,最后以徐娇的胜利为结束。 此战之后,徐娇声名鹊起。 徐冉简直不能更高兴。她押徐娇身上的那二十两银子,而今翻了百倍,钱庄赔了她整整两千两银子。 徐冉拿着厚厚一沓银票从钱庄出来时,钱庄掌柜的都快要哭了。爆冷门,亏大发了! 徐老爷不知道她另拿了十两银子下注,以为只赢了一千两,遂对半分,留了五百两给她。这五百两存在萧氏那里,美其名曰存起来做嫁妆。徐冉毫不在乎,反正她还有偷偷藏起来的一千两。 徐冉躺在床上,闭上眼就是在想如何花这一千两。 以前总是梦想中彩票。中了一千万,三百万拿来买房子,三百万拿来给爹妈养老,三百万拿去理财,还剩一百万,拿去旅游。 如今中了古代版的彩票,她可得好好规划一番。想了一大堆,无外乎是拿来买宅子买新鲜物什。反正她现在不急着用钱,还是先存起来,等以后再说。 说起存钱,徐冉又不敢去钱庄存。虽说如今也有连锁大型钱庄,信誉好实力强,但她胆儿小,不敢去存,万一人家破产携款潜逃了怎么办?到时候她一分钱没用着,反而进别人兜了。 徐冉决定将银票藏起来。 小院都是婢子,藏哪里都会被发现,得找一个绝密的,别人定不会发现的地方。 徐冉下意识想到了一个地方。 她可以将钱藏在东宫啊!春华殿没有宫人走动,且素日打扫因顾着学神的怪癖,轻易不会移动翻腾物件。她在春华殿占的那个案桌,下面有抽屉和柜子,平时用来放书的,宫人们不会去动。至于学神,就更加不用担心了。 他才没有那个闲心来翻她的东西呢! 再去东宫礼训时,徐冉将银票藏在了案桌柜子里。 第一次保险起见,只藏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等第二次再去时,发现银票还在,徐冉索性将十张银票全藏里头了。 之后徐冉想藏些什么秘密东西,就全往东宫案桌柜子里塞。 简直爽歪歪。 一回和苏桃赵燕闲聊时,苏桃谈起自家母亲太爱操心,总是喜欢翻她屋子。徐冉就说了自己有个秘密基地的事。 本来以为没什么,哪想到闲聊结束后,苏桃来找她了。而且还是直接邀请她上苏府。 徐冉也就应下了。拿了堂外题,径直去苏府。 因为徐娇赢得算术赛的事情,苏老爷和苏夫人对徐家的人分外有好感。加之徐冉这次月考进步很大,甚至超过了苏桃,苏老爷和苏夫人热情招待,觉得女儿这朋友还是很不错的。 苏老爷和苏夫人一张嘴夸,徐冉便知道,苏桃平日肯定没少在苏老爷苏夫人跟前说她的好话。人都喜欢被表扬,徐冉乐呵呵地,吃完饭就和苏桃一起做堂外题。 做题做到一半,忽然肩膀上一痒,原来是苏桃拿手指戳她。 苏桃神秘兮兮地,往周围探了探,见四下无人,挥挥手示意她到屏风后面去。 屏风后面有个书架,苏桃站在书架前,神情忐忑,问:「冉冉,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对吗?」 徐冉一愣,点头:「你和阿燕都是。」 苏桃抿嘴:「我想求你一件事。你若肯,便答应,若不肯,还请替我瞒下,千万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徐冉有点被吓着了,本着为朋友两刃插刀的精神,虽然有些慌张,但还是拍着胸脯道:「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事情,你尽管开口。」 苏桃从书架上取出一排书。取完了,这才发现后面还有几本书,只不过被遮住了,若是不仔细看,是瞧不出来的。 苏桃挑了一本书递过去,「能帮我将这本书藏到你的那个神秘地方吗?这个是典藏版,就印了一本,世间再没有第二本了。我娘总是喜欢翻我东西,要是被她看到,肯定不会还给我了。只要替我藏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订做的机关柜到了,就不用麻烦你了。」 徐冉接过书一看封面,整个人都吓僵了。 封面上两个男子相缠——「殿下与我二三事。」 这样的书多了去,全民文化人,免不得要意淫偶像,官府也不管。只要不涉及反政治反周家权政的内容,基本都不会抓。但是!这本是男男!还是带图版的! 难怪苏苏对花夫子那么追捧,敢情是将他当成小攻小受了! 苏桃咬唇道:「冉冉,我就这点爱好了……」 徐冉欲哭无泪。苏苏你这爱好也太前卫了。 在苏桃梨花带雨的攻势下,徐冉勉强应下了。 用苏桃的话来讲:「这书比我命还重要。」徐冉捧着比命还重要的小黄书,无可奈何地将其藏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唔……反正学神也不会去翻,藏一个月就好。 太子最近发现一件新鲜事。 徐家娘子的案桌能生钱。半个月前生了张一百的银票,之后又生了九张银票。算下来一千两银子,也不知道她从何得来的。 本来他不准备过问的,瞧着她每次礼训午休时数银子的窃喜样,倒还蛮赏心悦目。 但今天却犯愁了。 太子看着手上的书,眉头一皱,冷眸微敛。 第51章 殿下与我二三事之最强男男版? 中午没有和太子一起吃饭,徐冉以为学神有事在忙,吃完饭准备去春华殿看书。 刚一踏进去,大门就让人给关了。 徐冉懵住,啥情况? 晃悠悠地朝里头走,脚刚迈出两步,猛地见太子从屏风后走出。 七天没见,学神依旧还是这般的帅气冷酷。 徐冉向他问好,准备等他走开后坐下看书。 本以为学神只是路过,可能休息完毕要往殿外去。徐冉特地往里挪挪,生怕碍着他出门的路。 哪想到太子立在她跟前,杵着不走了。 半晌没个动静,徐冉开始着急。 倒是快走呀,要是一直站着不走,她也得陪着。强颜欢笑很困难的。 沉默片刻后,终于听得学神发话了:「徐娘子,你可知错?」 猛地这么一句话,徐冉懵呆了。一抬头,瞧见太子眸底比平时更为深沉的黑邃。 他好像……在生气? 太子往前一步,一脚踏进案桌的红框内。她身量不高,只到他的胸膛处,两人离得近,几乎一抬手就能摸到她的脑袋。 还在装愣,喜欢那样的书,竟然还当珍宝似地藏到他眼皮子底下来。 徐冉僵直着身子,不敢躲也不敢动,耳边回荡着太子方才的质问,心里着急琢磨。 依学神这模样,定是动了气。又拿那样的话问她,无疑是指她做错了什么。只是,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今天都没见过他,就算想做错事惹他生气,也没有机会啊。 太子垂眼瞧她,见她一双眼睛眨啊眨的。机灵澈亮,正好透出她的小心思。她那样无辜的眼神,分明是喊冤。 太子又气又急,面上虽装得云淡风轻,开口提醒她却忍不住急吼吼一句:「孤何曾有过断袖之闻!」 此话一出,徐冉脑袋里似有烟花炸开:啊啊啊啊啊,小黄书肯定被发现了! 回过神的徐冉反应迅速地开始寻求自救机会。想要挤几颗眼泪顺带着跪下求个情,眼皮都眨酸了一滴泪都挤不出,想要跪倒吧,太子离得太近,她稍一弯腰向前,不是跪地,而是直接扑他怀里。 这种情况下,她可不敢往前送人头。 徐冉将头压得低低的,嗓子一哑,尽可能地让自己听起来无辜可怜:「殿下,我错了。」 太子微眯双眼:「错哪了?」 徐冉一时嘴快:「不该将东西藏东宫的……」 太子:…… 搞错重点的徐冉立马改嘴,认错认得干净利落:「我不该在意识到殿下爱好女而非男的情况下,将那样一本有损殿下威名的书带进东宫藏起来,我有错,我有错,我有错!」连喊三声,态度端正,神情严肃,大有当年在红旗下宣誓入党的气势。 太子皱起眉头,冷冷问:「为何看那样的书?」难道她竟有特殊的爱好,希望他与男人发生些什么吗?实在令人费解。 徐冉张嘴就答,声音洪亮:「回殿下的话,书不是我的,我只是代为保管。」 太子:「那是谁的书?」 徐冉答:「回殿下的话,恕我不能相告。」两刃插刀就要插到底,既答应了苏苏,就要履行诺言,坚决不能让旁人知晓苏苏的爱好。哪怕这个人是学神,也不行。 徐冉死抿嘴唇,转开视线,不敢去看太子。 她知道她现在这模样肯定很傻很天真,她还是很怕太子动怒的。虽然不至于一死,但肯定是会罚的。 会不会打她板子?万一打个七八十大板,那她就真的可以跟这短暂的穿越生涯说拜拜了。 万恶的君主集权制度,嘤嘤嘤。 太子凝眸望她。自她的眉至她的鼻,再到她的唇。小小的人儿,明明害怕得要死,偏生还摆出一副倔强的神情来。殊不知,她那双写满惊恐的眼睛早已出卖主人。 罢了。 一本书而已,无需大动干戈。 徐冉在脑袋里想了一百八十多种被惩罚的方法,正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命运,听得对面人淡淡一句:「以后莫再看那样的书,看多了不好。」 咦?不罚她了? 刚一兴奋抬起头,迎面太子挥袖而起朝她而去。 徐冉打了个激灵,不好,要挨打。学神要打她了! 徐冉视死如归闭上眼。 「既是替人保管,书还给你。」他的声音柔和温煦,方才的怒气冲冲早已消失,仿佛升了一轮太阳,连带着消融了所有的寒意。 徐冉睁开眼,恰好望见他如湖水般幽静的双眸。此刻他正微低着腰,双手按在案桌边缘,左手心下压着苏桃的典藏版书。她背靠着案桌,看起来正好是被他圈进怀里。 离得这般近,明明未曾触碰,可却还是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这样的场景……她这算是被学神壁……不,是桌咚,被学神桌咚了吗? 少女心砰砰砰地跳。 太子低眼瞅她一脸羞红,紧张的样子像是喘不过气。太子想,现如今这般轻易原谅她,正好与方才他的严厉形成鲜明对比。她是太感动了,才会如此。 需得趁势加强仁德教化。 「说,以后再也不会看这样的书了。」 第52章 徐冉:好霸道好酷炫,粉红心已泛滥。 「以后再也不会看这样的书了。」低低的声音,跟小白兔似的,徐冉听着自己娇娇的嗓音,强忍住才没有笑场。 太子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时,望见她鬓边一小片绿碎叶子。许是方才经过殿前大树下沾上的。 他抬袖,拿了帕子一边伸手为她拾掇,一边道:「孤只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这个你记清楚了。」 徐冉:学神好温柔,快要被融化了。 太子抬脚往前,推开大门准备往外走。 徐冉在后头一个劲地喊:「殿下我知道你只喜欢女人的!」 太子侧脸回望,清亮的光从门屉透出来,照在他光洁的额面上,如美玉般的脸半隐半现,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漠着唇。 跟蒙娜丽莎的微笑似的。徐冉感叹着,捂着小心脏,满满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学神脾气真好。 深刻意识到学神优点的徐冉,下午礼训时更加努力。指不定哪天宫里就喊她过去考察一番,她爹说了,昆娘娘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要是被抓着小辫子,不止她出丑,学神脸上也无光。 可不能让全民男神因为她丢脸。 下午练站姿,往墙上一靠就是一个钟头。天气渐渐热起来,站着站着额头便涔出了汗。 刘嬷嬷拿出巾帕为她擦汗,心里感慨,头一回见人站一个钟头不喊累的。这些天的心思没白花,徐娘子是个有出息的。 练完了站姿,徐冉双腿完全僵麻。刘嬷嬷扶她坐下休息,徐冉笑着问:「嬷嬷,我练习得如何?」 刘嬷嬷不是个喜欢夸人的,但瞧着徐冉这努力劲,让她不得不夸。竖起大拇指道:「非常好。」 徐冉心满意足。 等礼训结束出思华殿门时,刘嬷嬷追上来交待:「娘子,有件事需得一提。过些日子,贵妃娘娘恐怕会召你入宫,届时定要考你的礼法,你可千万注意了。」 徐冉点头:「谢嬷嬷提醒。」 自台阶而下,远远望见殿下乘车马而来。定是刚从内阁归来。 因着魏国边境贸易交换的事,魏使迟迟不肯离去,大有这单生意谈不成就赖着不走的打算。徐冉想起那日春游碰见的白花胡子老伯,想来他就是爹这些日子常念的张龄了。心中腹诽:老伯脸皮真厚! 徐冉下了台阶至广场,太子正好下马,两人打了个照面,太子准备回殿。 电光火石间,徐冉蓦地想到一事:学神将小黄书还她了,可银票没还呢!她还指着那笔钱过潇洒日子呢。 脑袋里还在思考要不要问一声,身体已经诚实地行先一步了。徐冉望着自己伸出去拦阻的手,以及太子一脸的疑惑不悦,恨不得剁手。 「殿……殿下……」硬着头皮上吧,皮卡丘赐予她力量!「我的银票呢?」 太子周围的宫人自动退避三舍。 什么银票,他们根本什么都没听到。 啊不过话说回来,殿下都已经开始给未来太子妃准备月钱了啊…… 太子瞧她一脸忐忑不安的神情,那股子想要钱又不敢开口要的小模样,跟她趴在春华殿案桌前偷偷数钱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还敢到他跟前问银票的事,若是说没收充公了,想都不用想,她今晚定会急得连觉都睡不好。 不知怎地,太子的心情好了些许。方才因国事而造成的抑闷之气,此刻浑然消失不见。她鬓发湿渍,下午礼训定很是用功。她这般用功,是想要向他表达她的决心吗? 她想让他看到,她确实是个可以当得起礼训之责的人选吗? 傻姑娘。 鬼使神差地,太子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嘴角微微一勾,道:「银票孤替你收着,比放你那案桌下更稳妥,要用银子便到孤这里取。」他想了想,加了句:「孤不会贪你那点钱的。」 全体宫人石化:殿下直接用手摸的,没有套帕子! 徐冉已经忘记:我没有洗头,男神摸了我,怎么办! 后知后觉的太子回过神,意识到方才自己的举动,心里一咯噔。而后迅速收回手,冷着脸往前走了。 啊,男神变得好快。 回府的途中,徐冉拿手往脑袋上蹭。 算起来,今天真是个好日子。竟然连着被学神案咚了之后还被摸头了! 啊对了,他还帮她取下鬓边的碎叶子呢。 嗷嗷嗷,徐冉花痴地笑起来,学神虽然看着冷,但其实也算得上是个撩妹高手。要不是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可能被他看上,换做别人,说不定早就一头跌进去了。 要知道,天下可没有几个人能抵得住学神的魅力。 晚上练字的时候,徐冉神秘兮兮地往徐老爷那凑。 徐老爷正专心致志练字,头也不抬问:「冉冉,练字讲究凝神静气,不得浮躁。」 徐冉嘿嘿笑:「爹,今儿个殿下摸我头了。」 徐老爷立马丢开毛笔,眼睛里都是光。「摸头?头哪里?殿下为什么摸你?」 咳咳,最后一句听起来有点污啊爹。徐冉指着被太子摸过的头顶:「这里。」 徐老爷一双手覆过去。「被殿下摸过的脑袋爹也来摸摸。」一边摸一边又问:「冉冉,你还没说,殿下为什么摸你脑袋?」 第53章 徐冉当然不会告诉徐老爷,是因为银票被没收了殿下安慰她才摸她脑袋的。想了想,道:「可能是殿下手痒,我恰好站他跟前,他想摸就摸了吧。」 徐老爷点点头,「也是哦,殿下是谁,自然是想摸就摸,无需理由。」 徐冉瞧他爹摸脑袋摸得开心,有点担心自己秃顶,道出一个事实:「爹,我还没洗头呢。」 徐老爷僵住。 过了两天,如刘嬷嬷所言,宫里果然派人来传她。徐冉正好下学回府,换好衣服去往宫里去了。 昆贵妃拿着一本厚厚的周礼,指着徐冉往跟前来。 礼训好几个月,是时候问问功课了。若是答不出来,定是要以长辈身份罚一罚的。隔山打虎,正好提醒太子,他选的人是多么得无能。 自进宫那一刻起,徐冉便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切谨遵着刘嬷嬷教过的礼法,丝毫不敢怠慢。一路来到昆贵妃跟前,小心谨慎,该行什么礼就行什么礼,尽可能拿出自己最好的状态来。 连高考都能挺过的人,还怕个什么逑呢! 昆贵妃斜睨一眼,目光打量着。 瘦瘦小小的一个人,鹅蛋脸,大眼睛长睫毛,两腮略微嘟嘟肉,挺鼻小嘴。梳两把结高飞仙髻,鬓边两朵粉红小簪花,穿一身绣花曳地百褶长裙,宽大的袖口露出一双白净的手,如葱根似的,手腕细细窄窄。倒有几分美人姿色,只是年纪小,还没完全长开。 昆贵妃挥手招她上前,见她一举一动,颇有几分周礼大家余虹的风范。心有不甘,又拿书问了些礼法,她答得流利自信。 本来想着训人的昆贵妃,此刻根本挑不出差错来。她虽然不喜徐冉为太子妃人选,但也不曾想过要以无赖手段欲加其罪,叹口气,无奈夸了几句,赏了些东西,便放她回去了。 得跟沈家提个醒了,这个徐家二娘子,可不曾像他们想象中的那般蠢笨。 徐冉高高兴兴地拿着昆贵妃赏的东西回家了。书房里和徐老爷一起分赃,徐冉私藏了几件,打算卖掉换银票。 虽然学神说不会贪她的银票,可万一呢!万一她以后做了什么惹到他,他一个不高兴再也不把银票还她了怎么办。所以,还是得另攒些银子。 有银子才有安全感。 结果徐老爷告诉她,这些赏赐之物得摆起来或者放入库房。卖不出去的,钱庄也不敢收。 徐冉只好打消卖赏赐物换银子的想法。 眼见着苏桃的生日将近,徐冉想起自己还没来及问学神是否同意将亲笔签名另赠他人。礼训时一问,太子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徐冉捧着他另给的亲笔签名,将之前得的放在一起。虽然被拒了,但是她隐隐有些小高兴。 呐,是学神不准送的。可不是她小气。 因为被昆贵妃叫进宫考察礼法的事,太子赏了她一本书,美曰压惊之用,说让她一定要看完,并且要交一份观后文。 徐冉一看书的封面,有点头疼。 学神此举,大有以牙还牙之意啊。 大周太子传之雅君逸闻录。 徐冉零零散散看了五六天才看完。 这本书大致总结一下,可以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个部分描述了学神是如何伴随着神迹来到这个世上,如何渡过了他惊为天人的婴儿时期。 第二个部分描述了进入儿童时期的学神,如何以高冷的姿态征服全天下的士子文人,进而获得了天下第一雅君的称号。 第三个部分呢,笔者则尽情地畅想未来,描述了他想象中的学神,是以怎样优雅的身姿,更加高冷地征服神界魔界,完全就是充满了神话色彩的小说,到此已经完全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看书整本书的徐冉,在案前呆立许久。 一半时间是在感叹学神竟然如此自恋,一半时间是在苦恼该如何交一份满意的观后文。 徐冉思前想后,决定去找徐老爷。 一提起殿下,徐老爷侃侃而谈。徐冉发挥速记的功能,一边刷刷地记,一边连连称好,「爹你说的真是好!」 受到肯定的徐老爷文思如泉涌,滔滔不绝地开始拽颂词。 第二天礼训,徐冉将写了两三页的观后文一交,太子很满意。 那本书行文虽夸张了点,略去后文一部分,大体上说的都是事实。徐娘子看了《殿下与我二三事之最强男男版》这样的书,自然需要像《大周太子传之雅君逸闻录》的书纠正错误的观念。 只有她意识到他是一个多么正义凛然又令人敬佩的君子,才不会往歪处想。 而今看这文章,措辞优美,行文流利,颇有见底。很好。 中午吃饭时,徐冉觉得太子看着她的目光柔和了不少。她甚至都能感觉到他刻意放低了平时高冷的姿态,因为他今天竟然主动给她夹了三次菜! 吃饱喝足的徐冉提前结束了礼训。今日礼训内容不多,加上苏苏今天生日,她赶回去正好来得及去苏府为苏苏庆生。 太子来送她,临别前道:「切勿贪杯玩乐,误了回府的时辰。」 午歇时她同他讲过了,说下午回去要为友人庆生。他在外面拢道软榻坐时,他略微提两句话头,她便能同他讲一堆。也没什么禁忌,讲的都是些琐碎事。 第54章 他竟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喜欢听废话。 徐冉点点头,登上马凳。先往徐府取了备好的礼物,她特意到书市淘的一套小人画。总共十本,乃燕国十君子的系列书。她可不敢再去买戏说殿下的,就退而求次,买了第二畅销的。讲的,当然是苏苏最喜欢的故事。这套书有十君子的亲笔签名,她花了整十两银子才买到的。 虽然心疼银子,但朋友的生日更重要,想想苏苏的高兴模样,徐冉就觉得值了。事先换了书的外壳套,换成《通史典仪》的封面,一进府并未立马拿出来,而是让红玉翡翠提着。 与苏父苏母问好,牵着苏桃往小院去,这才将书拿出来。 苏桃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 订做的机关柜提前到了,苏桃将书放进柜里,连同上次托徐冉保管的书放一起。 吃吃喝喝到天黑,徐冉吃得太撑,坐轿回府中途下轿,想要走两步消食。 此时天上一轮明月,街两旁挂满灯笼,行人三三两两,街上还有小贩正在清仓甩卖最后的蔬果。 周国并无宵禁,走在路上,店铺大开,徐冉踱步而行,心情甚好。 等她从高学毕业,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人生时,她就完全掌握了在这个朝代独立生存的技巧了。她可以选择入仕做官,选择教书育人,选择周游列国,选择一切她想要去做的事。 这样一想,觉得整个人生都亮起来了呢。 老天爷还是待她不错的,至少没有让她穿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去。 徐冉在街上走着,买了几个小玩意,转头就送给了红玉翡翠。红玉翡翠很是高兴,当即就戴上了。 回了府,练完字写完堂外题,比平时晚了一个钟头。躺在床上时,已经困得不行。一眯眼就睡着了。 过了月考后,众夫子的教学进度开始加快。如今已是五月,等七月底的时候,便要进行学年半期考。学习任务加重,学子们比之前更为奋力。 除了温习当天内容外,徐冉每晚都会坚持预习。这是以前高中时形成的习惯,大学之后丢得一干二净,如今在这般学学学的环境里,自然而然又拾起了。 因为这个好习惯,徐冉每天听课比之前更为轻松。由一开始完全听不懂文言文到现在的毫无压力,她颇有感慨:语言环境真的很重要。当然,这也离不开她前阵子的勤恳啃书。 因为上东宫礼训的原因,每七天徐冉会缺一天课,有时候恰逢在初八十八二十八放学假,则正好不过。但更多的是却在正常上课日。那日若是吕夫子莫夫子他们的课,回家背背书也能跟上去,但若是刘夫子宋夫子的课,退一万步,算术她可以问徐娇,但策论是真的不行。 加之现在进度加快,徐冉上策论课会听得一头雾水。 这边她着急,那头刘夫子比她更着急。 刘夫子年纪虽轻,但教学一丝不苟,对学子甚是关心。兼任六级三堂和六级四堂的课,其他学子中,策论成绩比徐冉好的大有人在。按理说一般夫子定是更加偏爱成绩好的,但刘夫子对徐冉却甚是上心。 一是上次的月考名次一出来,她进步很大,其他科目都有前进。二是策论能够提上去,那她的总名次肯定会更好。 第一次月考策论零分,第二次策论得了个丁。虽能简单答上几句,但若一直考丁,在以后的大考中,策论定会拖后腿。 刘夫子想,徐冉完全有实力竞争堂里前五,其他夫子的课徐冉都能取得好成绩,那他的课也一定可以。 将徐冉留了几次堂,一对一的教学,刘夫子发现一个很大的问题:徐冉的教本知识储备很大,但除了教本外,她压根不看其他的书。问起当下的时事政治,她也一概不知。 刘夫子问:「如今哪里发水哪里大旱,你可知晓?」 徐冉呆滞:「……不知。」 刘夫子:「燕国新君仪与三王京之争,谁优谁劣,你可能窥猜一二?」 徐冉老实回答:「……不能。」 刘夫子手指扣案,是了,徐冉的问题就出在这。 刘夫子问:「每日回家,你可曾同徐相公交流?素日又谈些什么?」 徐冉认真脸:「练字,闲聊。」她爹最喜欢跟她聊朝臣八卦,今儿个谁眼睛肿了肯定是被夫人打的,昨儿个站他前面的齐尚书头发发油,肯定是五六天没洗头了。诸如此类云云。 刘夫子沉吟片刻,交待:「若是方便,今后练字,同徐相公多谈些朝上之事。」她自己没有这个意识去关注政事,从家里人这边入手比较好。 徐冉应下。朝上之事?她爹一回府,一般不怎么谈朝政之事的。 保险起见,这日下学,刘夫子亲自送徐冉回府。 徐冉请刘夫子上轿,刘夫子不肯,她便一起随行,让抬轿子的先行回去。徐娇不知道什么情况,徐冉轻声同她讲,「回去和爹娘说一声,今日夫子将入府。」家访啊,可得慎重。 一路自御街往前,刘夫子指着路边形形色色的小贩道,「如今天下六分,南来北往的六国之人,商贸频繁,周虽强盛,终与其他五国不相上下,并无十分优势。一国若想称霸,必先立经济而后强军事。」 徐冉大致听懂了他的意思,问:「夫子以为如何?」 第55章 刘夫子道:「世人以国多盟而取胜,目光只在方寸之地。君子立于世,友多则力广,理由如此。然,六国相争已久,今日之友明日之敌,一切利益使然。何不跳出桎梏,瞻远海之地?」 徐冉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街边的小铺正站了几个宽额高鼻金发碧眼之人,是六国之外的厥人。 「古有周朝外使胡琴于荒漠之中见厥人,自此世人知六国之外另有天地。钦天监大家秦贞曾有言,至月食,阴影如碗盖,可知天为圆地为圆。若扬帆探海,未曾不能另拓天地。」 徐冉一震。 这个时代虽然文化全面普及,但科技人文并不能与现代相提并论。在徐冉看来,这里的人都很聪明,都很有文化,但他们的文化仅限于前人所传,后人虽有创新,然而有很多理论都没有人提出过。像物理化学,虽能找到些许影子,但没有进一步的研究。像刘夫子提出的航海论,据她所知,或许有人提出过,但还没有人做到过。 之前徐冉也曾幻想过,等她有能力了,将以前学过的电汽电力什么的知识传播开来,制造出电灯之类什么的,但后来发现,依她的渣水平根本行不通。想要苏遍天下,却发现自己没有这个能力。哎,所以还是脚踏实地先在这里取得立身之所,然后再想其他的比较实际。 徐冉问:「夫子,若有机会,你会出游远海吗?」想法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有人敢去做。 刘夫子道:「夫子此生之志,便是一探远海。」 没想到文质彬彬的刘夫子竟有这般志向。徐冉忍不住重新打量刘夫子,看着瘦瘦弱弱的,完全就是标准的肩不能抗手不能提书生形象。人不可貌相,夫子有梦想是好事。 刘夫子自己说完后便笑了。竟然跟个小学子谈这样荒唐的事,想来她也会觉得方才那番言谈滑稽不已。如今虽分六国,然四海升平,虽时有小摩擦,终究是太平盛世。出使远海之类一探未知之地的言谈,大多人都会觉得疯魔。 顶多就是周游列国走遍天下,哪里会想到去外海荒芜未经开化之地呢? 徐冉畅想了一番,同刘夫子道:「夫子,有生之年,若能见你扬帆破海而去,昂扬乘船而回,乃徐冉之幸。」有梦就去追,加油吧夫子! 刘夫子略一愣,竟有种遇到知己的久违感。再抬头,徐冉已走到前面去。 小脑袋晃悠着,嘴上念着他从未听过的诗句。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梦想故,二者皆可抛!有志者,事竟成!」不苏不穿越,人在做什么的时候最燃?当然是谈理想的时候了!兴头已起,当然要改改诗苏一把啦。 徐冉双手抱头,回头侧身朝刘夫子笑:「夫子,走快点,再晚点我哥就得把饭都吃光了。」 刘夫子回过神,踏着步子赶上前。 徐府。 徐相公邀刘夫子坐上座。刘夫子腼腆,一顿饭吃得紧张。 饭后去书房相谈,徐老爷走前面,徐冉见刘夫子脸憋得通红,一双手颤啊颤的。头一回见家访老师比学生还紧张的。 进了书房,谈起徐冉如今的问题,刘夫子这才镇定下来,缓缓相告。徐老爷听完,陷入深思。 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失职了。冉冉埋头念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加上东宫礼训的事情,基本没有闲空。他下朝之后,处理完积压的公事,从里到外透着一个累字,实在不想将公务带到家里。 现如今听夫子此言,日后确实得多对冉冉灌输当今时事。一方面着急于女儿的策论,一方面又觉得纠结。 冉冉记性突飞猛进后,其他方面倒是彻底丢开了。幸好其他的已经及时补上,如今一个策论,定不能再拖了。 为避免徐冉觉得枯燥无聊,徐老爷彻底发挥了平时八卦的精神劲头,跟讲故事似的,练完字便拉着徐冉说上一个今日最佳新闻,并下令全府中人,见着二娘子需与之交谈时兴之事。 于是每天徐冉回到府,大家和她的招呼语变成这样:「二娘子/冉冉,今天你听说了没,那个……」 有了刘夫子的提醒,徐冉开始留意当下新闻,并且买齐了天文地理百科全书,便房里放上几本,每次上厕所闲暇时便拿起看看。 一次在东宫,午休时与太子闲聊,说起策论之事。先聊了刘夫子的伟大志向。 太子道:「先时孤也曾做此想,但出海一事,两地贸易往来尚可遣力相助,贸然远行,无确切之由,便有劳民伤财之嫌。」 这话徐冉一听即懂。两地贸易出个海很正常,毕竟又不远,但若要翻到海的那一头,说不定还要无止境地漂下去,没有确切目标地的,就这么出海了,以个人名义还行,但若以国家之名,除非已经有人以实际行动证明此举的可行性,不然凭什么支持。 徐冉点头,不再说刘夫子的事。忽地想起一事,小心翼翼瞧太子一眼,问:「殿下,你呢,你的志向是什么?」 太子侧身斜躺在软榻上,放下书看她。 「孤的志向,岂可告知你?」 徐冉怏怏吐吐舌,就知道问错话了,自讨没趣。正要背过身去看书,却听得他穿鞋的声音。 一步一步,皂靴蹭地的声音终是停了下来。 太子立在她身后,声音淡然:「你怎么不接着问了?素日那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哪去了?」 第56章 徐冉努努嘴,心中腹诽:不就上次追问了魏国使臣的事吗,哪里就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但既然他这般说了,她肯定要配合一二的。抬头问。 「殿下的志向是什么?」 太子抬了抬下巴,语气傲然,掷地有声:「孤的志向,自然是一统天下。」 徐冉捧场鼓掌:「好志向!」王朝霸业什么的,没问题!做男人,就要够拽够酷够炫! 学神他完全可以靠脸实力征服天下的!只要一声吆喝,无论男女老少肯定直奔他怀! 太子睨她一眼,觉得她这模样实在好笑,索性回榻一卧。 神情这般夸张,一看就知道不是真心的。 身后没了动静,徐冉耸耸肩继续看书。 学神最近有点奇怪,放着里面的床不睡,跑到拢道里睡软榻,搞得她压力很大啊… 近几次的策论堂外题,徐冉明显有进步。虽然只提高了一点点,但刘夫子已经很欣慰了。 徐冉是个聪明人,只要稍加提点,她自有她的造化。策论之才急不来,需得一步步来。只要她能多多放宽眼界,应付幼学策论题,没有多大问题。 刘夫子想起那日同徐冉的谈话,手一顿,目光触及窗台处摆着的精致小铜船,那是他祖母送的。刘夫子的祖母是个海贸商人,海浪里淌过生死的女人,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的就是孙子哭。 「风浪里有金银,海角处有天地。」刘夫子念起祖母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拿起小铜船,海帆处已被磨得光亮平滑,是他总拿在手边把玩的缘故。 他也想去海那边看看,祖母没能看到的世界,该是怎样的一番与众不同的天地。 或许什么都没有,或许什么都有。这些都不要紧,他只想出去看看。 天气渐渐热起来,褪去了春衫,改穿缂丝纱裙。堂外广场两旁树上知了叫个不停。学堂窗户大开,偶尔有风吹进来,带着一丝被阳光晒干的闷热感。 五月初起,经仪堂中午有了一个钟头的午休时间。徐冉趴在台案上午休。底下学子各自在案桌上歇息。今日吕夫子不在,监督管理全堂学子的重任就落在她身上了。 大多数人都在午休。只是少数几个还在看书。 沈令音今日请了学假。城里有名诗大会,其中不少有名诗人都来了,她被邀去参加了。 除了沈令音的案桌是空的,还有一个人的案桌也是空的。徐冉撑在台案边站起来,最后面的座位上没有李信的身影。 这小子,难道逃学去追随沈令音了?。 徐冉慢悠悠从台案底下取出监察本,默默地在李信的名字后面画了把叉,并写明缺堂。 睡到一半,迷迷糊糊的,脖子额头涔出细汗来,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睁开眼一看,是隔壁堂的班使。 「你们堂的李信在广场上打架,吕夫子不在,齐夫子让我来喊你,你快过去看一下。」她声音轻轻的,听完了徐冉还以为在梦里,恍了数秒才反应过来。 什么,李信又去打架了! 临走前大家还在睡,徐冉找了韩通,推醒他,委托他代为看管片刻。韩通嘴上不情不愿地,双腿却十分老实地已经走到台案前。 徐冉来到广场上,远远望见前面有人在厮打。 总堂监察教员,传说中的教导主任齐夫子卷袖上去拦架,刚迈开步子便被人挤开了。只好摇头叹气地在旁边观架,一边观架一边劝:「莫打了,停下!停下!」 走到跟前了,这才知道,原来李信想要逃学出堂去看沈令音,正堂大门走不了,想着翻墙出去。恰好墙边已经站了几个人,也是沈令音的死忠粉。 墙高,需要垫脚石,几个人不争不挠的,就为了谁先翻出去的次序而打起来了。其中李信打的最凶,他虽然胖,但是力气大,咻咻地就解决了三个。现如今正在和最后一名选手进行生死搏斗。 见了李信这般打架的气势,徐冉想到之前他追着要打她时候的场景。看来他还是留了几分情面哈。徐冉立马想到去找赵燕搬救兵,还没拔开腿呢,齐夫子拉住她。这才刚来怎么就要走了,好歹也劝两句啊。 徐冉张嘴喊了句:「李信。」 声音湮没在沉沉的热燥空气中。 打架的人却倏地停了下来,朝那头望。李信一见是徐冉,架不打了,停下手来,怔怔地看着她。 他这一看,激得徐冉鸡皮疙瘩掉一地。 不是吧,李信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前两天还跟她抬杠来着。 李信停了手,架就打不下去了。齐夫子指着前面站着的一个人和地上哎呦呦躺着的三个人,「你,你,你,还有你,通通停学七天!」正好那几个人的夫子来领人,齐夫子交待,一定要立刻马上当面和这几位学子的父母说清楚情况,请各自父母悉心教导。 至于李信,齐夫子气极了,等不到吕夫子明天归堂,指着徐冉吩咐:「你是班使,教员不在便由你领着这个顽劣学子回府,定要将今日情况说清楚,请他父母好好管教。」 李信插嘴道:「我爹国舅爷。」 齐夫子啪地一记戒尺甩过去,正好打在李信的屁股上。「谁不知道你爹国舅爷,快点滚回去!」 离下午的算术课开始,还有一个钟头。徐冉实在是不想领李信回李府,这不成心耽误她功课吗? 第57章 但由于班使责任在身,万般无奈下,徐冉带着李信出了学堂大门。路上李信畏畏缩缩的,跟平日嚣张跋扈的样子截然不同,徐冉瞧着他那模样,下巴磕破了皮,还流着血呢,忽视掉颜值,倒还蛮可怜的。 自作自受。徐冉叹一声,拿出巾帕丢过去。「擦擦吧。」 李信接了巾帕,将头压得低低的。 ……他是被人下降头了吗!眼前这个小媳妇姿态的胖子是谁,真的是李信吗! 徐冉有些不适应,僵着笑了几声,问:「你家在哪啊?」 李信指了指某个方向,「御街北边,不远。」 各府接人的轿子下午放学时才来,他们只能走着去。路上李信问:「要不要雇辆驴车?」 如此贴心,简直不能更吓人。徐冉自动往旁挪了挪,尽可能离他远一点。谁知道李信打什么主意,万一趁她不备敲晕她暴打一顿呢?小霸王李信的名号,可不是白来的。他要是这么听话这么通情达理,哪里会惹得全堂夫子看到他就头疼。事实上,她看到他也头疼。 当班长的,碰到这种不守纪律又喜欢当众耍泼的同学,真是躲都躲不及啊。想到等会还要上李府和李信爹娘交待齐夫子的话,她就更郁闷了。 从来没有当面向家长告状的经验,第一回干这事,而且一上来就是国舅爷这样重量级的,想想就紧张。 李信也紧张。 他急得都快要尿裤子了。 早知道今天打架会将徐冉这尊大佛召来,他是死也不会动手的。当然,换做以前,他定是不会怕徐冉的。 但现在不同了,他知道了一个秘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徐冉竟然是未来太子妃。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那日他回府,正好去李蒙屋里拿他刚买的泉州蟋蟀玩。本来是拿蟋蟀玩的,桌上摆了个纸袋,纸袋里面是东边街上卖的银丝糖。他正好饿了,一口就吃掉了。 这一吃,就吃出问题了。那银丝糖是表姐夏叶买的,李蒙人小鬼大,他喜欢这个表姐。表姐给买了银丝糖,这糖自然不同寻常。吃之前,李蒙特意去换衣裳洗脸洗手,收拾得干干净净准备吃糖时,发现心爱之物竟然被李信给吃了。 李蒙特别生气,李信逗他:「要不我给你吐出来,你拿手接着。」 激得李蒙立即跑到李国舅跟前告状。 一告状不打紧,但李蒙痛诉李信各种恶迹的时候,不小心把开学时追打徐冉的事给说了出来。 李国舅一听,嗳,这名字好熟悉,好像听谁提起过。 晚上入寝前,李国舅搂着夫人正亲热时,猛地一个鲤鱼打滚跳起来,他想起了是谁说过那个名字了。 是太子殿下! 很多很多很多天前,太子殿下略微提过一句,说如今东宫礼训已有人选,没说是哪家娘子,只说了一个名字。 唉呀妈呀,正好同名同姓呢! 李国舅先是将李信召来问了情况。李信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自己欺负同学,怕挨打。 李国舅大手一挥,「你今儿个要是说清楚了这事就过去了。但若是少一丁点细节……」李国舅冷笑一声:「爹保证不打残你。」 李信一股脑将他与徐冉的那点子恩怨全说了出来。 李国舅听完后,怀着一颗忐忑的心,跑到刘阁老那里旁敲侧击。李国舅是自己人,刘阁老便同他说了太子妃是徐家二娘子的事,略去了太子二年后重新择人这一段。 毕竟嘛,殿下另有打算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刘阁老说完后,嘱咐李国舅千万不要声张。李国舅恍恍惚惚回到府里,等李信一回家,抄起藤条将他鞭了一顿。 李信端着一脸泪水,往李夫人那边去告状。 「爹他说好不打我的。」 李国舅将他拖回书房又是一顿抽。 抽完了,李信屁股也开花了。躺在书房软榻上,李国舅同他交待徐冉的身份。 李信听完后打了个激灵。 天,徐冉那小妮子以后就是他的表嫂未来的国母了吗!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感叹完了之后,李信开始发愁。他最是佩服表哥,如今表哥肯成亲了,虽说徐二没哪里好,但毕竟表哥亲自选的人。得和表嫂打好关系才行。 可是啊,他早就彻底得罪了徐二。现如今可如何是好? 李国舅也愁啊,光他从蒙儿和信儿这里听来的细节,当时徐二娘子可是被他儿子追着打啊。虽说没打到,但怎么着信儿也算是仗势欺人,要挽回形象,怕是有点难。 爷俩垂头丧气。 李信道:「爹,要不我去给她磕个头?小丫头片子,指不定一高兴就不计较了。」 李国舅一巴掌拍他脑袋,「出息!」 李信:「那怎么办?」 李国舅叹一口气。他在朝中任的是虚职,与徐相公不熟,总共没见过几面。不然,倒是可以从徐公那边入手。以后要做亲戚的人,可不能留下心结。李国舅问:「依你看,徐二娘子有向她爹告状吗?」 李信平躺在榻上,下半身根本动弹不得。摸着下巴道:「徐二不是那种会告状的人,她行事光明磊落,从不遮遮掩掩,这点我倒是蛮欣赏的。」说着说着,李信开始回想徐冉的优点。 第58章 徐冉这人,之前总是看着胆怯怯的,成绩一般,还作弊。但是新学年来,整个人虽然看着还是以前那个模样,但却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不但当上了班使,而且还从全堂最后一名考到了现如今的堂里第十名。与学子们处得也不错,不曾见她与谁红过脸。 算是个优秀的人。李信点点头,自言自语:「不错,要真是当我表嫂,我倒还是可以接受的。」 李国舅又是一记巴掌挥他脑袋上。 李信摸着脑袋,很是不满:「爹,我已经被你生得这么愚钝了,要是再打脑袋,我就真变傻子了!」 李国舅气得翻白眼。 父子俩在榻边想了片刻,最终李国舅决定:「信儿,以后每月多给你加点月钱,你拿去孝敬徐二娘子。看她有什么缺的,有什么想要的,钱不够你就来找爹,反正咱家不缺钱。既然已经得罪过她,那你就想办法讨好她,大家以后就是亲戚了,在堂里你得护着她。」 李信一愣。徐二身边有赵燕,哪里还需要他来护? 「爹你放心,我以后尽量不惹她。」 正午烈阳高照。两人走到李府门口,府门口两座大石狮张牙舞爪的,李信想起自己信誓旦旦许下的诺言,脸上烧得通红。明明说好不惹徐二的,如今徐二就带着他上府告状了。 指不定等会他爹将他打成什么样。 李信摸摸屁股,心想,不能再打屁股了,要打就打手心吧。打伤打肿正好不用做堂外题了。 踏进府门,喊了仆人进去传话。一边笑一边献殷勤:「班使大人,您小心着脚下,有台阶。」 徐冉扯扯嘴角。 李国舅正好在府里发呆嗑瓜籽。 他们李府传到他这一代,最大的荣耀就是出了个国母。其次呢,李国舅想,虽然他在政事上没什么大作为,可是他会挣银子啊。靠着祖上留下来的那些基业,这些年经营得风生水起,银子大把大把来。 财大气粗的李国舅,最大的爱好就是给他亲爱的外甥全天下第一雅君太子殿下花钱。爱屋及乌,正在想怎么给徐家送点银子花,得神不知鬼不觉地,不能让徐相公察觉到有人给他送钱的那种。不然,以徐公的脾气,定是不收的。 想得正出神呢,外头仆人来禀,说二少爷回府了,身边跟着个姓徐的小娘子。 李国舅一愣,随即火烧火燎地往厅堂赶。 臭小子!肯定又给他惹事了! 徐冉坐在厅堂中央,左边是李国舅手执茶壶为她沏茶,右边是李信端着果盘点心送她手边。 ……太热情了。 李国舅一见徐冉,心里头乐啊,将李信突然回府的事抛到脑后。仔细打量徐冉,问:「娘子如今年芳十二吧?」 徐冉客气点头,接过茶站起来让座,瞧见李国舅掐着手指,嘴上念念有词。 「十二好,礼训两年正好十四,在东宫养个两三年,十八正好生娃娃。」等有了小外甥孙,他就当舅爷了。要是生个女娃,成年礼就送鲛珠,要是生个男娃,成年礼就送独一无二的红胆嵌玉宝石金弓。 含含糊糊的,徐冉听不清他说什么,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礼貌道:「国舅爷,今日是学堂齐夫子让我来的。李信和人较量,可能有什么误会,一不小心打了个起来,正好被夫子瞧见。夫子说,勒令李信停学七天,在家反思。」一点点地说出来,瞧着李国舅的脸色,好像完全没当回事。 国舅爷看着她作甚?她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那副遐想未来的神情是怎么回事,国舅爷为什么傻傻地笑起来了! 徐冉同情地看了眼李信。 李家肯定大夫特别多。 李信轻声提醒李国舅:「爹,徐娘子同你说话呢。」 李国舅回过神:「啊,徐娘子,方才你说什么了?」 徐冉只好将刚才的话重新说一遍。 听完后,李国舅狠狠瞪了瞪李信。只瞬间又恢复笑脸,摸着李信脑袋冲徐冉道:「我们家信儿,不顽皮,他就是腿脚太灵活了,控制不住自己,一不小心这拳头就往人身上使了。徐娘子您是班使,以后还请多多担当。」现在不是打闹的时候,得抓紧机会刷好感。 徐冉摆摆手,」不敢不敢,国舅爷客气。」 说完后起身便要走。李国舅立马差人备马车,指明要府里最好最豪华的那辆。走前拉着徐冉,从袖子里拿出一叠银票,道:「辛苦徐娘子送信儿回来,这些天我定会好好教导他,娘子一路劳累,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徐冉粗略扫了扫,约有五六张,一百两的面值。一出手就是五六百两!土豪,绝对的土豪! 徐冉咽了咽,转开视线拒绝了。 虽然很想接过来,但是!无功不受禄,做人得有节操。平白无故的,不能收人家银子。 李国舅和李信站在府门口,目送徐冉离开。 李国舅叹:「徐娘子和徐公一样脾性。」想要送个钱都送不出去,哎。 李信:「送不出去就给我吧。」 李国舅一巴掌抡他后脑勺。 自那日去了国舅府之后,徐冉发现,李信最近老喜欢盯着她看。以前他总盯着沈令音看的,如今瞅着她了,她很是不舒坦。而且吧,李信课上也不闹了,堂外题也好好交上来了,甚至早读课也不迟到了。还特别捧她的场,只要是跟读,绝对是声音最大的那个。 第59章 徐冉不太放心,将自己的担忧告诉赵燕:「你说他是不是在想什么坏点子?」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赵燕默默听着,一下学当即就去找李信。扯着衣领一路拖到广场后墙,恶狠狠警告他不许对徐冉动任何歪念。 李信红着脸,想要解释又说不出。怕说错话赵燕打他,毕竟赵燕的武力值高于他太多,这两天挨打太多,实在承受不起再一轮了。 在赵燕的逼迫下,李信发下毒誓,决不会欺负徐冉。赵燕这才心满意足走开。 李信叹口气,昨儿个他爹让他发的誓言,今天又说一遍,烦啊。 礼训前一天,吕夫子将徐冉叫到耳房,拿了张印纸给她。「六月份将有一年一度的书赛,全国各地的幼学学堂都会派代表参加。经仪堂选两轮,一级至七级的学子皆可参加,最后选出代表,去参加复赛。我们六级三堂就只你的记性最好,要不要试试?若是能在复赛取得第一的成绩,便可在大考中额外加分,进明晖堂也会更容易。」 徐冉看了看纸上的说明,发现这个书赛,其实就相当于全国背书大赛,而且是奥林匹克级别的。虽说她短时记忆不错,并且阅读量也跟上来了,但真要参加这种大赛,还是有点怕的。七月份就要会年期中考,若是参加这个大赛,定是要分散精力的。 徐冉问:「沈娘子和韩学子不参加吗?」这两个可是上次月考并列第一的人。 吕夫子翻开记录本,上面记载着每一次堂外题的成绩和两次堂外题的成绩分析,手指尖在二人的成绩框里比了比,道:「当从背书这一项来看,他们比不得你。」而后又道:「你明天又请学假吧,回去先考虑考虑,后天再给答复。」 回了府,吃完饭练字时将书赛的事情告诉徐老爷。徐老爷哦了声,头也不抬就道:「冉冉自己做主便是。」 徐冉有些纠结,一方面她想要参加比赛,若是能拿到额外加分自是再好不过。另一方面她没有经验,而且会年期中考在即,她怕耽误功课。 将心中想法一说。徐老爷沉吟片刻,放下毛笔道:「爹自然很想你能够参加大赛,但是正如你所说的,大赛和会年期中考不能兼顾。有舍便有得,你要好好想清楚。」 是了,鱼与熊掌不能兼得。徐冉蘸了蘸墨,叹口气在宣纸上写下漂亮的三个瘦金体字:好纠结。 第二天去东宫礼训。上午忙忙碌碌就过去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忽地想起书赛的事情,心里没个主意,吃起饭来也没什么胃口。 太子正襟危坐,斜着一双凤眼快速往她那边扫了扫。今天的菜色,不合她胃口么? 吃完饭,宫女入屋收拾。太子望了望徐冉往外走的身影,垂着小脑袋,没什么精神似的。没吃饱,郁闷了吧? 喊了福东海上前,指了指桌上还没来及收拾的菜,道:「和膳厨说一声,今天这些菜,往后都无需再呈上来了。另准备些点心,煲碗蜂蜜粥,给徐娘子送去。」 福东海应下。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犹豫半晌还是决定回去问。「殿下,上次厨房的人给徐娘子送过蜂蜜粥,徐娘子不吃,说虽然蜂蜜粥好吃,但是太甜了会长胖。」 太子皱眉。那么瘦,就该多长点肉。既然说好吃,那就更该吃多点。冷冷道:「送两碗过去。」 福东海亲自往厨房去见李太监。一进门,将太子的话相告。李太监发愁,今儿个是哪道菜不合殿下胃口,竟要连同整桌子的菜都不用再呈了。 福东海摇摇头,瞧李太监这样,估计到跟前伺候不了一天便会被赶出去。要不是看在上次宫人考察中李太监帮了他一把,他才不会亲自来膳厨,顶多派个小太监过来传话便是。 李太监烧得一手好菜,但他嘴笨,想要巴结奉承福东海,却挤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只得一声声「老哥哥」地喊。 福东海一甩拂尘,提点道:「以前你做那些菜,殿下可曾挑剔过?」 李太监猛摇头,他能混到东宫掌厨一把手,凭的就是对太子殿下在膳食口味好恶方面的了解。 福东海伸手指指东边殿门,神秘兮兮道:「今儿个,那位来了。一桌子菜,没动几口。」 李太监恍然大悟。他虽嘴拙,但脑子不笨。原来是这样,不是殿下不喜欢,而是那位娘子不喜欢! 福东海笑笑,「从今往后,这七天一次的菜色,可得问准了人。」 李太监连连道谢,感恩戴德地将福东海送了出去。赶忙准备春华殿的点心和粥。 中午徐冉正趴在案桌前,外头有人送点心来。 太子在软榻上侧卧,翻了页书,道:「去思华殿吃吧。」 徐冉正好有些饿,便起身往思华殿去。 刚坐下准备开吃,罩门后现出一个身影。徐冉纳闷,学神怎么跟着来了,他不是要午歇吗? 太子轻飘飘睨一眼,「还不快吃?」 徐冉立马埋头吃吃吃。 盯着她吃完点心和粥,太子很是满意。起身往春华殿准备继续午休,一转身,见她郁着脸,还是那般无精打采的模样。 太子双眉微敛。不是吃饱了吗,为何还是这样一副不开心的神情?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走到春华殿大门口,太子突然停下脚步,徐冉一时没留神,差点撞上去。 第60章 还好及时稳住,离得只有一尺的距离。太子转过身,凝视许久,忽地弯腰低头。 还是问问她吧。 徐冉一滞。 好近,她都能看清学神脸上的毛孔,唔,不对,好像没有毛孔,皮肤光滑细致得跟猪油膏似的。啧啧,嫉妒啊。 太子盯着她的眼睛。他喜欢这样直白明晃晃地看着她,这让他能够及时感知她的情绪变化。 薄唇轻启,缓缓问:「你是否有心事?」若是有心事,他勉强可以听一听的。 ……被看出来了啊。徐冉眨眨眼,往后退一步,犹豫半晌,将大赛的事情说了出来。 太子一边听,一边不太高兴地瞧了瞧她往后离了一步的脚。 说完后,徐冉晃晃脑袋:「若是我去参加大赛,首轮就被淘汰出赛,得多丢脸。而且,就要会年期中考了。」 太子收回视线,挥袖负背,昂首而立。 原来是这样。她竟为这样的小事发愁。 他脸上的神情是那般高高在上,眸中的目光却异常坚定地望向她。他道:「大赛要参加,会年期中考也要考好。鱼与熊掌,两样都要。」 徐冉一愣,「万一……」 哪来那么多万一。「没有万一。孤相信你。」他往前一步,正好是她往后躲的距离。 四目相对。 他的眸底,有万千星光闪烁。他的目光里,全是她。 徐冉微张着嘴,整个人都傻愣住。 这样的目光足以让人沉沦三天三夜无法自拔。 数秒后,徐冉回过神,咽了咽口水,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跨开好大一步,这才抬头笑道:「谢谢殿下的鼓励。」 太子抿抿唇,似乎还在想方才她略带惶恐的眼神。 他看她一眼而已,作甚就这般慌张? 两人回了春华殿。徐冉照常拿起书看,太子却并未回软榻歇息,而是绕了一圈,往回走,静静地在她身后站着。 无声无息的,他又不曾弄出动静,徐冉读了一大段《离娄章句》,脖颈处有些酸疼,伸手摸摸脖子,碰到他的衣裳,这才反应过来。 当即吓了一跳。 学神什么时候站她身后的! 太子若无其事地扫了扫她的书本,没头没脑地忽然来了句:「会年期中考的功课,孤可以提点你一二。」 徐冉瞪大眼。刚刚她听到了什么,学神竟然说可以教她功课!猛地点头,生怕学神反悔:「小的三生有幸能得殿下相教!」顺带着夸他:「殿下真是英明神武,不愧是天下第一雅君。」今天简直幸运值爆棚啊! 太子瞧着她这副喜不自禁的模样,不知怎地,心里头也欢喜起来。为避免她一时得意懈怠功课,又加了句:「要是比赛拿不到第一,孤就不教你了。」 徐冉内心晴转多云。 晚上徐冉回府时,满脸乐呵呵的,一到书房就跟徐老爷说她决定参加比赛了。 徐老爷好奇,早上冉冉出门前还犹豫不决的,晚上回来就信心百倍地说要参赛了? 徐冉一边练字一边傻笑,「殿下说他相信我能做到。」 徐老爷点点头,蘸墨提笔:「原来是有了殿下的鼓励。」 徐冉加一句:「重要的是,他说七月份考试前会帮我温习功课。」 徐老爷手一抖,「殿下真这么说?」 徐冉猛点头:「真的。」 徐老爷老泪纵横,丢开笔摸着徐冉脑袋:「冉冉啊,殿下对你是真好。你以后可得好好学习好好努力,千万不要辜负殿下的这番心意。」 徐冉认真脸:「好的父亲大人!我一定会好好学习好好努力,将来报效国家效忠殿下,做一个对百姓有用的人!」 徐老爷激动不能自已,一想到太子竟然要亲自为自家女儿传师授业,他就感动得想去烧香。 祖上冒青烟呐!这得是多大的福气才能亲得殿下指点功课。徐老爷张大嘴,两只眼睛发亮,仿佛已经看到徐冉将来科举中第一品朝服加身受人敬仰的画面。 练完了字,父女俩各回各屋。徐冉望着徐老爷一路嘿嘿傻笑而去的身影,犹豫要不要告诉他学神说的后半句。 「要是比赛拿不到第一,孤就不教你了。」 真是小气呢。 徐冉抬头望,天上一轮满月,玉盘似的,好看得紧。看着看着,忽地眼前一花,那月亮里竟出现了太子的脸。 他仿佛永远都是一副皑皑白雪般的冰冷神情。眼睛是冷的,嘴角是冷的,他的一切都是冷的。分明没有半点神情变化的人,今儿个看着她时,目光里却是热的。似七月的艳阳,将她里外烤个通红。 想着想着脸又烫起来,徐冉呼呼气,心里碎碎念:天天对着那样国民级别的男神,害羞是正常的!大不了下次见他时,将头压低点,不去看他眼睛,就好了。 思及比赛的事,徐冉加快步子回小院。提了两幅一模一样的字,让红玉贴起来。 一副贴在书桌的墙头前。一副贴在床榻的墙边。 「我们的目标是!第一名!」 既然要参加比赛,肯定要朝着第一名看齐。做人就该这般豪气! 红玉看了看墙上的字,好奇问:「娘子,这个我们,是指谁,难不成还有人一起参加么?」娘子所说书赛向来都是单人参赛,没听过组队参加的呀。 第61章 徐冉咳了咳,「这个我们,自然是指我的肉体和我的灵魂了。」当然还有精神上支持她的学神大人了。 学神说了,考第一才帮她温习功课,所以她和学神的目标是一致的! 红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往厨房去拿宵夜。 徐冉往书桌前一坐,开始奋力学习。 第二天同吕夫子说了自己的决定,吕夫子很高兴,列了一堆书单,并且将往年大赛的总结题本拿了出来,鼓励她好好准备。 首先是经仪堂的两轮选拔。总共三十五人,第一轮选出十人,第二轮十人选一人,最后胜出者代表经仪堂出赛。 吕夫子在课上将徐冉代表班级参赛的事情一说,刚开始大家没什么反应,毕竟大家的任务是学习,参加比赛这样的事情没什么大的触动。 等到经仪堂第一轮比赛结束,徐冉顺利进入第二轮候选时,大家的情绪就调动起来了。只有胜出者所在的班级学子才能到广场上观赛,并且有红榜贴示。 大家经过大门自学堂的那条路,看到路边写着六级三堂徐冉的名字时,莫名有种自豪感。 看,这是我们堂的班使! 由一开始的无人问津,只有苏桃和赵燕天天鼓舞,到现在的大家一见她就问「徐班使,辛苦啦,比赛准备得怎样?」徐冉表示,还真有点小兴奋呢。 一边准备比赛,一边应对堂里的功课,虽然有些辛苦,但徐冉觉得满满的都是充实感。感觉又回到大学每次学期考试前紧张的一星期复习呢!一学期的内容压缩在一个星期内疯狂背诵,考完之后的畅快淋漓,她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早上韩通来找她,梗着脖子,说了好久,绕来绕去的,最后吐出一句话:「晨读我可以替你带读,你专心准备比赛吧。」 徐冉听了着实有些意外,平时韩通基本都不理人的,他只跟他的那群寒门子弟交谈。 虽然吃惊,但是这番好意肯定是要领下的。腾出晨读课,她就多一个钟头的空余时间。 十名进入复赛的学子,大家都想着争夺代表经仪堂出赛的资格,其中属六级五堂的丁更好胜心最强。 他妹妹丁文与沈清雪是同堂好友,丁文听说沈清雪姐姐与徐冉是同堂,便托沈清雪去打听一二,好让哥哥摸清对方的实力。 沈清雪一问,沈令音照实回答。徐冉平时在学习上的劲头以及她在背书上体现的天赋,一一相告。 沈清雪听完后,闷着不说话。 因着上次算术赛被徐娇抢了风头的缘故,沈清雪特别讨厌徐家人。尤其是徐冉以前那般不思进取,现如今突飞猛进,竟然还能得大姐的夸奖,她不服气。 只有一开始就努力奋进的人,才有资格得到应有的报答和回应。像徐冉这样的半吊子,即使一时风光,那也是虚的。 徐冉再有天赋又怎样,由丁更这样勤勤恳恳扎扎实实读书的人,才是代表经仪堂参赛的最好人选。 沈清雪跑去同丁文讲,「若你哥哥真输给徐冉,岂不是丢尽脸面?」 丁文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人,听得沈清雪一番言辞凿凿,心里不免着急起来。问:「那该怎么办?」 沈清雪道:「其他参赛的人,我都已经打听清楚了,都不如你哥。只要没了徐冉这个威胁,你哥肯定能取胜。」 丁文思来想去的,跑去同丁更商量。 丁更想了想,觉得沈清雪说的有道理,思考过后,决定使点小手段。 复赛选拔这天下午,六级三堂的学子们午休过后,拥着徐冉往广场出发了。 赵燕和苏桃贴上来为她捏肩揉手的,徐冉咯咯地笑,不好意思地躲开。 赵燕一把手将她捞回来,「你躲什么,让我们给你松松筋骨,免得待会你比赛时紧张,来,深呼吸。」 后面有人喊:「徐班使,你肯定会赢的,千万不要紧张!」 大家纷纷附和,「是啊,我们徐班使那背书功夫可是天下绝无仅有的,一定能赢!」 徐冉羞羞脸,被人这么热烈追捧还是头一回啊。上次《吕夫子被咬记》和教背书秘诀都没见大家这般热情。 得加油,尽全力拿到代表出赛的资格! 众人热哄着,只有一人闷着脸发呆,似是在想什么。 李信往隔壁五堂的队伍看了看,思及中午吃饭时看见的事,心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丁更闲着没事怎么跑去当厨房分发饭食的人了…… 比赛分组进行。两两一组,进行到一半,只剩四个人了。 底下的人屏息而待,等场上只剩下徐冉和丁更两人时,气氛愈发紧张。 丁更颇为焦急地看着徐冉,明明下了巴豆,她怎么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场上夫子开始号令,两人行请学礼。请学礼完毕后,开始准备比赛。丁更急啊,满心里都是希望巴豆快点生效。 徐冉流利地抢答,正是春风得意时,忽地腹部一疼,下意识想要憋一憋,却发现那股痛感来得就像龙卷风,完全不是她能控制得住。 徐冉只好举手示意。 夫子中停比赛。 场下哗然,一个个好奇地望着徐冉往便房奔去的身影。丁更站在台上,顿觉畅爽,皇天不负有人,不枉他去厨房当了一中午的劳工。 第62章 如此往来跑了两三趟,徐冉几乎虚脱。 虽然如此,却不想过弃赛。 咬咬牙坚持继续比赛,不断在心里跟自己说:再忍一会,忍一会就好。 她准备了这么久,决不能在此时半途而废!徐冉想,要败,也是应该败倒在强大的对手面前,而不是败在无能软弱的自己跟前。 她一点点直起腰,手心额头全是汗,一张脸苍白,目光坚定,用尽所有的力气去听夫子念的题目。 必须赢下这场比赛! 丁更开始紧张。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徐冉竟然能坚持到现在。他拿视线去瞄,瞧见她半弯着腰,双手捂住肚子,明明是那般滑稽可笑的样子,却让人觉得害怕。 对面这个小小弱弱的女孩子,竟给他一种强大劲敌的错觉感。他咽了咽,手有点发抖,一不小心恍了神,最后一题被徐冉抢先拿下。 所有人都盯着场上的小身影,此刻六级三堂不知是谁,高声喊出徐冉的名字,一时间,三堂的人纷纷站起来齐声高喊徐冉之名。 徐冉听得耳边全是众人高喊她名字的声音,内心一阵触动。不能辜负大家,更不能辜负她自己! 牙齿因为忍得太难受而打颤,她掐掐自己,尽可能语气平缓咬字清晰地说出答案:「……屈原之后,怀其师忠而不改者宋玉也,作诗《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全文二百五十多句,每一句都是她晨辉黑夜中挤出时间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背诵过的内容。咬着牙关朗朗而诵,一字一字,一句一句,至最后一句:「赖皇天之厚德兮,还及君之无恙!」几乎力竭。 满堂喝彩,掌声震天。 徐冉抬起目光,听得夫子宣布:「比赛结束,三堂徐冉胜!」那一刻,她才敢稍稍放松一会,筋疲力尽地几乎要倒地。 本着做事要有始有终的原则,夫子宣布声一落地,徐冉强撑着,抬起目光冲对面丁更行比赛结束的论学礼。 颤颤巍巍,声音轻且抖:「……与君切磋,幸也。」 丁更腿一软,震得说不出话来。 三堂的人往台上跑,拥着徐冉庆贺,一片欢天喜地的热闹气氛,徐冉心头里高兴,身体却不听使唤。最后通红着脸,羞耻地请赵燕和苏桃扶她去便房。 赢了比赛,肚子实在闹得紧,下午只好请了假回去看大夫。三堂的人送她到大门口。因着下午要收堂外题的事,徐冉回头交待各位课代表。三堂的人一个个脸上写满自豪骄傲,道:「班使你放心回去,下午我们会好好交堂外题的,绝对不会有谁欠交的。」 徐冉这才放宽心,乘轿回府了。 人群里李信望着徐冉离去的身影,想起丁更中午猥琐的身影,一个念头涌上脑海,拳头紧握。 下午放学候。 丁更郁闷地往外走。素日交好的学子安慰他,「那个徐家娘子确实厉害,你不必放在心上,输了便输了,大不了明年再赢回来。」 丁更听着这话,一时羞愧,将头低下去。 走着走着,前面忽地有人拦路。 李信一脸凶狠地站在丁更跟前,勾了勾手指:「你,过来一下。」 丁更认得他,同行的伙伴也识得他。 六级三堂的李信,最是泼皮无赖的人,人称小霸王。一瞧这阵仗,定是要来挑衅的。 若是一个人走,碰着他,指不定还会害怕地求饶喊两声「大爷求放过」,但今儿个他们可是五个人同行。所谓人多力量大,动起手来也不怕。 丁更往后一躲,其他四个人往前罩着他。「你喊他作甚,我们要回去了,你走开,不要挡道!」 李信恶狠狠地剜一眼丁更,问:「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过不过来?」 傻子才过去呢。丁更不理他,五个人继续往前走。 李信鼻子一呼气,甩甩肩膀,心想:今日这架,怕是免不了。 「丁更!」 丁更一回头,李信上来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拳。 其他四人回过神,扑上去就要打李信。 几人缠在一块,李信腹背受敌,凭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不要命地挥拳头,手脚并用,被打了就立马打回去。 五个人打他一个,纵是他力气再大,也免不得被打得鼻青脸肿。渐渐地,五人小伙伴发现,李信这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啊。有些后怕,出拳也犹豫不少,尽想着躲了。 打架最忌露怯,心头里认为会输,身体便会懈怠。厮打了片刻,五人已被撂倒了四个,剩一个丁更,腿脚打颤,恐惧地看着一步步走上前的李信。 「大……大爷,小的该死,有得罪您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的……」丁更吓得几乎要哭,跪下来求饶。 李信呸一声,「软脚虾!」 抡起拳头上去就是一顿打。 打完了,揪着半死不活的丁更,往墙边一靠,问:「中午你去厨房做什么?」 丁更一怔,不敢说出下巴豆害徐冉的事,连连摇摇:「没……没做什么,就分发饭食……」 没说完,左脸生生挨了李信一拳。「老实交代!今儿个你要是不把事情说清楚,妈的老子废了你!」 第63章 丁更整个人都吓呆了,含着泪断断续续地将中午利用分发饭食之际,往徐冉饭菜里下了一点巴豆的事说了出来。 果然是这样,他猜得一点没错,丁更竟使这样下作的手段! 想到徐冉在台上苍白脸答题的样子,李信就来气。那可是他的未来表嫂,将来要和他表哥一起并肩而立的人,平白无故的,因为比赛的事,竟被人下药折磨。 靠,欺负他家里人,就是欺负他!李信不解恨,但是又怕真把丁更打傻了,忍下心头的愤怒,拖着丁更往齐夫子那里去。 「男子汉做事敢作敢当,你向齐夫子交待清楚,我李信自此之后不再烦你。但你要是……」李信嘿嘿笑两声,做出一个抹头的姿势。 等到了齐夫子那里,齐夫子一见李信额头下巴磕了血的样,就知他肯定又跑去打架了,拿起戒尺准备训人。 李信将丁更往前一送,冲齐夫子道:「夫子,我打人确实不对,你要罚,待会随便罚,我绝对不会有半点怨言。但是,今天比赛的事,丁更有话要说。」 丁更支支吾吾地将下药的事情一说。齐夫子下意识认为丁更是屈打成招,反复确认,想到比赛的赢家是三堂之人,李信根本没有理由来这么一出,加之丁更交待得清楚,齐夫子一拍手,决定进行全堂通报批评。 第二天一早徐冉早起往学堂去。昨晚看了大夫,大夫说她吃了巴豆,才引得腹泻频繁,索性食入不多,开了味药,后半夜起来了几趟,早上便好了。 在堂里坐了一会,除了李信缺席外,早读课大家都来齐了。忽地外面一阵骚动,有人喊她的名字,徐冉好奇,往外面一看,见长廊上众人聚集,似乎在看什么。 赵燕从便房回来,站在长廊贴示公告的墙上,往对面招了招手。「冉冉快过来!」 徐冉出去看,大家也跟了出去。 公告墙上,一张是比赛徐冉获胜代表经仪堂出赛的通告,一张则是处分五堂丁更和三堂李信的通告,处分原因十分详细。写明丁更下药害人,勒令停学一年,不得参加今年大考。李信那栏,则写的是打架滋事,勒令停学五天。 众人惊讶,思及昨日徐冉台上腹痛的情景,恍然大悟,原来是被人下了药! 苏桃恨恨道:「这个丁更太不要脸了!」她决定要将丁更写入她的处女作男男戏本中,大虐一场,往死里虐的那种。 赵燕扳扳手指,只恨不能立马暴打他一顿。 旁边不知是谁说了句:「好像是因为李信打了他,他才说出真相的。」 声音太轻,众人忙着八卦,根本没在意。 在他们心里,李信就是个麻烦精,整天惹是生非的那种,打架被处分是常有的事。没人将他和丁更认错的事联系起来。 徐冉愣了愣,内心有些复杂。 争斗哪里都有,是小是大,激烈程度伤亡程度,不过是取决于利益的轻重。 庆幸的是,她只不过是被人下了巴豆。 想到昨天比赛的情景,徐冉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今天身体健健康康舒舒坦坦地站在这,根本不能想象昨天她是以怎样的毅力坚持完全场比赛。 徐冉想,或许人就是这样,不逼一逼,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潜力和力量。所以说啊,每一天,都要尽力,要对得起今天的自己,才有资格对明天的自己说一句「你好。」 因为丁更全堂通告的事,徐冉比平时更有劲地学习。 今日有丁更因为书赛的事情暗箭伤人,明天保不齐就有其他不好的事情。将来日子还长,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斗,不求能够变得无比强大,但至少要有自保的能力。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书念好,考出好成绩,在这个以考为先的世界,脱颖而出。 下午放学时,无意间朝李信的位子扫了扫,思及上午听到的那句话,徐冉跑去问了吕夫子。 吕夫子告诉她,李信确实是因为打了丁更才被处分的。而且丁更之所以认错,是因为李信揪着他往齐夫子那里去的。 徐冉懵了懵,踏出大门时,往御街北边看了看,决定去李府一趟。 李府。 李信头一回发现打架负伤是件如此幸福的事。 昨儿个被齐夫子领回来,将打架停学的事情一说,本以为他爹会像平日那般勃然大怒,然后饿他个三天三夜只准喝水喝汤不准吃饭。 没想到——他爹听完原委后,竟然拍着他的肩膀,竖起大拇指:「干得漂亮!我儿这是为道义所战,爹很欣赏你!」 李信头一回听到李国舅夸他,而且还是为打架的事情而夸,喜不自禁,冲他爹就是一句:「爹,我人单力薄的,下次能带李蒙一起去打吗!」 李国舅一巴掌抡过去。「够了哈!」 李信摸摸脑袋,不让就不让,他还担心李蒙那小子拖后腿呢。 得了奖赏的李信,乐呵呵地在家里数他爹给的银票。数的正开心呢,前头有人来报,说徐家娘子来见。 李国舅不在家,李夫人也出门游玩了,家里剩他一个,李信立马拿出当主人的气势,大手一挥:「请徐娘子进来,上最好的茶用最好的茶具,吩咐厨房做最贵最好吃的点心来。」 徐冉坐在厅堂里。 对面李信捧着一张傻笑脸,脸上青青肿肿的,乍一看有点像猪头。「徐班使,来此有何要事?」 第64章 瞧他爹对他打架三百六十度大转弯的态度变化,就知道,跟着徐娘子混,前方肯定是一条光明大道! 他这般殷勤,徐冉有点不太好意思。虽然不知道李信为什么会突然为她出头,但就此事而言,她蛮感动的。加之李信被揍成这副惨样,徐冉心头有些难受,出声问:「你的伤……请大夫瞧过了吗?」 李信嘿一声,「小伤而已,不足挂齿! 徐冉站起来朝他一鞠礼,发自肺腑地道谢。 第一次有人为她打架,没想到竟然是李信。 李信忙地去扶她,一瘸一拐地,反倒自己摔倒了。扶人的变成被扶的,徐冉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将李信从地上拖起来。 徐冉单刀直入主题,道:「日后若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李信一怔,冲她这豪气冲天的口气,当即想拥上去喊一声好兄弟。后来回过神,思及以前自己欺负她的事,反而道起歉:「徐班使客气。从前是我不对,不该欺负你。昨天那事,就当咱俩扯平了。」 徐冉本就没有将之前的事放在心里,当即应下:「好。」 李信留她吃晚饭,徐冉婉拒了。拄着拐杖亲自送她到大门口,徐冉回头道:「停学在家五天的堂外题,我会让人送过来,这些天夫子们讲过的内容,我也会整理好一并送来。」 李信其实不太想写堂外题,他就想开开心心地玩上五天。因徐冉发了话,他不得不应下。既然是未来表嫂了,表嫂的话,肯定是要听的。 回了府,父女俩练字的时候,徐冉同徐老爷说了丁更下药以及李信打架的事。 徐老爷沉思片刻,并未说什么,而是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徐冉凑过去一看,是道路的「路」字。 徐老爷指着字问徐冉:「通过这件事,你可曾悟到什么没有?」 徐冉将自己看到公示榜时的心情一说。 徐老爷点头,「虽然只是件小事,但是君子因以小窥大,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刚开始所有人的路都是一样的,但渐渐的,有些人的路上开始有石子有毒草,有一切阻碍前进的东西。但凡这条路上出现想要阻拦你前进的人或事,那便证明,你选择了一条正确的路。」 徐冉懵懂脸。「爹你说的好复杂。」 徐老爷咳了咳,一捋胡须,「爹的意思,是让你不要多想。他不是讨厌你,他是害怕你,才会作此举动的,你切莫伤心。」 徐老爷开始脑补:冉冉天真善良,像她这般年纪大的时候,若遭了这么一手暗算,换做是他,他定也是要沮丧一二的。 比如说,那人是不是讨厌他啊,为什么光害他呢,平时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得罪人的事。天真无知的年纪,总是容易想太多。可怕的是,有时候还会将别人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来。 善良是好事,但也不能走偏了。 原来是担心她圣母病。徐冉笑咧咧,要做也是做玛丽苏,她才不圣母呢。 既感动又觉得好笑,表达了自己对丁更此等行为的痛斥,以及对李信帮她打架的赞赏,徐冉高高兴兴回屋了。 徐老爷想着最近李国舅暧昧不明的态度以及他儿子李信对冉冉这样别出心裁的维护,心里有些恐慌。 ……国舅家不会是看上冉冉了吧? 这天礼训日,徐冉一大早往东宫去。刚到思华殿门口,便瞧见太子在春华殿门口冲她招手。 以前都是中午见面,如今大早上的一瞧见他,当即没回过神。 学神怎么还没走,今天不用上朝吗?复一想,哦,今天休沐日。 提裙走过去,恭敬行了礼,一抬头,太子正望着她。 黑眸深沉,目光炙热。 清晨露重雾浓,前殿的宫人们提水擦地。殿前的每一块金玉砖净得亮堂,几乎都能映出人影子来。 太子邀她同行散步。 徐冉有些迟疑,刘嬷嬷还等着她呢。 太子压着视线睨她一眼,仿佛看穿她的心思,眉头微皱,「等会再过去,耽误不了你的事。」 语气酸酸的,徐冉头一回听他这般说话,低下头吐吐舌,闷着声跟在他后头。 太子想起前儿个听到的事,心里莫名有些烦躁。想着等她今日来礼训,顺便问问,招了她到跟前,却又不想开口了。 一国储君,竟会关注小小的幼学学堂之事,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不合适。 都是那帮臣子,闲着没事,就喜欢瞎聊。望京那么多闲事,他们怎么就光挑这个聊。还偏偏每次都会被他听到。 转念一想,他记性好,听见了,自然是要上心的。 所以,开口关心她两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两人自春华殿绕了一大圈,徐冉腿都快走断了,太子终于发话了:「身体可还好?」 他开口这么一句,徐冉懵懵的,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大清早的,咋就想起问她身体好不好。 画风不对啊…… 应该说早上好才对嘛…… 徐冉咧咧嘴,张嘴答:「吃嘛嘛香,身体特棒。」顿了顿,觉得应该礼尚往来,问:「殿下身体可好?」 太子一怔,咳了咳,「孤身体很好。」 徐冉哦一声,然后就沉默了。 第65章 远处宫宇飞檐处,日头一点点升上半空,被晨曦染红的云渐渐散开,露出澄蓝的天幕。 两人站在丹陛前遥望天空。 「今天又是个大晴天。」徐冉碎碎念。 太子点点头,蓦地想起什么,问:「你怕热么?孤让人往大屋里再添两缸冰。」 「好啊,谢谢殿下。」徐冉不客气地应下。像她这样努力的打工者,算得上是业界良心了,金主来点问候福利自是再好不过。 她站得腿麻,实在难受得紧,又不好擅自走来走去。毕竟学神在这摆着呢,他静止不动,她自然要陪着的。 趁他不注意,想着甩甩腿伸伸腰,左边甩甩,右边甩甩,伸一个大懒腰身心舒畅。 路过的宫人纷纷垂下视线。 未来太子妃在做什么……竟然敢背着太子殿下做,额,做奇怪的事。 徐冉耸耸肩,正准备收回动作,继续乖乖陪他做木头人。太子却在这时猛地回头,吓得她高举的双手僵在半空。 太子:「你在作甚?」 徐冉:「我……我在做早操晨练……」 太子:「……」 尴尬的气氛持续片刻后,太子叹一口气,「想来你也站得累了。」 徐冉拍马屁赔笑:「不累,能陪着殿下是小的荣幸。」 油嘴滑舌。太子抿抿嘴,心里很是受用,调转方向朝思华殿挪步前行。是要亲自送她回思华殿礼训了。 徐冉屁颠屁颠跟上去。 眼见着就要到思华殿门口,太子终于开口继续之前的话题。这一回,倒是说得清楚。直接指明是经仪堂比赛的事情。 徐冉恍然大悟,原来学神问她身体好不好,是指被下了巴豆之后的身体状况。想了想,犹豫要不要如实回答。 腹泻自然是有后遗症的,一天跑那么多趟茅厕,她的小屁屁现在还疼着呢! 但是,这种事拿出来跟学神说,好像不太风雅…… 「基本没什么大碍。」说的是基本,不是全部,算不得扯谎。 太子点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正好送至思华殿门口,刘嬷嬷迎出来。徐冉转头对太子道:「殿下,没什么事,我便进去礼训了。」 太子本还想说两句,见她一副迫不及待进殿的样子,只好咽下。漠着一张脸道:「进去罢。」 因为早上陪学神散步的缘故,上午的礼训内容,少学了五分之一,等中午吃饭时,刘嬷嬷同她交待,说下午可能要多留些时辰,将落下的内容补上。 徐冉自是应下。准备去吃饭,刚到门口,平时伺候上菜的宫人此刻一个都见不到,罩门前空空的,徐冉差点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歪着头往里一探,里头太子正襟危坐,旁边还有个中年大叔。 太子摆摆手,示意她过去。徐冉进去行了礼,听得太子同中年大叔道:「还请裘太医为她把个脉。」 请的是太医院院首,裘正。皇帝昆氏太子专用,太医院一把手,多年不曾为第四个人诊治把脉。 裘太医并不知道未来太子妃已定的事,压着头小心翼翼,表面平静,内心已经炸开锅:殿下金屋藏娇也就算了,竟然还搞出人命来了!定是让他来把喜脉的。 八卦心熊熊燃起的裘太医,端一脸严肃,恭敬请徐冉伸出手,准备开始把脉。 徐冉一头雾水,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脉?一边伸出手,一边转头问太子:「殿下,中午不传膳了吗?」她好饿好饿。 太子淡淡道:「待太医把过脉,再传膳。」 裘太医左手把完,右手上,来回十几遍,硬是没把出喜脉来。裘太医不甘心,换了种方式接着把脉。 徐冉等得焦急,盯着裘太医,那眼神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大叔行行好啊,快点诊完,她真的快饿死了…… 许是见她脸上急躁不安,太子忍不住出声问:「太医,可诊出什么没有?」 裘太医怏怏答:「一切安好。」就是没喜脉…… 无恙即好。太子放下心,同裘太医交待了一番,左不过那几句,让他做好保密工作。 临走前,裘太医终是有机会多看徐冉几眼,恨不得将她的模样刻在眼里。 就是这个小妖精,竟然迷倒了殿下,还让他这个院首亲自跑过来诊脉。 裘正走后,太子命人去厨房传膳。不必另外换菜,照早上吩咐的,以清淡为主,忌辛辣油腻。 吃饭时,徐冉好奇问:「殿下,为什么要请脉呀?」 太子往她碗里夹了把青菜,「你之前不是腹泻么,请太医瞧瞧总是好的。」 徐冉满足地吃青菜。学神好贴心,有这样的老板,给他打一辈子工都没问题。 吃完饭两人回春华殿。 今天阳光不似前几日那般猛烈,温温煦煦的,恰到好处。徐冉想来个阳光浴,转头问太子:「殿下,今天我想坐到门外看书。」 太子放下手里的书,自软榻坐起,挥手吩咐门外站着的宫人搬来藤椅和牛皮大伞。 片刻后。 大门口,徐冉趴在桌上翻开书,往旁边瞧一眼躺在藤椅上,头上牛皮伞遮阳的太子,好意提醒:「殿下,这里太阳大,您进屋休息更好。」 第66章 太子没理她,靠在藤椅上,侧了侧身。 他斜躺在那,优雅中略带惺忪,懒洋洋的姿态,似一只高贵冷艳的猫。徐冉忍不住多瞥一眼。 男神就是男神,无论怎么看,都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太子虽未往那边瞧,余光却时刻注意着。一见她撇着眼来瞅,眼眸一转,目光立即迎上去。「你若无心看书,便替孤解解乏,就说说那日比赛的事罢。」 他的视线令人招架不住。徐冉害羞低头,乏了就去睡嘛,非得同她说劳什子话。 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已经高兴开说。 一说便是半个钟头。 许是今日阳光明媚,又或许是学神的眼神太过魅惑,印象中不是很愉快的一场比赛,说出来却是满满的欢喜。 他静静地看着她。她整个人沐在光里,细碎的光影在她脸上跳跃,她的眉是那般飞扬,她的眼是那般灵动,还有她的唇,粉嫩嫩的,像是刚摘下的樱桃,沾着初夏的清风,将动听娇稚的声音,一句句缓缓送到耳边。 直抵心底。 末了,说完了,徐冉往那边瞧,给出一个「我已经说完」的眼神。 太子一怔,这才发觉自己耗在她身上的注意力太过了。移开视线,薄唇微启,冷冷一句:「就这场比赛而言,你表现得很好,换作他人不一定有你这般毅力。」 得了夸奖甜甜哒。徐冉露出大白牙:「还好啦,殿下抬举了。」 下午礼训,太子破天荒地陪着她一起。 徐冉想起当初太子问她是否需要陪伴问完甩头就走的画面,同今时今日的一比,不由感叹,果然人与人之间,是需要多多相处的。看,就算是高冷的男神,只要多跟他说说话多拍拍马屁,男神一开心,嘿,主动就跑来作陪了。 虽然……有他在旁边盯着,压力指数直线上升。 今天学的是祭祀礼舞,需要扭胳膊扭腿的。 刚开始做出来的动作颇为僵硬,毕竟学神是不可忽视的存在,当着学神面跳舞,有种羞耻y的感觉。 刘嬷嬷头一回见太子作陪礼训,虽然一时惊吓,然终究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很快就镇定下来。一边示范,一边传授心得,动作有条不紊。 在刘嬷嬷的引导下,徐冉很快进入状态,放开了去跳,多练几遍便学会了。由一开始的生硬,到最后熟练掌握礼舞诀窍,徐冉小小得意一把,冲着太子那边眨了眨眼。 看,她跳得好吧! 太子心头一滞,平生第一回手足无措,猛地站起来,板着一张闷脸往屋外走。 徐冉茫然,学神怎么走了? 适时正是休息时间,徐冉遗憾地收回视线,专心同刘嬷嬷聊天。刘嬷嬷很喜欢听她说宫外的事,每次都听得格外认真。 听到她要代表经仪堂出赛时,刘嬷嬷恭喜道:「徐娘子真厉害,此次大赛,娘子定能获胜。」 徐冉嘻嘻笑,她也想获胜呢。 只要赢得第一名,不仅有明晖堂的额外加分,还能有学神的私人教学指导。简直不能更赞。 亲热地挽了挽刘嬷嬷的手,道:「嬷嬷才是厉害之人,周礼学得这般好,又是十级侍考者,我要蹭蹭嬷嬷的福气,好保佑我赢下比赛。」 刘嬷嬷被逗得乐呵,「娘子莫拿小的打趣,要说天下厉害之人,当属太子殿下。依我看,娘子若要蹭福气,蹭蹭殿下的福气,比赛准赢。」 徐冉笑,「嬷嬷说的在理,可是咱们殿下是谁,岂是一般人能近得了身,我哪里蹭的到!还是蹭蹭嬷嬷的福气比较实在。」 刘嬷嬷便伸了手随便她蹭。两人笑呵呵的,休息片刻,又开始继续礼训。 太子站在窗门边,正好听到她说的玩笑话。 当即眸色一深,嘴上琢磨道:「蹭蹭福气么……」 下午礼训结束时,比平常晚了一个半钟头,天已经半黑。徐冉刚出殿门与刘嬷嬷告别,旁边素华来请:「殿下说,请娘子过去用晚膳。」 徐冉受宠若惊,素日只管一顿午饭的,今儿个竟然升级成中饭晚饭包两餐。 开开心心跟着素华过去,太子已经在屋里候着了。徐冉习惯地坐到原本的位子上,太子却突然招手,指了指他身旁的位子,示意她坐过去。 哇,大发了……学神今天心情很好嘛。 以前两人隔着段距离坐,如今一下子挨着了,徐冉的小心脏扑通通地跳。好近好近,感觉一抬手就会碰到学神的肩膀呢。 并排坐着,迟迟不见传膳。徐冉转头问:「殿下,不传膳吗?」 太子肃穆端坐,端着一张冷酷脸,开口答:「不急,孤有事告知你。」 哦?徐冉好奇看着他。 许是被她这般盯着有些不自在,太子轻声咳了咳,坐得越发挺直,冷冷道:「孤换了衣袍。」 徐冉看一眼,原来是要跟她说这事么?可是学神每天都要换个两三身衣袍,全宫上下都知道呀。 点点头捧场:「这身好看,殿下穿什么都好看。」 太子扬了眼角,稍稍有些欢喜。一想到自己的本意她还未曾参透,出言提醒:「过几日你要出赛,不想讨些彩头么?」 他这一说,徐冉立马想到下午与刘嬷嬷说的玩笑话。不是吧,难道他听到了? 第67章 一时不太好意思,扯扯嘴角笑:「有殿下的鼓励,便是最好的彩头。」 太子以为她终于领悟,满意地点点头,挪了挪身子,张开双臂,宽袖垂地。「来罢。」 徐冉震住,来什么? 她迟迟不动,太子皱眉,心想:难道她竟怕弄脏了他的袖袍么,他特意换了新衣袍,为的就是避免她嫌脏,如今换了新衣袍,她倒反过来担心这些琐事? 于是主动往她那边靠,左手臂直直地伸到她的脸边,颇有一副大义凛然的壮烈感:「孤待会吃完饭再换一身便是,无须担心。」停了半秒,又加一句:「靠近点,允许你蹭蹭孤,孤福气多,定能让你讨个好彩头。」 徐冉惊呆了。 学神他竟把她的话当真了…… 眼见着太子火辣辣的眼神,满脸写着「你为何还不过来蹭蹭孤」的神情,徐冉感动涕零地扑上去,逮着太子的左手臂蹭啊蹭的。 一边蹭一边小声念:「求学神保佑,保佑我大赛拿第一……」 她念得含糊,声音又轻,太子听不清究竟说了什么,只隐约听得「保佑」二字。心里觉得好笑,果然是个幼稚天真的小姑娘,还真把他当成菩萨使了,一边想着,一边又递上右手,「再过来些,这边也让你蹭蹭。」 蹭到了学神的徐冉,吃完饭后大摇大摆地回府了。 全家人正在葡萄架下乘凉。 徐冉欢天喜地,恨不得朝全府人吼一嗓子:明天谁有考试的,她身上全是学神的福气,要蹭的快来!一两银子一次,包过! 徐老爷知道她今日被东宫留饭,感叹自己家女儿越来越得太子欣赏,喜滋滋地挥手招她过去:「冉冉,过来吃葡萄!」 徐丰主动让出自己的藤椅给她坐,另外搬了椅子坐她旁边。问「二妹,你最近太努力了,竟然学到现在才回来。来,大哥敲两个核桃,给你补补脑。「 徐娇素日同徐冉一起上下学,有些好奇,问:「二姐,夫子又留你补习了么?」 萧氏生怕徐娇看出端倪,自那日从徐老爷嘴里得知冉冉是报了私塾,打定主意要支持徐冉,不能让她有任何的压力。立马开口道:「我和你爹亲自去学堂打过招呼了,但凡你二姐功课上有不足的地方,随时欢迎夫子们留堂课后补习。今天肯定补了好几门,是吧冉冉?」 徐冉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朝徐老爷那边看了看,父女俩相对一视,心领神会。 对面徐佳一边嗑瓜籽,一边背书。徐冉知道她后日有考试,半开玩笑似地笑道:「大姐,今天我回来时路上碰见一个道士,道士说我身上满满的都是福气,蹭蹭考试必过的那种,你要不要试试?」 话刚说完,徐丰跳了起来,「我明天要考骑射,正好让我蹭蹭。」宫里每隔段一时间便会对侍卫宫人进行考察,考察不通过的便会贬职降级。 徐冉仰着脖子,笑眯眯:「那大哥你再多剥几个核桃。」 徐丰啪叽就是一顿乱敲,拣了核桃仁递徐冉面前。徐冉心满意足地吃了核桃,半眯上眼,装出得道高人的模样,伸手摸徐丰的脑袋:「上天赐予你力量,逢考必过!过!过!过!」 徐丰七尺的身量,半蹲着身子歪头享受徐冉的「施法」。 徐老爷和萧氏笑得合不拢嘴。 乘完凉,大家各回各屋。徐老爷回书房拿东西,正好与徐冉同路。父女俩一边走,一边闲聊。 徐老爷笑:「冉冉,你哪里就碰到什么道士和尚了,尽使坏捉弄你大哥。」 徐冉神秘兮兮地凑过去,「爹,我碰到的这位,那可比道士和尚好使多了,今儿个殿下让我蹭蹭他的福气呢。」 徐老爷眼睛一亮,让她细细道来。 听完后,徐老爷站着不动了,蹲下身:「来冉冉,你也替爹施施法,最近工部尚书那小子总跟爹抬杠,明天有议事,爹一定要争赢他,气死那个老不羞的。」 徐冉换了套巴拉巴拉小魔仙的施法必备手势,进击吧爹! 第二天徐冉下学回家,进门就看到徐丰舞刀弄剑兴致勃勃地练武。徐丰一见她,立马迎上去,拍着徐冉的肩膀,喜滋滋道:「冉冉,哥哥今天考了个头名!」 咦!咦!咦!她哥每次都是勉强及格,从来没有考过头名的! 徐丰道:「说来也是巧,今天考试,蒙眼射箭。两边都是靶子,右边是神武门那些家伙的考场。主考官弄错了方向,大家都射错了靶子,就我一个人射中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难道不是因为箭法太差才射对靶子的吗……徐冉不忍心打击徐丰,陪着庆祝。思及昨晚自己的幼稚行为,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 难道真是学神的福气附体么…… 等晚上徐老爷从议事堂回来,徐冉小心翼翼问:「爹,今天的议事,议得如何?尚书大人可曾输得心服口服?」 徐老爷道:「姜亭那家伙怎会是爹的对手。」话锋一转,「他今天压根就没来,昨天被他夫人打了,床都下不来,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 徐冉:吼,学神福气附体,真那么灵吗! 徐老爷徐丰两父子今天心情大好,喝了点小酒,提及开心事,哈哈哈从头笑到尾。一顿饭吃下来,徐家娘子们不高兴了。爷俩的笑声实在太鬼畜。 第68章 直到回屋,徐冉耳边还充斥着两父子荡气回肠的哈哈笑声。 躺在床上,徐冉举起手掌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往脸上贴。 虽然已经隔了夜,并且已经洗了手,但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保不准学神的福气还沾在手上呢。 既然大哥和爹都能心想事成,那么过几日的比赛,她也可以的吧…… 六月初二,艳阳高照。 全国各地幼学堂的精英学子集聚一地,宝辉阁前的广场。 吕夫子和学堂代表齐夫子送徐冉进去,一番鼓励之词说完,三人找到既定的位子坐下。 本土东家有优势,经仪堂的位子安排在最前方,徐冉耐不住好奇往后望一眼。 放眼看去,视线内上百人,有比她年纪小的,有比她年长的,更多的则是看着和她一般大的同龄人。 主持本场比赛是思教令最高长官王思之。开场老伯念出王思之的大名,并邀他做开赛感言时,徐冉立马竖起耳朵,眼睛亮闪闪地往台上望。 啊,这个就是阿燕的未婚夫。 红青仪袍银鱼袋,白白瘦瘦的,个子很高,五官秀气,说话斯斯文文。举止间透着一股文人雅士的风范。 跟阿燕截然不同的画风。 王长使发言完毕,比赛就正式开始了。 第一轮是笔试。全堂清场,只留下巡考的夫子和参赛的学子们。卷子一张张传下去,徐冉拿到卷子时,深呼吸一口,心情颇为紧张。略微扫一眼,目光所及之处,嘿,都是会做的题! 提笔蘸墨,坐得端正,刷刷下笔开始答题。 笔试历时两个钟头,徐冉提前交了卷。一出考场,吕夫子和齐夫子迎上来,问她考得如何。 总共一百二十道题。有点类似于帖经墨义,题目比较偏,咬文嚼字的,跟主流考题不太一样,属于夫子课上不会做重点的那种内容。夫子给的书目她一字不落地全部翻阅过,今日考场上大多数题目,她写得甚是顺手。 为避免自大情绪,徐冉尽可能做最坏的打算,张嘴答:「一百二十道题,其中有十道题,没什么把握。」 吕夫子想了想,道:「依往年的水平,答对一百题以上的,基本能进第二轮。若剩下一百一十道题都能做对,进第二轮应该是没问题的。」 徐冉点点头。 笔试的成绩,下午便会公布,公布之后,立马进行第二轮比赛的分组。笔试取前五十名,第二轮比赛两人一组,两两进行。败者立即淘汰。进行到最后,剩十人,进行第三轮比赛。 夫子们陪她一起等笔试结果。 正午,徐冉和夫子们一起去附近街巷吃午饭。幸好身上带了一两银子,本来打算请夫子去下馆子,结果夫子们死活不愿意,还说不能让她请,要请也是他们请。 夫子们俸禄不多,徐冉实在不好意思,便说自己去东边街上买肉夹馍,让夫子们等着,她去去就来。 她知道的,经仪堂的夫子们都爱吃东街上老陈家的肉夹馍,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种流行? 徐冉说完撒腿就跑,生怕吕夫子齐夫子推辞,事实上,他们想去拦也没有那个腿脚功夫,便坐在广场边等着。 老陈家的肉夹馍又香又辣,分量足,一个顶别人家三个。徐冉买了六个,准备去隔壁买三碗酸梅汁。提着油纸袋一转身,没注意身后站了个小孩,差点撞着。 小孩看起来比她小两三岁,个儿倒是很高,一脸童颜,眉间挂着一抹笑,上来就问:「这是什么,两块大饼夹着肉?竟还有这种吃法。」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络腮胡,一个瘦竹竿。瘦竹竿似乎想要拖他走,小孩不愿意,甩甩衣袍,老气横秋指着街那边道:「方才经过那里时,有卖糖猴的,你们去帮我买两个。」 两个人百般不愿意,小孩又道:「而今我的话你们也不听了,下次出来,我再也不带你们了。」 两人只好走开。 这孩子好大的架势。徐冉准备走,小孩却拉住她的衣角,笑脸盈盈:「这位娘子,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呢。」 徐冉一愣,随即拜拜手里的油纸袋,道:「这叫肉夹馍,你竟没有吃过么?」 小孩摇摇头,以一种望眼欲穿的神情看着她手里的纸袋,可怜兮兮道:「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好吃就买个吃呗。徐冉这回是真的准备撤了,刚挪开步子,肩膀被人揪住,「我没有钱,能买个让我尝尝吗……」 额…… 小孩以一种极其无辜的语气,冲她道:「刚才你差点撞到我了呢……」 碰瓷的!绝对是碰瓷的!徐冉无奈地回过头,因着下午出榜继续比赛的事情,没有时间继续同他耗。掏出三个铜板买了个肉夹馍给他。 买完后,徐冉去隔壁买酸梅汁。买完酸梅汁,小孩笑嘻嘻地看着她,「小娘子,你们周国的姑娘都像你这般热情好客么,竟还为我准备了饮品。」 徐冉:好想打人谁来拦住她。 小孩跟在她后头,叽里呱啦问一堆。徐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问:「你不是要等你同伴吗,跟着我作甚,我要去那边比赛,你快回去罢。」 小孩哦一声,继续跟着。 徐冉实在烦得紧,只好用跑的。绕了一圈,跑得气喘吁吁,以为甩掉了,哪想前头冒出来一人,伸手扶她,嘴角噙笑,「小娘子,你躲我作甚。」 第69章 徐冉几乎要喊他大爷,只求这人能离她远点。 她自认为没有一丁点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潜质,缠谁不好,干嘛缠她。 许是小孩玩闹够了,见她不答话,开口正经道:「我也是要去参加比赛的士子,见你从考场那边过来,这才想着和你搭两句话。」 原来是这样,早说嘛。徐冉思及他方才说过的话,一时好奇,刚才他言语间透出来的意思,似乎非本国人?想到此次大赛只在周国范围内举办,且他的周国官方话说得非常标准,徐冉也就没多想了。 带着他往考场那边走,路上络腮胡瘦竹竿找了过来。 徐冉问:「这两位是你的夫子么?」 小孩道:「随从。」一边走一边吃着徐冉给买的肉夹馍,不小心呛着了,朝徐冉那边可怜巴巴地望一眼。 徐冉叹口气,只好将自己那碗酸梅汁递过去。 小孩高兴一饮而尽,笑问:「小娘子,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堂的学子?」 徐冉起了警戒心,并未告诉他。小孩似乎看穿她的心思,也就不再问。 等到了广场边,徐冉过去找吕夫子齐夫子,与小孩就此别过。 小孩拦下她,行了个标准的见礼,抬起头一张坏坏的笑脸:「小生司马玉,小娘子后会有期。」说完还眨了眨眼,秋波明眸。 徐冉打了个冷颤。 好像被个小屁孩调戏了…… 中午放榜的时候,夫子们陪着她一起找名字。 第七个第五名,徐冉。头两个并列第一,顺延到她,便是第七个,与其他两人并排第五。 果然如她所想,没有把握的十道题里,错了三道。 吕夫子很是欣慰,「这个成绩已经很好了,这些人里头,很多都是参加过好几次的,你第一次参加便能取得这个名次,真心不错。」 齐夫子也跟着夸两句。 徐冉自己倒没什么很大的感觉,毕竟交完试卷后她心里有数,第二轮肯定是能进的。第一名的名次算不得什么,真正要看的,还是后面的两轮。 监考官在前面念名字。大家自全国各地赶来,第一轮比赛便刷下大半的人。没有被练到名字的人失落离开。 念到徐冉名字时,徐冉赶紧过去排队。监考官让她抓阄,抓了个六,便被分到第六组。 这个数字好,吉利!六六大顺! 当天回去,全府上下分外小心,生怕扰了她。大姐徐佳当年是参加过书赛的,由于当时还同时参加了其他两个大赛,所以书赛只拿了个第三名。 之前徐佳一直在准备高学月考,今天正好考完,抽出时间为徐冉讲比赛心得。虽然晚了点,但总比没有好,徐冉认真听讲,暗自记下徐佳说的重点。 为了让徐冉专心备考,徐老爷取消了练字,甚至让人将晚饭送到小院,让姐妹两个专心讨论比赛的事。 讲完后,徐佳想起笔试的事,问她考了第几。 徐冉回答:「第五名。」顿了顿,问:「大姐你当年笔试考了第几?」 徐佳无情打击:「哦,第一。」 徐冉哽塞。好厉害!想到什么,犹犹豫豫问道:「姐,当年你既然笔试能考第一,为什么后面的……」 徐佳睨她一眼,「因为这场比赛苏衙内没参加,他参加了其他两个大赛,我专心应对另外两个比赛,顾不来,所以后面只考了个第三。」 徐冉哦哦点头,问:「那两个比赛,姐你拿了第几?」 徐佳眉飞色舞:「都是第一。」 果然……她家大姐的动力就是秒杀苏衙内。 聊了一会,徐佳回了院子,徐冉也准备睡下。 第二天一早,吕夫子和齐夫子来徐府接徐冉。师徒三人啃着热腾腾的包子,踏着晨曦之光,活力满满出发了。 第二轮比了一天。 比到最后,徐冉口干舌燥,前面监考官宣布名次,她顺利进入前十。 监考官召集前十名相聚,交待明日第三轮比赛的规则。 听完后,徐冉准备回府,忽地肩膀被人拍了拍,回头一看,是那日街上碰到的小孩。 司马玉含笑道:「小娘子,这么巧,难不成你也是前十么?」 徐冉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也是前十,一时惊讶。司马玉上来就想拉她手,徐冉反应快,立马就甩开了。 司马玉表示很不开心,竟然没拉到小娘子的香香手。 他长得这么具有优势,以前那些姐姐们都是抢着让他拉手蹭蹭,怎么这个小娘子丝毫不为所动呢? 徐冉躲得离他远远的。 等到第三轮比赛时,徐冉发现,这个叫司马玉的小屁孩,不是一般厉害。张嘴就来,根本想都不用想,渐渐地,所有和他对战的人都落下马来。 最后场上剩徐冉和司马玉。 面对强大的劲敌,徐冉免不得紧张。对面司马玉勾嘴一笑,轻狂放荡地压低声音,柔声一句:「小娘子紧张的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徐冉翻个白眼,与他行请学礼。 司马玉人小鬼大,虽然年纪小,但不知吃了什么长大的,目测有一米七。仗着自己长胳膊长腿的,袖子一挥,暧昧地从徐冉脸上滑过。 第70章 徐冉咻咻使出兰花指,我弹我弹我弹弹弹! 这么小就会撩妹,长大后是祸害啊!小弟弟专心学习啊懂不懂!早恋毁三代啊! 行完请学礼,两人正式开始对决。 进行到一半,彼此势均力敌。中场休息的时候,司马玉笑着过来寻她,「没想到小娘子这么厉害,竟然能撑到现在。」 徐冉忍不住了,「我比你年长,请以幼辈称呼长辈的话语,叫我姐姐。」小屁孩! 司马玉嘟嘟嘴,「小娘子姐姐。」 忽略掉他一心撩妹的意图,光看这张脸,配合这样撒娇的语气,倒还蛮赏心悦目的。 徐冉晃晃头,连学神那样天人级别的男神颜值都没有勾引到她,怎么可以被一个小屁孩闪瞎眼,冷静! 司马玉往前凑,一步步挪得更近更近,准备埋肩袭击时,忽地被人掐住了脸。 徐冉伸长手,毫不留情地捏住他的脸,左揉揉右揉揉,漠然道:「你说你叫司马玉,可为什么监考官称呼你为何施?」 司马玉摆出可怜脸,想要往后躲避她的魔爪,却又舍不得与佳人亲近一二的机会,只好站在那,一动不动,道:「司马玉是我的别名。一般人我不告诉她。」 徐冉智商上线中:「司马是越国国姓,你逗我呢?」 司马玉含情脉脉:「小娘子姐姐,你掐得我好疼。」 中场休息时间结束,场上监考官喊人。徐冉松开手,狐疑地盯着司马玉,司马玉冲她抛媚眼。 唉呀妈呀。徐冉抖了抖,赶紧往台上去。 比赛继续。 场上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忽地场外一阵骚动。几个官兵和三个蓬头垢面的人闯了进来。 其中一人年纪颇小,撒开了腿丫子往台上奔,一边奔一边指着司马玉大喊:「就是那个人,就是他打晕我的!」 大家怔住。 徐冉还没回过神,忽地手背一热,回头一瞧,司马玉执起她的手落下一吻,「小娘子姐姐,下次见哦。」 说完咻咻地就往台下跑,同行的络腮胡和瘦竹竿架起他就逃,嗖嗖两下就不见了。 徐冉站在台上,呆若木鸡。 什么情况!哪有人比赛比到一半开溜的! 台下闯进来的人同监考官说明来意,并且出示户籍证。 原来,闯进来的人才是真正的何施。据何施所说,前日他考完笔试回客栈,和相伴的两个夫子在路上走着,突然冒出来三人,二话不说,出手就是一顿打。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打的师徒三人,被敲晕后醒来发现竟然身在郊外的土坑里。 竟然挖了个坑将他们丢进去,简直太过分了!而且还拿麻绳将他们捆得严严实实!身上所有的银两都被拿走了,包括此次考试的资格凭证。 咬了一天一夜,终于将咬断了麻绳的师徒三人,解脱之后从坑里爬出来,直接奔到官府报案。他们的户籍证放在下住的客栈,立完案之后看到此次大赛公布的前十名,便立马带着官兵前来逮贼。 大赛入场只需核对资格证,并不需要核对户籍证,故此才被人钻了漏子。听完原委之后,监考官与思教令的官员们火速进行讨论,最后决定,由真正的何施与徐冉重新对决。 结果自然是——徐冉胜。 胜得毫无悬念。何施的本领还不及司马玉的十分之一,徐冉在众人的庆贺声中,光荣地接过纯黄金打造的嵌金玉牌。 管他什么司马玉何施,横竖她赢了比赛就成! 徐冉小小得意一把,嘿,从此以后,她也是个奥赛冠军呢。虽然中间出了闹剧,但是还好她得偿所愿获得第一名啦!想想就觉得好开心! 吕夫子很高兴,自豪地拍拍徐冉的肩,道:「以后你想写多少本《吕夫子被咬记》都行!」 徐冉自是不敢应下,恭敬地邀吕夫子和齐夫子回府吃完饭,两位夫子婉拒,徐冉不好再争,坚持亲自送他们回去。 送完了齐夫子,再送吕夫子,与吕夫子告别时,吕夫子喊住她。片刻后,吕夫子抱着自家粉雕玉琢的孙子出门来,指着徐冉道:「这个就是写书的姐姐了。」 吕夫子将原委与她一说。徐冉笑了笑,她竟也有小粉丝呢。 抱了抱小小吕,吕夫子在一旁说:「你徐姐姐今天得了第一名,以后可要向她学习!」 小小吕奶声奶气地夸她厉害。 徐冉蹦蹦跳跳地回了府,家里人正等着为她庆祝。 徐老爷笑:「今儿个我一从议事堂出来,就有人上来和我说‘恭喜啊老徐,你家二娘子得了书赛头名’,呦,那个殷勤劲,和平日他们假心假意拍马屁的样孑然不同!」 徐丰竖起大拇指,连说三声「棒!」「棒!」「棒!」 徐佳招手唤她过去,一反平时冷艳的形象,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夸道:「不错,很有前途,大姐看好你。」 徐娇也跟着将手放上去,「三妹也看好你!」 萧氏正好端菜出来,今天她又亲自下厨了。使女们在旁伺候,她不让,非得一个人做完所有的活。 一家人上桌吃饭,徐冉说起今天考场的闹剧,大家听得津津有趣,讨论得热火朝天。 忽地徐老爷道,「下月是陛下生辰,举国相庆,六国也都派出了使臣,估计就是因为最近城里多了许多外来人,才会出这样的闹剧。所幸没有闹出人命!」 第71章 大家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吃完饭,徐冉照常去书房练字。比赛已经结束,练字功夫不能落下。 说起官人生辰,徐冉迟疑问:「爹,你说我要不要另外准备一份礼物?」毕竟现在是她名义上的未来公公,虽然没有公开,但是出于礼貌,好像还是备一份礼物比较好? 徐老爷思考片刻,道:「那就随你心意,准备一份吧。礼物不要太重,毕竟徐家会以家族之名奉上贺礼。你若准备得太过,不免惹人耳目。」 徐冉问:「随便送什么都可以吗,有什么禁忌吗?」 徐老爷道:「官人心胸开阔,没什么禁忌,你只按寻常礼物相送即可。」 徐冉点点头,将官人生日的事记下了。思及今日考场闹剧,徐冉感叹:「若那人真是何施,我倒不一定赢得了。」 徐老爷哦一声,玩笑道:「到底是谁这么厉害,连我们家冉冉都开口夸赞,等官府逮住了人,爹定要去瞧瞧。」 徐冉耸耸肩,铺开刚写好的瘦金体,「他说他叫司马玉,一个十岁的小屁孩,竟自己冠以越国国姓……」 话没说完,对面徐老爷笔锋一转,甩出一记黑墨,惊讶问:「司马玉?今日那人,他说他叫司马玉?」 徐冉点头,「是啊,司马玉,错不了。」 徐老爷放下毛笔,若有所思,呢喃道:「越国倒真有个叫司马玉的。」 徐冉伸过头去:「谁?」 徐老爷一拍她脑袋:「这么简单的事竟然不知道,该打!越国国君,就叫司马玉。」不过,一国国君亲自出使大周,听起来不怎么靠谱。应该是哪个顽劣之子闹的恶作剧。 徐冉:……哦好像是的呢。撅嘴道:「他又不是我们大周的国君,我一时记不得他的名字,也是情有可原。」 徐老爷睨她一眼:「怎么上次我听太子说,你竟然当着他的面说不知道周景昭这个人……」殿下难得和他说话,一说话就是谈这样的事。好伤心。不过事情过去已久,他也是今天才想起的。 徐冉:「我有错,我认错,知错就改善莫大焉,马上回去将各国国君以及皇室之人的名字背得滚瓜烂熟。」 徐老爷啧一声,「别,其他人的名字看看就好,殿下的大名,你可得时刻记心上。罚你回去抄一千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交给我。」 徐冉:累觉不爱。 第二天去东宫,中午礼训完毕,太子往思明殿而去,留徐冉一个人往春华殿走。 趴在案桌上苦逼地抄写太子的大名。 无数个「周景昭」自笔尖滑过,徐冉一边写一边数:「二百八十七个,二百八十八个……」 余光瞥见太子自大门而入的身影,徐冉赶紧将抄写的纸遮起来。要是学神知道她被她爹罚抄他的大名,就太丢脸了! 太子朝她而去,见她一脸慌张的神情。当即快速地瞄了瞄案桌上她想要掩藏的纸张,扫见纸上一角全是他的名字。 当即一愣。怔了半秒,而后醒过神。 小姑娘仰慕他,一时迷了心智终日茶不思饭不想地念他的大名,正常得很。那么多仰慕他的人,做出的事情比她岂止疯狂百倍。太子想,从前最是厌恶别人献媚跟前,如今却怎么一点也厌恶不起来? 反而,觉得甚是欢愉呢? 胸腔里仿佛有股气流乱窜,搅得他心神不宁。太子移开视线,本着教导本国国民的宗旨,严肃脸交待:「有些事情无需掩藏,随心即可。只是你还小,待你再长大些,考入了高学,再来想这些杂事也不迟。」 徐冉听得一头雾水,想什么杂事,她什么事情都没想啊。 学神总是爱自说自话…… 太子咳了咳,拿出手里的玉盒,递过去:「比赛获头名,这是孤给你的奖赏。」 如此晶莹剔透的玉盒,一看就是好东西。连装礼物的盒子都这么好看,里面的礼物肯定更好。而且盒子还不小,那礼物肯定很大件…… 徐冉激动地打开玉盒一看。 脸上表情凝固。 ……三本书? 将书拿起来,往里面再探,以为肯定还有什么东西,却是空空如也。 好不容易收回礼物,而且还是学神给的,身为一国储君,难道不应该赏点宝石啊金子什么的吗,三本书是几个意思!徐冉虽然不怎么甘心,却只能腆着脸道:「谢谢殿下。」下次记得送金子送宝石!她要贵的!贼贵贼贵那种的! 太子见她脸上神情由一开始的欣喜转变为此刻的沮丧失望,,不免觉得郁闷。从她手上拿过书,耐着心解释:「一本为《策论》,一本为《算经》,一本为《诗赋》,孤说过,只要你能拿第一名,孤可以指点你的功课。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如今孤兑换承诺,你却不想要么?」 啊,学神不高兴了。徐冉赶紧笑道:「想要,小的天天都盼着呢,只是……」 太子好奇,「只是什么?」 徐冉从他手里接过书,晃了晃书,问:「殿下说过,要亲自指点我的功课,不曾想到,竟然是拿书让我自己看。」 还以为是专人指导一对一的那种呢……学神好坑…… 太子一愣,反问:「不然呢?这三本书乃孤亲笔所撰,你若能悉心通读,定能长进十倍。」 第72章 徐冉怏怏地翻看封面,果然写着「周景昭」三个大字。嘴上呢喃:「外面街市也能买到的呀……」 声音不轻不重,正好传到太子耳里。太子抿抿嘴,听得有些着急,又不好表现出来。伸手戳了戳,示意:「你仔细看看。」 徐冉低头一瞧,嘿,封面上还有行小字呢。 ——徐二娘子三门功课详解以及问题解答。 连忙翻了翻,发现里面的内容,每章都是根据她该门功课的不足而量身定做的。 天,难不成竟是专门为她所写的吗! 专属她一个人的书! 太子双手卷袖负在背后,高昂下巴,睨着余光往下瞅她。 她的眸底透着惊喜,她甚至还开心地跺了跺脚。 哼,刚刚还一脸不喜欢的表情呢。 小姑娘真多变。 太子心满意足躺回拢道的软榻。 徐冉高兴坏了,捧着三本书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喜欢。内容详尽,对症下药。虽不是学神口头指导,但是!光看目录,简直就是面面俱到啊! 徐冉翻到背面,发现底下还有太子的亲笔签名,外加一个东宫印章。嗷嗷嗷嗷嗷,夭寿啦,等看完之后拿去卖,绝对能卖个好价钱,一口气在望京买十栋宅子都没问题的那种! 徐冉宝贝似地摸摸书,小心翼翼地翻开看,看的时候想起一件事。 学神是从何得知她的功课问题所在,难道亲自拿了她的堂外题和历次考卷来看么…… 嘤嘤嘤,好老板! 徐冉回头感动涕零地冲太子道:「殿下,特别特别谢谢您,我一定会好好珍藏它的……」等您的亲笔市价升值高点,再拿去卖掉。 太子「嗯」一声,声音像是从喉咙溢出来一般,听不出情绪变化。他躺在榻上,背对着她,徐冉看不到他的神情,心想:一定得让殿下感受到她真诚的道谢之心才行。 绞尽脑汁想啊想,而后开口道:「殿下,您要是觉得闷,我说说话替你解乏可好?」细想起来,学神貌似很喜欢听她讲废话! 太子柔柔一句:「说罢。」 徐冉便同他说了比赛时的情景。 从她第一轮笔试,到最后的胜出,中间如何紧张,夫子们如何鼓励她,一轮轮晋级的喜悦,以及最后胜出时的喜悦心情。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刚开始还会担心说得太多太细,他会嫌烦,说三句便停下问:「殿下?」 学神倒也有耐心,每问一句,他便会轻声答:「孤听着呢。」 徐冉放心地开说,一口气不停歇,说得眉飞色舞。 听到最后的一出闹剧时,太子蓦地出声打断:「那小孩说他叫司马玉吗?」 徐冉一怔,怎么和她爹问一样的问题。点头道:「是啊。」说完之后避免学神误会,随即道:「不过应该是哪家不懂事的小孩子恶作剧,就那熊孩子,怎么会是国君呢,走的时候他还拉我手亲了一下呢。」 太子咻地一下从软榻上坐起来,脸色不是很好。 徐冉有点被吓到。 怎么了她哪里说错话了吗…… 太子穿鞋往殿门而去,经过她身旁时,交待一句:「孤有要事,你专心看书。」 徐冉点头应下。原来是有政事处理,那就不关她的事啦。 太子自春华殿而出,传了刘阁老而来。 两人在思明殿议事,刘阁老问:「殿下急召,所为何事?」 太子道:「越国使臣何在?」 因着下月官人生辰在即,各国使臣早已提前到达望京城。 刘阁老道:「越国使臣还未进京。」 太子冷笑一声:「阁老统管六务,一时疏忽,竟连越国使臣早已进京的事,都未察觉到。」 刘阁老冷汗,「各处驿站未曾接到越国使臣的拜帖,本以为今年越君不会派使臣前来,殿下又是从何得知使臣已至呢?」 太子问:「望京城中幼学书赛,宝辉阁闹剧一事,刘阁老可曾听说?一个十岁小孩,身量很高,长得油头粉面,身边跟着一个络腮胡和一个瘦竹竿,刘阁老可曾想起越国的什么人?」 刘阁老细细揣测。 一想,不得了。 前头有人来禀,说鸿胪寺苗少卿有事欲见太子殿下。 太子挥手传人进来。 苗少卿一脸慌张,奉上文书——越国使臣已至。 若是寻常使臣,鸿胪寺循例接待即可。只是这一位,身份太贵重,苗少卿没了法子,急忙来东宫详禀。 太子一挥手,「苗卿暂且回去,孤随后就到。」 片刻后。 太子换好冕服,玄纹云袖,玉带镶金,站在高阶之上,竟似天上的神仙。然,浓眉下一双冷眸,透出不容侵犯的威严和气势。 刘阁老瞅了瞅他这一身从头到脚崭新的衣袍,不由地感叹:本来就长得好看,这身装备一穿上,简直无人能敌。 瞧这阵仗,看着倒像是去会敌的。 鸿胪寺依太子旨意,将越国君臣安置在行宫。 匆匆至行宫,宫人跪拜,门口出来一人,腿脚利落,还未瞧清模样,便奔至跟前。 第73章 太子一闪躲,及时避开了来人的咸猪手。 司马玉微微翘起上唇,沮丧地收回双手,「许久不见,殿下还是这般怕生,真是太让朕失望了。」他们越国人见面,都是先拥抱示好的嘛。 太子往后退一步,生怕被他撩脏了衣袍。冷着脸见过礼之后,两人进殿。 络腮胡朱代越国大将军,瘦竹竿孔文越国少傅殿前伴读,齐齐向太子拜礼。 屏退众人,殿内只留刘阁老等人。司马玉往太子那边挨近,笑嘻嘻道:「殿下,别来无恙。」 太子开门见山:「越君亲使大周,乃大周之幸,只是不知越君此次出行,越相是否知情?」 司马玉伸了个懒腰,「你说那个臭女人啊,她当然不知道咯。」 太子哦地点点头,「为避免越相误会以至两国交战,孤这就送越君回去。」 司马玉当即一愣,不高兴了。 来者皆是客,屁股都没坐热,周储君怎么一来就要送他回去? 司马玉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坐着的太子殿下,严肃脸道:「待周君生辰一过,朕自会回去。」 太子漠然,同样站起来,比他高出一个头的身量,斜睨着眼道:「兹事体大,孤出发前来鸿胪寺时,已遣人快马加鞭,将书信送往越国,过不了多久越相便会亲自来接陛下回去。」 司马玉一愣,没想到周储君行动如此之迅速。笑嘻嘻道:「朕是奔着周太子而来,数年前一见太子风采,至今难忘,此次出行,也是希望能与太子切磋一二。若是越相前来,免不得搅了雅兴。」 「切磋不敢,唯望越君早日归国。」太子回想数年前出使越国的情景,那个时候,司马玉才六岁,怎么就一见难忘了?分明胡说。 如此棘手的人物,太子避都来不及,哪里敢留。如今六国相处,还算平和,除却周国边疆与蛮子的冲突,基本无战事。倘若司马玉在周国境内遇险,定会引起两国交恶。 越国国内如今两权分立,以摄政王司马南及越相孟锦意为首的两大党派相争激烈,孟锦意女承父意,为保皇一派,近年风头正盛,颇有压过司马南之势。 素闻孟锦意行事雷厉风行,没想到竟然让小皇帝自己跑出了宫,跑哪不好,竟然跑到周国凑热闹。 想到这太子就头疼,看着司马光笑得天真明媚的一张脸,实在无法下眼,移开视线,与鸿胪寺交待,切莫泄露周君行迹,对外只称是越国寻常使臣。另增派三千守卫,并十名大内高手贴身保护。 司马玉很满意这样的安排,嘴上两句道谢,上来伸开臂膀就要前来相抱。 太子灵巧又是一躲。 司马玉讪讪一笑:「殿下好身手。」 太子记着徐冉道过的「此人轻浮」一说,含蓄叮嘱:「有一事还需越君上心。我大周的女子,不似越女那般热情开朗,越君行走大周,还望入乡随俗,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司马玉笑脸盈盈地应下。心中腹诽:才不听呢,大周美人这么多,他肯定要多相几个回去! 太子寒暄敷衍两句,地主之谊尽得差不多了,便领着刘阁老走人。 太子走后,殿内剩越君臣三人。 络腮胡朱代道:「而今陛下已如常所愿见到周储君,是否还要做停留?真等越相来周相接,只怕……」 司马玉瞪他一眼,「只怕什么?我还怕她不成?」停顿半秒,抛开眼去瞧周君臣离开的方向,眼中眸色一黯,道:「她总念叨着周储君如何如何好,让朕好好向他学习,如今朕亲临周国来向周储君讨教,不正遂了她的心愿吗?」 小君王喜怒不定,朱代怕继续说下去会惹得君王勃然大怒,不敢再劝,只得连连称是。 司马玉舒舒筋骨,往后一仰,用脚踢了踢瘦竹竿孔文的腿肘子,笑道:「去,将那个鸿胪寺少卿喊来,朕要出去游玩一番。」 苗少卿入殿,听完司马玉的要求后,不敢擅自应下,只说明日面圣之后另行安排。司马玉自觉无趣,只得在行宫暂作歇息。待第二日进宫与周官人会面,司马玉当即提出希望能游望京一览风土人情。 周君父子俩自动忽视那日越君打晕学子替考的闹剧,装作不知情。难道真把人往官府送么?挑出来太伤面子。 官人看向太子,意思是让他作陪。太子不太乐意。 越君虽已登基,然朝政未定,虽有越相相护,然司马南根基深厚,党羽众多,孰胜孰劣,还未可知。 思及此,太子不免又想到燕国之事。越国与燕国形势颇为相似。之所以迟迟不肯与魏国互通铁盐之贸,就是因为燕国历来与大周互通铁盐,而燕国新君登位,大局未定,需等使臣回朝,方能一探究竟。国家相交,当以利益为先。于燕于魏如此,越国素无利益往来,讨好小越君并无利可图。 更重要的是,那日听徐二娘子的话语,小越君如今是越发放荡不羁,竟敢当街调戏姑娘。而且,还是他东宫的小姑娘。实在令人不悦。 君子喜怒不外露,心中虽不情愿,但面子上的功夫却要做足。司马玉倒也爽快,直说不用麻烦,有鸿胪寺少卿作陪即可。 虽是如此,头几日,太子秉承待客之礼,与司马玉一起游山。 司马玉以百家论书为由头,与太子辩学,没说几句便败下阵来。司马玉不服,另起劳作地理之言,以《天工开物》中乃粒谈稻,一句「周国多宜稻」,问太子可知「稻灾为几灾」。 第74章 贵族之人,多养尊处优,念孔子儒学之道,周储君虽为雅君,文采斐然名动天下,然百姓生计之事,未必知晓。 太子答得甚是顺畅:「稻者,六灾也。早稻秋初收,谷暑入土,土脉烧东南风暖,苗穗则坏,此为一。稻种之时,水浮数寸,谷未沉堆积一隅,此为二灾。生秧后,防雀聚食,此为三灾。秧沉脚未定,遇阴雨绵延,折损者必半,此为四灾。南风熏热,函内生虫,此五灾也。最后一灾,即为暮夜鬼火游烧。」 司马玉一怔,拜礼:「周储君体恤民情之心,由此可窥一二,朕敬佩之。」不服不服他不服! 太子回礼:「越君抬举。」终究还是个小孩子,脑子虽然聪明,却不及他的十分之一。 此后一时无话。 待回了行宫,关起门,司马玉摔杯,气鼓鼓:「朕身量不如他,学识不如他,如何追赶!」 孔文瞧他这样,心想许是国君出游受了打击,这个「他」定是指的周储君了。忙地上前抚慰:「陛下年幼,身量已是寻常人之倍,待年长些,定能与周储君齐头。陛下览百书,如今国子监已无人能教,不过是阅历上稍逊周储君,不必担忧。」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陛下你可长点心吧,才十岁小孩,你跟人家比什么比!乖乖等着长大吧! 司马玉想想觉得也是,摸摸脑袋,端着一张白嫩的俊脸,自言自语:「周储君年长朕八岁有余,不过高那么一点而已,朕每年长个三四寸,不出三年,定能过比他。」 孔文心里一算,哎呦要真照这么长下去,长到十八陛下你不得冲顶破门啊。这话当然没敢说,赔笑称是。 陪了三四日,太子不怎么往行宫跑了,司马玉也不太乐意他过来。毕竟,时刻面对着一个自己比不过的人,是件非常压抑的事。 太子虽未前来,但基本的礼数需得尽到。鸿胪寺少卿急急赶来,带来了太子的问候,表明今日由他暂替太子陪客。 司马玉正好想去外面游玩,思及那日考试的事,问苗少卿:「前几日你们这举办的那个书赛头名,是哪个学堂的学子?」 苗少卿一头雾水,越君问这个作甚?恭敬答:「乃幼学经仪堂学子。」 司马玉哦一声,随即甩甩袖子,从椅子上蹦起来,晃悠悠地往门外走。 「朕正好想领略一下周国的学子风骨,今日便去参观经仪堂。」 苗少卿一愣,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连忙跟上去。 经仪堂。 自那日比赛之后,徐冉便开始专心温习功课,希望能在七月底的会年期中考中考出好名次。 拿着太子专门为她编写的辅导书,徐冉一边看一边做笔记。为了能够随时随地拿着学神的辅导书看,她特意换了书封面。三本书走到哪带到哪,基本不离身。 这天上完策论,今日谈及旧朝百姓各司其职子承父业以及今时民众以考为先凡事职前必先取侍考资格,其二者间的优劣。 课上讨论得热火朝天。 幼学策论讲究溯古论今,多百姓时务之事,谈天阔海,鲜议论国家大事。待高学之后,再具体考察学子时政献计的本领。徐冉恶补了各种百科百书,每日关注时兴之事,聊起策论基本没问题,有时候还会因为观点新颖而受到刘夫子的赞赏。 今日内容不多,刘夫子布置完堂外题之后,令大家自行温习功课。 忽地学堂外有人来喊,叫了徐冉的名字,说吕夫子有事请她前去。 徐冉跟着去了耳房,刚到门边还没进去,便见门口一堆大汉排排站,特别有气势。 往里一探,耳房里面也站满了人。 吕夫子从人群后面露出脸来,招手示意徐冉过去:「徐班使,过来一下。」 到了跟前,旁边赫然而立一人,正是那日的司马玉。 此时司马玉嬉皮笑脸地伸手来拉她手,徐冉一惊,问:「你怎么在这?」要不要去报官? 司马玉继续努力拉小手,徐冉连忙躲到吕夫子身后去。 吕夫子解释道:「徐班使,这是从越国来的外使,想要领略大周学堂风采,听说你是上次书赛头名,并想请你作陪,一游经仪堂。」指的是孔文,而非司马玉。 原来是找她做导游。徐冉狐疑地看了看司马玉,又扫了扫孔文,想起那日司马玉在街上对孔文颐指气使的态度,越发觉得可疑。 领了人往外走,下意识与司马玉保持距离,哪想到司马玉偏偏要黏过来,不知从哪里采了花,捧一束送到她跟前:「小娘子花容月貌,多看一眼便叫人心神荡漾无法自持。」 好羞耻的台词。徐冉没理他,接过花随手转送给孔文,「欢迎使臣来周!」 孔文拿了花,看了看司马玉。司马玉脸上没什么变化。 还好还好,陛下追起姑娘来时,脾气最好不过。 本着完成导游任务的宗旨,徐冉加快脚步往前,一边走一边介绍学堂各处风景。 走到一半,司马玉突然停下脚步捂住胸口。 徐冉一吓,不是吧有心脏病?忙地就要找大夫。 司马玉拦住她,深情款款道:「我这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你亲亲我,我便好了。」 说完就将左边脸凑上去。 第75章 孔文听得胆战心惊,陛下在行宫之人调戏周国宫人也就算了,到了外面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调戏学子,等回朝后他一定要向孟大人狠狠告上一状! 徐冉看向孔文,使臣你不管管你家孩子吗? 孔文不敢管,装作没看见。 徐冉叹一声,让他将眼睛闭上。 这熊孩子,要不是使臣在跟前,真想好好教训他一顿。 司马玉兴高采烈地将眼睛闭上。好开心,小娘子终于被他的魅力所折服了! 此时他们站在广场上,课间休息有不少学子路过。 徐冉瞧见一张熟面孔,急忙挥手召他过来。 李信到了跟前,正要打招呼,刚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便见徐冉端着一张无辜脸轻声求他:「行行好,替我亲他一下。」 李信一听,那还得了!竟然有人敢非礼他的表嫂!挥拳就要打,周围无数大汉横眉相对,李信怂了。 既然打不过,那就只好牺牲一下色相了。 将今日出使的人牢牢记在心上,想着回去定要跟他爹告状,犹豫间将头伸了过去。 快速一口亲。 司马玉喜滋滋的,虽然闭眼时间太长,但终是得到了小娘子的香吻!睁开眼一瞧,嗳,怎么多了个人? 浓眉大眼,胖嘟嘟的,若是没看错,这小胖子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嫌弃? 旁边人哪里敢说,陛下方才亲你的是个男人而非姑娘。纷纷选择闭嘴。 孔文看向徐冉,心想这小娘子有胆识,头一回见用男人来敷衍他家陛下的。哎,算起来是他家国君理亏,怨不得人家姑娘来这招。 孔文见司马玉心情愉悦,也就没敢说出事实。 徐冉朝李信眨眨眼,谢谢他的牺牲。此时上课大钟已撞响三声,李信满心复杂地回了学堂。 佳人作陪,司马玉觉得甚是舒畅,逛完一圈,问:「小娘子可曾许过人家?」 徐冉不情愿答他这问题,默了声不说话。说许了吧,有泄露秘密之嫌。说没许吧,又怕这小子缠上来。 司马玉笑得暧昧,「小娘子,女人再厉害,也是要找个夫君嫁人的。要不这样,等我长大些,来娶你可好?」 徐冉面无表情,学太子平常的冷酷脸。 想她可是一心想要实现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人,怎么会在情情爱爱上耽误时间呢。嫁人这种事,暂时还没有提上她的行程表。小屁孩事真多,以为自己是居委会大妈吗! 徐冉在徐老爷那边恶补了越国国情以及八卦。开口道:「越相孟公栋梁之才,堪有不世之功,乃女子向往之楷模。此等治世之才尚且未出嫁,想我一幼学学子,谈何姻缘?」 这话回得妙。既捧了越国女相,又打了司马玉的脸。你们越国人人敬仰的丞相都未曾出嫁,干嘛跑到她们周国来大放厥词。 司马玉抿抿嘴。那女人不嫁是因为她嫁不出去!要是有人肯娶她,她肯定分分钟就嫁了的! 微怔了片刻,回过神笑道:「好一张娇嫩的利嘴。」 导游任务顺利完成,徐冉迫不及待地往学堂赶。司马玉留不住她,又不好挑明身份,只得一个劲地跳起来喊:「小娘子你等着我啊,千万别急着嫁人!」 徐冉呸两声,等你个大头鬼! 等回了行宫,作为殿前伴读,孔文认为自己有必要提醒国君要注意形象。就白日之事发表感言,小心翼翼地劝告:「陛下,您不能碰见一个姑娘就嚷着要娶她,这样不好,有失国体。」 司马玉不以为然:「那就全部都娶了,以前的皇帝都能三宫六院的,待我成年后,也要照旧例开后宫多娶几个。」 孔文低头不敢言,心中腹诽:若真是如此,只怕越相会将您打残的。 这边行宫君臣探讨重开后宫六院的可行性,那厢李信回府同李国舅相说今日使臣访经仪堂一事。 他漱口好几遍,这才勉强觉得好受了些。思及第一次亲吻人,竟然亲了个男人,李信表示他这回牺牲可大了! 李国舅拿银票安慰自家儿子。 虽然外人不知道徐二娘子的身份,但使臣如此行为,实在不妥。为了维护外甥的面子,李国舅跑去找了刘阁老。将此事一说,刘阁老默了默,跑去东宫找太子。 太子听完后很不开心。眉头皱得老高,今日苗少卿来禀越君行踪,却没有说还有亲嘴这么一遭事。 上次是亲手,这回直接上嘴了。 太过分了! 一向自持修养极好素质极高的太子殿下,按捺不住,于暮夜之中,决定找司马玉谈一谈。 一谈便是两个钟头。 其间普及各种礼义廉耻,拿出当年六国会学时给众人洗脑的功夫,司马玉没抗住,差点泪崩。 听完之后深感自己有罪的司马玉抹着眼边一滴泪,叹道:「周储君言之有理,以后朕再也不会见一个爱一个了。」 太子点点头。孺子可教也。 司马玉继续道:「我就要徐家娘子一个即可。」 太子:「……」 太子回去后,立马写了封信给越相,嫌不够,又追加了五封,连夜发出去。旨在希望她能尽快将越君接回去。 第76章 过两天徐冉上东宫礼训。太子下完朝便匆匆而奔,径直将她从思华殿叫了出来。 他这般急哄哄的模样,倒是少见。徐冉扬起笑脸问:「殿下,有何要事交待?」 太子直接将司马玉的身份挑明,叮嘱她千万不要靠近司马玉,能躲多远是多远。 徐冉此前隐隐已有猜想,听到司马玉果然是越国国君时,震惊之中多了一分后怕。 吼,一国之君如此荒唐,真的可以吗! 太子看穿她所想,一本正经解释:「民风民情不同,越人多豪放。」想起司马玉所为,太子瞅了瞅她,心想越君当着他面都能说出那般放肆之言,在她跟前肯定说尽甜言蜜语。 越君年纪虽小,可耐不住嘴甜,小姑娘心性未定,万一…… 遂敛神相告,语气严肃,字字铿锵:「越君之言,你切勿放在心上,那都是些孩童戏言,当不得真。」 徐冉自然不会将那些话放在心上。但是想到越君的行事作风,不由得担心起来。熊孩子们战斗指数都很高的,下意识问:「万一他来真的呢?」 太子眸色一沉,阴着脸道:「那孤这就去告知他,你徐二娘子,是大周太子妃,是孤的人。」 哇,好霸气! 徐冉星星眼看着太子,仿佛觉得他在发光发亮。同样是一国的显贵存在,越君和学神的区别,咋就这么大呢? 一个色气满满,一个正气凛然。 作为一个大周子民,她为拥有这样时刻都想着保护民众免受邻国国君x骚扰的男神而骄傲而自豪。为了报答太子,徐冉想,她一定会为他以后全面建设小康和谐社会出一份力! 太子说完后,许是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言辞太过羞耻,抬眼见她双眼陶醉,满是仰慕神色,想要开口解释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孤……」 徐冉扑上去,「什么都不用说了,殿下,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决不让越君有任何可乘之机!」为表决心,停顿片刻又道,「他要敢过来,我就打他!」卷了卷袖子,想到什么,问:「我可以打他吗……」 太子咳了咳,不知者不罪,越君未曾在她跟前挑明身份,所以……「下手不要太重。」 有了男神的撑腰,徐冉底气特别足:「好的殿下!」 两人又谈了些其他事。大多是她在说,太子听着。说的也是寻常琐事。 许是得了他的承诺,她看起来兴高采烈的,连笑容都比平日更加灿烂。太子中午本应了刘阁老垂钓之邀,到点应该换衣袍准备车马出发。 不知怎地,看着她的笑脸,听着她在耳旁有一句没一句的碎碎念,太子觉得有种心所未有的心安。一时便忘了时辰。 小姑娘看起来又傻又天真,可其实她聪明着呢。 是他多虑了。 殿外,福东海想着太子与刘阁老的垂钓之约,犹豫着要不要敲门提醒一下。刚走到门边,挨着耳朵去听,听得徐冉叽里呱啦侃侃而谈,期间掺杂着太子时不时的几声附和。 福东海一愣,抬头望天,烈阳当空照。 唉,感觉现在进去会被殿下眼刀砍,还是算了。难得殿下开心,还是让刘阁老等等咯。 梅子坝,刘阁老独立江头,伤心欲绝。 到点的第一炷香,殿下没来,想他。 到点的第二柱香,殿下还是没来,更想他。 到点的第三柱香,殿下……依旧不见身影,不能更想他。 刘阁老抹了抹把辛酸泪,按捺住心里的胡思乱想,遥望江水迢迢。 殿下是嫌弃他又老又不中用,才爽约的吗…… 晚上徐冉回府,将太子今日的那句「你是孤的人」,告知徐老爷。 徐老爷听得小鹿乱跳心花怒放。 想他们多少臣子,都得不到殿下的这么一句肯定,冉冉年纪轻轻,就已得殿下如此庇佑。 他敢打包票,就连太子身边资质最老的刘阁老,怕是也没这个待遇听太子亲口说一句「你是孤的人」。徐老爷一边练字,因为激动而手抖得不能自已,好好的行楷硬生生写出了草书的味道。一边道:「冉冉,你是殿下的人,我是你爹,依次类推,在殿下心里,我也是他的人。」 徐冉学着学神的语气,一本正经对着徐老爷道:「你徐相公,是大周参知政事,是孤的人!」 哄得徐老爷心头甜蜜蜜,笑得完全停不下来。 聊完了开心事,徐老爷想起最近李国舅不同寻常的举动,一时有些担忧。问徐冉:「冉冉,国舅次子走与你走得可近?」 徐冉想了想,道:「还好。」因为上次书赛堂内选拔的事,李信为她打了一架之后,两人关系比从前融洽。偶尔学堂上有争辩论学的地方,李信每次都是坚定地站在她这边。说起来,也算是个朋友了。 徐老爷默然。 徐冉好奇问:「爹,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突然想起来问她同学的事了。 徐老爷放下笔,有些郁闷。因着下月官人生辰的事,他们这帮官员偶尔也会在议事结束之后讨论一二。今日出了议事堂,赫然见李国舅在堂外候着。 李国舅一见他便跟上来,张嘴和他聊官人生辰送礼的事。徐老爷同他不熟,自然没有说什么,加之这些日子李国舅刻意的亲近,要不是他意识清醒,还真差点误以为自己有多么受欢迎。 第77章 聊完送礼的事,李国舅开始问他各种兴趣爱好,不知怎地,话题一下子扯到家族宗人寿命长短,是否有人得过什么绝症。诸如此类,简直刨根问底,恨不得将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了解一遍。 想到这徐老爷又不高兴了,愤愤然道:「他问的这些,徐家宗书家谱都写着呢,借阅一二即可,何必跑来问我?这些也就算了,后来他竟说,‘上月李信负伤回府,徐二娘子探病,李某深觉感动,为表谢意,还请收下这篮子新鲜瓜果。」敢情绕了一大圈,就为了送他篮瓜果。 徐冉道:「这证明爹在朝中有人气,顺带连我也沾光。多好的事!国舅爷亲送的瓜果,那定是美味无比的。」 徐老爷叹口气,指了指桌上放着的篮子,「你看看便知。」 徐冉走过去掀了果篮上门覆的布,哇——金子金子金子,全是黄金咧! 徐老爷揉揉肩膀,「辛苦我一路提回来,回家一看才知,哪里是瓜果,分明是金子。」 徐冉看着满篮金锭,表情已经痴呆。 徐老爷拿布重新盖好,回头义正言辞对徐冉道:「冉冉,这金子咱不能收。」 徐冉:不收不收,她就看看! 徐老爷:「保不准李国舅就想拿这些金子买你做他家儿媳妇呢!」 徐冉一吓,不是吧?她一向没什么桃花运,也就越国撩妹国君一朵烂桃花了。李信?他喜欢的可是沈令音女神。 徐老爷问:「不然他送金子给我作甚?」 徐冉想想觉得也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父女俩使劲想啊想,终是想不到好端端地李国舅为什么要送金子。 徐老爷想得烦躁,索性不想了,差管家老唐将金子送回李府。 第二天徐冉去学堂,李信蹑手蹑脚地凑过来。平时赵燕见他这样形容猥琐凑过来定是要出拳教训一顿,因着上次李信打架的事情,如今见了他觉得顺眼许多。也就不拦着他与徐冉说话了。 徐冉正好想问他李国舅为啥要送金子,两人到长廊去。李信指着前方,豪爽道:「徐娘子,咱们来比赛吧,谁先跑到前面,谁就是赢家。要是你赢了,我就给你一千两银票。」 他可是时刻谨记着他爹交给他的任务,一定要将钱送出去!昨儿个他爹送钱失败,今天就派他上了。徐家世代清廉,这次为了陛下生辰礼的事,肯定花费不少。李国舅想,以后都是一家人,怎么着也不能短了亲家那份。 于是就有了水果篮里装金子一事。 徐老爷收了又退回去,李国舅表示很头疼啊。同李信交待,「你要是能送多少出去,爹就额外赏你多少。」 徐冉一口拒绝。 李家父子这是疯了的节奏吗……散财小童子? 等回了学堂,课上夫子说起下月陛下生辰,全堂放假一天的事情。众人欢呼,高兴坏了。 徐冉开始发愁:官人生日,她该送点什么好呢? 因着李家父子送金子的事情,徐冉自然而然想到砸钱送重礼,可是她没有那么多钱,难道到太子那里取出一千两买个贵重玩意呈上去? 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掐灭,舍不得银子啊。 官人有的是贵重玩意,拿钱砸的没意思,讲究个心意就好啦。 犹豫再三的徐冉决定,还是先找学神商量。毕竟是父子,官人喜欢什么,太子肯定最清楚。 过了六天的学堂奋斗生涯,第七天去礼训,心情蓦地放轻松。以前刚来东宫那阵,总容易紧张。现在和全宫上下的人都混了脸熟,刘嬷嬷那里也由一开始的严肃到现在偶尔会跟她侃几句笑话。礼训内容也不再有难度,毕竟她每次都用心用功,再难的内容,只要慢慢学,不焦躁不放弃,总是能够学好的。 再者,能和国家最高统治者的继承人谈天说地,而且还时不时地享受男神的悉心呵护,徐冉想想就觉得很赚。 所以,现在她往东宫礼训,有种放假来游玩的感觉。 上午礼训完,中午一起吃饭,想着吃完饭再问礼物的事。夏天热,没什么胃口,徐冉扒拉几口饭,满桌子都是清淡菜色,她想吃辣的。 太子吃到一半,抬眼瞥她,见她吃饭夹菜的动作比平时要慢上许多,出声问:「你怎地不吃饭?」 徐冉赶紧低头多扒两口,味同嚼蜡。 满心里想的都是:辣的辣的给她来点辣的。 太子放下碗筷,招手示意福东海上前。指着福东海对徐冉说:「你想吃什么,叫厨房重新做便是,下午礼训若空着肚子肯定要挨刘嬷嬷的训,你不必跟孤客气。」 男神说不客气,当然就无需客气咯。徐冉欢欢喜喜地跟福东海说,她要吃辣的开胃,来个涮锅和香锅再好不过。 福东海一愣,看向太子。太子摆摆手,索性让人将满桌子的菜都撤了下去,道:「叫厨房马上做好送来,孤也一起吃。」 徐冉高兴脸。 福东海领了命去厨房传菜,本来叫了个小太监,后来想着许久不见李太监,便亲自往厨房跑一趟。 李太监刚做完中午的膳食,在角屋里眯眼歇息。福东海轻手轻巧地,闷不丁站在他身后,拿拂尘在他脸上挠来挠去。李太监打了个大喷嚏,刚想骂是哪个小兔崽子,睁眼一瞧是福东海,吓得赶忙站起来。 第78章 福东海道:「上次咱家跟你说的话,看来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 李太监一脸茫然。福东海心里叹,这老哥哥,看着这么笨,怎么每次侍考倒能考出好名次?开口提醒:「之前咱家是不是说过,这每七天一次的膳食,得问准了人?」 李太监连连点头,他问了的,特意挑着空和徐娘子亲自说的话。怕惊着贵人,他那天特意换了最贵最好的三梭锻锦袍,手上脸上头上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丁点油光灰尘,这才敢往跟前靠。徐娘子是个好相处的,没有为难他,答得也干脆。不吃香菜和动物内脏,别的没什么禁忌了。对了,还提了句,只要有辣椒,一切好商量。 李太监将那天问菜的情景如实告诉福东海,福东海听完后嫌弃地眯眯眼,「既然娘子都说了爱吃辣,今儿个为何呈了满桌子的清汤素菜?」 李太监惊讶道:「福公公您忘了,殿下他不喜欢吃辣的!」以前因着宫里的规矩,偶尔也要做一两道辣菜上桌,今天天儿特别热,李太监想着殿下又不吃辣,索性就全上的清淡菜色。清热又解火,多好。 福公公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该死该死!」一心瞧着殿下和徐娘子说说笑笑的融洽气氛,竟把这样重要的事给忘了,实在是不该!而后发愁道:「殿下让我来传涮锅和香锅,一切依徐娘子的口味,这可如何是好?」 李太监懵呆了,求神拜佛地央福东海给个主意。 福东海叹口气,能有什么主意?殿下既然发了话,那肯定是要照做的。至于传了涮锅和香锅上桌,殿下吃不吃,那就是殿下自己的事了。 殿下要讨好徐娘子,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想拦也不敢拦啊。 自作孽不可活,横竖先把太医找好,随时候着。 热腾腾的涮锅和香辣辣的干锅上了桌,徐冉吃得满头大汗。大片牛肉下锅一涮,夹两片小白菜往汤里一淌,蘸了蘸酱料,酥酥麻麻,口感特别棒。 涮锅来一口,香锅来一口,吃了好几大口,回过神发现太子没动碗筷。 哦?难道男神在等人伺候吗?想想也是,他是太子,吃个涮锅肯定不会自己动手。 好吧好吧,她就献回殷勤。徐冉主动涮了几片肥羊肉,往他碗里送,完了又拿小碗问:「殿下你要吃哪种酱料?」 太子神色勉强,道:「同你的一样罢。」 徐冉舀一勺香辣汁,拌了蒜泥葱外加一点白芝麻花生碎末,拌好了往他跟前送。 太子还是迟迟没有动筷。 徐冉想,总不能让她喂吧?这多不好意思。 羊肉蘸了调好的辣酱,用勺子一舀,执起勺柄,羞着脸往太子嘴边送:「殿下?」打工不容易,还得伺候金主呢。 太子一僵,倒是没有张嘴,从她手里接过大勺,斯斯文文地动筷。 一吃,舌头火烧火燎的。抬眼见她期待兴奋的神情,仿佛在等着他说一句「好吃」,也就没多想,咽下去了。 辣意穿肠过。 「……不错……」脸都要憋红了。 徐冉开开心心的,能和男神一起吃涮锅吃香锅,简直棒呆了! 欢腾地一边吃,一边往太子那边夹肉。吃到最后剩一片大牛肉,拿筷子戳成两半,一半给太子,一半自己吃。两大锅扫荡得干干净净,配合着冰镇酸梅汁,意犹未尽啊。 徐冉往后一仰,摸着肚子,往旁边瞧一眼。 看学神吃得多带劲,嘴唇都辣肿了。红娇娇的,看起来像是刚被人蹂躏过的那种。 嘿嘿,要是苏苏在这里,指不定会想歪。 两人回了春华殿。 太子全程没说话。 进了春华殿往椅子上一坐,徐冉一边拿书一边问礼物的事。 「殿下,您说我送点什么好呢?」 没有人回应。 徐冉唔一声,继续问:「殿下?」 太子懵了半刻回过神,张嘴欲说话,声音有点沙哑。「依你心意即可,不必铺张浪费。」 徐冉听着他这嗓音有点不对头。又问:「殿下,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太子敛神,正色道:「没有。」 徐冉放心地坐回去,研墨提笔。「殿下,官人他有什么喜欢的物件,比如说喜欢收集什么啊,最好是我能买得起的那种。」 太子直接道:「那应该没有罢。」 干脆利落,让徐冉直接感受到没钱的悲哀。 依学神这话,约莫着她要想送个让官人喜欢的物件,根本送不起。 哎,算了。穷逼也有穷逼的送礼法。 徐冉决定还是回去自己想。 整个午休完毕,徐冉走出春华殿时,往太子那边看了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今天的学神好像有什么烦心事,翻来覆去的,跟他说话也不怎么理。 等徐冉一出春华殿,太子揣着满肚煎熬,实在忍不住,出声喊福东海。 福东海在门口候着。 太子声音有些虚弱:「孤身体不适,速传太医。」 福东海立即拉来备好的太医。 嘿,不能吃辣还偏要吃,这下难受了吧!亏得忍到现在才喊人,要是徐娘子不出殿,约摸着还要再熬上半会! 第79章 何必呢! 下午徐冉结束礼训,走出思华殿时,望见旁边春华殿外面人来人往。 徐冉好奇,正好遇见素华,拦下她问:「怎么这般热闹,出什么事了?」 素华见着她,只想喊声「姑奶奶」。要不是中午非要吃辣的,哪里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本是请了一个太医,开了服药,下午又喊肚子疼,院首便来了。院首一听是殿下身体不适,即刻又召了一堆太医。 现在大家都在里头忙着呢。 等忙完了,这事还没完,春华殿那么多人进去了,定是要里里外外重新整扫一遍。殿下的要求一向最严苛,保不齐得整扫好几天呢。 素华张嘴欲答,记着太子的吩咐:不准将事情告诉徐二娘子。想想便摇了摇头,「无事,娘子回府罢。」 徐冉哦哦地就回去了。 宫里,官人问起今日东宫的事。院首裘正如实相告。 官人皱眉,又传了福东海来。 福东海不敢有所欺瞒,将今日太子和徐冉一起吃涮锅香锅的事说了出来。 官人听完后,喜忧参半。 福东海见官人并无不悦,想着今日这事,徐娘子的锅是背定了。揣摩着官人的心思,大胆道:「殿下说了,这事不怨徐娘子,是他自己要吃的。」 一时沉默。 许久,官人笑起来,「他倒算是开窍了。」 福东海松一口气。得,事情就算是解决了。官人既说出这话,定是不会追究的。 官人又问了些太子与徐冉相处的事,福东海说得细致。官人听后很是满意,太子什么都好,唯独在男女之情上,太过迟钝。现在好了,来了个徐二娘子,倒把这缺给补上了。 当晚福东海回东宫,太子召他问话。一句句问下来,福东海拣着话回。问清楚了官人并未有责怪徐冉之意,太子遂放下心来。 其实他也不是不能吃辣,只是今日猛地那么一吃,胃里不适应而已。并且太医开过药之后,他有问,是否以后丁点辛辣之物都不能碰。太医答,吃能吃的,但不要吃太多。且吃惯了清淡菜色,突然改成辛辣菜色,需要给身体一个适应期。 隔两天太子养好了胃,吩咐厨房,以后上菜,拣几道辣的来,不要太辣,稍微加点辣即可。 福东海纳闷,这是吃过一次上瘾了对吧? 因为上次涮锅香锅的事,李太监格外小心,本来打算将厨房里所有辛辣调料品都给扔了,如今太子这么一吩咐,他也纳闷。 殿下这是作甚?不是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么,怎么还净往前冲? 虽然郁闷却也只能乖乖做好了菜送上去,不敢炒太辣,就放了那么一丁点辣椒。 晚上太子吃完后,看了会书写了会字,发现自己没有任何不适,第二天接着让人上菜。指明要比昨儿个的再辣点。 如此持续好几天,等徐冉七天后再次来东宫礼训时,太子已经稍稍能够适应加辣的菜肴了。 但也不能太辣,太辣了他胃里不舒服。 早上出门上朝前,特意叮嘱今日让素华去问徐冉,中午想吃什么,提前跟厨房说,省得吃到一半不合心意又撤菜重做。 等中午回来时,徐冉正好结束礼训,两人一起上桌吃饭。 太子问起送礼的事。 徐冉苦着脸,想了七天都没个好点子。既不花费太多银子,又要能传递心意,确实不好找礼物。 太子闷了闷,提一句:「姑娘家,自己动手做点东西呈上去,总比外面买的强。」 官人性情平和,平日总念叨寻常百姓家的生活,平常百姓家庆生,大多都是绣个画纫双鞋,以前皇后在世时,每年都会亲自为官人纫双鞋。那么多苏锦金锻的皂靴,官人唯独只爱穿皇后做的那双。后来皇后不在了,昆贵妃来了,纫鞋的事就由她接过来了。 但太子从未见过官人穿昆氏做的鞋,一次都没有。 想起了以前的事,太子一时恍惚,听得她在耳边问了句什么,蒙蒙的没听清楚。 徐冉问的是:「倘若是殿下自己过生日,也会想要别人亲手做的礼物吗?」 太子抬眸,让她重新说一遍。 徐冉笑着重复了一遍,语气轻快。太子听后,点头表示默认。 既提起学神生日,那自是要多问两句的。「殿下什么时候生日?」 太子答:「十月初一。」 徐冉掐指一算,还有三个多月呢,不急。 太子瞥了瞥她,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徐娘子呢?」 徐冉笑答:「我啊,八月十五。」 是个花好月圆的好日子。太子点点头,默默在心中记了一笔。说完了话,菜也传完了。两人开始吃饭。 徐冉最喜欢今天新上的辣牛肉。薄薄的牛腱子肉,辣卤汁里煮熟的,捞起来淋了红油,往嘴里一送,那滋味,要多美味有多美味。 太子见她喜欢吃,拿筷子夹了几片尝味。辣,却比不得那日吃的涮锅辣。 徐冉道:「这个菜好,牛肉鲜嫩,肉里涔味。」说完一脸满足地笑,往太子那边看了看。 太子发现,徐二娘子吃饭有个毛病。 吃到好吃的菜时,总喜欢往他这边看。 第80章 「这种吃到好吃的,所以也想让你尝尝看」的心情,太子表示,还蛮受用的。礼训结束前,她得与他同一张桌子上吃两年饭。要是两人胃口不合,吃饭心情肯定不好。 吃喝拉撒乃人生大事,不能马虎。 太子抱着以后都要和她一起吃辣菜的心情,在吃涮锅辣得胃疼之后,命厨房每天上点辣的。原也是为的这个。他是男人,若让一个小姑娘为了他迁就吃菜口味,有损君子之德。 她难得来一趟,又将吃饭看得那么重要,定是不能让她失望的。 许是前几天有所准备,今日吃辣倒不觉得有何难以接受。太子想,吃着吃着就习惯了,从古至今也没见谁是被辣死的。 福东海早早地就让太医候着了,让宫人去按照药方去熬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着殿下传召了。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屋里有动静,好不容易等到徐冉午休完毕从春华殿出来去思华殿礼训,还是没听到殿下传他。 哟?这回没事了? 眼瞅着自家殿下吃了一个月的辣菜,福东海按捺不住了。这一次徐冉来礼训,福东海东一句西一句地,希望能让她上厨房改改口味。 刚开始徐冉还没明白过来,等到福东海将话挑明了,这才恍然大悟。 天,学神这是拿生命在陪她吃辣吗! 徐冉急得不得了,既内疚又感动,等到中午上桌一起吃饭,见着太子淡然坐定的模样,鼻子一酸。 学神是真好,她也就是打两年零工的小喽啰,他敷衍敷衍就得了,却偏偏这么上心。徐冉摸摸发痒的鼻头,心想,冲着男神陪她吃辣的精神,以后男神让她往东,她绝不往西。从此她真真正正就是学神的脑残粉了,谁要敢说学神坏话,她见一个打一个。 满桌子的辣菜都没动,徐冉专挑清淡的吃,一边吃一边说自己以后再也不吃辣了。说着说着,就将福东海告诉她的事给挑了出来,并热泪盈眶地进行了一番深刻的反思。 太子看着她这副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苦楚模样,简直哭笑不得。辣菜是他要吃的,又不干她的事,她这样愧疚,倒让他不好意思了。 想了想,本来想安慰她「孤要是不想吃,肯定一口都不尝。正是因为想吃,所以才尝的。」仔细琢磨一二,觉得不妥,索性开口道:「已经吃习惯了。」 徐冉一哽咽。 以后谁要能嫁给学神,绝对是积了上辈子拯救了整个宇宙的德。 七月初起,日子过得特别快,恨不得每天都四十八小时才够用的那种。 这月特别忙,徐冉一边忙着为官人准备礼物,一边忙着温习功课,七月底就要考试了。即将到来的八月整月学假,过得能有多潇洒,就全看这次的考试成绩了。 受了那日太子提点的启发,徐冉最终决定送特色手工制品给官人。 买了张墙壁那般大的红销纸,剪八百八十八个福字,全部连在一张纸上,中间不间断。当然,这项活她自己干不了,请了全小院手的使女帮忙,大家通力合作,终于赶在官人生辰前一天弄好了。 徐冉另外做了张生日贺卡,剪了四个「万寿无疆」的字样,黏在卡片中间,一打开便能看到。 官人生辰那天,徐老爷进宫赴宴。按照礼制献完了徐家的那份贺礼,同官人身边的大太监张德全打了声招呼,官人特意抽身到御书房召见徐老爷。 徐老爷将徐冉的礼物送上去,心情有点忐忑。 八百八十八个不间断的福字,也亏冉冉想得出来。既不耗银子,又能表心意,还尚未带着那么点小新意,徐老爷自己是很喜欢这个礼物的。只是他喜欢没用,得官人喜欢才行。 宫人小心翼翼地将福字剪纸展开,官人瞧一眼,不错。打开生日卡片,随即「跳」出来四个大字——「万寿无疆」,下面写了几句祝福语,措辞流利,透着机灵劲。 官人满意地点点头,想到昆贵妃今早拿过来的礼物,不由得在心中比较。 昆贵妃拿的那份,是沈家长女沈令音所送。已故大家曹轩生前绝作之画《游春图》,着笔如春蚕吐丝,细描晕色,栩栩如生。是幅不可多得的好画。 沈令音能送来这幅画,定是费了不少心思。又或者说,沈家费了不少心思。 上次太子选妃的时候,官人心里有数,昆氏想选沈家之女。以前虽都是循旧例由后宫之主来挑,但实际上都是要先和太子通好气,商量了之后再定夺的。昆氏急哄哄的,忙着将沈家之女塞给太子,挑了三个,表面上是由太子选,但实际上是逼着他挑沈家之女。 却没想到太子选了徐家二娘子。 既然已经选了徐二,昆氏便不该再存在有别的心思。偏偏沈家却也跟着胡闹。 官人心中有了计较,默了片刻,忽地叫人将刚收的《游春图》卷起来,转而赏给徐老爷,让他带回去给徐冉。 得了夸赞又得了赏赐,徐老爷特别高兴,回家跟徐冉说的时候,脸上表情格外丰富。 徐冉也开心,自己的礼物得到官人肯定,这是多大的荣耀。回小院打赏上次剪纸的所有使女,从自己存着的月钱中抽出十两银子,均分下去。今天官人生辰,本就是该休息的好节日,徐冉另外开了小厨房,摆了一桌请小院的使女们吃酒,吃完了玩叶子牌玩投壶,玩累了就去找徐佳徐娇说话,说了话就乏了,洗漱完就上床睡觉了。 第81章 躺在床上的时候想考试,想学堂的事,偶尔想一想学神花痴,各种各样的念头往外冒。临睡前又想到过几日李信生日,邀请大家去李府庆生。正愁着没礼物送,今日官人赏的那副《游春图》,正好拿去送给李信。 画刚送了出去,徐老爷来寻,说是过两天邀同僚好友上府喝酒,书房得摆点霸气点的装饰。《游春图》是名画,世间至此一幅,而且画这画的曹轩早就翘辫子,此画的市值就更是价值连城。 徐冉一愣,如实相告,她已经将画送了出去。 徐老爷一听,差点气背。踱来踱去的,几乎抓狂,却又不好说什么。既然画是赏给冉冉的,那画就是她的了,她确实有这个权利将画送人。 徐老爷是真的舍不得那画。贵啊!送什么不好,偏送那个,他还想着挂在书房装两天阔气呢。 徐冉正在做算术题,在纸上画来画去地解题,旁边徐老爷走来走去的,搅得她根本无心算题。 「爹,我这题解了半个钟头,眼见着就要写出解法,您往这一搁,我算错了又得重来。」 徐老爷听着这语气,咋的,亲闺女还嫌弃起亲爹来了? 实在是很想念那幅画的徐老爷决定说个小谎。得把画拿回来才是,那么贵那么具有艺术造诣的画,送给别人可惜了。徐老爷厚着脸皮开口了:「冉冉,你知道吗,官人赏赐的东西,不能轻易送人……」 话还没说完,徐冉张嘴就道:「骗人,前几天苏苏他爹得了官人的赏,一个五彩缠枝纹的大花瓶,转手就送给刑部侍郎了。说是官人赏的东西,拿来送人最有面子。」别问她怎么知道的,反正是苏苏说的。好像是苏夫人想为苏衙内说亲,看中了刑部家的大娘子,这才下血本送了那个花瓶。 徐冉转而想到自家大姐。一直以为大姐和苏衙内会擦出点火花,没想到……不过她家大姐这几天心情确实不怎么好。 徐老爷诓人失败,摸着下巴道:「你一幼学学子,送礼讲究什么面子,差不多就得了。要不拿回来重新送点别的?」 徐冉放下手里的笔,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徐老爷,故作深沉:「爹,虽然我现在是幼学学子,可我迟早是要升高学的,高学结束说不定还要升太学。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不升太学,科举肯定是要参加的。过了科举进官场,有人在才好办事,像爹你这样的清流抵柱,尚需呼朋结友,可知人多力量大,朋友不可少。过个生日送幅画而已,收礼的人觉得有面子我脸上也有光。」 徐老爷道:「他们家是皇亲国戚,不差这点面子。」 徐冉耸耸肩,「反正送都送了。」 徐老爷丧着脸求她:「冉冉……那画特别特别特别贵,比殿下送你的亲笔还要贵上十倍呢……」 徐冉猛地一愣住。 有这么贵! 徐老爷点点头。 徐冉手一抖,算术题也不想写了,想着送出去的名画如此贵,恨不得和徐老爷一起抱头痛嚎。 得知那画奇贵无比的徐冉,躺在床上一夜都没能睡好觉。 呜呜呜,果然不能随手乱送。好肉疼好肉疼。 隔天徐冉去学堂看到李信时,面部肌肉僵硬,笑得格外勉强。 一定要加快艺术鉴赏能力的学习,保证再也不手贱将价值连城的东西就这么抛出去了! 李信见着她特别高兴。前两天收礼,就属徐冉出手最大方。还是自家表嫂好啊!够意思! 本来他不知道那画的价值,拿去给他爹瞧,说是表嫂送的生日礼物,他爹是个行内人,一瞧就瞧出这画价值连城。当即拍着李信的脑袋夸他有出息,终于和表嫂打好关系了。 得了名画的李信决定将画转赠给他的仙女沈令音。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仙女那么高雅,只有送这样的艺术品,方不辱没仙女的气质。 这不,昨儿个刚刚差人将画送到沈府,指明沈令音收。今天正等着看仙女的反应,会不会特意高兴?说不定因着他的这份心意立马就感动了,从此对他另眼相看也说不定。 要是能抱得仙女归,他家表嫂就是头号功臣! 结果当天沈令音来学堂时,李信凑过去搭话,沈令音脸上并未出现他想象中的感动神情。 甚至连平时谦然有礼的态度都没有。相反的,她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好像有点沮丧? 李信不高兴了,谁!谁惹他的仙女不高兴了! 沈令音黯着神色同他道谢,说自己很是喜欢那副画,谢谢他的好意。 李信高兴,仙女终于肯收下他的礼物了!之前送了好多,她可是一样都没收,悉数退了回来。 有希望!有戏! 沈令音娇娇柔柔地同他聊了几句,最后问:「那画是从何得来?」 李信看了看徐冉,又看了看沈令音,有点发愁。要是说画是徐冉送他的,他再送给沈令音的,岂不有借花送佛之嫌?但要是不说吧,又觉得骗了仙女。 他是个诚实的好孩子。不能说谎。 于是李信就将徐冉送生日礼的事告诉了沈令音,沈令音听完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事实上,昨晚他们沈家全家人,看到李信送来的那幅画时,脸色都不是很好。 费尽力气收集来的一副《游春图》,本应该在宫里,在官人的库房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82章 而且还是李国舅家的次子相送? 沈家人研究着好久,最终确认这幅画确实是真迹,就是官人生辰礼上呈上去的礼物。这一确认,那就不得了了。连夜将消息递进宫里去,火速同昆贵妃通气,结果一查,官人确实是将画赏了出去。却没让人记录具体是赏了谁。官人身边的张德全嘴巴跟黏了胶似的,根本撬不开,一来二去的,沈家人心思重重,不敢去猜官人的心思,却又不得不猜。 官人此举,是何意思? 警示?不屑?还是,根本没有啥意思,只是随便将画赏人了? 猜来猜去,等到沈令音今天从李信口中得知画是徐冉那的,一下子就震住了。 晚上回去和沈丞相说了此事,全家一时沉默。 沈清雪和沈游之只知道沈令音此次送了名画上呈官人,只以为是沈丞相在为沈令音铺路,提前让她在官人面前刷好感值,为了以后沈令音入朝官途之事。并不知道昆贵妃意欲让沈令音做太子妃,更加不知道如今太子妃的人选是徐冉。 沈游之听完后,虽沉着脸不说话,但心中却有几分庆幸。 如今他已在朝中任职,而令音却只是个连高学都没有读的幼学学子,若论在官人跟前露脸的好处,很明显他更具有优势。偏生他爹竟然特意以令音的名义给官人送了名画。 这偏心偏得,未免也太过了。 沈游之扬起狭长的眼睛,眸子里隐隐透出一股子狠戾。 沈清雪嚷着:「官人为何不要大姐的礼物?」 这话一出,沈丞相和凌氏脸上神情复杂,转而看沈令音,虽保持着微笑,却笑得极为勉强。 要不是沈清雪平日就这没心没肺的样,换做他人,真要怀疑是不是故意的了? 官人此举,无异于给了他们一巴掌,而且这巴掌,还是冲着沈令音去的。 沈令音虽已十四,平日与众多才子名手结交,但终究还是年纪轻,面子薄。等进了沈丞相书房,脸上憋得绯红,双眸含泪,一开口声音都是颤的:「我不稀罕那劳什子太子妃之位,既然官人态度如此坚决,何必再去争夺?」 沈丞相道:「也不是非要去争。依你的本事和才气,自高学结业后,参加科举定能中头名,届时入朝为官,有爹的扶持,你要想实现理想抱负一展宏图,未必不可能。只是这路绕得太远走得太长,爹在朝中的势力已大不如前,且爹与太子的为政观念稍有出入,爹身后虽有旧派元老的支持,但太子风头太盛,再过个几年,只怕没等太子登基,爹这个丞相之位,就会被人削了去。」 沈令音止住抽泣,抹了抹泪。沈丞相又道,「若能成为太子妃,加上爹在朝中的势力,你的政见便会有影响力,自古夫妻一体,太子就算想要做些什么,也得慎重一二。令音,你明白爹的意思吗?」 沈令音点点头。 成为丞相不如成为皇后,先皇后在位时的政绩,人人得以称颂。昆贵妃虽已嫁入深宫多年,然眼光太过窄小,只盯着眼前一方利益,这么多年了,也没成个气候。 她想要成为先皇后那样的人,只要给她机会,她可以比先皇后做得更好。 但若万一没有机会……沈令音垂下眼睫,那她也没有损失什么。 大不了到时候重新来过。 官人生辰已过,各朝使臣早已动身回国。只有一个人还赖着,死活不肯走。 太子看着天天跑来说要和他切磋学问的司马玉,一个头两个大。怎么越相还不来接人?是不是送信的使者路上耽搁了? 盼啊盼,终于在七月十五那日盼到了越相。 越相孟锦意,身量高大,与一般女子的娇小不同,她腿长手长,足有一米七多,往人群里一站,格外扎眼。此刻羽冠束发,着大越紫袍仙鹤一品丞相官服,英姿飒爽,于太和殿外求见。 殿上,官人与其相谈甚欢。孟锦意言论风生,丽藻春葩,攀今吊古,一国之相风范卓然。宴后,官人与太子感叹,孟家三代名相,传至孟锦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言谈举止令人折服。 史上二十二岁便出任丞相一职的,怕是仅此一人了。 孟锦意此来,除了接司马玉回朝之外,还为了另一件事——希望能打通越周两国南北两条道路,借此互通贸易。两国之间并不相通,之前并无任何贸易往来。需从齐国借道。 周国地广物博,南北与越,齐两国相邻,东边为海,过海为燕国,此前老燕君在位之时,两国之间已通海上商贸,西边则与郑魏两国相邻。 打通两国边界往来之路乃大事,需得朝政议事过后,方能给出回应。孟锦意也不急,此次前来,并未抱有希望,要想成事,绝不是她耍两下子嘴皮功夫就能定下的。 与魏使的死缠烂打不同,孟锦意待了三天,第四天便准备回朝。 太子设宴东宫,为越君越相饯行。 行宫。 司马玉特别不高兴。事实上,自从孟锦意来的那一天,他脸上就没出现过高兴的神情。 朱代和孔文感叹,还是孟大人厉害,什么都不用说,一个眼神就能制住性情暴躁的陛下。 出发去东宫的路上,司马玉与孟锦意同乘一车。司马玉瞥了瞥,问:「昨日与周储君同游东郊,有何感受?」 第83章 孟锦意眼睛都不带眨地回答道:「甚好。周储君待人进退有礼,举止优雅谈吐不凡,实属天人之姿。」 司马玉听她这么夸周储君,甚是不服气,凑过脑袋问:「与朕相比,如何?」 孟锦意抬起眼皮看看他,安慰:「陛下尚需努力。」 司马玉哼唧两声,义愤填膺:「你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嫁不出去的!」臭女人总是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她就不会委婉地夸他两句吗?净说什么大实话! 孟锦意淡然自若,仿佛已经对司马玉的恼怒成羞习以为常。 司马玉抿着嘴又道:「周储君既这么好,朕将你嫁给他,两国联姻交好,正好合了你的心意。」 孟锦意言辞凿凿:「陛下切勿戏言。自臣接任丞相那日起,臣便已经嫁给了大越朝,臣的身心皆是大越……」 话没说完,就被司马玉打断:「得了吧,朕出发来大周前一天,你还在跟那个什么文昌候世子情意绵绵的,纠缠不清,别以为朕什么不知道,朕告诉你,朕清楚得很呢!」 孟锦意咳了咳,解释:「那是臣的青梅竹马。」 司马玉立即道:「既是青梅竹马,你俩心意相通,他为何迟迟不肯娶你?」 孟锦意眸色一黯。 司马玉见她不说话,知道是戳着她心窝子了。抿抿嘴,别扭地挪了挪屁股,故作老成,拍着孟锦意的肩膀道:「他不娶你,自有别人来娶,朕定给你挑一个世上最好的夫君。」 孟锦意感动中:「陛下……」 司马玉咧嘴一个笑:「在此之前,让朕再在周国玩几天可好?」 孟锦意笑容凝住,一口拒绝:「不好。」 东宫践行之后,太子亲送越君臣至城外,派一千将士护卫。 孟锦意谢过他的好意,婉言相拒周兵护卫。她身边有数百死士相护,城外另备五辆相同马车分走不同道路,与司马玉乔装而行。走前不忘提及周越南北之道的互通,太子表示定会尽快给出答复。 十里长亭,司马玉神色凄凉唱别离,众人一滞。 孟锦意扶额,甚觉羞愧。好丢脸好丢脸。 但是也没人上前阻拦他。司马玉唱完之后,至太子跟前,张开臂膀将太子抱个满怀。 太子身子一僵。满心嫌弃,面上漠然。这小子……好像没洗手…… 司马玉使劲地勒使劲地抱,不对啊,这人生得这么瘦长,怎么感觉全身上下硬邦邦的,勒不动啊……因他比太子矮一截,踮脚凑到太子耳边哈气,嘿嘿道:「周国美人这么多,要不殿下偷偷送朕几个?呐,那个徐家娘子朕蛮喜欢的……」 话没说完,太子用力一挣,不动声色地将司马玉推开,冷言冷语地道:「她有婆家了。」 司马玉失望沮丧,「啊,有婆家了?谁,谁敢和朕争?」 孟锦意赶忙将自家君王拖回马车。「殿下后会有期。」 越君臣挥鞭而去。 太子立于长亭外,袍角飞扬,面容冷峻,对着越君脱脱而去的马车,冷哼一声。 他大周储君,天下第一雅君,不比越君你这个黄毛小孩好上百倍?若真要争起来,说越君是以卵击石,也不为过。 送走越君臣后,太子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头,心情愉悦许多。眼见就是七月底了,想着徐冉即将考试,而考试前一天正好有礼训,便体贴地取消了考前的那次礼训。 这天徐冉正好要来东宫,太子想着亲自与她说下次礼训取消的事情,恰逢今日休沐,便在殿前等她。 天气热,太阳出来得早,从徐府一路乘车至东宫,走上台阶时,额头边已经涔出了汗珠。一步步往上爬,望着层层而上的玉阶,觉得永远都爬不完似的。 终于爬完玉阶,准备往殿里歇息一会,抬眼望见太子在门口站着。 一见她,他便走过去。步履轻快,悠然惬意。 走得近了,徐冉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她身上都是汗,怕学神嫌弃呢。扬脸笑了笑,同他问好。 太子点点头,也同她问好。见她额间有汗,掏出帕子递过去。 徐冉接了帕子擦汗,心想真是每次来东宫都能感受到学神的温柔呐,好幸福,棒棒哒。擦完了汗,想着学神肯定不会再把帕子要回去,毕竟他有洁癖呢。出于礼貌,还是走走过场说一句:「待回去将帕子洗干净,再还给殿下。」 太子点点头。 徐冉一怔,完全没有想到太子会点头。不是应该大方地跟她说一句帕子不用还了吗! 太子瞧她神色僵硬,仿佛看穿她在想什么,张嘴道:「这是金蚕丝织就的银流巾帕,孤最喜欢的。既然要还,那便不可马虎,定要洗得干干净净。」 停顿半秒复又道:「孤不喜欢别人碰孤的东西,你千万不可假手他人,需得亲自动手洗。」 徐冉看了看手里的帕子。算了,洗就洗吧。 太子问她是否用过早膳。徐冉点点头,来之前就在府里吃过了,不然起那么早又跑这么远,不吃点东西填肚子,会饿死的。 太子沉默片刻,「既然吃过了,便在一旁看着罢。」 原来是邀她一起吃早点。 早膳摆了上来。有锦什八宝粥,牛乳蒸羊羔,野鸡瓜齑,黄米面茶等。太子斯斯文文地吃起来,徐冉坐在一旁看,看着看着肚子又饿了。 第84章 太子瞄她一眼,将手里的汤包递过去,另盛了碗蜂蜜粥。 徐冉不客气地吃起来。 她吃起东西来,有滋有味,一脸满足的模样。太子看着看着,心里仿佛被羽毛挠了挠,痒痒的。她喝完一碗粥后,太子又为她盛满一碗。 身后宫人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且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出声提醒——盛粥这样的事,怎么能让殿下亲自来做。 众人决定继续沉默。不要打搅殿下和未来太子妃了,毕竟头一次见殿下伺候人。 吃饱喝足后,徐冉有点……想睡?胃里太饱大脑缺氧啊。 为了接下来的礼训能够专心进行,徐冉想去外面走走。伸长了脖子往外面望,又不好意思说自己想去散个步消化消化。太子一眼瞧穿她的心思,卷袖站起来,淡淡地看她:「走罢。」 徐冉屁颠屁颠跟上去。 两人在殿外游荡,不紧不慢地踱步。太子谈起下次礼训取消的时候,徐冉止住步子,惊喜道:「真的吗!」 太子点点头,见她脸上欢喜雀跃的神情,心里不大爽快。当即问:「你不喜欢来东宫?」 徐冉听他这语气,不对头。当即上去拍马屁:「哪有,我可喜欢来东宫了。」不用礼训很开心!正好要考试了,腾出一天时间专心温习之余,还能放松一会会。 太子不信,问:「为什么喜欢?」 徐冉张嘴就答:「因为东宫有殿下,瞻殿下之风采,受礼训之熏陶,乃小的荣幸。」马屁精指数五颗星!再过个一年半,她就可以出道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太子细品她话中之意。 小姑娘太直白了,一点都不含蓄。 走了一会,太子问起她的功课,徐冉道:「八门中原只有策论诗赋与算术,略差些。这些日子拿着殿下给的书看,每日悉心研读,再做一做堂外题,约摸着就差不多了。」 太子又问:「这次考试,可有目标?」 目标自然是有的。因着六月参加大赛的事情,略分了些精力,温习功课来比旁人要少些时间。本来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保住第九名。不求进但至少不要退步。偏生前晚徐老爷提及考试的事,说要是能考前五,定会给她奖励。 于是徐冉暗搓搓地写了两张纸条贴桌前。 一张是求保第九名。一张是奋力进前五。最好的结果是考取前五,最坏的结果是同上次考试结果一样。总之她没想过会考得比上次差。 这点自信还是要有的。 徐冉答:「第九名或者前五名。」 「哦?竟有两个目标?你只选一个罢。」 徐冉犹犹豫豫,「那就前五,我爹说有奖励。」 太子好奇,问她奖什么。徐冉伸出五个手掌,一想起徐老爷的奖励就特别高兴。嘿嘿地笑,神秘兮兮道:「我爹说奖五十两银子呢!」 要知道,像上次押注赢两千两银子那样的事情可不常有。约莫着她这辈子也就走这一次狗屎运了。学神扣住了她的一千两私房钱,说起来她现在全靠攒月钱活着。加上上次送礼物给苏苏,官人生辰拿了十两银子犒赏小院的使女们,她已经穷得叮当响。就盼着每月发月钱哟! 自古考试奋发需得有动力,银子能使鬼推磨,这样粗暴的奖励方式简直是大众最爱。在n年之后的未来,父母们玩这一招也是百用不厌的。 五十两,她可得攒个半年!要是能拿到奖励再好不过了。 太子还以为奖什么好东西,原来是五十两银子。瞧她一副欣喜的神情,倒像是发了大财一样。嘴上道:「你若能进前五,孤也有奖赏。」 徐冉下意识想到上次奖的三本书。不会又是书吧? 太子大气一挥手,「这东宫的东西,你看上哪样,随便拿去便是。」 徐冉默念一句:要是看上学神你,也可以随便拿去嘛。 太子见她皱着脸,似乎不太满意这样的奖赏,索性问:「那你想要什么?」 徐冉试探道:「……银子?」 太子微怔半秒。徐二娘子的追求,也太实在了点。咳了咳,从袖子里伸出手来,修长洁白,骨节分明,握拳比了个二。 「两百两?」 摇摇头,「两千两。」 徐冉兴奋得要晕。嗷,天,不是在做梦吧。拿手掐了掐脸,痛!是真的! 吼吼吼,学神好棒棒,她最喜欢学神了,学神简直天下第一帅!帅爆了!帅惨了! 他们站在台阶前的玉栏处,风从北边出来,洋洋洒洒地灌进衣袍里,将夏日的燥热吹得一干二净。太子与她并肩而立,低眼往她那边睨一眼。 鲜眉亮眼,粉桃玉面。风吹晃她的衣领,露出细长雪白的一截玉颈,足以令人无尽遐想。 再长个两年,旁人就该眼馋了。 下午礼训回去,徐冉跟徐老爷说了下次礼训取消的事情,徐老爷一听,顺便将每晚的练字时间也取消了。进入最后的冲刺时间,每分每秒都很珍贵。 幼学要考试,高学自然也要考试。等到考前的那个礼拜,徐府吃饭的日常就变成这样了—— 徐冉捧着书,一边吃一边念《论语》。 徐娇捧着书,一边吃一边挥笔做算术。 第85章 徐佳捧着书,身旁还放了个桌子,饭桌上摆着《经科策论》,小桌子摆着《算经》。两边轮着看。 徐老爷和萧氏怡然自得地吃饭,家里女儿这般努力,实在是令人宽慰。徐丰这几天不怎么回家吃饭,轮着和别人换值班,恨不得一天二十四个钟头都在巡逻。年中了,宫里也要进行考核了……得多捞点勤劳印象分。 考试前一天,徐冉约着和赵燕苏桃一聚,往苏府去。 因着赵燕的考试恐惧症,她们三人有个约定。逢重要考试,例如月考会年期中考这样的,徐冉和苏桃提前一天给赵燕疏导疏导。 之前试过几个法子,效果不怎么好。但总比不试好,赵燕的考试成绩虽未提高很多,但至少不再是倒数第三了。 这天上苏府,园子里遇到苏衙内。苏衙内穿一身宝蓝色箭袖,脚蹬锦靴,手执马鞭,似是刚从骑练场回来,满面春风。 徐冉打了声招呼。 苏衙内点点头,不急着走,视线在徐冉身上晃了晃,一番打量。 徐二娘子这模样,同她大姐不同,大眼睛小嘴巴的,眉目间透出一股子巧灵劲,之前见过几回没怎么仔细看,如今再见,倒比之前略长开了些。小小的一个人儿,身量不高身形瘦,却没有半点娇弱之态。 这也倒好,健健康康的,比那些走三步就要喘两步的娇滴滴美人好。 苏衙内不由得想起徐佳来。 好强,死要面子,抽起人来丝毫不手软。 这些天徐佳没怎么跟他说话,见着了也不打招呼,满脸戾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苏衙内转了个方向,送她们去园子。 苏桃好奇问:「哥,你跟着我们作甚,女孩家说话,男人听不得!」 苏衙内道,「你们走你们的,我走我的,待你们进了园子,我离开便是,不碍事。」 苏桃冲他吐吐舌。 等他们走到拐角处,苏衙内朝徐冉挥挥手,故意落在后头,「慢点走,我有话问你。」见徐冉满脸狐疑,只得道:「问你家大姐的事。」 徐冉转头同苏桃道:「苏苏,你大哥找我说话。」 苏桃噗嗤笑出来,指着苏衙内道:「大哥,你是不是想问徐家大姐的事,人家几天没理你,瞧把你给急的!上次还说让我去徐府送书信呢,明明心里就惦记着,非说没有,死鸭子嘴硬!」 苏衙内绷着脸:「苏桃,信不信哥破了你的机关柜?」 苏桃一听,连忙将徐冉推出去,「来,你问,尽管问。」 两人走在后头。徐冉好奇往旁看了眼。 苏衙内她见过几次,生得一双风流媚眼,身形颀长,看着是位翩翩君子,无奈嘴巴毒了点。明明是位得理不饶人的主,到了她家大姐跟前,气势却略输一截。 苏衙内问起徐佳近日状况,徐冉犹豫着要不要如实以告。 上次进大姐屋里,好像看见她在扎小人…… 「大姐近日十分用功,专心准备会年期中考。」 苏衙内点点头,「徐二娘子可否替我捎封信给徐大娘子?」怕她不同意,又道,「我请徐二娘子吃东街上卖的葡萄糕。」 送个信而已嘛,当然是要答应了。瞧苏衙内这样,十有八九对她家大姐有意思! 徐冉想起上次苏桃说过的送礼一事,提醒道:「你若尚在说亲,这信我就不能替你送了。」 苏衙内一惊,什么说亲的事? 徐冉说了从苏桃那听来的苏夫人给刑部尚书送御赐花瓶一事。苏衙内听完后恍然大悟,原来是为的这事。 神色一黯。心想徐佳不理他,兴许也是因为这个事? 误会,天大的误会。上次因为刑部侍郎家的大娘子帮了他一个大忙,想着送点礼物报答,同苏夫人说了说,哪想苏夫人就误会了。 毕竟儿子大了,思春也是正常的。苏夫人急哄哄地就把花瓶送过去了。 第二天刑部大娘子就来问他这事了。人家立场坚定,表明已有心上人。苏衙内忙地解释,又同苏夫人说清楚送礼原委,事情随即明朗。 本来没几个人知道的事情,怎么偏生传到徐佳耳朵里了? 徐冉缩缩脖子。 回去时,拿了苏衙内写的信给徐佳,徐佳撇头,「我不看。」 徐冉耸耸肩,放下就走了。 哎,现在的小年轻,谈个爱别扭来别扭去的。 等徐冉一走,徐佳坐在案头,眼神瞄来瞄去,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最后伸出手将信拆了,想着就看一眼。 说好的一眼,却又多瞧了好几眼,连带着整封信都看完了。 眼儿弯弯,笑意满满。 嘴上呸道:「不正经的,谁要听他讲这些……」 他说不说亲,干她何事,哼,才不稀罕呢。 考试这天,大家心情有些紧张。苦读了半年的成果,全在这场考试中了。会年期中考需纳入年底均考核,所以很是重要。 因着上次参加书赛有加分,徐冉倒不是很担心年底均考核,就算这次没考好,她的均考核也是能在及格线以上的。当然,她肯定不会考不好啦。不仅要考好,而且还要考前五。学神的银子和她爹的银子,还等着她去收割呢。 第86章 进了考场,才发现考场有好几个同堂学子。大家的位子都是打乱的,笑着打了招呼,待考铃一响,夫子拿着试卷进来。 上午总共两场考试,帖经墨义和周法。两个都是她擅长的,做完题交完卷,很是轻松。今日考试学堂不开餐,徐冉在考场门口等着坐轿子回府吃饭。 恰逢苏桃赵燕也出了考场,三人讨论上午的试题。徐冉问赵燕,是否按照她之前教的深呼吸法缓解紧张。赵燕点点头,说自己一紧张就呼气吸气,如此反复好几遍,倒渐渐放轻松了。就是做题的时候老会惦记着是不是做错。 徐冉叹口气,阿燕这毛病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改的。得慢慢来,今年大考前在十二月底,还有四个多月,总会想到办法的。讨论一会,徐家的轿子来了,徐冉便坐轿回去了。 在家里吃过饭休息半晌,复又去考场。下午考算术和诗赋,徐冉勉强做得还行。第二天考剩下的四门,最后一门是礼法。大家先做了笔试,然后进考场,一组一组地进行礼法实践。 和她一组的正好是沈令音。 考礼法实践时,大家需换上专门的袍服。男子的为黑底镶红,女子的为月白浅绿。礼法实践不但考察行礼步骤以及细节的对错,同时也很注重行礼人姿态动作是否优雅得当。 徐冉以玉冠束发,袍角飞扬,灵巧动人,整个人看起来似三月春光,干净爽和中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沈令音比她年长两岁,身量自是高上一些。穿起月白浅绿袍服,宽袖微摆,柳腰纤纤,当真是风流娇媚。 她们俩最后一组考。先考完的学子在旁观礼,纷纷议论起来。 「徐娘子平时闷声不响的,今日和沈娘子站一块,却丝毫不逊色。」 「一个娇弱翩翩,一个俏丽可人。各有各的好。」 说话的人离得近,声音全部都传到徐冉耳里去了。旁边站着沈令音,徐冉朝她看一眼,尴尬一笑。 要说悄悄话应该离远点嘛,说话声那么大,都还是夸她的,听着让人多不好意思。 沈令音脸上没什么神情变化,回以礼貌的一笑,「徐娘子这般出色,免不得旁人夸两句。徐娘子当得起这赞美之词。」 徐冉脸上一红。多好的人,还主动圆场化解尴尬。人长得美,心灵也美,不愧是校花。 「沈娘子过奖了,论出色二字,经仪堂无人能比过沈娘子。」充分发挥马屁精特色。 两人相对一视。你夸我一句,我回你一句,倒也公平。无需再接着往下说了,再说就太假了。 一时无话,站着等夫子喊名字。过了不久夫子喊她们进考场,便跟着进去了。 考试中,虽然和校花一组不免有些压力。但徐冉好歹也是刘嬷嬷手把手教出来的,辛苦熬了半年,那可不是白熬的。动作流畅利落,却又透着几分皇家威严,特别镇得住场面。 考官们点头,在各自的评分纸上画下圈圈。 考完全场,徐冉心情轻松,多日因温习和考试累积的压力此刻一扫而空,整个人特别兴奋。今晚回去她要熬夜!要和红玉翡翠一起打叶子牌打通宵!明天早上要睡到自然醒,晚上回去就让大姐把她床上的机关给解除!睡睡睡,睡到太阳晒屁屁,嗷。 身后有人喊住她,「徐二娘子。」 徐冉回头一看,是沈令音。 两人并排而行,因沈令音走得慢,徐冉特意放缓步调。沈令音转头看她,尖尖的瓜子脸似芙蕖一般惹人爱怜,「徐娘子,今日礼法考试,你比上次又进步不少,我一向自诩懂礼之人,今日见徐娘子行起整套大周闻行礼,当真是自愧不如。」 被美人夸了,徐冉很开心呐。「沈娘子太过谦虚,我瞧着沈娘子宗礼篇倒是做得极好,举手抬足间,似有大家风范。」 沈令音一笑,嘴角上翘,眼眸流转,甚是勾人。「早年在江南之时,曾拜师于冯肆老先生门下,习过几年礼法。冯老精攻周礼,尤其宗礼,天下无人能出其左右。」 徐冉啊地惊叹一声。冯肆冯老她知道,礼法大家之一,早年曾任周礼官,主祭祀宗庙之事,卸任之后便云游四方去了,闲云野鹤,行踪飘忽不定。能拜于他门下,那可不是件易事。 既提起冯老,徐冉想起一人来。 「沈娘子既拜于冯老门下,想来也一定认识金科状元冯简咯?」这个在冰寒雪地里脱光了以雪覆身背下整本《大周纪法》的人,虽出身贫寒,早年父母逝世,然机缘巧合,被冯老领回去了,冯老还资助他上学考试,并为他改姓改名。 说起来也是个传奇? 提起此人,沈令音没什么兴致,因着她素日练就的一张含笑脸,虽有几分嫌弃之意,但遮遮也就过去了。「认识是认识,不太熟。」 徐冉见她没有接着往下说的意思,知趣不再问。两人又聊了些其他的,言语间沈令音似有打探之意,徐冉也不知道她要打探些什么,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也就没在意。 两人在门口分道扬镳,各自乘轿回府。 因着庆祝考试结束,徐冉请了赵燕和苏桃上徐府玩。襄阳王府小郡主请了徐娇过府游玩,吃过饭便过去了。徐佳应了同堂学子之情,跑到野外研究炸药去了,临走前特别嘱咐徐冉,千万不要告诉徐老爷她去玩炸药了。走出几步又交待,若是晚上九点钟之前她还没回来,那十之八九是炸伤了,让她直接带着大夫来郊西找人。 第87章 徐冉听得目瞪口呆,转头问苏桃:「你哥也去了?他们常常这么玩?」 苏桃点头,「和其他几个学子一起。也不常去,没什么时间,就去过那么一两次。」说起炸药这事,还是徐家大姐提起的呢。 那日她去学堂找她哥。她哥正在和徐家大娘子拌嘴。因为她哥嘴贱,徐家大娘子生气了,一怒之下,扬言要炸了他。她哥这人,嘴毒刻薄,不以为然。 她记得她哥是这么回的。「你当我是炮竹呢,一点就炸?想要炸死我,你得买多少炮竹,得堆成山吧。」 徐家大娘子道:「你给我等着,等我做个大炮竹,不信炸不死你。」 苏桃将原委一说。徐冉哦哦点头。这里的火药威力不大,尚处于启蒙阶段,刚刚好到能研究个炮竹的程度。炮竹她玩过,跟现在的炮竹完全不是一码事,点完之后冒个火星子,有点像现在的哑炮。要想炸死人,确实得堆成山。 隐约记得中国古代一直有火药,先是从炼丹过渡发现的,至宋朝才真正发展起来。宋朝的火药之所以能迅速发展,完全是因为战争的需求,南宋甚至还有管状火器,也就是现代枪炮的原型。她所在的这个朝代没什么大的战争,边疆与外族夷人的争斗,也只是小范围的,基本还是动刀动剑,粗暴砍杀。 徐冉快速回想,炸药的化学反应物是什么来着?虽然她学文,但是高中的历史老师和化学老师是一对,总是会见缝插针地为他们复习化学课的内容。 有一次她记得历史老师出了个很偏的题。大家看到考题都惊呆了,她就是因为这个题没做出来,与期末考第一名失之交臂。哎,想来她高中还是蛮努力的,就是到了大学一颓废,啥子都忘了哦。 啊,想到了!硝酸钾、木炭、和硫磺混在一起,百分之七十五的硝酸钾,百分之十五的木炭,再加百分之十的硫磺。往容器里一塞,火药就这么蹦出来了。但是不敢肯定,万一弄错了呢? 徐冉决定晚上等徐佳回来,改天跟着她一块去玩。保不准这么一研究,还真能将威力贼大的炸药捣腾出来。 发展正确的科学观,建立良好的社会价值观,能发挥优势的时候就要充分发挥优势,可不能白穿越一趟! 晚上等徐佳回府,灰头灰脸的,像是从泥土地里滚回来似的。徐冉一说下次要一起玩炸药,徐佳就答应了。徐冉也没多说,苏桃和赵燕还在小院等她。今儿个她俩留宿,准备晚上一起熬夜。 红玉翡翠备了夜宵,三个人玩累了往床上躺,躲在被窝里说悄悄话。 屋里放了冰,两排窗户大开,但还是热。又不想让使女们进屋听见她们说的话,遂一人一把扇子,轻轻摇摇地晃着风。 聊起夏假的事情,八月整一个月放假,苏桃说他们家去苏州玩,赵燕家倒是不出门,她就在京里待着了。 问起徐冉,徐冉愣了愣,说自己去白南。 上次徐娇参加算术大赛,徐老爷放过话,只要娇娇能拿第一名,夏假就去白南避暑。白南四季如春,就是远了点。苏桃和赵燕纷纷表示羡慕,不客气地表示让她记得带礼物回来。 三人说着说着话,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第二日送走苏桃和赵燕,正巧碰见徐佳要出门。徐冉在家里闲不住,蹦蹦跳跳地跟着一起去了。 徐佳继续玩炸药,致力于将苏衙内炸飞。 徐冉看着一旁站立怡然自得的苏衙内,心想他真是好气度。倘若她听见说有人要炸她,跑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往前送呢。 苏衙内见着她,笑:「来,叫声景行哥哥。」 苏衙内本名苏景行,名字好听,但大家都习惯冠以他爹儿子的身份来喊他。徐冉怔了怔,礼貌地喊了声「景行哥哥。」 苏衙内笑得开心,指指前方正忙活着的徐佳,道:「口头上占不到她的便宜,退而求其次,占占你的便宜,倒蛮好的。」 ……退而求其次……徐冉嘴角一扯,发誓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喊他「景行哥哥。」 徐佳拿了好几个竹筒,往里面倒东西。依样子看,应该是硝石、硫磺和马兜铃。硝石应该是墙角和屋根下收集来的土硝,点了好几个竹筒,变换了不同的混杂物,效果都不大好。 徐冉不敢上手玩,就在一旁晃悠悠的。古代嘛,大多都是混合物,要像制作出现代那样的炸药,有些原料需得人工提炼,炸药要想威力大,酸的浓度必须大。再多的她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这一点。 玩了好几天炸药研究,她觉得没啥劲头。虽然记得一个化学反应式,但这里条件有限,纯度浓度不合适,照样行不通。屋子墙角拾得的硝石毕竟是少量,若是能蹦出个什么天然硝石矿,然后再合成点浓酸,混合煤焦油,但是有可能制作出威力震天的炸药。 哎,说来说去,她现在还是个幼学学子,像科学发展这样的重任,还是留待以后说罢。 过了几天悠闲日子,学堂召开集会,发试卷排名次。 徐冉赶了个早,既紧张又兴奋。能不能收割男神和爹的银子,能不能安心地过暑假,全看今天的了! 吕夫子拿着红榜进学堂时,徐冉伸长了脖子望。 这次并未直接将红榜公布,而是先念名次,再贴到外面去公布。先是一个堂的名次,再是整个级堂的名次总排名。夫子们一般只念一个堂的名次,级堂人数太多,一般由大家自己去外面看。 第88章 先是从最后一名念起。 毫无疑问,又是李信。 徐冉同情地看他一眼。 李信捂住脑袋。想想回去要挨打,他就觉得屁股疼。 一个个名次念下来,赵燕是第二十名。苏桃是第十三名,由后往前念,徐冉满心祈祷吕夫子不要那么快念她的名字。下一个,再一个,一定要撑到前五啊…… 念到第六名的名字时,吕夫子往徐冉这边看一下。只一眼,瞧得徐冉心脏病都快发了。 不会这么背吧,恰好差一名? 「郑秋——」 呼,幸好幸好,不是她的名字。 吕夫子接着念下一个。动作比之前慢,咳了几声,又在台案前挪几步,这才张嘴念名字。 「第五名——徐冉!」 徐冉激动得抱住同桌的苏桃,差点往她脸上一口亲。 第五名!第五名!银子到手了! 此次会年期中考,红榜人手一份,徐冉拿着红榜回家时,几乎是横着走的。 前五名免夏假的堂外题,吕夫子还说让她好好休息,九月开学时再接再厉。 徐老爷刚下朝,一进府就看见徐冉趾高气昂地站在门口等他,得意洋洋地将红榜递过去,手一伸,两个字:「银子。」 徐老爷一见她这模样,肯定是考进前五了。一巴掌轻拍她手心,点了点她的脑袋,「小财迷!」 徐冉晃着脑袋将耳朵凑过去:「都还没夸我呢,怎么就先训上了?不行,我很受伤,需得另外再多赔点银子。」 徐老爷哈哈笑,「五十两,等会就给你!再多就没有了!」 晚上大家上桌吃饭。 徐娇爆冷门,考了个全堂第一。徐佳则……照常被苏衙内苏景行秒杀,又是第二名。徐丰最近跑题跑得勤,他老大表示很欣赏,说羽林郎百户缺一位等过了年就将他举荐上去。 如今徐丰是正七品羽林军队长提举正,若能升羽林军百户,那便是从六品。一年内升至从六品,这可是极大的好事。 徐冉在旁听着都觉得不可思议。她哥,绝对是走狗屎运的标准范本。 一家子热热闹闹地吃完了饭,商量过几天出行去白南的事。 这一商量,徐冉才知道,哦,原来她还有个叔叔,外加一个便宜祖母。 这个叔叔与她爹同父异母,是她正经奶奶死了之后,她爷爷另外娶的续弦所生。平时大家不怎么来往,只有逢年过节才有走动。 当然啦,徐冉过年那阵刚穿过来,表示啥情况都不懂。如今一听,嘿,怎么感觉有点微妙? 感觉她爹似乎对这个异母弟弟和后娘没什么好感啊…… 叔叔住在在白南,是本地的知府。虽说平时不怎么热络,但毕竟是亲戚,若是过门不入,跑过去避暑还特意另外租个宅子住,说出来太伤情面。此次前去白南避暑,就干脆住他家。 徐老爷给便宜弟弟和后娘备好了厚礼,往议事堂递了请假折子,就等着上头准假了。 徐冉往东宫去的时候,顺便跟太子说了她要请假取消一个月的礼训。 本来因着放夏假,礼训是应当取消的,早在徐冉请假之前,刘嬷嬷就来东宫问了太子意思。这个月,是否让徐娘子好好过个夏假,等九月再继续也不迟。 太子自然是准的。辛苦大半年,确实该给她好好放个假。 等徐冉今日一说要去白南避暑,太子一想到白南相去甚远,就不太想准她这个假了。 徐冉仰着一张可怜兮兮的脸,求道:「殿下,您行行好,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天天来东宫礼训。」 太子双手负背往前走,高昂着头没理她。徐冉死乞白赖地跟上去,硬着头皮央他。 太子转过头,皱着眉问:「你要去多久?」 徐冉伸出手指头,「一个月!」 太子在心里算了算,那得九月初才能回来了。 徐冉大着胆子往他跟前跨一步,张开臂膀拦住他的去路。腆着脸抿着唇,装出可怜的小模样,眼睛好不容易闪出泪光:「殿下,劳逸结合,方能学得更好。等我九月回来,一定更加奋力地学礼训,将这个月落下的全补上,求求您了殿下,您最好了,世上再也没有比您更好的人了。」 小嘴倒是甜。迟早是要应下的,没有必要再为难她,太子点点头,就算准假了。 两人往春华殿去。徐冉高兴之余念叨:「我的假准了,不知我爹那边顺不顺利……」 太子顿了顿,道:「折子递上去,吏部那边应该是批了的,徐相公勤恳有加,定是要准的。吏部批后,递到官人跟前需费点时日,孤今日去催催。」 男神形象不能更高大。徐冉星星眼,兴奋道谢之后,开始说考试名次的事。 太子很爽快地让人拿了两千两给她。徐冉摸了摸银票,正要收下时,太子出声了,说是替她保管。 徐冉:到手的银子又飞了。 徐冉别扭地坐回去,心里想还是自家亲爹好,至少银子真的都进她兜里了。学神太坑了,不带这么玩人的。 太子瞧着她鼓鼓的腮帮子,心想八成是生气了。 给她银子替她保存还敢生气? 【卷一完】 注1:相关书籍推荐: 01、《龙套太子妃》卷一 作者:甜宝 02、《龙套太子妃》卷二 作者:甜宝 03、《龙套太子妃》卷三 作者:甜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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