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胡同》 第1章 【故事简介】 京城里发生了满清入关以来最令人震惊的高官遇刺命案。身为专责北京城内安全事务的正四品骑都尉,祈豫棠火速与恭亲王府二贝勒展开查案缉凶。 命案当天,祈豫棠在盘查站发现妹妹闺中密友──赫舍里家的女儿婂莹乘坐他家轿子,那模样、说话语气与之前他所见却是判若两人,因而起了疑心,怀疑她亲近妹妹定是别有居心。更令他震惊的是,就逮的凶案犯人竟服毒自尽,而那毒药与十年前在狱中自杀身亡的赫舍里大人嘴里咬的一模一样!难道──这起命案与那行迹诡异的赫舍里家女子有关?于是派人跟踪,想查出她的住处,却不想跟踪者竟被打昏,更加坐实了他的猜测。果然,在他们意图刺杀左都御史时,祈豫棠出其不意出现围攻,并重伤了婂莹;只是,他始终觉得奇怪,照说她被刺后该是惊恐慌张,她却反而怔怔看着他流下眼泪;最不可思议的是,检视现场物件,竟有他一直随身带着的圣上所赐上好药膏药瓶…… 【主要人物】 ●祈豫棠:前文渊阁大学士之二子,正四品骑都尉,专责北京城内安全事务,皇上指婚惠亲王府明玉格格。 ●赫舍里婂莹:父因贪污弊案被革职查办,于狱中吞毒自尽;赫舍里家族几乎灭门之女,在其额娘主导下习幻术、媚术,伺机施术助其姊狙杀害父高官,却非其所愿。 ●祈豫宝:祈家最小女儿,天真烂漫,赫舍里婂莹闺中密友,情系恭亲王府二贝勒瑾琛。 ●瑾琛:恭亲王府二贝勒,正五品云骑尉,与祈豫棠共同追查京城高官命案。 ●德贞:肃亲王府小贝勒,衔皇命主导后期调查高官命案。 【次要人物】 ●赫舍里婂珍:赫舍里婂莹异母姊姊,执行狙杀高官任务,为父报仇。 ●齐佳氏:赫舍里遗孀,主导狙杀当年弹劾丈夫的官员。 ●佟氏:精通奇门遁甲术,摆阵式助齐佳氏杀祈豫棠。 ●古月:精通奇门遁甲术,为德贞所延揽,助破佟氏所摆阵式。 ●阿喇善:刑部侍郎,遇刺身亡。 ●王照:左都御史,刺杀名单之一。 ●卢文秀:前兵部尚书,遇刺身亡。 【序】 大家爱红楼梦吗?我已经连续两三个月吧,沉浸在红楼梦里,真真体会为何张爱玲说这是红楼梦魇。 上次如此耽溺是在高中时期,只不过为了课本里一篇刘姥姥逛大观园,放学后我抱着爷爷留下的红楼梦,恋恋不肯放手,痴心不已,当时就深深觉得玩物丧志必定就是如此。那时,国文老师出了个功课,要同学们改编红楼梦来上演一出短剧,不知何故我就成了编剧,这下子又给了我大好借口继续沉沦其中;那时候,书里吸引我的是宝钗黛三人,痴迷的不是爱情,是人物个性,是他们在海棠诗社做的诗,差不多林黛玉写的好几首梦里都会背了吧。当时印象最深的是史湘云和林黛玉中秋月夜所作「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这两句,反覆咀嚼,自认为十分凄美,流连忘返。忘记了当时是如何逃脱,那是我第一次红楼梦成瘾症发作。 第2章 过了多年,本以为自己早痊癒了,却不料新版红楼梦电视剧播放,这样大的诱因让我又掉落一次。这次陷得深了,发现自己果然发傻了,连稿子都耽搁起来,这便是迟迟没出书的原因,归罪于谁不用多说。 以前便知此书经典,却不懂好在哪里,重读红楼梦,益发钦佩作者,同样一本书,同样的文字,为何每次读之都如此不同,连那两句我自以为凄美的诗句,这次再看才发现,压根不是那样的意思。再说人物,这回注意的不是宝钗黛了,却是对这贾府中主子奴才两层不同的系统感兴趣,因此注意起好几个丫鬟角色。上回看书,喜爱袭人的聪颖识大体;这次却对其城府和陈腐深觉反感。上回只觉平儿委屈温婉,这次才知厉害;凡此种种不胜枚举。同样的红楼梦,每次看到的却是不同,藏在人物、事件里头的明示暗示隐喻妙喻,真是让人流连忘返,却也因此花费我不少精神。 这又是迟迟无法完成稿子的借口。 对红楼梦成瘾,副作用是外加一个书中提到的崑曲「牡丹亭」,病征便是长达好几周写稿必定要反覆听上好几回,尤其是「惊梦」那段最不可错过,杜丽娘与林黛玉的身影交错,恍如在眼前翩然现身,「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我现在可以随时唱出来。当然,没敢唱给谁听,就是自己陶醉而已。 这本书当然跟红楼梦没关系,只是写稿时听的是牡丹亭,离开电脑抱着的是红楼梦,眼睛闭上,一下子是黛玉焚诗,一下子是我这拙作中的角色。 总算交稿,也是时候抽离一下,暂停脑中的牡丹亭,不再理会我这次书中冷静矜持的一双人儿,我得找找其它乐子去了。 【楔子】 「到底要去哪儿?」 宁静深夜,两道人影一高大一纤细,来到一处偏僻废墟,纤细的那个走在前头,白皙玉手牵着高大那人的大手掌,踏着轻巧的步伐。年轻男人忍不住又再一次低问,语气带着好奇与狐疑。 「别一直问,等会儿就知道了。」纤细人儿拉着他,小心翼翼沿着陈旧的阶梯走上二楼,却见尽头一个房间隐隐约约透着烛光。 「前面吗?」男人轻轻笑着。「这么神秘?你准备了什么要给我瞧?」 他迈开步伐迳自往前走去,却被女子一把拉住。 「等等!」她急唤,嗓音透着紧张,秀丽的脸孔闪过一丝羞赧和不安,不过昏暗之中男人并没有察觉。 「怎么?」年轻男人停下脚步,带着笑意,好整以暇。 她摇摇头。「没事。」 男人正想再问,却被她以手轻摀住口。「先进来吧。」 她牵着他,走进那间闪着微弱烛火的房间,才踏入便觉耳目一新,原来屋内竟然跟外头的颓倾截然不同,不但清洁干净,还布置得十分馨香雅致,床上铺着的是质地柔软的粉藕色绸缎被子,桌上摆放几盏摇曳油灯,一旁矮柜上点着薰香,旁边更有一个翠绿色宽口浅盆,盆内盛着清水,水面浮着好几朵白色茉莉花。 第3章 「这儿是你布置的?」男人既讶异又带着新奇,他不知道自己的小情人要变什么把戏,但至少现在看起来还挺有趣。 她不答话,只过去将窗户微微推开,透着一点儿风,吹得屋内灯影晃动,更添旖旎氛围。 男人带着笑意,捡起一朵水面茉莉凑近闻着。「冷花幽香,这是你身上的气味儿。」 他低低慢慢的语调让女子倏地两只耳朵都臊红起来,好不容易才抬起头来正视着男人。「眼睛闭起来。」 他不再多问,依照指示闭眼,嘴角扬着笑。 她紧张地从怀中取出一条黑色长布,踮起脚来,双手微微发抖,将他眼睛蒙住。 男人微愕,却没有阻止。 「坐这儿。」女子将他拉往床铺坐下。 男人摸到被子,意识到两人坐在大床上,不由得笑了一下。 她怔怔望着他那英俊好看的脸庞,透着晃动的灯火,深邃脸孔被映照得明明灭灭,高挺的鼻梁在脸的一侧形成阴暗,光影之间,气氛显得迷离。她发愣了一下子,将他温热厚实的大手抓在自己两手之间,汲取一点暖意,然后挨着他坐下,迟疑一会儿,凑过去在他唇上烙下一吻。 「你真让我惊讶。」男人低低笑着。 雪白的嫩脸微微发红,眼里浮上一层复杂的情绪,有点羞怯,但带着仓皇忐忑;过没多久,她站起身来将自己外衣褪下,然后动手去解开男子衣裳。 「我以为你还不想这么做。」他试探过几次,以为她不愿意,但现在看来却又不是,可见女人心海底针,永远无法正确揣测。 女子不回话,微微颤抖着,却没停下动作,直到将男人衣服都除去,她倚靠过去,环着他颈项,神色复杂地看了好半晌,犹豫许久,似是有些迟疑。 「怎么了?」男人感觉到她的停顿,轻问着。 「你,信得过我吗?」她踌躇半晌才开口,嗓音清冷。 这要看是哪方面,他从不轻易信人,不过,此时此刻还是识相点,先哄哄她,何必在这节骨眼争议信任的问题。男人好笑的回着:「我眼睛让你蒙了,衣裳也给你剥光了,还需要怀疑吗?」 她微微笑了一下,看来却仍紧绷,怔了一会儿,贝齿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了此生最大的勇气似,起身将油灯全都吹熄,将他蒙着眼睛的黑布扯开,再没迟疑,主动将他按向床上。男人感受到她的热情,立刻反手搂住那柔软娇躯。 「别怕,让我来吧。」他决定反客为主,因为她实在是抖得不像话。 没多久,小房间内尽是旖旎缠绵的气息,伴随着细微且压抑的女子喘息,以及激烈的床板碰撞声。 银月悄悄让乌云给遮住了光芒。 【第一章】 晌午,雅致闺房内,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女偎在桌边吱吱喳喳,不时传出轻柔笑声。 第4章 「今天再染一次,应该就会是你要的颜色了。」绿衣裳女子抓一大把凤仙花瓣放入钵内,仔仔细细地捣碎研磨着。 「我不要太艳红,要像你那样粉粉的才好。」另一女子穿着做工精致的浅紫色小碎花滚银红花边衣裳,佩戴着晶莹剔透的雪白珍珠耳环和同款式项练,看起来明显地贵气许多,她一边嘟囔一边盯着自己手指头瞧。 绿衣裳女子笑看她。「知道啦,你要初春树梢绽开的樱花花瓣颜色,我都听了不下十次了呢。」 戴着珍珠耳环的女子嘻嘻一笑,一点儿也不在意绿衣裳女子的调侃。 绿衣裳女子将捣好的凤仙花汁液倒入一个琉璃浅盆内,然后将好几个剪成指甲大小的丝绵放入,待丝绵吸满了花汁后,再用长针将绵片挑起来,动作轻巧地一片片贴在珍珠耳环女子的十个指甲片上头,然后以布线缠住手指头。 「好了,等明晚我再来替你将布条绵片拆掉,这样就成了。」绿衣裳女子的青葱玉手十分灵巧俐落,说话的同时将桌上用剩的凤仙花汁液都收集在一个小玛瑙瓶里面。 「这些花汁还能用来沾唇呢,你收着吧。」她将玛瑙瓶递过去。 「婂莹,我看京城里再也没有比你手更巧的了!」珍珠耳环女子高兴地拉着她手轻嚷。「要是没你替我染指甲,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绿衣裳女子名唤婂莹,脸蛋削尖,皮肤白皙,跟珍珠耳环女子相比,身形面颊都较为纤薄些,身上穿的绿衣裳半旧不新,也无配戴任何贵重首饰,仅仅耳垂上挂着极为简单的小巧粉石耳环,两手指甲染着樱红色,玉手修长纤细,却仍是毫无半点装饰。 「你呀就爱折腾人,明明家里养着这么多丫鬟嬷嬷,从中挑个手巧心细的来不就好了吗,干嘛偏要我来替你染呢?」婂莹横她一眼,但嘴角带着浅浅笑意,并无半分不悦之色。 「手巧的当然也是有,但她们哪里弄得出像你这样的颜色,要不就是太俗艳,要不就是太平淡,还是你亲手做的才好。你瞧瞧,连唇膏也是你调制的才称得上雅致。」她以手指沾点玛瑙瓶里的花汁,涂抹在嘴上,起身对着镜子,颇满意地微笑。 戴着珍珠耳环的女子名为祁豫宝,父亲在世时官拜文渊阁大学士,是清廷少有的汉人高官。不仅如此,祖籍苏州的祁家由于祖父辈经商有成,攒积万贯家产,田地、商号、船只、宅第、别墅等等不计其数,身家之丰厚,使得祁家即使与京城里八旗贵族相比,其富贵气派竟也丝毫不逊色。 「你少贫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样精心打扮是为哪桩。」婂莹抿嘴巧笑,以小手指轻刮祁豫宝脸颊。「还不就为了十天后恭亲王府的寿宴……」 「你别说这么大声。」豫宝连忙将她嘴巴捂上,神情又恼又羞。 「紧张甚么?你房里的丫鬟们不都被你打发去别处忙了,况且,我又没说出那人的名号来……」婂莹忍不住又轻轻笑了一下。 第5章 祁豫宝粉嫩透红的脸颊气得圆鼓鼓,娇声大嚷:「你这牙尖嘴利的坏丫头,以后等你有了意中人,看我怎么取笑你!」 婂莹微愣。「哪会有甚么意中人。」 祁豫宝瞧她脸色闪过一阵仓皇,揣测她应是想起自己家道中落后遭到未婚夫退亲的事情而郁郁不乐,不由得有些歉疚,登时拉起婂莹的手握着。「我随口胡诌的,你别放心上。」 婂莹摇摇头,露出一贯的斯文浅笑。「谁跟你计较这些了,你才别胡思乱想呢。」 想她赫舍里家一蹶不振之后,原本亲近讨好的人转眼间全散了,只有祁豫宝从没因此疏远她,三天两头找她来腻在一块儿打打闹闹。婂莹生性文静,豫宝却十分活泼,两人一静一动,一旗人一汉人,竟也十分融洽,更别说祁豫宝总将婂莹当作亲姊妹似对待,而这也是婂莹愿意费心替豫宝做些女红的原因。 「来,这是我家新厨子做的栗子糕,味道挺好,你也尝尝。」祁豫宝将矮柜上木盒掀开,取出一盘嫩黄色点心,示意婂莹取用。 「你仔细点,别碰歪了指甲上的绵片,不然颜色可要偏了。」婂莹举止秀气地以一条素净青色手帕掩着嘴,慢条斯理地吃着栗子糕。 祁豫宝连忙察看手指,正想说话,却听见外头一阵热闹声响,人语加上脚步声,惹得原本清净的院落整个活络起来。 「甚么事啊,你们吵甚么?」祁豫宝推开门察看,却见几个丫鬟笑嘻嘻地走来。 「四小姐,管家们正在盘点登记聘礼,听说一个个大箱子大盒子全堆放在偏厅,好多珍贵稀奇的物件,大家都挤在窗边凑热闹,想要开开眼界呢。」祁豫宝贴身丫鬟小红眉飞色舞地说着,显然正想跟去凑上一脚。 「哦?是吗?」祁豫宝圆亮亮的大眼睛也转了一下,转身拉起婂莹。「走吧,咱们来去看看到底有甚么稀罕的聘礼。」 婂莹一愕。「你说甚么聘礼呀?不会是你的吧,怎么连我都瞒着呢?」 「才不是我呢,是我娘给二哥办的聘礼。」她拉着婂莹往外头走。 豫宝的二哥?祁家二少爷要订亲了吗? 「你二哥要订亲?这样的大事怎么都没听人提起?」祁家不是普通人家,办喜事肯定是京城里人人喜爱谈论的天大消息,可却没听说过。 祁豫宝牵着她走过回廊,越过小桥流水、泉石林木以及几处楼阁亭轩。「这事情的确有些仓促。三个月前我二哥被拔擢为骑都尉,当时在圣上面前力荐他的惠亲王,原来早相中我二哥为他家的女婿人选。前几天宫里来了消息,说是皇上亲自指婚,将惠亲王府家的明玉格格指给我二哥,总之,也不过就是这几天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婂莹跟着豫宝来到祁家偏厅。「你娘一定很高兴吧?」 「可不是吗!毕竟我二哥都二十有四了,京城里哪家公子到了这岁数还没迎娶正室的?更何况现在对象又是皇亲贵族。」 第6章 豫宝拉着婂莹,才踏进厅里就傻了眼。这不算小的厅堂之上整整齐齐摆放的大型木箱子少说也二三十来个,个个里面装着令人惊叹的物品,诸如玉石雕琢的器皿花瓶、琉璃琥珀所制的大大小小碟子、绘有四季花卉奇珍异兽的稀珍摆设、数十把上等桧木扇子上头皆是名家题诗作画真迹、玲珑小巧的鼻烟壶等等,桌上更整齐摆满十几匹上等绸缎布料以及几件貂皮熊皮等等兽皮,还有几个精致青铜小箱子里放着金珠玉簪、玛瑙彩石、金石项圈等等首饰,一时之间让人眼花撩乱又惊又赞。 婂莹依稀记得幼时家中办喜事,当时赫舍里家也算是富贵名门,相比之下竟还不及今日所见阵仗。 「哗!怎么原来家里有这些东西,好多我都没瞧过呢。」豫宝感到又新鲜又好奇,拉着婂莹一箱箱翻看把玩。「这个紫霞颜色的琉璃瓶真小巧可爱,拿来装胭脂粉正好,还可以塞在腰带里呢。」 婂莹浅笑不语,也没有伸手去碰任何一件器物。 「谁在外头说话?」倏地,偏厅的屏风后头传来叫唤,声音平稳带点威严。 祁豫宝愕住。「娘?怎么你在后头不出声呢,把人家吓了一跳。」 她拉着婂莹走到屏风后头,婂莹才知原来内有一个隐密却宽敞的暖阁,两人进到里头来却赫然发现,暖阁里不止坐着祁夫人,这厅堂中央五六个丫鬟嬷嬷围绕着一个身形修长高瘦的男子。 只见一干人正忙着以布尺替他量身,两个量手臂,一个圈住腰围,另外还两个蹲在男子脚边量鞋子大小,还有一个拿着几块布料正往他身上比对着。 「原来二哥也在。怎么方才在外头都没听见一点儿声响?」祁豫宝过去倚着祁夫人身边坐下,一副小女儿撒娇模样。 男子随意应了一声,并不打算开口答话。 「咱们家谁像你这样聒噪了。」祁夫人边说边看了站在一旁的婂莹。「这是谁家的女孩儿?」 祁豫宝噗哧一笑。「她是赫舍里家的婂莹啊。娘你怎么好没记性,婂莹以前小时候时常来我们这儿走动,这几年也还常来,只是刚好您都没瞧见她。」 赫舍里家?年轻男子转头瞥了婂莹一眼,瞄见她微微低头站在角落,眼睛一直死盯着地板,乍看之下虽然脸尖肤白五官清秀,但一副怯懦样,没甚么特别可入眼的,旋又移开视线。 祁夫人点点头。「既然来了就别拘束,别老是站着,坐下吧。」 婂莹应着,选了一张圆凳子坐。 「你们手脚快些,二爷哪有这么多闲工夫站在这里让你们量来量去的。」祁夫人催促着。 站着的年轻男子就是祁家二子祁豫棠,身穿上好的深紫色绣银线花样的衣裳,腰间系着黑色宽腰带,兼之他肤色偏白,这深色绸缎衬得他面如冠玉,一望即知是个名门世家的贵介公子。 第7章 婂莹察觉他始终不吭声,双眉微微蹙着,显然有些不耐。曾听豫宝提起,祁家子孙里就是祁豫棠长得最像过世的祁家老爷,据说祁老爷年轻时是城里生得最俊的名门公子,祁豫棠得天独厚承袭了父亲的绝佳相貌,五官俊雅却又不会太过文弱秀气,反倒眉宇之间颇有三分飒爽英气,鼻梁高挺,脸型削瘦而好看,身量修长,肩膀与胸膛宽挺却不显得过于壮硕,难怪几个裁缝不断夸他骨架子匀称,穿甚么都好看。 只是人家可不买帐,始终冷着脸,婂莹看他眉头越蹙越紧,显然就要发作。 果不其然。 「好了吗。」祁豫棠忽然手一挥,示意黏在他身边的一堆人等全都闪开。「应该够了吧,我赶着出门。」 英俊的脸庞虽无明显愠色,下巴却似绷着。 「行了行了,你们就照着今日所量来做裁缝,倘若还得再量,那就拿你们二爷的旧衣裳去斟酌着剪裁就是了。」祁夫人似乎早知儿子脾气,不疾不徐喝了口茶,指示一干人等退下。 「咦!二哥你这条汗巾上缝的茉莉真是别致,是哪个女红做的?」祁豫宝跑过去拉起祁豫棠自腰带垂缀下来的汗巾细看。 祁豫棠盯着淡青色缎面汗巾上绣的一串白色茉莉,那朵朵小花既白且雅,有几朵看起来有如被微风吹起,花瓣微微卷着,有如实物,手工精细,确属上乘,看着,他着实愣了好一下子,一时之间竟想不起来何时有这条汗巾了。 「谁记得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你要是喜欢就拿去玩吧。」语气平冷,说着立即把汗巾抽起来,揉成一团丢给妹妹。 祁豫宝吐吐舌头接过。「娘就是偏心二哥。瞧瞧他穿的用的偏偏比谁都要精致;看看外头那些稀奇珍宝,大哥和姊姊们大婚时都没这么多,现在还给他做这么多衣裳鞋子。」 「胡说!家里哪个大婚不是这样预备了?况且每次府里有了好东西,可不都是让你先选吗!」祁夫人板着脸数落她。 祁夫人年约五十几,相貌并不特别突出,脸型略宽,但是气质雍容,举止大器;也或许是祁府家大业大,她又多年来操持家业,眉目神情之间流露出一股威严,让人一望即知是个干练的当家掌权人。 只是她对这个喜欢撒娇的小女儿显然也治不住,几次都流露出疼爱之情,任由豫宝赖在她怀里嚷嚷。 婂莹见她们母女亲昵的模样,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那外头你喜欢哪件就通通拣去收好,留着当作嫁妆吧。」祁豫棠说着,好看的脸孔总算没再冷绷着。「不过,你看上哪家公子先说来听听。」 祁豫宝一听,登时嫩脸胀得通红。「娘你听听,二哥嘴巴真坏,快大婚的人了还这样子坏心眼,小心招来报应,娶了个母老虎来治你。」 祁豫棠笑哼一声。「下回我见了惠亲王,就说她女儿未来的小姑子在问,到底他王府里养的是格格还是母老虎。」 第8章 「二哥最坏啦!老是欺负人家。」祁豫宝哇哇大叫,气急败坏地将手上那条淡青色花汗巾揉成一团用力丢过去。 祁豫棠轻松偏个身,自然是没丢着,那条方才还被称赞精细又雅致的茉莉花汗巾,登时给扔在地上没人要捡。 「走了。」不理会妹妹的娇嗔抗议,他向母亲示意后潇洒踏出暖阁。 祁豫棠如风一阵甩着黑亮辫子离开,厅内好几个年轻丫鬟却还偷偷抬眼盯着他背影猛瞧。 「娘,二哥大婚的日期可订下来了?」祁豫宝坐回祁夫人身边。 「订了八月初六。」 祁豫宝瞪大眼睛。「那不就只剩下不到两个月吗?」 「是啊,偏偏这下半年就是那天日子最好,可如今还有一大堆事情得张罗。先不说你二哥的院落得赶紧命人重新布置一番,新房床帐也得寻一块最难得的布料来做;还有这大婚礼服今天才开始裁剪,得日夜赶工才行,聘礼也得造个名册。罢了罢了,我还是回房忙去。」祁夫人边说边起身,走了几步才忽然又想起一直坐在角落的婂莹。 「既然来了,晚上就留在这儿陪宝儿吃饭聊天吧,这丫头的姊姊都出嫁了,府里没半个人陪,也是怪无聊的。」 婂莹点头应着。 祁夫人瞧她一眼,方才没仔细打量这丫头,此刻一看,模样倒是挺斯文好看,一身衣裳虽旧,却是整理得干干净净,只是真可惜了生在那个赫舍里家。 祁豫宝拍手叫好,过去勾着母亲的手。「那晚上得让厨房准备些好吃的,弄两碗上回在您屋里吃过的莲藕荷叶汤,还要两只又咸又香的炸鹌鹑,里面要塞点糯米,可好?」 「你这丫头点子还真多。」祁夫人拉起女儿的手。「瞧瞧,手指头上还弄这甚么玩意儿呢。」 「这可是极为好用的染色方法,比以往咱们府里将捣碎花瓣堆在指甲上染色后洗掉还要更有效呢。要不是婂莹心巧手巧,我还不知道有这样的法子呢。」祁豫宝连忙跟母亲夸赞闺中密友。「婂莹的手指又长又细,不知有多巧呢。」 「是吗?」祁夫人听着,也拉起婂莹的手,果然摸起来又软又绵,似是极为灵巧。 婂莹小脸微微泛红,十分羞赧却又不好意思抽回手,所幸祁夫人很快就放开她。 「改日有空也来帮我做点精细的工,可好?」祁夫人随口问问,也没等婂莹应声就挽着女儿缓步走出去,后面还跟了几个贴身丫鬟。 婂莹等众人都走出去之后才慢慢跟在最后头,正要跨出暖阁时,却不由自主转头望向地板,看着那一条被抛扔在地上的茉莉花汗巾,那朵朵白色茉莉栩栩如生,像是要随风飘荡似的,不由得看呆了,愣了半晌。 ☆☆☆ 祁家祖籍苏州,祖上有地有房,原本已是了不得的大地主,后又经营米粮商号有成,累积赫赫家产。原本靠着收租与米行已能富贵三代,却没想到又出了一个天生喜爱读书的儿子祁永隆,年纪轻轻就中举人考取功名,仕途二十多年扶摇直上,竟然做到了文渊阁大学士。 第9章 祁永隆膝下共二子四女,大儿子祁豫藻个性最像他,自幼甚么不爱,偏只爱读书,成天拿本册子念念有词,颇有乃父风范;原本人人以为祁豫藻肯定跟着父亲的路子步上仕途,偏偏考了几次都名落孙山,连个边都没沾上,最后干脆从京城搬回苏州老家,以免逢人总要被问起此事奚落几句。 尽管读书不成,祁豫藻倒是娶了个伶俐的苏州富商之女,帮着祁夫人打点苏州田产商号等等大小琐事,好让祁夫人能安心留在京城。 至于祁家二少爷祁豫棠,虽非长子,却是意想不到的天之骄子,不但承袭了父亲的俊雅外貌,更有着母亲祁夫人的聪明通透,自幼既文又能武,写字作文章不说,骑马狩猎射箭摔角更是无不精通,十五岁不到就在狩猎活动中承蒙圣上青睐,获得入宫当差的机会。 「所以我二哥十五岁开始就在宫里走动,听说好几次狩猎都受到圣上恩赐,赏了好多宝物呢。」豫宝用筷子戳了一片鹌鹑肉塞进口里。「谁想得到我父亲这样的文弱书生,我家二哥却是凭着一身好武艺封官。不过想想,也许皇上对二哥的青睐多半也是看在我父亲的颜面上。」 婂莹细细听着,斯文喝着清新可口的莲藕荷叶汤。「是啊,你二哥还差点做了皇上女婿呢。」 豫宝一听,放下筷子叹口气。「还说呢,这件事情可真是咱们家没福气,我娘如今也不想再提。我二哥十五岁时皇上将年仅十岁的德如公主指给了他,只等着公主及笄之年就要大婚,谁晓得公主大婚前急病夭折了,皇上伤心得不得了,这几年也就没人敢提我二哥的亲事,深怕触动皇上心事。」 「德如公主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你二哥当时一定很伤心吧?」婂莹放下碗筷拿了小丫鬟递上来的手帕擦擦嘴。 豫宝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毕竟二哥跟我相差了快七岁,平日又极少见面,况且你今天也看到了,他那骄傲得不得了的模样,连句话也懒得跟我说。」 婂莹细细思忖。「也不是。我倒觉得他像是心情不大好。」 「你也这么觉得?」豫宝眼睛一亮,神秘兮兮地将头凑过去,还刻意压低嗓音:「按理说我二哥订了这样的亲事,应该要很开心才对。但你知道吗?我丫鬟听他房里伺候的嬷嬷说,他最近脾气可大了,一点点小事就动怒,你看他今天连做大婚礼服都冷着脸,摆明就是心情恶劣。」 婂莹轻轻蹙眉。「这说不通啊!他得了这样的亲事,往后惠亲王就是他仕途上的后盾,等于是如虎添翼呢,还有甚么好不高兴的呢?」 「谁知道啊。总之他向来虽是高傲些,却还不曾对下人打骂,但最近听说他身边小厮们全都挨了好几顿排头,人人吓得皮绷得可紧呢。」豫宝耸耸肩。「别说他了。你来替我想想十日后的寿宴该怎么穿戴才好看。」 婂莹忍俊不住笑了出来。「不是还有十天吗?难道你从现在开始脑袋瓜子里就只有这件事?」 第10章 豫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却仍是起身打开衣柜以及箱子,翻出一堆衣裳。「随你取笑吧,反正我现在就只当这件事最要紧。」 「恭亲王府那位如今和你二哥是同僚,往后要是你许给了他,更是亲上加亲呢。」婂莹促狭笑闹着,豫宝一听,扑过来搔她痒,两个少女笑着嚷着,一时间闺房内十分热闹。 「四小姐四小姐!听说外头出了大事了!」 婂莹和豫宝同时怔住看向门口,只见一个丫鬟跑得气喘吁吁进来,脸色惊慌不定。 「甚么事啊?怎么这样恐怖的脸色?难不成出了人命不成?」豫宝讶问,虽然不觉得会有甚么人命关天的大事,却也被搅得有些紧张。 「可不就是出了人命!刚才听说城北一间荒废庙里发现了一具死屍,竟然说是往日跟咱们老爷交好的刑部侍郎阿喇善大人!」丫鬟慌慌张张报着信儿。 以前时常来祁家走动的阿喇善大人竟然死了?!而且还是死在废庙里? 婂莹和豫宝全都愣住,这绝对是从未听闻、震惊朝野的大事。 「快快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阿喇善大人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呢?他可是朝廷命官啊!」豫宝连忙追问。 「说是一个外地来的和尚想在庙里休息,哪知道一踏进去便发现整间庙遍地鲜血,神桌底下竟然藏着个大屍体,听说发现时身体还是热的,可真是吓死人了!」丫鬟摀着胸口。「现在外头可乱了。听说二爷下午从暖阁出来似乎就接到消息,立刻脸色铁青地整装骑马外出,现下整个京城重要出入口都封锁管制了,所有人等都得经过盘查才可以通关。」 是了,骑都尉负责京城内安全,出了这样惊天动地的命案,祁豫棠这下子肯定是如临深渊如遇大敌。 「老夫人可知道消息了?」豫宝问着,毕竟祁家向来与阿喇善一家交情匪浅。 丫鬟点头。「老夫人已经派了管家前去关心。」 「既是出了这样的事,外头又乱,我看你今晚不如在这儿歇息,明早再回去吧。」豫宝拉着婂莹的手。 她连忙摇头。「我额娘向来不肯让家里姊妹在外过夜,这不成的,我看我还是赶紧返家吧。」 「既是这样,你就乘坐我家轿子回去,遇上管制盘问也好快些通过盘查,免你排队等候。」豫宝说着就叮嘱丫鬟忙去准备。 婂莹坐上轿子之际,琢磨着方才听到的消息,俏脸惨白,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刑部侍郎阿喇善大人的屍首竟在破庙内。 这不对,计划中不是这样的啊! ☆☆☆ 祁家二少爷祁豫棠三个月前被圣上拔擢为正四品骑都尉,专责北京城内安全事务。年仅二十有四的祁豫棠可说是史无前例的年轻骑都尉,许多人皆说他是沾了亡父祁永隆的光,才会年纪轻轻就受到圣上赏识;又有好事者嚼舌根说是祁豫棠的准岳父惠亲王内举不避亲,卖老脸在圣上面前讨来的职位,暗讽他靠着裙带关系才得以受封。 第11章 祁豫棠就在风声耳语之中上任,除非他眼瞎耳聋,否则这些讪笑戏语岂会浑然不知。 为此,祁豫棠没有一时半刻敢稍加松懈,越是受到奚落越是不屈。 可如今,京城里竟发生了满清入关以来最令人震惊的高官命案,不要说他接到消息时有如五雷轰顶,当他以迅雷之姿赶到废庙,站在屍首之前,才真正感觉到整个人有如浸泡在冰冻彻骨的深渊之最。 「大人,城里所有要道都已经封锁,无论任何人都得经过盘查才可通行。」侍卫队必恭必敬地禀报。 三个月前祁豫棠到任时,人人瞧他那一副俊雅贵气的模样,又是出身自名门世家,莫不背地里笑他肯定是个银样蜡枪头、绣花草包,哪知道他办起事来严峻精明,事必躬亲宵旰勤劳,渐渐地侍卫队里头没人敢再以轻蔑语气议论这个新任骑都尉大人。要知道侍卫队里多半是自视甚高的八旗子弟,要让他们服气实属不易,如今众人嘴上虽不愿夸赞,却都心照不宣,对待祁豫棠的态度益发恭敬。 「盘查站没我命令不许撤,去吧。」祁豫棠骑在马上,冷脸蹙眉下令,旋即默不作声来至稍远处的大树下,目不转睛看着等候盘查的队伍,一边想起稍早仵作验屍后所言,依照屍首温热情况来看,应是半个时辰内刚死,再以破庙位置推断,凶手应该还在城内。 究竟是谁如此大胆,敢在天子脚下作乱? 「圣上已经知道此事,眼下虽没说甚么要紧的话,可如果不尽快破案,也难保哪时会龙颜大怒。」 黑暗中一人骑马来到祁豫棠身边低语,他知道来者是恭亲王府二贝勒瑾琛。 「你可去看过屍首了?」祁豫棠问着,声音略微低哑。 瑾琛摇头。「我接到消息就被召进宫了,还没能去查看,怎么?」 祁豫棠揪着缰绳的大手忽地一紧,神色闪过一丝火光。「脑袋和脖子离了开来,切口平整。」 瑾琛一惊,不敢置信地转头望向他,一时间语塞。 谁想得到阿喇善大人竟是身首异处而终。阿喇善虽然年届七十,却是习武多年的剽悍武夫,况且身边还带了两个身手不凡的护卫,按理说普通抢匪绝对不可能轻取他脑袋,却没料到阿喇善连同两个护卫皆惨死,从那间破庙血迹斑斑腥臭难闻的情况来看,几乎可以想见当时两方刀光血影之险恶。 祁豫棠脸色转为肃穆冷沉。任谁以如此凶残且挑衅的手段狙杀高官,就是对整个朝廷下战帖,更是对扞卫京城安全的骑都尉及其侍卫队的一大羞辱。 「停!」 盘查站忽见有人未曾排队,一顶轿子大大方方抬到最前头,祁豫棠远远瞧见,正要发作,却发现那不就是他家小厮,抬着的不正是他祁家轿子? 「骑都尉大人吩咐,无论何人都得排队一一盘查,你们还不退回去?!」盘查者喝问。 第12章 抬轿小厮正要开口,却见轿内人将帘子给掀了起来,里头坐着的竟是个脸蛋清丽的美貌女子。 「这位小哥您别生气,原是我不对,本就该排队的。」少女一双凤眼幽幽瞟了盘查小兵一眼,神情含羞,眉目带怯,半羞半怯娇弱可人。 对方原本气鼓鼓的,却在看见她的动人神态之后,连魂儿都给飞了。 「是、是啊,规矩订了是要排队。」盘查者全没了方才的气焰,结结巴巴兼且低声下气,彷佛怕自己太粗声大气会将眼前小美人给吓着。 轿内女子朝他露出一抹娇甜又温柔的浅笑。「您别生小女子的气,我原是以为您家骑都尉大人家的轿子应该与其他人有别,再者,实在是听说城里发生命案,一着急心里害怕,只想着赶紧返家,也就忘了规矩。」 小兵从没见过这般眼角含媚、神情娇弱的丽色女子,整个人给迷得几乎骨头都要酥了,好半晌才又开口:「既是、既是咱们大人家的轿子,姑娘你又生得这么弱不禁风,你也别害怕,我看你们这就赶紧通过,速速返回家里才好。像你这般人品的女子,晚上在外边逗留实在太危险了。」 轿内女子微微欠身致意,纤细身段在这举手投足之间满是楚楚动人之姿。「那我就谢过小哥了。」 四个小厮抬起轿子迅速通过,那盘查小兵还痴痴傻傻地站在原地。 然而,稍远处将所有情景看进眼底的祁豫棠才更是惊疑,脑袋有如被雷给轰了一下。 他当然认得轿内女子是谁,虽然压根没理会她叫啥名字,但以他过目不忘的本事,即使只是随意一瞥,也能记得那模样。可是,今天下午那个低着头站在角落、压根儿不敢说话,让他懒得多看一眼的女子,现在竟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那眼神如幻,那体态如水,那说话如丝的样子,足以把男人迷得连祖宗八代都给忘了。 「怎么回事?怎么你家轿子里坐着春色无边的小美人,那是谁家女儿啊?」瑾琛也傻了,却见祁豫棠脸色极为讶异,推知当中必定有点蹊跷。 祁豫棠收回惊疑眼神,嗓音略沉:「那是我家四妹的闺中好友,偶尔会在我家中走动。」 「哦?瞧你方才的眼神,倒像是从没见过她似的。」瑾琛有些不信。 没见过恐怕还不会这么惊讶,但他不想多做解释。 「天色昏暗当然有些认不清,再说我家妹子的朋友也不知有多少,我还没那闲工夫把她们一个个看清长相。」 瑾琛还想再问,却见他凝着眉沉下脸;两人自幼相熟,交情非比寻常,瑾琛心知祁豫棠露出这般脸色就是不想再议,当下也就识相闭嘴。 祁豫棠眯起眼盯着渐行渐远的轿子。 赫舍里家的女儿,哼。 北京城里显赫一时的赫舍里家族,十年前因贪污弊案被革职查办,最后所有男丁或充军或病死狱中或自尽的赫舍里家族,方才那千娇百媚的少女,就是那几乎灭门之女。 第13章 那女子,莫非她在祁家走动亲近豫宝,全都别有居心? 「走吧,咱们快快返回宫中蒐集探子们的消息,明早还得跟圣上回报。」瑾琛打断他的沉思。 祁豫棠点点头,轻蹬马肚,两人于是策马同行,一齐往皇宫方向奔去。 只是,祁豫棠挥之不去那女子前后判若两人的模样,忽地,一阵烦躁到发慌的感觉浮上心头。又来了,一个多月来总是这般,老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与茫然,搅得他屡屡失控。 偏偏,他完全搞不清楚自己是为哪桩! 第二章 夜深人静,深宅大院里巡夜的管家领着一群小厮,一个一个院落细细查看,然后又提着灯笼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纤细人影轻巧地推开后门而入,确定花园里空无一人后,灵敏地穿过园内竹林,来到一间雅致屋子前,迅速俐落地推门入内,又立即悄悄阖上门扉。 纤细人儿入得卧房之后不敢点灯,靠着窗户洒进的微弱月光,在屋子里摸索前进。按照约定好的,将屏风旁边的一个偌大立镜推开,果然看见里面有桌有床别有洞天,案头还点着微弱烛火,不过却未曾看见该出现的那人。 难不成有事耽搁了? 纤细人儿在屋内绕了一圈,正想退出这间密室,却不料才走到镜子前,柱子旁忽然闪出一个高大人影,身手迅捷地将她整个抱住,她一惊,不由得轻呼一声,正想挣扎,却被那人转个身搂至怀里。这胸膛这气息这体温满满透着熟悉的感觉,她这才放心下来,轻轻倚着对方。 「吓了一跳?」男人双手圈着她细腰,低头在她耳边笑着低问。 纤细人儿应了一声,脸仍旧贴着他胸膛,两手揪着他腰侧衣裳。 「你恼了?」男人觉得有趣,轻轻笑着,大手按着她秀发,随意揉了揉。 她摇摇头,嗓音轻柔:「谁敢生你气了。只是方才见这儿没人,以为你忘了今晚之约。」 黑暗中男人微微抬眉。其实他本来真的是忘了,刚才正准备出门,不料正好瞧见这抹纤细身影翩翩而来,倘若她再晚一刻钟,就真要扑空了。 「不就在这儿等你吗?」他搂着纤腰的大手往下移,轻轻拍她俏臀一记,旋即松开她,转身将这密室内好几盏蜡烛都给点燃。 原本昏暗的小空间顿时闪着摇摇晃晃的灯影,转身见她仍然站在原地,不由得好笑。 「干嘛一直伫在那里?」他坐到床上拍拍旁边位置。「过来。」 她倏地想起上回在那颓倾楼阁内的旖旎情景,小脸燥红,故意只坐在离床最远的炕上。「哪有人连杯茶都没准备,这是甚么待客之道?」 男人嘴角微微勾起,颇觉得有趣。上回不是十分热情地甚么都做了,怎么现在又害羞起来?不过此刻还是别提这个的好,免得她拂袖而去,无端端破坏这良辰美景。 第14章 他推开镜子墙,没多久就从外头端了盘子进来,上头放着一个质感沉稳的紫砂茶壶和两个茶杯以及一小盘点心。 「没人喝过我亲手端来的茶,瞧你面子多大,这样待客可还满意?」他坐到炕上另一边,与她中间隔着一张小茶几。 纤细人儿瞧着盘里五个小巧长方柱状的点心,白色外皮卷着一层红色内里,有如云纹,形状极美,她漾开笑容轻声娇呼:「你准备了芸豆卷!之前才提过一次而已,你竟然还记得。」 那次提了之后,难免痴心妄想他会特地为她准备,没想到今日竟如愿以偿。 「难怪你让我今晚来这儿。」她心满意足地吃着,秀气脸庞始终挂着笑意。 男人看着她,觉得还是别解释的好。今晚让她来,只是因为他懒得再跑到城外;而那盘芸豆卷,实则是屋里丫鬟送上的宵夜,每晚都是不同糕点,只不过刚好今晚竟是她最喜欢的芸豆卷。 况且,他早忘了原来她说过喜欢芸豆卷。 算了,别戳破才好。她今晚看来很美,笑着吃点心的模样很是赏心悦目,太坦白只会杀风景而已。 「瞧你吃得这么香,让我也想尝尝看。」 「你……这炕这么宽敞,别只是挤过来。」纤细人儿手上咬了大半的芸豆卷给男人夺了去,这抢了点心的人却不吃,竟然凑过去以手掌将她脑袋箍着,低下头吻舐着她嫩唇。 「真好吃。怎么以前没发现这卷这么香。」他将她嘴唇吸吮得微肿发红,连唇膏都给舔舐得一干二净。 上回她是将他蒙了眼才有勇气与他如此亲昵,可这次屋内点了好几盏灯火,让她无处遁形呀。她羞红脸想要挣脱,却被他紧紧压在炕上,动弹不得之际,发觉自己衣裳给一件件褪去。 「别看。」她试了好几次想要起身,偏偏都给他按了回去;想取衣服遮住身子,却都让他丢得老远,羞窘之下只好以手挡脸,不敢与他对望。 他将她两手拉开,却见她连忙将眼睛闭上,他却早已两眼迷离。 炕上的纤细人儿未着片缕,烛影摇曳下,有如一尊晶莹剔透的白玉雕像,美得离奇。上回他就知道她抱起来很香很软,身段纤细,柔若无骨,如今褪去衣衫细看,更是让人惊艳。 男人低头吻住她美若花瓣的粉晕,纤细人儿浑身轻颤,雪白贝齿轻轻咬住下唇,却仍旧按捺不住,逸出一阵极低的呻吟。男人听了,抬头对她微笑,欺身上前覆盖在她赤裸身子上方,头一低,这次吻住的是她咬得嫩红的唇。 两人就在这镜子墙内的小小密室里久久交缠,难分难解。 旖旎缭绕,矮几上烛影摇曳,荡人心弦的呻吟在飞腾至最高峰后又慢慢缓和下来,良久,终于只剩极轻极轻的喘息。 「下回还是到城外吧。」纤细人儿轻喘着,嫩脸粉肌犹有尚未褪去的燥红,小脸贴在男人胸口,听着对方也不甚平稳的心跳。 第15章 「为什么?」他声音比方才略哑一些,修长手指轻轻滑着她粉嫩的背脊。 「我总担心让你家巡夜的给逮个正着。若让人发现你屋里有人,也不好。」她轻声细语央求着。 「依你吧。」男人不甚在意地应着,脸庞侧着埋在她肩颈处。「上回就想问你,为什么你身子上总有茉莉香气?」 「咦?」她想了一下,微微笑着。「应是我在衣柜里放了塞满茉莉的雪纱袋,将衣裳也薰出花香,况且身上也带着茉莉花香包,才会有这气味。」 「甚么香包?我怎没瞧见?」他侧卧着以手支着头,一手撩着她黑柔柔的长发。 她将他大手推开,起身将地上的香包捡起来凑到他鼻尖。 男人抢过香包打开,将朵朵白色茉莉洒在她身上,然后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这样才更香。」 镜子墙内,小小密室里,传来一阵阵刻意压低的男女笑闹声,灯影摇曳间,洒落的茉莉花隐隐约约还透着香气,那幽香彷佛化为一缕细丝,飘在两人身边,然后紧紧将他们缠绕。 「倘若以后没能再见面,你可会挂念我?」 不知过了多久,微弱却清晰的嗓音在黑暗中传来,却没得到回应。 那纤细人儿坐起来看向男人。她知道他早已熟睡,否则方才那话也问不出口。她怔怔看了半晌,忽地,一滴剔透的泪珠落在男人脸颊上,惹得他睡梦中蹙眉抓了脸一下。 女子发愣了一会儿,轻柔地抚着他额头,倾身朝他嘴唇亲啄一下,然后悄悄穿回衣裳离开。 ☆☆☆ 刑部侍郎阿喇善遇刺身亡,身首异处。 有如平地一声雷,朝廷高官死于非命的消息迅速在整个北京城传开,人人议论纷纷。有人说阿喇善是被女人下了蛊,蛊毒发作自己拔剑自杀;也有人说他是被强盗绑走,阿喇善的正室不肯付赎金,所以才被残忍撕票;更有人说阿喇善没死,庙里那具屍首是假的…… 不过才一天工夫,各种谣言甚嚣尘上,且一个比一个令人惊奇。 然后最让人想不到的是,原本京城内各重要出入口的盘查站竟然在隔天中午就全都撤走了。 「再拆一个就大功告成了。这次是你想要的颜色吧?」婂莹小心翼翼地将布条解开,以长针极轻极小心地将绵片给掀起来,果然指甲闪着初春樱花花蕊般的粉嫩。 豫宝无精打采地看着十根手指头,大大叹了一口气。「染这么好看又有甚么用?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恭亲王府老福晋七十岁寿宴不办了,所有受邀的王公贵族都收到谢帖,言明老福晋不想劳师动众,对众人祝贺心领了。可人人心知肚明,北京城里才刚发生高官命案,即使皇亲贵族也不敢在此时盛大设宴。 更何况恭亲王府二贝勒瑾琛在兵部当差,现在正忙着跟骑都尉祁豫棠一起缉拿凶嫌,如今,只要一日不破案,就没人敢松懈下来。 第16章 「别垂头丧气的,出了这样的大事,也是无可奈何的。」婂莹拉着她手安慰着。 「是啊,谁想得到竟有这样骇人听闻的事,这可是旗人入关以来从未发生过的啊。」豫宝又叹口气。这阵子一心一意期盼着恭亲王府的寿宴,哪知道忽然化为泡影,心底着实失落。 「我昨晚返家果真遇上盘查,要不是你家轿子,真不知要等多久才能通过。」婂莹接过豫宝递上来的茶,轻轻啜了一口。「听说昨晚外头所有重要出入口都设了盘查站。」 豫宝点头。「可不是吗,我二哥和恭亲王府那人忙得不可开交,半夜里还进宫面圣呢。」 「你二哥肯定昨晚出门后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吧?」婂莹将茶杯放回,挑了颗酿梅放入嘴里。 「倒也不是。下午听我娘说二哥中午曾返家歇息梳洗,只不过才一个时辰又匆忙出去了。」豫宝拣了颗最大的梅子咬着。「你这酿梅真好吃,这是怎么做的啊?」 婂莹笑了一下。「等你要嫁人时我再教你,好让你做给恭亲王府那位尝尝。」 「你还说!」豫宝气恼地跺了一下脚。「再说就不理你了。」 「别生气,给你赔不是行了吧。」婂莹抿嘴巧笑,又替两人各自斟满热茶。「我傍晚来时,发觉似乎盘查站都没了,一问之下竟然中午就撤了,这可真奇怪。」 「撤了才好啊,不然你回家又要不方便了。」豫宝又塞了颗梅子。 婂莹将茶杯放回桌上,略微抬眉瞧了她一眼。「可怎么会忽然撤走呢?难不成有甚么消息?」 祁豫宝耸耸肩。「谁知道呢。」 「真不知案子查得怎样了,一想到城里发生这样的事,我回家路上就心里发毛。」婂莹秀气的脸孔蒙上一层忧郁。 「头一次听到你也有担心的事,这样吧,我来打听打听。」豫宝起身推开门。「你们几个没事做的,去问问我二哥身边的小厮们,到底现在查得怎样了,为何盘查站竟然撤光了?」 「四小姐,我方才才从二爷院落过来,正好瞧见他一个护卫返家替爷取东西,听他说侍卫队已经抓到嫌疑犯,此刻正在审问,约莫就是这样子才把盘查站给撤了。」 「原来抓到人了,这下子你不用担心啦。」豫宝转过身来,却咦的一声。「你怎么把茶都洒出来了?」 婂莹低着头取出手帕擦拭,双眸微微闪动。「还不就是仔细听你们说话,一时没注意,斟满了。」 「这可稀奇,还没见过你这么粗心呢。」豫宝坐回她身边。「等会儿用完晚膳再走吧。」 婂莹摇摇头。「不了,出门时说了要早早回去。」 「好吧。」豫宝颇为失望。「不然你过几日再来找我玩儿。」 「嗯。」婂莹应着,旋即离开豫宝院落。 第17章 侍卫队已经抓到嫌疑犯,此刻正在审问…… 婂莹心神纷乱,快步疾走,出了祁家大门,在巷口转了个弯,却不料被人挡在跟前。 她抬头见是一个陌生男子挡路,旋即改往旁边走,那人却又挡住她去路。 「做甚么?」她倏地眼神戒备,俏脸紧绷。 陌生男子打量她一眼。「姑娘可是赫舍里家的?」 「阁下哪位?」她凝眉冷怒,直视对方。 「我家主子请您挪步到前面茶馆一见。」 婂莹心生疑惑,沉声问:「你家主子是谁?我为何要见?」 陌生男子微笑。「姑娘前去一见即可知晓。」 婂莹正盘算着,却发觉周遭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好几个陌生男子,不由得冷笑。「看来不去还不行,是吧。」 「姑娘,请。」 ☆☆☆ 宴无好宴。婂莹思忖到底何人相约见面,心思百转,没多久便来到茶馆顶楼,却在踏入厢房之际着实一惊,心底打了一个突。 厢房内布置了一桌酒席,坐在最内侧、对着门的男人,却是据说正忙着审问嫌疑犯的正四品骑都尉大人祁豫棠。他见婂莹进来,随即挥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随意坐吧。」 婂莹看着他,默不作声坐到对面位置。 祁豫棠有着一张俊雅好看的脸庞,但那对锐利双眸却如刀似剑,正在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她。 「可曾用过晚膳?若不嫌弃,就将就点随意吃喝。」他看向她,用字遣词虽还算礼貌,表情却极为冷傲。 打从他的侍卫在街上拦住婂莹,他就在厢房窗边居高临下观看,将她全神戒备的模样看进眼里;又见她进入厢房时不慌不忙,那冷静应变的沉着态度,更加印证此女绝非一般不知世事的深闺姑娘。 「不用了。」婂莹回绝,语气平冷。 他轻蔑且带点嘲讽的态度她并不陌生,赫舍里家落难后谁不是那样给她脸色瞧了?婂莹感到一阵难堪,也冷下脸来,转头看向一旁屏风,不与他对视。 「看来是我那些侍卫太过无礼,竟然客人还没入席就先给得罪了。」他轻松一句就将过错推给侍卫。 「不敢。」婂莹淡淡扫过他一眼,旋即逃开那对冷眸。「只是不知骑都尉大人为何刻意要我来此相见。」 「何必这么客气。你是我家四妹的闺中密友,又如此频繁地在我家里走动,就跟豫宝一样喊我二哥也是说得通。」祁豫棠冷冷看着她。「你说是吗?」 二哥?!婂莹愕住,却很快冷凝住眼神。 「婂莹自知身分,不敢造次。」她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回,与他对视。「不知大人要小女子来此,有何吩咐?」 「也没别的。」祁豫棠也不再招呼她动筷,迳自慢条斯理地吃着。「只是昨日听四妹提起,才知原来你时常来我家陪她,既是如此,我这做兄长的总该替妹子尽点心意,请你吃顿饭也是应当的。」 第18章 他犀利的目光让人忐忑,彷佛被抓到把柄似的。她不懂自己是哪里出了岔子,为何祁豫棠像是忽然对她起了疑心。 「我和豫宝平日也只不过是聊聊小女儿心事罢了,她向来待我极好,从不摆官家架子,也没傲气,我自然是同等回报。」婂莹无力招架他凌厉的眼神,干脆盯着眼前酒杯,语气轻而缓,不带任何情绪。 祁豫棠淡然横她一眼。昨日在暖阁没正眼瞧她,只觉得是个寒酸怯懦的小丫头,但昨晚她对着侍卫队软语讨好的娇媚模样却让人大吃一惊,不过当时距离稍远,他也未能看得一清二楚,此刻,厢房内灯火通明,总算让他有机会细细打量她。 脸蛋毫无半点脂粉却十分白皙,五官清秀,下巴削尖,身段修长却纤细单薄,那模样看来确实有点弱不禁风,只是祁豫棠可没漏看了她眼神好几次流露出的倔强。 「豫宝从小就天真,心地也特别善良,就像你说的丝毫没半点架子,这对于想亲近她的人来说当然是个优点。」他放下筷子。「但对祁家来说,倘若对方是真心诚意相交也就罢了,即使因此府里多了些不体面的人走动,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总有一些人表面上和她亲密,实际上却盘算着别的,每次发生这种事就让人觉得不胜其扰。」 这番话有如当场打了她一巴掌,婂莹倏地抬起头来望着他,却见对方早就以嘲讽的眼神冷冷看着她,霎时间,一股羞辱感铺天盖地袭来,却硬逼自己不许示弱,努力克制住被激起的情绪。 「难道,不是王公贵族不是出身名门,就不能跟你们结交?」婂莹两手微微发抖,小脸一阵红一阵白,好半晌才又挤出这些话。「我倒不晓得被誉为书香世家的祁府竟有这样的家规。」 祁豫棠冷笑,将她羞怒交加的模样看进眼底。「其实,你原本也不用前来听我这番话,倘若一开始个人就谨守个人本分,豫宝乖乖做她的千金闺女,你也安分地做些自己身分该做的,自重自爱各过各的,岂不很好?」 从没有人如此露骨犀利地要她认清身分,为何这人偏要是豫宝的二哥?! 她发抖的手紧紧揪着裙子,脑袋一阵轰乱,再也不想坐在这儿忍受这奇耻大辱。 「大人没别的吩咐了?小女子如今家门寒微,却也管教甚严,入夜后没办法在外头耽搁太久。」婂莹站起身来,小脸寒如冰霜,对于祁豫棠的警告没答应也没反驳。 「那就不送了。」祁豫棠淡漠回着,对她话里带刺恍若未闻。 婂莹飞快推开门离去,像是再也不愿跟祁豫棠同处一室。 她前脚才走,祁豫棠便召来一个贴身小厮。 「找一个身手最俐落的跟着她,回来向我禀报她的住处。还有,叮嘱大总管,倘若赫舍里家的再去找豫宝,就来通报我。」他挥手示意小厮立刻去办。 第19章 昨晚在盘查站不经意瞧见赫舍里家那女子,心中起疑,遂要管家瞒着豫宝院落的人,悄悄向几个靠得住的下人打听一番。祁豫棠原本想着倘若她一直都挺安分也就罢了,却没料到管家查问下发觉,昨日他扔在暖阁地上那条茉莉汗巾,竟有个老嬷嬷说是赫舍里家的姑娘趁四下无人时拾走,她见是四小姐的好友,也就不敢嚷嚷,要不是管家打听,她原也不想再提。 手脚不干净已经让他反感生厌,谁知追查下去才更惊讶。 管家找来前一晚替她抬轿子的四个小厮细问,四人皆说姑娘到家门口后也没见半个家人出来迎接,他们好意想帮她叩门喊人,姑娘却坚持要他们先行离开,四人不明所以,但也只好将她一个大姑娘家留在黑漆漆的大门口。 至此他已疑惑更深,遂遣人去查查赫舍里家旧宅,问到的结果却是赫舍里家出事那年宅子就给封了,至于家中还剩何人又是搬去哪里,竟然无人知晓。 豫宝身边竟有这样的人走动,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等闲视之。 「大人,二贝勒来了。」 侍卫打断了他的沉思,他应了一声,示意让对方入内。 「怎么?」祁豫棠瞧见瑾琛气色不甚好看。「还是问不出?」 瑾琛摇头。「那犯人服毒自尽了。」 「这是怎么看守的?!」祁豫棠脸色丕变。「千交代万交代别把人给刑死,可怎么让他服毒的?」 「牢里几十双眼睛盯着,哪知他趁假装昏迷之际,摸出药塞入口,没几下就口鼻眼睛眉心全部发黑,身体抽动几下喷出黑血断气了。」瑾琛难掩倦意。「清晨才跟圣上禀报抓到嫌犯,不到一天工夫却死了,这下子可难以交代。」 祁豫棠蹙眉沉着脸。「可有找仵作验屍?也许查些蛛丝马迹。」 瑾琛按了按额角。「找了三个仵作两个太医,也叮嘱让他们仔仔细细检查。」 「对了,有件事本就想派人告诉你。早上我调些卷宗翻查近几个月来的命案,查到六年前告老还乡的兵部尚书卢文秀,一个月前竟在老家附近遇抢遭袭,当场丧命,那抢匪逃逸无踪,至今尚未逮到人。」祁豫棠看了瑾琛一眼。「可知卢文秀死状之凄惨?」 瑾琛愕然。「别说他也是身首异处而亡。」 祁豫棠没答话,表情却是默认。 「一个月内两个朝廷高官皆遭到行刑似的斩首残杀,要说是巧合,只怕没人会相信。」瑾琛眼神闪现一丝恼火,却又感到诡异至极。 「禀大人、二贝勒,验屍结果出来了。」一个侍卫来报。 「拣重要的说。」祁豫棠思绪仍在方才两桩斩首命案的混沌里。 「几个仵作和太医皆说死于从没看过的罕见毒药,但那年纪最老的陈姓仵作却说他认得这药和死状,说是跟十年前在狱中自杀身亡的赫舍里大人嘴里咬的一模一样。」 第20章 「赫舍里?!」祁豫棠浑身一震!赫舍里与那头颅离了身体的惨案竟有关联! 忽地,许多疑惑有如风驰电掣般从脑海中闪过。 十年前在狱中吞毒自尽的赫舍里大人,两个死于非命的朝廷高官,以及那行踪诡异的赫舍里家女子…… 刹那间,他只感到自己坠落在漆黑阴暗的迷雾之中,眼前忽地闪现一丝线索,却像极了诡谲的幽光磷火。 第三章 城外一处偏僻废墟,二楼小房间闪着微弱烛火,窗边茶几上摆着一个装了水的宽口浅盆,水面浮着朵朵白色茉莉。 一个纤细女子侧卧在床舖上,独自发愣。 不知过了多久,却忽然听见脚步声,女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一个高大人影推门而入,她一惊正要起身,却在看清来者之后松一口气,可小脸仍是讶异不解。 「你怎么会来?」他们今日没约啊。 男人微微勾起嘴角,走过去直接就坐到床铺上。「出城办事,心念一动就绕过来瞧,没想到你竟也在此。」 听他说心念一动,女子不由得有些欣喜,浅笑着坐起身来,拢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长发。「今日乱糟糟的,偏让你瞧见了。」 他倒觉得她那秀发微乱的模样别有一番妩媚。 「你一个人在这儿做甚么?」方才进来时见她似乎正在发呆。 女子摇头。「没甚么,只是有点儿闷,过来这儿静一静。」 「帮你煮一壶茶吧。」她起身,正想要去拿茶壶。 「别忙,等会儿就得走,不用煮了。」男人将她拉过来,却见她的手瑟缩了一下。 「手怎么了?」只不过轻轻一拉,总不可能受伤吧? 「稍微扭了一下。」女子慌忙避开他眼光,转身从一旁矮柜取出煮茶器具。「还是给你煮点吧,茉莉香片可好?」 男人一个箭步过去将她手拉起来,不理会她的轻呼与挣扎,俐落将袖子推高,却见白皙手臂上竟有好几条紫青色瘀痕,看来怵目惊心。 「这是怎么搞的?」他极为讶异。 女子抽回手臂将袖子拉好,小脸一阵仓皇。「别问了。」 他蹙眉,恼火地瞪着她,却又发现她脸颊也有红痕,嘴角还破了一小块。 「你当真认为我会这样就算了?」他抬起她下巴细看,小脸上的红痕分明是给人掌掴的,手臂上的不用说,当然就是被人抽打的。 「但我不想说。」给他一吼,她拗起来也绷着脸。「你别问了。」 她向来斯文温柔,这还是头一遭跟他对峙,却不为别的,竟是为了阻止他的关心。 男人瞪她一眼,没说话,坐回床上,见她竟然还若无其事地煮茶,不由得更加火大。「你不说我就自己去查去问,看看到时候闹得人尽皆知。」 第21章 纤细人儿怔住,停下煮茶的动作,背对着他轻轻叹口气。「这么认真做甚么?这只不过是我额娘一时生气打的,就只是这样罢了,有甚么好查、又有甚么好问的。」 男人过去将她拉到身前,却见她小脸毫无血色,双眸难掩憔悴与委屈,似是吃了苦头却不敢吭声,这模样让他暗叹一口气,登时脸色也缓和下来。「我瞧你向来也挺伶俐,这次到底是做错甚么事了,惹得你娘这么生气?」 与她私下幽会三个多月,男人从没过问她家事,也没好奇她平时都在做些甚么,只知道她家衰败后行事低调,平日穿着打扮明显看出生活拮据;不过,他也没想过多管,只觉得还算喜欢跟她神神秘秘地相约亲热,况且也多半是她主动来找,今天还是他头一次自己跑到这废墟来。 要不是她身上的伤痕太让人惊讶,他原也没想过需要进一步关心她。 「额娘教训女儿还要甚么理由了?」她故作轻松地说着,娇弱的身体却微微颤抖,但仍然对他挤出一抹浅笑。「说给你听也可以,其实是我偷拿额娘的私房钱去买糕饼吃,原本就是我不对,她当然是要生气的。」 撒谎。也不看看是在谁面前,竟敢编造这种可笑言论。 男人不悦,但看她惨白着小脸,身子不断发抖,却硬是不肯吐实的倔强模样,竟隐隐心疼。 他从没认真考虑往后该拿她怎么办,毕竟以她家如今的名声,根本连做二房都行不通。再者,平时倘若她没主动来约,他也压根没惦念过她,更遑论心疼怜惜,可现在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些许异样感受。 「以前可曾这样?」他将她拉至床上,取出一个小巧的象牙雕刻瓶子,打开倒出些药膏,凝神替她涂抹在手臂的瘀痕上。 见她许久不吭声,又想起方才进屋时她倚在床上心事重重的模样,看来,以往不知已经受过多少顿打了。 他从没想过竟有做母亲的会下如此重手管教女儿,难不成是日子不顺遂便拿女儿出气?他家小妹与她年龄相仿,却是一个受尽宠爱一个屡遭折腾,命运有如云泥之别。 「还伤着哪里了?」他轻轻问着,一手主动要拉开她衣襟。 纤细女子瞬间羞红脸,紧紧抓着衣领。「我自己来。」 她不想让他看见那伤痕累累的身子,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恐怖。 男人将那象牙雕刻瓶递到她手上,忽然轻轻抚了她脸颊一下,纤细女子抬头看他一眼,却发现男人满是关切之情的盯着她。 他从没对她如此温柔。 女子一双俏生生的眼睛忍不住泛起水气,却又努力眨着不让泪珠落下,还硬是挤了个笑容。 那委屈却坚强的模样,简直让他心痛起来。 「你再忍耐一阵子,过些时候我想办法打点,让你来我家。」他低声说着。「以后你就跟着我。」 第22章 女子讶异抬头看着他,他方才的话等于是给了她一个确确实实的承诺。 「可是我家……」根本不匹配啊。她当然不是没痴心妄想过,但这根本行不通;况且,她也没料到男人竟愿意开口。 她虽对他怀着一份痴心,却不是天真无知的傻子,自然晓得他们这份关系一直都是她牵挂得比较多,当然也感觉到他的承诺大半是来自于同情。 但她无所谓。明知是同情居多,只要是他愿意给的,她全都想要。 男人将她拉到怀里,轻轻抚着她柔软的身子。「总会有办法。」 纤细人儿心中万分激动,眼眶满是水气。她当然知道以他的身世背景,就算真能进入他家门,也不配做正室;但这样就够了,无论是甚么名分都无所谓,她要的只是和他在一起。 那夜,有如天赐恩典,她满心以为自己惨澹无依的生活就要结束,不用再遭受额娘莫名毒打,不用过着担心受怕的日子,往后跟着他彷佛重生,只要在他身边就能感到安心。 却没料到也不过短短几天,额娘将她和姊姊叫到跟前,在她惊疑不定之中宣布着阴狠恶毒的复仇诡计;而她,竟然是十年前就摆好的一颗棋子。 笑容从她嘴角抽开,光明自她眼前隐去。那天开始,她只当自己是行屍走肉、是虽生犹死的一个破败躯壳,曾经与他一起的短暂时光就当是作了一场美梦,如今梦醒了,睁开眼睛只见一片漆黑。 ☆☆☆ 你做些自己身分该做的,自重自爱各过各的,岂不很好? 婂莹极其狼狈地逃离那间厢房后,一个人心神纷乱地在街上乱走。祁豫棠所言字字如针,刺得她痛彻心扉,神魂恍惚,等到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一直在住处附近的胡同打转。 当她正准备返家,却被身后响起的打斗声给吓住,一转头,赫然发觉竟有个陌生男子被打昏在地上。 「姊姊!」她惊讶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姊姊婂珍走过来。 「你被跟踪了,差点就让人知道我们的住处。」婂珍将那昏倒男子拖至小巷内,随意以路边垃圾覆盖其上,然后拉着婂莹迅速离开。 赫舍里家出事之后,所有男丁都或死或流放,只剩下她和姊姊跟额娘齐佳氏共三人。婂珍长她三岁,身材比婂莹高,五官却远不及妹妹细致秀丽,然而体态健美身手俐落,因此她额娘十年前便找来几个武术师傅传她武艺,每日严格监督,稍有怠惰不进便严惩重罚。 当时她们浑然不知其中缘由,直到后来才明白,额娘十年来所作所为都是经过精心盘算,一切早就在她铺天盖地的计划之中。 「我没察觉……」婂莹羞愧低下头。这几年来姊姊也教了她一些粗浅武艺,训练她身手灵巧些,还教过她如何在胡同里躲避跟踪,但显然她实在是学艺不精。 第23章 「竟有人跟踪你,可见咱们露了馅,但绝不可能是六儿供出……」婂珍口中的六儿正是破庙血案中受重伤遭到逮捕的那人。他不过是赫舍里家收养的数十孤儿之一,早被齐佳氏训练成随时可牺牲的死士。 那日破庙中狙杀刑部侍郎阿喇善可说是惊险万分。他们根据可靠线报,当天应是阿喇善独自出城会友,却没料到他身边多带了两个习武护卫,再加上婂珍事前过于轻敌,仅带着两个死士前去狙杀,谁知年迈的阿喇善超乎预期的剽悍难缠,除婂珍之外,另两人皆受了重伤。 虽然最后还是狙杀成功,但两个死士受伤严重,不得已之下,婂珍背着其中一人,将另一人藏在附近茅屋内,本待回去搬救兵再来,却见婂莹匆忙从祁家返回,说外头已经重重封锁,插翅也难飞。 尽管六儿遭逮,但这些死士们每个人身上都藏有赫舍里家特制的丧命毒药,只要失手被逮就自尽谢罪,这也是婂珍不担心六儿泄漏口风的原因。 「按理说应该没这么快查到我们家才是,到底是哪里露了馅儿……」婂珍思前想后,正欲与妹妹讨论,却见她心不在焉地愣着,遂感到不悦。「你怎么失魂落魄的?」 婂莹怔了一下,轻轻摇头。「只是有点乏了。」 「等会儿额娘要找大伙儿商议事情,你别再这样丢了魂魄似的,小心招来一顿责罚。」婂珍正色提醒她。 婂莹点头。她知道姊姊虽然为母命是从,却也待她极好,时常在额娘发怒失控时护着她。「等会儿要商议什么?」 「下一个目标是左都御史王照。」婂珍瞧了她一眼,神色有些欲言又止。「这次你也得去。」 婂莹脸色微变地看向姊姊。 婂珍避开妹妹疑问的眼神,淡淡说着:「王照生性多疑好猜忌,凡是出门必定带着两个最亲信的贴身护卫,要接近他几乎是不可能,尤其其中一个护卫身手极为了得,单单要应付他就属不易,所幸这人的致命缺点就是喜好女色,这样你明白了?明晚你的任务就是引开那人。」 婂珍跟妹妹不同之处在于,她对母亲的命令言听计从,也一直认同母亲的复仇行动,甚至比婂莹更早几年就知道母亲的计划。 唯有一件让婂珍感到不安的事,就是每次需要美人计就得让婂莹上阵,当然免不了就要出卖色相,这无可抑制地让她觉得愧对妹妹。 「知道了。」婂莹面无表情地乖顺点头。额娘要她去她就得去,要她撒娇献媚她就得乖乖照做,否则不知又会受到什么样的责难。 十年前,当婂珍开始习武,额娘要她学的却是媚术以及幻术;当婂珍拿刀拿剑对着木偶草人练习时,她会的却是胭脂涂抹跳舞弹琴,然后对着房中几面镜子练习一颦一笑动作举止,拿捏如何展现妩媚动人之姿;倘若仅止于此倒也尚可忍受,婂莹最煎熬的却是幻术。 第24章 额娘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幻师,教导她以特殊的青铜铃声与迷香气味控制对方心智;不仅如此,额娘更要她拿那批孤儿练习,每每看着对方在她施以幻术之下眼神涣散或头痛欲裂,有的甚至吐血昏厥,她就难以遏止地内疚自责。 婂莹不止一次哀求母亲停止这样残酷的练习,却只换来冷眼拒绝或是劈头痛打。 额娘说赫舍里家的女子命运已定,要怨就怨自己投胎投错了人家。 当她得知额娘筹备十年的阴毒计划,她就明白,要想逃离命运箝制,只能期待来生了…… ☆☆☆ 雅致花厅内灯火通明,祁家老夫人正在跟小女儿祁豫宝一同用膳,祁豫宝眉飞色舞地一会儿说笑话一会儿讲些四处听来的奇人异事,逗得向来严肃的祁夫人不时露出笑容。 「两个庄稼人去衙门吵架,一个说:『大人,他把我鼻子咬了一个洞,您一定得治他罪!』另一人却说:『大人,那鼻子上的洞是他自己咬的,不干我的事啊。』」祁豫宝一边替母亲夹了个珍珠虾球到碗里,一边活灵活现地说着。 「哪有可能自己咬自己的鼻子呢?」站在一旁伺候两人吃饭的年长丫鬟笑问,其余站在一旁的丫鬟也都附和,但人人眼睛发亮,显然都听得津津有味。 「可不是吗!那县太爷也是这样问:『这鼻子比嘴巴高,他怎么可能咬得到自己的鼻子啊?』谁知那喊冤之人竟说:『大人,他是搬了个凳子,站在凳子上去咬的啊!』」 祁豫宝才一说完,整个花厅里所有人全都笑弯了腰,一时间笑声不断,好不热闹,就连祁夫人一口茶都差点呛着。 「你这淘气的丫头,哪儿学来这样刁钻的笑话。」祁夫人笑着拧了小女儿脸颊一把。「真是不像话,都可以嫁人了还这么不端庄。」 「我才不要嫁呢,人家要一直陪在您身边。」祁豫宝环着母亲的手,脸蛋磨蹭着母亲的肩膀撒娇着。 「你不嫁人,咱们家岂不永无宁日?」 略低的嗓音传来,众人全往门口看,只见一个高瘦人影缓缓走入花厅,竟是祁家二少爷祁豫棠翩翩而来。 「娘您听听,二哥又来取笑人家。」祁豫宝哇哇大叫抗议着。 祁夫人让丫鬟添上一副碗筷,又给舀了碗汤放在祁豫棠桌前。 「瞧你这几天累得,脸都瘦了。」祁夫人看着儿子削瘦的脸庞,语气不无心疼之意。 祁豫宝皱皱鼻子。「二哥的脸本来就长成这样,也不是这几天才瘦的。」 「你这丫头老是这么淘气,你二哥为了那案子忙得不可开交,肯定没好好吃睡。」祁夫人说着,又让丫鬟去叫厨房赶紧加菜。 祁豫棠气定神闲地瞧妹妹一眼。「你方才说的笑话,挺有讽刺寓意,比以前进步许多,是从哪儿听来的?」 第25章 「才不告诉你呢。」祁豫宝作个鬼脸。 祁夫人满意地看着二儿子吃喝,又想起那桩命案不知如何。「阿喇善大人的案子可有甚么眉目?」 祁豫棠摇头。「娘这几天可去过他们府上慰问?」 「下午才从他们家回来,可怜他夫人哭得都昏了几次,如今整天躺在床上也下不来。」祁夫人叹气。 「不是听说抓到一个嫌疑犯吗?怎么问不出甚么吗?」祁豫宝好奇问着。 祁豫棠停住筷子,正色看向她。「你怎知道抓了个嫌疑犯?谁告诉你的?」 「怎么了?」看二哥表情转为严肃,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拉拉母亲的手。 祁豫宝在家里谁都不怕,唯独每次见到祁豫棠变脸她就不敢再造次,她总觉得二哥冷怒的模样实在很吓唬人。 「你这孩子怕甚么?二哥问你话你就答不就是了。」祁夫人说着又看向二儿子。「四丫头只是淘气些,别吓着她,我瞧她约莫是好奇心作祟,到处向下人们打听而已。」 「我只是觉得奇怪,这件事只有我的侍卫知道,豫宝以前从不曾向我那儿的人打听事情。」祁豫棠不疾不徐地说着。「这次倒变得好奇起来。」 「城里发生这样的命案,谁不好奇呀。」祁豫宝不大高兴地嘟囔着。 站在她身后的丫鬟忍不住帮自己主子辩驳。「其实四小姐是担心婂莹姑娘的安危,才会热心帮着她问问案情进展。」 祁豫棠看向那说话的丫头。「婂莹是谁?」 「就是赫舍里家的——」 「谁让你多嘴啦!」祁豫宝气嘟嘟地打断丫鬟的话,却又在二哥锐利的注视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婂莹只是担心回家时倘若遇上歹徒,那可怎么办?人家帮她问问也好让她安心些嘛。」 果然印证他的猜测,那女子总是从豫宝这儿打听消息。 原来她名唤婂莹。 昨日傍晚他命侍卫跟踪她,却不料跟丢也就算了,竟还被打昏扔在胡同内。那侍卫的身手虽说不是顶尖,可也是经过严格训练,却连个女子都给跟丢,这让祁豫棠更迫切想查出关于赫舍里家的一切。 虽然他昨日已经派人去调出十年前赫舍里家案子的所有卷宗,可也不是一时半刻就可以蒐集得齐全。况且,要想了解赫舍里家的近况,恐怕还得找个人来套话才行,而这个对象当然就是他四妹祁豫宝。 「你倒是很讲义气。」祁豫棠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手巾擦拭着,又让丫鬟送上一碗热茶。「改天人家问你要不要一起去杀人放火,你答不答应?」 祁豫宝看二哥脸色没甚么异样,放心下来,又嘻嘻笑着。「二哥真爱说笑,婂莹生得那样弱不禁风,她那双手弄点胭脂差不多,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这倒是。我前几日在暖阁里仔细打量那孩子,的确生得斯文秀气。」祁夫人从不轻易称赞人,这句话听来简简单单,却是极不容易的赞美。 第26章 「听起来她时常来咱们这儿,你可有去过她家?」祁豫棠边喝茶边问。 祁豫宝摇头。「她家还没出事前倒是去过几次,但那时年纪还小,也记不太清楚了,这几年她没提,我也就不便开口。」 「所以都是她主动来找你?你却约不着她?」祁豫棠轻松地拿杯盖拨了一下茶面,啜了一口。 「我怎么可能约不到她。她虽然不让人去家里,但每次只要我送信鸽过去,她很快就来了。」祁豫宝颇有点得意。「那信鸽是我跟她一起训练的,从没失误过呢!」 原来如此。 「我瞧那丫头生得挺惹人怜,改日你做衣裳也给她做一件。」祁夫人提议。 哪知豫宝摇头。「婂莹不喜欢那样。以前我好几次拿新做好的衣裳要给她,她总是笑笑拒绝,后来我就不再问了。你们别瞧她斯文,她说不要便是不要,一点儿都不肯妥协呢。」 「听起来这丫头也挺有骨气。」祁夫人点点头。 祁豫棠心底冷笑。表面上推辞不受,却是背地里偷偷取走,还哄得豫宝对她赞不绝口,足见这赫舍里家的女子手段之高明。 「可不是吗,倘若我请她吃东西,她便亲手做些酿梅蜜饯甚么的回送给我,还帮我染指甲编头发调配胭脂,她可是从来不占人便宜的!」祁豫宝说着,还将十指张开给母亲瞧。 「她家如今只剩女眷了吧?」祁豫棠没兴趣听那些胭脂蜜饯的事情,连忙转移话题。 正把肉丸子放进嘴里的祁豫宝边吃边点头。「是啊,只剩她和她额娘,还有一个姊姊,人丁十分单薄。」 「那她可有婚配对象了?」祁夫人猜想既然她家道衰败至此地步,恐怕也无人作主。 祁豫宝瞪大眼睛,奇了。「你们都没听过吗?她自幼就跟醇亲王府的三贝勒订亲,但人家在赫舍里家出事后就急忙退婚,连订亲时送的玉佩都给要回去了,这件事好多人都知道的啊,二哥你没听过吗?」 醇亲王府三贝勒和赫舍里家的女儿?祁豫棠拢起眉心思索半晌,像是有点极其模糊的印象,却又半点也想不起来,约莫是他当年正处于读书习武阶段,没时间理会这些闲事吧。 「走了,我还得去办点事,你们慢慢聊吧。」反正该问的全都问出来了。祁豫棠起身,有如一阵风又走了。 赫舍里婂莹,家中尚有母亲和姊姊,与醇亲王府三贝勒订过亲,平日跟豫宝以信鸽连系…… ☆☆☆ 妆台前,一个白皙清丽的女子对镜细细打扮,修长灵巧的双手先是替自己编发,然后拿出香粉慢慢地均匀涂抹在原本就十分剔透无瑕的脸庞,再打开盛着上好胭脂的盒子,以手沾取一点艳红后涂在小巧嘴唇上,然后起身换上一袭湖水绿、绣上淡紫色小碎花的新衣裳,之后还戴上一副与她嫩脸相映生辉的白玉耳环。 第27章 打扮妥当后,只见镜子里照映出来的是一个顾盼生姿的绝色女子,姣美小脸却染上薄愁,却也因此更添一抹楚楚可怜的姿态,这女子便是婂莹。 说来好笑,母亲对她向来苛刻,平日半点花费也不给,吃的用的都极为克俭克难,惟独对于计划中所需的妆扮服饰等等毫不吝啬;然而,每次换上新衣裳就代表她又得遵照母命执行计划。对婂莹来说,换穿新衣不但没有半点喜悦,反而只有忐忑与茫然。 「都好了?走吧。」婂珍打开门,见她已穿戴整齐,遂催促上路。 今晚他们将斩杀第三个官员,如同前两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婂莹取来一件黑色长披风将身子整个罩住,静静地跟在姊姊后头。 今晚的对象是左都御史王照大人,根据可靠消息,他今晚将在茶馆设宴替朋友洗尘,而他的两名亲信当然也会陪同前往。 有监于上回破庙狙击的狼狈,婂珍这回部署严密,整间茶馆连同巷内总共安排了超过十个死士;她计划先将赴宴的客人击昏带至偏远巷内弃置,然后让婂莹引开王照那名武功了得的亲信侍卫,再来就是假扮成上菜的小二,将混有迷药的酒菜送入厢房,接下来就只要对付落单侍卫,将其击毙或引开,再将吃了迷药的王照斩首! 一行人分几批在暗夜中开始行动,婂莹不会武功,只得坐上姊姊安排的轿子,在茶馆附近的巷弄里下轿,正大光明地从茶馆大门入内,在店小二带领下来到二楼厢房内。 夜色中,却有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高瘦人影远远地跟随着他们。 茶馆内人声鼎沸,左都御史王照领着两个侍卫走上二楼,独自入内,命侍卫们守在门口。 半晌,却见一个身型苗条的女子缓缓从隔壁厢房走出来。 「两位大哥借问一句,可有见到我家姊姊上楼来?」 细致温柔的嗓音,未语脸先红的娇态,直把两个威风凛凛的侍卫给迷得傻了眼,其中一个体格较为壮硕的更是两眼发光,直勾勾盯着女子清丽绝伦的容颜。 「咱们哥儿俩在这里站了半天,没、没见到半个人影。」壮硕侍卫略带结巴抢着答话。 清丽人儿听了,面露忧虑。「不知怎么耽搁了,那我再等等吧。」 「倘若见到你姊姊上楼来,必定帮小姐你留意。」侍卫热心地强调着。 「那先谢过这位大哥。」她微微欠身致意,那壮硕侍卫目不转睛盯着她看,瞧见她竟然对他露出羞怯浅笑,一时间整个人轻飘飘,心神向往。 那清丽女子转身返回厢房,却不料才刚入内就听见绊倒声以及软语轻呼。 「姑娘怎么了?」壮硕侍卫连忙奔过去,另一人看在眼里也不阻止,只是贼贼笑着,可见壮硕侍卫早就不止一次为了看美女而怠忽职守。 第28章 婂莹见他果真冲进厢房内,连忙揉着脚踝面露痛楚。「我没事,只是一时没留心给绊了一下。」 壮硕侍卫坚持要扶美人起身,她羞红小脸婉拒,却在勉强起身后竟又往他身上倒去,纤细身子软绵绵地倚在对方身上,那侍卫登时给迷得连自己姓啥名谁都给忘了。 「姑娘小心,扭伤可就不得了。」侍卫正说着,却见清丽女子忽然环住他颈项,朝他脸颊喷出一口迷香。 那侍卫大惊,正要推开,但已来不及闭气,只见他吸了那迷香后整个人踉跄一步;婂莹见状,迅速取出一串青铜铃铛在他眼前摇晃,另一手按着他眉心,霎时整个厢房内都是清脆铃声,没几下子,一个壮硕大个子已经眼神涣散,痴痴傻傻地被她拉着去坐在椅子上。 同时间,婂莹听见隔壁有店小二上菜扣门声,以及另一个侍卫心生疑惑准备走过来,却显然被他们的人马阻止;紧接着隔壁厢房发出碰撞与打斗声,就在婂莹认为一切都十分顺利时,厢房大门却被撞开,婂珍神情焦急地冲进来拉她。 「情况不对!快走!」婂珍抓着她手就跑。 「怎么了?!」婂莹从没见过姊姊这般惊慌的模样,吓了一跳,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拉着往外走,经过隔壁厢房时却见另一侍卫倒在走廊旁,王照也倒在厢房地上,他们的死士总共四人正从窗户跳出去。 婂珍一把环住妹妹腰身,推开窗户就往外跳。「抓好!」 婂莹感觉到身子忽然往下坠,还来不及叫就到了地面,然后又被姊姊拉着跑进巷子里,两人便在一条一条四通八达的胡同内左一拐右一弯的不断往前奔。 「可恨眼看着就要将王照斩首,却不知窗外竟有人吹箭进来阻止,我才要吹哨召来帮手,没想到外头的人都给打昏了!」婂珍气急败坏,边喘边说,脚下却没停过。「刚屋内四人跳出去追,也不知是否追得到,此地不宜久留,只怕过没多久就要被包围,咱们得快走!」 这是怎么回事?婂莹被姊姊抓着跑,好几次差点跌倒又被姊姊拎起来,折腾得她上气不接下气,险些昏厥,然而心里一面感到惊疑,一面却又暗自庆幸王照没被杀死,可是又不免担心大伙儿的安危,一时间矛盾不已。 「二小姐小心!」 就在两人不断绕着胡同跑时,后方传来一个死士的凄厉大喊,婂珍心感不妙,回头一看,却见一个高瘦人影手持长剑紧追在后,那剑在月色下闪着银光,剑面如镜似水,光滑彷佛明月。 婂莹见姊姊脸色大变,也转头察看,却见一道银色冷光朝她腹部狠狠刺过来。 刹那间,婂莹听见犀利的刀剑穿刺声,以及姊姊惊呼大喊她的名,她感觉到腹部像是有道闪电急速地穿破她,又俐落地狠抽了出来,但最让她惊骇的不是那瞬间染了血的冷剑,不是腹部汩汩流出的血液,也不是婂珍惊天动地的怒吼,而是月光下她清楚看见了对方的模样,那俊雅清瘦的脸庞,那带着三分英气的深邃五官,不是别人,正是祁豫棠! 第29章 婂莹全身血液彷佛在一瞬间被抽干,浑身一震,如遭电击,椎心刺骨的痛楚从她脑袋炸开后弥漫至全身每一处,痛得她彷佛灵魂抽离了躯壳;然而,伤她的却不是那刺穿纤细身子的冷剑,而是她清清楚楚看见,祁豫棠脸上轻蔑冷怒的表情。 不要…… 她感觉到自己留下两行眼泪,开口想喊,喉咙却像被死神紧紧箍住,倏地眼前一黑,坠入了无间地狱! 第四章 月色皎洁,城外一处废墟,二楼窗户半掩,屋内没点蜡烛,却也透着些许月光,一对男女在床上缱绻,好半晌才止了缠绵。 女子坐在床畔,就着一些些光线凝视着男人脸庞,雪白小手极轻地勾勒着他英俊的轮廓。 男人原本睡了,却忽然捉住她的手睁开眼,觉得好笑。「做什么?难道是刚才不够累吗?」 纤细人儿羞红脸,有点不知所措,嗫嚅着抗议:「别说这些恼人的话。」 她只是想好好地将那容颜刻在心底。 瞧她那双眸子在夜色中如此清亮,彷佛黑珍珠似地闪着莹光,显然精神挺好。算了,他不睡了,男人将她拉到怀里搂着,女子就这么背贴着他胸膛躺下。 「刚瞧你身上的伤几乎都好了。」过了月余,好不容易那些怵目惊心的抽痕都消退了,只剩下几处较严重的伤处还有点不太明显的瘀青,其它地方都已恢复回原本白皙无瑕的嫩肤。 她轻轻应了一声,忽然从袖里拿出一瓶象牙雕刻的小瓶子。「上回忘了还你。」 「留着吧,那是宫里赐的上好药膏。」他将鼻尖凑到她颈间。「这茉莉香气真好闻,改天也给我做个香包塞点茉莉。」 以前怎没发现茉莉花的气味这么雅? 不过,他到底是喜欢茉莉花的味道,还是喜欢从她身上闻来的气息,似乎一时也分不清楚。 「好痒。」纤细人儿缩了一下脖子,不经意瞥见搁在桌上的一柄长剑,剑鞘毫无雕饰,看来平淡无奇。「怎么最近老是见你配戴这柄剑?这剑很稀奇吗?」 「你自己去瞧瞧。」男人示意她将剑抽出来。「有点儿重,小心点。」 纤细人儿光着脚走下床,两手握着剑把,小心翼翼将剑自鞘中抽出,只见抽出的部分竟然在黑夜中闪着银光,那剑身有如镜子又彷佛水面,光滑透亮得不可思议。 「好沉。」女子讶异这剑竟然比想像中沉重许多,两手握着也不稳,身子晃了一下。 「小心!」男人连忙过去抱住她娇瘦的身体,一手接过剑来。「这是圣上御赐的,削铁如泥,非常锋利,划到了可不得了,像你这样细皮嫩肉的,肯定要皮开肉绽。」 「从没见过亮如镜面的剑呢。」女子好奇打量着。「为什么圣上要送你这剑?」 男人在暗夜中轻松甩了个剑花,刹那间有如一道流星划过,然后俐落地将长剑收回鞘内。「你没听我妹说?」 第30章 「说甚么?」她摇头,平时哪好意思跟他妹子谈他呢。 他将她拉到身前,轻拍她额头一下。「你怎么都没打听打听,那是圣上拔擢我为正四品骑都尉时赏赐的。」 「骑都尉?骑都尉的职责是什么?」纤细人儿问着,却不由自主一抹不安浮上小脸。 「骑都尉就是负责打理京城安全,专门惩治破坏北京城安宁的人。」他说着,将她拉到一边炕上窝着,随手将薰香点燃,不一会儿,屋内便透着一股清新舒服的气味。 这次他破天荒地带了些上等的薰香和茶叶,还想着改日干脆连床帐也给换了,毕竟她无论怎么细心布置这儿,总比不上他随意从家里带来的东西精致。 他是挺喜欢两人窝在这里幽会的刺激感,但还是不太习惯置身于简陋环境之中。 「你会怎么处置那些人?」她偎在他劲瘦的怀里,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却忽然觉到心底一阵冷意。 「国有国法,不就按照咱们大清例律来治罪,该杀该罚看该怎么处置。」男人没瞧见她脸色变化,迳自说着。 纤细人儿忽然微微颤了一下。「倘若有一天,我做错事了,你会不会来抓我?」 他笑了一下。「我会抢在其他人抓到你之前,亲自将你逮着。」 「然后呢?按大清律法治罪?」她在黑夜中悄悄刷白了脸,黑珍珠似的美眸闪烁不定。 「将你藏在没人发现的地方,永远关着,只有我一人看守着你。」他边说自己都觉得可笑,几时开始他竟然也会跟女人说这些无聊浑话了。 或许是月前瞧见她遍体鳞伤之后,竟开始对她有了怜惜与不舍。 「倘若藏到没法藏了呢?」她继续追问,神情极为认真。 「那我就亲自带你逃出北京城。」他觉得自己大概今晚心情太好,竟然如此好兴致地跟她说了这么多幼稚荒谬的话。 若在之前,他肯定没耐心,随意找个借口就此离开。 女子翻过身来正视着他。「你是骑都尉啊,怎能纵放犯人呢?」 「傻子,当然只是说说罢了,你怎么可能会变成犯人呢?你是个连剑都拿不稳的柔弱女子,怎可能犯下甚么大错?」他瞧见她竟说得如此认真,不觉一阵好笑。 「你家祖父辈经商有成,早就家财万贯,为什么你不回老家做个商人,却偏要留在京城里做官呢?」这一瞬间,她多么希望他不要当那什么骑都尉。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她竟问这样的问题,思忖着要不要回答,半晌才又开口:「人人都说我家家大业大,殊不知民再大也不比官大,民要如何与官斗?越大的家业越是需要一官半职来顶着。我大哥长我五岁,如今也快三十了,却屡次科举不中,这样的责任我不担谁来担?」 她有些讶异。以往早知他聪明机智文武双全,总以为他留在京城替圣上效命是为了争颜面,证明自己的才干能力,却没料到他思量的却是整个家族的发展,原来他早将整个家业都给扛在身上了啊。 第31章 「做甚么?总不会你以为我只是图个当官的威风派头?」男人使劲拍她俏臀一下,惩罚意味浓厚。 其实他的话还有一半没说出口,那就是在圣上面前力挺他的人,正在盘算着想与他结为亲家,倘若真能结成这门亲事,才更是如虎添翼;但这番话当然不宜对她说出口,至少此刻他并不想提起,就像两人都明知道他的正室不会是她,但当下谁也不想挑明的说破。 纤细人儿轻轻摇头。「我知你不是爱逞威风之人。」 没想到他远比她想的更为深谋远虑,以前多多少少认定他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当然她十分清楚他的确有些骄气,偶尔甚至有点任性,但在那天之骄子的外表下,竟是隐藏着这番令人敬佩的心思。 难怪他四妹总说他家母亲最疼他,总说他是兄弟姊妹当中最聪明通透、最难得的一个,肯定是他母亲早知道了这个儿子默默撑起家业的辛苦。 「你这好奇的丫头,怎么今天问题特别多?」他拧了下她秀挺的鼻子。 今晚不只她问题多,他回答得更多;以往他对她存在的是新鲜感以及男女间的炽烈欲念,何时开始激情之外竟也添了柔情? 纤细人儿不答,她知道今日男人待她跟以往不同,他不是会轻易卸下心防的人,他头一次愿意对她说些心底话,好不容易开始有相知相惜的感觉,但她却知道,很快地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因为,她将亲手葬送属于她和他的美好…… ☆☆☆ 清晨飘雨,细细小小的水珠子坠落在院子里的茉莉花叶子上,慢慢地凝聚汇集起来,终于叶片承受不住水滴重量,向下滑了一下,那颗雨水又从叶面坠落到地上,濡湿了花丛底下的一小方土。 婂莹整夜呓语,一时梦见自己在那废墟卧房内,一时又恍惚以为自己是在那镜子墙内的密室里。 迷蒙间感觉到自己是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可怎么一转眼却被狠狠推开。 「不要……」她呜咽乱嚷,十分困难地睁开眼睛,隐约看见一个人影正坐在床边凝视着她。 「你终于醒了。」婂珍含泪抚摸着她的额头。「别动,你伤得很重,小心扯到伤口。」 「姊姊……」她一开口才觉得喉咙干热得像是火烧,不由得蹙眉。「水。」 婂珍连忙起身端来托盘,以手巾沾水擦在她嘴唇上。 「我……」婂莹正想挪动身子,却忽然感到一阵痛彻心扉,忍不住咬唇呻吟,眼角溢出泪水,额头满是细汗。 「你肚子被刺穿一个血洞,没死已经是万幸,别乱动。」婂珍取来手帕替她擦汗。 那是削铁如泥、圣上御赐的利剑,当然威力不可小觑,她只是奇怪自己这条小命怎么还在? 「我怎么没死?」她泪流不止。 第32章 「说甚么傻话!你是我妹子,哪有这么容易死的。」婂珍忍不住也落泪。 婂珍个性向来刚强,婂莹从未见过她哭泣,此刻却掉了眼泪,可见自己真是鬼门关前走一回,却见婂珍手臂也缠了布条。「姊也受伤了?」 「那日在胡同内情况危急,对方一剑想刺死你,我劈刀砍去他才收手,但也被他给划了一剑。」婂珍按着伤臂,愤恨不已。 婂莹大吃一惊。「你可有砍中那人?」 「当然有。但比起他对我们的伤害,我那刀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看他受伤后竟还能连刺我数剑就可得知。」 婂莹听着,原本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嘴唇掀动着,却又不吭声,只是静静看着天花板。 「我昏迷了多久?那日咱们又是如何脱困?」她有气无力地低语。 「你那日被刺,当场昏迷血流成河,我是靠着点燃烟雾做掩护才得以保全性命,可其他人只回来半数,剩下的大概都死了。」婂珍难掩憔悴。「你高烧不断,整整昏迷了三日。」 「额娘她……」婂莹不敢想像额娘的反应。 婂珍摇头。「额娘说这次既然失手,肯定往后都没那么容易成功,等我伤好后还得重新商议计策。」 额娘还是不放弃?!婂莹惊讶得说不出半句话,她真不明白这是为了甚么,难道她跟姊姊的性命竟然不比复仇重要吗? 婂珍别开脸。她当然知道妹妹的心思,尽管她向来支持母亲,但这次伤亡惨重,婂莹甚至差点殒命,额娘却连一次都没来探视,这不免让她内心颇有微词。 「可知道当日刺伤你的是何人?」婂珍问着。 婂莹微微颤抖了下,虚弱地摇摇头。「我没看清楚。」 「是你手帕交的亲二哥,祁家少爷祁豫棠!」婂珍恨恨地说着。「枉费你对祁家那小丫头这么挖心掏肺,她二哥现在却来要你的命!」 「咱们不也盘算着要人家的命吗?这只是一报还一报。」她自嘲,倏地想起那日夜色中他带着轻蔑的冷视,不由得又是一阵痛彻心扉。 婂莹在心底笑自己傻。她早知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当初不也是她自己选的?但为什么真正发生时竟是如此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哼,所以额娘说目前当务之急就是先杀了祁家那个不知死活的二少爷祁豫棠,要他的鲜血来为我们赫舍里家的冤魂赔罪!」婂珍说得咬牙切齿。婂莹听了,却是恍如电击。 「姊姊,欠赫舍里家的是祁老爷,这跟他子女有何干系?」她急急切切地低嚷,不免又牵动伤口,一时间痛得死去活来,小脸一下泛青一下惨白。 「你还在挂心那祁家小丫头?那日额娘将斩首名单列出来时就已经言明,父债子偿,祁永隆自个儿死了不打紧,咱们就将他两个儿子拿来偿债,没将他女儿也给赔上算是开恩了。」婂珍气妹妹老是反抗额娘的复仇大计,尤其屡次提议要她们放弃斩杀祁家兄弟,想到就让人气结。 第33章 「难道非得血债血偿才能了结吗?」看姊姊笃定的态势,婂莹神情转为木然,怔怔望着天花板。 婂珍看她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内心不禁一阵难过,遂也不想再与她争论。「这些事情你暂时别去想,一切等伤好了再说。」 婂莹不再吭声,只是将眼睛闭上,直到听见姊姊关门声才又睁开眼。 她知道额娘和姊姊不会停止计划,倘若非要父债子偿,那她只好拿自己这条小命来阻止…… ☆☆☆ 窗明几净的卧房内,一个手脚俐落的小厮正替祁豫棠换药,只见手臂上划开一道长长的伤痕,虽未见骨,可也伤得不轻。 只是,被敷药的人却还在忙着以另一手翻阅卷宗。 「你就不能歇会儿吗?」恭亲王府二贝勒瑾琛走进屋里,忍不住开口劝说。 祁豫棠抬头瞄他一眼。「来得正好。这些资料今天才刚到手,这份是十年前联名弹劾赫舍里家的奏摺,你来看看底下属名的大臣。」 瑾琛见他脸色严肃,遂过去拿来细看,看后也是脸色丕变。「前兵部尚书卢文秀、刑部侍郎阿喇善都在内,还包括三天前死里逃生的左都御史王照。」 祁豫棠冷哼。「赫舍里家遗孀想将当年弹劾的大臣们全数杀光,而且还是一个个斩首,可真是阴毒至极。」 「他们能够成功杀死当中的两个,可见也有点本事。」事发至今,瑾琛越来越不敢小觑对手。 「你把大臣名单往下看完。」祁豫棠按住肩头,试着转动伤臂,虽有痛感,但行动自如,看来复原得十分良好。 瑾琛愣住。「你爹也在内!这名单上总共七人,唯有你爹早在五年前病逝。」 祁豫棠点头。「但他们若想报仇,肯定不会就此作罢,应是将我大哥或是我算在内。」 因此他方才已派了不少人马返回苏州老家驻守,免得手无缚鸡之力的祁豫藻发生意外。 「可惜那日让她们姊妹给逃了,咱们循线去追查,却又发现那处宅子早就荒废,可见赫舍里家那丫头和你四妹传信鸽之地,并不是她们真正的住所。」瑾琛凝神细细推敲。 祁豫棠回想三天前,他私自将豫宝的信鸽放出,果然来到隐藏在胡同内的一处宅第,正想偷偷潜入,却见十来个黑衣人陆续趁夜而出,还见到一个身穿黑色大披风的女子坐进轿内。他当时随即察觉有异,连忙紧跟在后,总算在危急时刻阻止了他们斩杀左都御史王照。 「那日色诱王照侍卫的女子便是赫舍里家二女儿,也就是这几年时常在我家走动的女子;至于砍我一刀那个,应该就是赫舍里家长女。」祁豫棠忆及那晚情景。「以女子来说她身手确实了得,受伤后竟还能抱着妹妹脱逃。」 「你说赫舍里家二女儿被刺中一剑,你这把剑削铁如泥锋利至极,说不定那小妮子已经断气了。」瑾琛揣测着。 第34章 「那剑刺得极深,就算没死,大概也去掉半条命,我原没想要取她性命,只希望将人活着带回来审问,哪知她自己转头后发现我紧跟在后,两脚像是定住似地动也不动,硬生生受了一剑。」祁豫棠轻蔑冷哼。「死了也罢。她凭着美貌色诱男人,那日王照的侍卫就是给她迷得误了事。少了她,等于削下赫舍里家一条臂膀。」 他只觉得奇怪,那小妮子被刺后应是惊恐慌张才对,却怎么反而是两个大眼睛望着他怔怔流下眼泪,那眼神怎么想都觉得十分忧伤,这三天来他脑海只要一浮现那双凄楚的眸子,总觉得纳闷不解。 「你说他们会不会歇手?毕竟这回可说是死伤惨重。」那日瑾琛接到祁豫棠的信号后领着大批人马前去,赶到时赫舍里家两女已经放烟雾弹逃脱,只见十来个人正往祁豫棠身边围去,两方人马于是展开恶斗,最后当场击毙好几个,但还是给他们逃了快一半。 祁豫棠摇头。「你瞧她们那帮手下,个个都是不要命的死士,被咱们活逮的五个不也在这几天自尽的自尽绝食的绝食?赫舍里家筹备十年,做了这么多努力,怎可能轻易放弃。」 「我前日原想面圣禀报案情进度,但想想还是等逮到人再说。」瑾琛看着他。「最近向我阿玛打听,十年前那案子导致赫舍里家老爷在狱中自尽,据说圣上一直深感后悔。」 「什么意思?」祁豫棠不解。「不是圣上亲自发落逮人的吗?」 「是没错。但据说圣上原是想定罪后将赫舍里家老爷圈禁在家便罢,毕竟当初满清入关时赫舍里家立下许多汗马功劳,即便是罪证确凿,圣上也不想见他人头落地。哪里知道他性子也硬,竟然自己吞药自杀;那几个不长进的儿子眼看老子死了,竟也上吊的上吊,病死的病死,最后搞到一家子只剩寡妇弱女。」瑾琛说出他向自己阿玛打听来的往事。「所以,倘若咱们没有逮到半个赫舍里家的人,又拿不出铁证,就贸然在圣上面前提起赫舍里家,只怕惹得圣颜大怒,对我们俩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想不到这当中竟还有这样的内情。」所以说君心难测,表面看是一回事,殊不知心里想的又是另一桩。「这件事就依你意思来办,至少现在咱们熟知整个来龙去脉,好好派人保护当年联名弹劾的大臣,逮到人之前别再发生命案就是了。」 「对了,我把那晚现场找到的物件都带来,你瞧瞧有甚么线索。」瑾琛手一挥,他的贴身侍卫连忙将一个包裹给摊在桌上,只见好几样物品或完整或残破,有的还沾上血迹。 祁豫棠才走到桌边便愣住,拿起其中一个象牙雕刻小药瓶,凝神蹙眉审视,更将瓶盖打开凑近闻着。「这药瓶不是圣上赐给我的吗?」 「我瞧瞧。」瑾琛拿来查看,果然是出自皇宫的上好药膏。「是否你家四妹送给赫舍里家那小妮子?」 祁豫棠缓缓摇头,眉心锁得死紧。「不可能。我从没给过四妹这种药膏,她也用不上。」 第35章 「还是那小妮子来你家时偷的?你不是说她曾经偷了一条系腰汗巾?」瑾琛见他神情极为严肃,也帮着推敲。 「这也不可能。药瓶我一直随身带着,只是前阵子不知怎么找不到了,当时也没细想。」祁豫棠瞪着手中小巧象牙雕刻瓶,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如何遗失的,遂又将视线移往其它物件。 「竟还捡了个香包,搞不好跟这案子没关,应是哪家小姐不经意走过掉的。」瑾琛觉得有趣,拿起来细看。「做工倒是很精致。咦!竟还有香气,好像是茉莉花的气味。」 瑾琛见他又盯着那药瓶发愣,遂将香包递到他眼前,祁豫棠有些恼火正要别开脸,却忽然浑身一震,用力将那香包一把抢过来。 「做甚么?」瑾琛讶异看着他。 祁豫棠凑近闻着,果然一抹茉莉幽香扑鼻而来,他将香包打开,没想到里面还装了好几朵白色茉莉,他将白茉莉倒在手掌上,不由得僵住。 这气味,这香包,还有这朵朵白茉莉……他又看向方才那个象牙雕刻药瓶,忽然几个模糊影像重叠交织在他脑海,他专心一意地凝神细想,想将脑中残缺不全的画面给弄清楚,但越去钻研越觉得一片空白;他不死心,硬是强迫自己不断回想,却没想到脑袋忽然一阵剧痛,彷佛被巨石砸中,又像是同时插满成千上百根细针,痛得像是整颗头要炸开来似的。 祁豫棠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脚步踉跄,差点跌倒。 「怎么回事?!」瑾琛大吃一惊,迅速扶住他,却见好友脸色丕变,两手按住脑袋,神情极为痛苦。 「快去传太医!」瑾琛从未见过祁豫棠这般反常,心下十分震惊。 「别……」祁豫棠想阻止传唤太医,一时间却痛得咬牙说不出半句话,只能让人扶着坐回椅子,额头仍不断冒汗,许久才缓缓松开按着脑袋的双手,只是一张俊雅好看的脸庞已是惨白泛青,毫无血色。 「你觉得怎样?」瑾琛大感焦急,两人自幼相识,从没见他嚷过头痛啊。「难道是那天不只伤了手臂?」 祁豫棠没吭声,一手按着额头,面露痛苦低喘着,许久才抬头看他。「方才头痛欲裂,现在好多了。」 「等会儿让太医瞧瞧。」瑾琛边说边命人将方才祁豫棠掉在地上的香包药瓶给捡起来。 「别动。」祁豫棠喝令小厮们不许去碰,自己起身去将香包和药瓶拿起来,锐利的眸子死盯着看,彷佛想看穿它似的。 「香包白色茉莉象牙雕刻瓶,香包白色茉莉象牙雕刻瓶……」祁豫棠喃喃自语。 为什么这几样东西有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甚至让他泛起一股莫名的失落与空洞…… 感觉上似乎就要记起什么了,但马上又化为一缕烟,甚么也想不起来。 忽然间又是一阵痛楚袭来,这次竟比上回更加剧烈,祁豫棠脑袋像是给人狠狠抽了一鞭,他痛得猛然从椅子上弹起来低吼,在众人惊呼之中,昏厥倒地。 第36章 祁豫棠失去意识之前,脑海浮现的是一个模糊不清的纤细人影,看不到表情,也瞧不见脸孔…… ☆☆☆ 最近北京城里茶余饭后说的全都是祁家那桩喜事。 前文渊阁大学士祁永隆二子,如今也是在朝为官,三个多月前被圣上封为正四品骑都尉的祁家二少爷祁豫棠,即将与惠亲王府明玉格格大婚。 先不说两人各自的身家背景有多么傲人,单单是祁府下聘那日,沿着巷弄一整排下人们抬出来的箱子,那阵仗之壮观就足以让人说得眉飞色舞。 然而此刻该是欢欣鼓舞等着办喜事的祁府,最近一个月来府里气氛反而不如以往热闹。 祁家二少爷卧房内,祁夫人正领着几个手脚精细的丫鬟们,将屋子里里外外彻底清洁打扫,更摆上许多崭新的花瓶挂画等等饰品。祁家四小姐祁豫宝懒洋洋地坐在一旁看着。 「你这丫头是怎么搞的?最近老是这么没精神?」祁夫人问着,毕竟这个小女儿以往可是个吱吱喳喳的小黄鹂鸟,最近却总是闷闷的,不太爱说话。 「有吗?」祁豫宝撑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脚。 她最近的确心情烦闷到极点,原因正是她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到闺中好友婂莹。以往两人十天半个月总要见上一面,聊些小女儿家心事什么的,从没像这次相隔这么久;更何况,她实在不解为何她们养的那只信鸽会忽然失踪? 就因为那信鸽失踪,才害得她不能主动联络婂莹,真是气煞人也! 祁夫人见小女儿鼓着腮帮子不讲话,遂命一个年长丫鬟拿些茶点过来,想让她转移注意力。 「我才不要在二哥房间吃,等会儿不小心弄脏了,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祁豫宝嘟囔着。「二哥最近像是肚子里埋了火药,脾气可大了。」 祁夫人听了,暗暗叹口气。想起那日太医忽然来府,她才惊讶得知二儿子竟头痛昏厥,幸好太医看了老半天确定身体没病,推论应是办案太过劳累所致,开了几帖安神定心的药就作罢。 「二爷这几日可还头疼?」祁夫人问着二儿子房里的小厮,几个小厮全都摇头,看样子应是没再犯了。 「太医开的药按时给二爷服,倘若还有不适就马上来回报,知道吗?」 祁夫人叮嘱完又继续张罗着一干子下人整理祁豫棠的院落,不到一个月就要大婚了,不快点布置可是会来不及的啊。 这头忙着办喜事,虽然气氛并不太活泼,另一厢却是凝重至极。 「禀大人、二贝勒,这是前日抄检那座宅子后整理出来的名册。」一个侍卫必恭必敬双手奉上一本册子。 瑾琛接过之后一页页翻看,眉头越蹙越紧。「看来跟之前搜过的几个住处一样,都是些锅碗瓢盆棉被枕头甚么的,全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第37章 一个月来他们的人马大肆搜索北京城,除了那日信鸽接应的住所之外,还在附近找到三个狭小简陋的宅子,里头留有一些赫舍里家那票死士们所穿的衣裤,看来应是他们藏匿地点之一;但除了几件破衣服之外别无它物,全然查不到更新的线索,当然也找不到赫舍里家母女三人的行迹。 瑾琛将名册递给祁豫棠,后者细细审阅后也是蹙眉将册子搁在一旁,脸色不怎么好看。 「都快一个月了,咱们的人马几乎要把京城里的胡同都给翻遍,却怎么也找不到赫舍里家那母女三人的藏身之处。」瑾琛想着,不禁一阵恼火,对着大厅上一干侍卫大吼:「凶手逮到之前谁也别想放假休息,倘若给我抓到谁偷懒怠惰,绝对严惩不贷!」 祁豫棠等瑾琛暴怒吼完,语气平冷的下令:「全都下去吧。」 「赫舍里家的藏匿之地一个个被咱们抄检,看起来像是破案在即,但其实是陷入胶着。」瑾琛绷着脸,又拿起册子翻看,旋即重重往地板一扔。 「你今日格外焦躁。」祁豫棠向来晶亮的眸子隐隐透着黯淡。「是否圣上那边有任何指示?」 瑾琛微愕,毫不隐藏地大叹一口气,脸色极其难看。「本想着你伤势未癒,前几日才又离奇昏倒,因此还不想提,哪晓得什么也瞒不了你。」 「圣上订出期限了?」祁豫棠见他面带愁容,便知道情况不妙。 瑾琛摇头。「昨晚圣上忽然召我进宫,虽没订出期限,但也好不到哪里。你可知当时还有谁?」 「难道圣上等不及了,找自己人插手调查?」祁豫棠微微变脸。 素闻朝廷里有几个直接听令于圣上的心腹,他们没有官职头衔,却可在圣上授权下明着暗着调查朝中大事,这可说是没人敢轻易讨论的公开秘密,也没人胆敢猜测到底游走圣上身边的人有哪些。 瑾琛点点头。「圣上说是体恤咱们两个日夜不休办案,因此派了他的得力助手来协助。可你也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说好听点是协助,但根本就是监视。」 「圣上派了谁来?」祁豫棠一时间也觉得心情沉重。 「肃亲王府德贞贝勒。」瑾琛面露轻蔑,几乎咬牙。「我也没想到他竟是圣上身边的人。」 「这人我看过几次,本以为是十皇子的……」祁豫棠扯扯嘴角,不再往下说。 因为他忽然想起,瑾琛的大哥本来是十皇子身边的玩伴,几年前不知何故两人忽然撕破脸绝交,隐约听说是为了德贞贝勒起争执,不过事涉皇家体统,也没人敢轻易谈论,即使祁豫棠和瑾琛交情匪浅,此刻也不好问得太直白。 难怪瑾琛讲起德贞就脸色难看。 瑾琛冷笑。「那人生得一张娘儿们的脸,两只眼睛却是精溜犀利。昨夜当着圣上的面彼此说话当然客客气气,可谁又知道他怀什么鬼胎,或者圣上暗地里要他办些甚么。」 第38章 这下子两人内忧外患同时夹击,真是苦不堪言。 「至少圣上事先知会你一声,可见还不到最糟糕的地步。」祁豫棠见他脸黑气乱,遂勉强安慰几句。 「我看也快了。到时我阿玛肯定会剥了我的皮。」瑾琛苦笑,但眸子倏忽转冷。「所以咱们一定得快快逮到赫舍里家母女。」 「焦急又有何用,生气更是没必要。」祁豫棠不着痕迹地叹口气。「她们一直按兵不动,就是等着看我们自乱阵脚。」 一个月来他们派了人马明着暗着保护当年弹劾上奏的大臣,稍有风吹草动就大肆搜索封关严查,同时间又派出最精良的侍卫队严密搜索整座北京城,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放过,的确是搜出几处地方,但关键线索却是半点寻不着,整个侍卫队疲惫之余,也难免丧气。 「我也知道侍卫们个个筋疲力尽,但又不能收兵。倘若大臣当中又有人遭狙杀,咱们脸都不知往哪儿摆。」抓不到人又不能松懈,进不得,退又不能,搅得瑾琛火气越来越大。 「咱们已经派了最好的探子四处去蒐集消息,算算日子应该这两天就要回来禀报了,听听他们查到些甚么再做进一步盘算吧。」祁豫棠按按额角。最近不单单是办案的事情,眼看着大婚日期将近,每日一堆丫鬟小厮在他院落打扫整顿,惹得他更是烦躁。 「你不是又头疼吧?要让太医看吗?」见他按着头,瑾琛忙问。 祁豫棠没好气地横他一眼。「还说!拜你所赐,大费周章找了太医到我家,现在人人皆知我上回昏倒,我娘更是不时派下人们来查看,烦都烦死了,本来没怎样也快烦出病来了。」 「你不知当时情况,倘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要怎么跟惠亲王交代?你可是他万中选一的好女婿。」瑾琛正经八百地说着,说完却又微微勾起嘴角,取笑意图十分明显。 祁豫棠却笑不出来。人人都说他得了天大的好亲事,说那明玉格格知书达礼、相貌不凡,惠亲王素来又得圣上信任,似乎怎么看都是可喜可贺。几个月前刚订下这门亲事时他确实也很满意,但最近却总觉得提不起劲,看到家里上上下下忙着布置,只觉得窒闷烦躁。 再说上回昏倒那事,虽然太医说了并无病征,可他总觉得疑惑,当时头痛之剧烈绝不寻常,更何况在那之后他好几次将香包和象牙雕刻瓶拿来端详,每次总感到脑袋隐隐作痛,有监于上回剧痛后昏倒,遂也不敢逞强,于是只好暂时不再深入去想。 可他心里十分明白,这其中肯定大有问题。 「禀大人、二贝勒,祁府大管家在外头说有要紧事要当面跟大人禀报。」一个祁豫棠的贴身侍卫在外头报告。 祁豫棠愣了一下,略感奇怪,大管家从没在他当差时来扰啊。「让他进来。」 只见祁府大管家慌慌张张推门而入,看来像是快喘不过气似的。「二爷不好啦!」 第39章 「出甚么事了?快说清楚!」祁豫棠从没见过这大管家如此慌乱,忽然一阵不祥预感。 「四小姐失踪了!」 第五章 小雨淅沥,打在屋檐上,听起来叮叮咚咚作响,伴随着几阵清风吹来,屋内一阵阵冷意。 婂莹独坐在窗边,身穿墨绿色衣裳加了件紫藕色袍子,正拿了针将一朵朵茉莉给穿在线上,有如一条项练似的。 「你身子才刚好一点,怎么就在做这些费心的事情?」婂珍走进来,瞧妹妹脸色虽然苍白,却比之前有精神,不觉放心许多。 「整日躺着好不自在,起来坐坐才好。」她浅浅微笑,两手仍在玩着茉莉。 「就没见过比你更喜欢茉莉的了。」婂珍向来不喜欢做女红,也并不特别喜爱花朵,但看妹妹露出笑容,也觉得心情颇佳。「额娘要我来叫你,说是有事情要说。」 婂莹凝住笑意。自她重伤过后就没见过母亲,不由得有点紧张。 「别怕,有我在呢。」婂珍也知道额娘动不动就迁怒到妹妹身上,难怪婂莹不想跟母亲亲近。 婂莹心里忐忑地跟着姊姊来到大厅,只见母亲正在上香。 「老爷,那些害你冤死的狗官,有两个已经得了报应,你在天之灵也可安慰些。再过不久,我把其他几个也给补上,如此一来你跟儿子们也算瞑目了。」齐佳氏站在牌位前低语,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细细长长的眼睛瞥了婂莹一下。 婂莹不由自主地起了个寒颤,微微低着头看向地板。 「不中用的东西!给人刺一剑就病恹恹的,汤药都不知吃了多少,还一副站不稳的样子。」齐佳氏声音不大,却句句清晰,见婂莹低头不语,于是瞪她一眼。「没出息!」 齐佳氏年约六十,身材比一般女子还要高大一些,脸上颧骨稍宽,额头较高,鼻梁高挺见骨,脸孔线条极为刚硬,模样跟大女儿婂珍较为相似;只是她两眼细而长,眸子十分精亮锐利,一望即知是个擅于心计的厉害妇人。 「额娘说有事找我和妹妹,不知有甚么吩咐?」婂珍连忙转移话题。 齐佳氏哼了一声,示意她们姊妹俩到父亲牌位前来跪下,并给一人三炷香。 「咱们在你二人父亲牌位前把话说清楚。」齐佳氏语气平冷,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一阵不安。 「赫舍里家十年前受到奸佞小人陷害,以至于人丁单薄,可怜无依,十年来我煞费苦心栽培你们,好不容易盼到你二人长大成年,虽然不大出息,但还算是个帮手。」齐佳氏慢慢踱步到婂莹身边。「今天我也不求别的,就只要你们俩在老爷牌位前立誓,倘若有谁报仇不尽心,还敢替那些贼人说情讨饶,甚至从中阻挠破坏咱们的计划,便是猪狗不如大大不孝,定要到阴曹地府受尽千刀万剐之苦,倘有来世,便是男盗女娼,人人作践不得好死!」 第40章 婂莹听了,心底发毛,就连婂珍也暗自讶异,从没听过做母亲的竟要女儿们立这样歹毒的誓;但婂珍从没违背母亲,只得硬着头皮立誓,婂莹却跪着半声不吭。 「换你了。」见她拿着香绷着小脸不开口,齐佳氏双眼一眯。「怎么不说?」 婂珍看向妹妹,却见她又一副倔强的神情,连忙拉她袖子。「快说,这是给咱们阿玛尽孝啊。」 婂莹双眸闪着波光,两道细眉蹙着,在齐佳氏正要发飙前忽然开口:「额娘、姊姊,你们怎没想过,说不定阿玛不希望咱们替他报仇。」 此话一说出,有如晴天霹雳,婂珍当场傻了,齐佳氏先是一愕,然后整张脸胀红,两只细眼睛像火似地燃烧。 「你说甚么?!」齐佳氏怒喝,抓着婂莹肩头,一下子就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婂莹重伤未癒,被母亲用力一拉,小脸立刻发白。 「谁准你说这样的话?!我要你说甚么便是甚么!谁让你问东问西了!」 婂珍在一旁也是又急又气。「你怎么回事?!快跟额娘道歉啊!」 「说不定阿玛真不要咱们报仇。」婂莹纤弱的身子微微发抖,但仍坚持方才所言。「阿玛以前老是说女孩子不可杀生,连金丝雀死了都不让我和姊姊碰,况且阿玛是自尽,不是被圣上赐死的。」 齐佳氏勃然大怒,一股火气直冲脑门,一时间连婂莹之前屡次不愿意配合的帐也都算上,手一抬又狠又重地掴打她脸颊,来回四下,直把她打得嘴角渗血,两颊红肿。 「额娘别打了别打了啊!」婂珍气急败坏地将妹妹拉到身边。「婂莹伤都还没好,再打她要撑不住了!」 「死了倒清净!」齐佳氏发狂大吼。「你听听她说了甚么?!赫舍里家简直是白养她了!」 「妹妹受伤太重,脑袋也烧糊涂了,让我来跟她说说。」婂珍紧紧抓着婂莹的两只手臂,又急又气地吼着:「你是怎么搞的?!让额娘气得这样,还不快过去道歉!」 婂莹看姊姊嘴上虽骂,但满脸关心之情,忍不住心头一酸,泫然欲泣,却咬着嘴唇不愿开口。 齐佳氏见她伫着硬是不认错,忽然冷笑。「怎么?你如今翅膀硬了,额娘姊姊的话也不当一回事,我这十年来真是白费苦心,找了最好的师傅调教你,让你唱歌跳舞还能读书写字,现在你长大了就翻脸不认了吗?」 婂莹怔怔看着地板,在姊姊催促下终于开口:「女儿不敢。」 「早知你这样没良心,还不如当初一把捏死你来得痛快,也好过现在母女三个在这儿哭闹拉扯。」齐佳氏看她一眼。「你听好,不管你愿不愿意,赫舍里家的公道还是得讨回,这一个月来你轻轻松松在屋里休息,我和你姊姊却没闲着。」 婂莹听了,大感惊讶,还以为上次元气大伤后一切计划都暂停下来,却没想到就在她伤重不起的时日里,她们早就另有安排。 第41章 倏地,想起上回姊姊恨之入骨的咒骂祁豫棠,忽有一股不安之感浮上心头。 「本来我是想先狙杀王照,可恨上回的行动不但整个被破坏,还害得咱们损失惨重。不止如此,这一个月来接连着好几个藏匿地点都被那批什么混帐侍卫队给搜了,这罪魁祸首就是祁永隆的贼儿子祁豫棠!」齐佳氏用力拍桌喝骂。 婂莹身子一颤。 「反正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先把祁豫棠给擒住,省得他坏事。」婂珍语气颇有点得意,显然很有把握。 婂莹思忖着,小心翼翼接话:「听说祁豫棠身手很好,要逮他恐怕不是易事。」 「靠你们姊妹俩当然是不可能,所以我找了帮手,现在已精心布置妥当,就等他自动送上门,让他尝尝插翅难飞的滋味。」齐佳氏笑着。 婂莹小脸一阵仓皇。她知道母亲有个儿时玩伴最是精通奇门遁甲之中的奇门术,据说摆下的二十八星宿阵大法至今尚无活人走出来过,这几年教导她幻术的师傅正是那人的同门姐妹。 不仅如此,她们的住处也是设下了奇门术才得以顺利隐身于京城,压根儿不用担心被发现。 「但是,那也得先引他出来不是吗?」婂莹手心微微出汗。 没想到她才说完,就见齐佳氏露出诡异的微笑,婂珍却一脸心虚回避着她询问的眼神。 「姊姊?」她声音微颤。 婂珍看妹妹一眼。「祁豫棠一定会来的,因为咱们已经抓来了祁豫宝。」 什么?!婂莹大惊。「豫宝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齐佳氏冷眼看着她的焦急。「你倒是对祁府的丫头比对自己家人还关心。」 「额娘你们明知道豫宝是我的朋友。」她全然没想到这场灾难竟连豫宝也被拖下水。 齐佳氏像是听到笑话似的。「你以为这么多年来我不阻止你跟祁府往来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真的让你去交朋友吗?」 这话有如一记闷棍,婂莹这才终于搞清楚,额娘一直以来默许她往祁府走动,竟是早有了另一番盘算。 「祁府门禁森严,你们是如何掳走豫宝的?」婂莹才说完便恍然大悟,整个人如遭雷击。「你们是用我的名义骗她出来的?姊姊,是这样吗?你快告诉我!」 婂珍被她问得一时语塞,不得已只好开口,「你都猜到了,又何必问这么清楚。」 豫宝是冒用她名约出来的,那他岂不恨死她了…… 婂珍看她面如死灰,终究感到于心不忍。「我们没伤害祁家那丫头,只是将她迷昏放在后面厢房内,她压根不知发生甚么事,等处理完正事就会放人。」 「跟她说这些做甚么!」齐佳氏面露不耐。「让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好。」 第42章 婂莹面如死灰,忽感一阵冷意。「你们都部署好了,还用得着我吗?」 「额娘的意思是祁豫棠不同于其他对手,恐怕二十八星宿阵只能将他困在胡同里,却无法顺利将他击杀,需你趁他不备从旁同时使出迷幻术,如此一来他心神丧失困坐愁城,就算没能立刻毙命,也是半生不死有如废人,到时再由我一刀将他斩首……」 婂珍眼放异彩,越说越得意,彷佛已经看见祁豫棠惨死的模样。 心神丧失困坐愁城半生不死一刀斩首…… 姊姊在说什么?为什么你只觉得神魂分离胸口滞闷?怎么字字句句都有如利刃,刺得她痛楚难当? 婂莹只感觉到头重脚轻,肩膀有如千斤重,脚下却如踩着棉花般虚软,眼前额娘和姊姊的脸孔忽远忽近时而清晰时而迷蒙。 直到一个死士奔进来报信,才猛然将她从阴司幽谷中拉回。 「祁豫棠率领二十个精兵侍卫,踏进咱们的阵法里了!」 齐佳氏眼睛一亮,拍案喊好。「祁豫棠一死,整个侍卫队群龙无首,届时就是我们大开杀戒的时刻!」 婂珍也兴奋得脸颊微微发红,拉起婂莹的手。「走!」 婂莹感觉到自己身体被拉着不断往前走,先被带回卧房拿了特制薰香和青铜铃铛,然后跟着婂珍走往二十八星宿阵里,准备取他性命…… ☆☆☆ 祁府四千金祁豫宝傍晚带着丫鬟出门,却自此失去行踪。 祁豫棠接获大管家通报后匆忙返家,母亲正盘问下人,问出祁豫宝是收到鸽子捎来的信息,之后便开开心心带着贴身丫鬟出门,搭乘的还是祁家的马车,却没料到过了晚膳时间没回来,眼看着夜渐深,祁夫人派了小厮们在附近找,竟然只找到空无一人的马车。 申时一刻锡拉胡同见 婂莹 千算万算竟忘了看紧自己的妹子! 祁豫棠恨恨地将纸条捏在手里,火速遣人先向瑾琛报信,叮嘱他切勿率兵包围,以免惹恼赫舍里家,到时豫宝岂不遭殃。他思索片刻,便自己领着二十个身手最好的侍卫,一行人轻装便服提着小灯前往锡拉胡同附近暗暗搜寻。 他当然知道赫舍里家擒了祁豫宝便是对他下战帖,此刻肯定是布下天罗地网等他上门,而他和瑾琛至今连对方藏身之处都找不到,可见对手之高明,但如今妹妹被掳走,即便是龙潭虎穴他也要硬闯。 「大人,找到四小姐的丫鬟了。」 祁豫棠连忙转身跟着报信的侍卫走,只见那小丫鬟昏倒在一个狭窄巷子里,好不容易弄醒了却人事不知,只知道自己跟着四小姐出门,但来到锡拉胡同后的情形全然讲不出来。 「大人,驾车的周勇在这里!」 眼看着小丫鬟一问三不知,祁豫棠心里有数周勇约莫也是半斤八两。果然周勇傻呆呆地只说车子拉到锡拉胡同,他后脑勺一痛就没知觉了。 第43章 「将两人先带回去。」祁豫棠手一挥,自己又领着其他人在附近找,心想对方既然已经将祁豫宝掳在手里,按理说应该会现身与他谈条件,正思索着,却发觉自己怎么又经过了方才小丫鬟昏倒的地方? 他心中大惊,转头看向身后侍卫,黑暗中靠着微弱光线搜寻,却发现除了方才先带丫鬟和周勇返家的两个以外,竟又少了两个。 「你来做记号。」他叮嘱侍卫将走过的地方贴上一小块红纸。 众人继续往前走,绕了一会儿,竟然看见方才贴上的纸条出现在眼前,祁豫棠心知不妙,看来他们是着了人家的道了。 「大人,咱们少了好几个人。」他身后的侍卫也察觉了异样,语气带着惊骇。 「有问题。把灯吹熄,咱们上屋顶。」祁豫棠纵身一跃往上跳,十几个侍卫也跟上,哪知道他还没站稳就听到箭声,好几个侍卫中箭后摔落。 夜色中,他惊讶发觉脚下的屋顶怎么个个都长得一模一样?!北京城的胡同他算是熟悉的了,绝没这般间间屋舍都如出一辙的胡同啊。 惊疑之中只感觉到天旋地转,他脚一晃,滚下屋檐,才落地,就听见一阵诡异的轰隆声,竟是一根两个人也围不起来的巨木朝他飞来,眼看着无处可躲,祁豫棠只好抓住巨木,在木头撞上墙壁前跳开。惊险逃脱后定神一看,跟他前来的侍卫全都消失无踪,就连方才在屋顶中箭落下的人也没瞧见。 在此同时,却又惊觉两侧墙壁以惊人速度越靠越紧,几乎要将他定住,祁豫棠连忙俐落翻墙,还没站定,就见好几个手持刀刃的黑衣人朝他劈头砍来,他拔剑抵抗,顿时胡同内刀光剑影,其中一个黑衣人攻势凌厉,祁豫棠认出那便是上次砍他一刀的赫舍里家长女,果然她身手了得,一招一式都是要将他置于死地,祁豫棠苦于一人应战,虽然刺退好几个,却仍是让那人刺到好几剑。 此时他不免怨怪自己方才太轻敌,仗着自幼在北京城里长大,一个月来他的人马又将京城搜索过不止一次,便以为只是在锡拉胡同附近察看应是无碍,却哪里想得到竟是这番前所未闻的情况。 昏暗中,黑衣人一个个被他击毙,只剩下为首的赫舍里家长女。他停住攻势站定不动,看来似是要跟对方谈判,但其实心知肚明是自己伤重不济,尤其手臂旧伤未癒又被砍中,直感觉到热血不断流出。 「不愧是圣上亲自提拔的骑都尉大人,竟能以一敌十好不神勇。」婂珍阴恻恻笑着,刚才原没要停止攻势,但祁豫棠忽然收手,反让她不敢贸然接近。 祁豫棠蹙眉呸的一声。「比起你们尽使些下三滥手段,当然是神勇的多。」 「你只管逞口舌之快,就当是临终遗言吧。」婂珍冷哼。 「即便是我死了,你们也没机会再砍杀其他大臣,圣上已知是你家所为,如今北京城层层封锁,你们一旦动手就会被逮。」祁豫棠半假半真威吓,趁着说话的同时喘气歇息,凝定心神。 第44章 婂珍冷笑。「那就看是你们逮人速度快,还是我们砍人脑袋快。」 「你们将当年联名弹劾的大臣一一狙杀,无非是想讨回公道,倘若圣上颁布命令重新调查赫舍里一案还你家名誉,岂不是比起暗地里杀人要来得好?」祁豫棠按着手臂,边说边观察她脸色。 「圣上岂有可能重新调查,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婂珍嘴上虽这么说,但心中却有些动摇。十几年来她听从母命以报仇为己任,却从没想过还有其它方法讨回公道。 「你们难道不知,圣上日日后悔着你阿玛的案子,如今只要有人上奏请示,他必定顺水推舟同意重新调查。」祁豫棠发觉自己伤势比想像中严重,若不想方设法趁乱脱困,恐怕真要栽在这里。 「这案子都十年了,还有谁愿意替我家出头?」 祁豫棠见她面露犹豫,连忙趁胜追击:「倘若我和恭亲王府二贝勒联名上奏,圣上无论怎样也要看看两家祖上的面子。」 婂珍虽然武功高强,却不擅计谋,哪里是祁豫棠对手。听了他这番话,一时之间感到混乱,一把剑拿在手里,竟然没了主意。 「混帐东西你糊涂啦!竟连敌人的话也敢相信!他爹当年上奏弹劾,岂有可能儿子翻案去掀老子的底,那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吗!」 齐佳氏不知何时站在婂珍身后,语气阴狠。婂珍被母亲一骂,登时面红耳赤。祁豫棠见齐佳氏忽然出现,更是大惊,看样子母亲比女儿精溜不知几倍,一针见血就将他的话给打住。 「看来祁永隆的儿子比他更贼更恶,满口花言巧语想来骗谁?等会儿将他舌头给我割下来,看他还能不能耍嘴皮!」齐佳氏气恼女儿被骗,一方面也担心以祁豫棠口才,难保不会说动婂珍,到时婂珍若像妹妹一样不听她话可怎么得了,遂不等婂珍下令,自己大喝一声:「来人啊!给我抓住这个中看不中用的兔崽子!」 一时间风声四起,祁豫棠浑身大震,如临深渊,只见好几十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朝他扑来,他举起伤臂浴血奋战,砍一个是一个,顿时杀红了眼。 「看样子祁豫棠没这么好应付,这样下去咱们的人折损太多,叫你妹妹出来,找机会施术。」 婂珍眼看前面杀成一片,婂莹一个纤纤女子哪有可能靠近,偏偏她控制心神的幻术是要与对方眼睛直视才得以施展,此时叫她过去岂不危险。但婂珍方才自己差点误信祁豫棠已经是大大泄气,现在也不好开口违逆母亲,只能转进旁边胡同,正要喊人,却发现应该站在这儿待命的婂莹早不知去向。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倏地,青铜铃声不断作响,声音不大,却是又绵又密,直穿入耳,不一会儿工夫,所有黑衣人都面露痛苦。 「婂莹你做什么?!」婂珍焦急,这铃声是他们平日控制这帮死士的啊,这些人全都被下过暗示,只要一听见这节奏就会头痛欲裂,但对于没被下过同样暗示的人却是全无影响,婂莹这时响起这铃声,岂不是要与她们作对吗! 第45章 齐佳氏恼火怒吼,厉声大喊:「好啊我这是养虎为患了我!婂莹你疯了!快给我停止!」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相同节奏的青铜铃声非但没有停断,反而越来越大声,一时间黑衣人抱头哀嚎,场面既恐怖又诡异,祁豫棠本以为自己伤势甚重必死无疑,此时也不禁傻住看着眼前景象。 混乱中,一阵迷烟在眼前爆开,他正欲挥开浓烟,却发现有人抓住他的手。 「跟我来。」 熟悉又陌生的纤细嗓音在耳边响起,祁豫棠微微迟疑。 「你想留在原地等死吗?」 那人发觉祁豫棠不动,语气略急。祁豫棠心想,横竖都是死,不如就跟着去,于是让那冰凉小手拉着自己在迷雾里走,直感觉像是在绕一圈又一圈的圈子,就在他支撑不住、几乎要倒下时,被带进一间废弃屋舍里。 祁豫棠喘着气倚靠墙壁坐下,只觉得全身刀伤像是不断淌血,他按着受伤最重的手臂,凭借着屋外一点点月光,打量眼前人,只见对方站在他面前不远处,脸庞削尖,身形纤细,那模样竟是妹妹的好友。 「为何救我?你想怎样?」他看对方站在眼前,只是张着一双眼睛看他,想起就是她将豫宝骗走,不由得一阵恼火。 「你伤得很重。」她轻轻开口,但眼神带着紧张与惊慌,身子彷佛一直在微微颤抖。 她该早一点出现的,但是她不敢,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困死在这阵法里,直到他被人一刀一剑的重创,她再也按捺不住,明知道一出手就是背叛了赫舍里家,但她仍是做了。 祁豫棠抬眼望向她。「豫宝在哪?」 「她毫发无伤,我已经先将她送到安全之地,你可放心。」婂莹见他手臂不断流血,不由得向前一步。「先止血吧。」 「你究竟想怎样?」祁豫棠眼神防备,对于她的靠近难掩心中反感。 婂莹盯着他,将他的嫌恶看进眼里,好半晌平抚了自己紧绷的情绪,才又开口,语气没了方才的急切,听来十分平静:「若不止血,你恐怕熬不过今晚。」 祁豫棠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于是默不作声,迳自将伤臂的袖子掀开,露出碗口大的伤处,然后困难地从腰间拿出一瓶药粉。 婂莹缓缓走过去,从他手中接过药粉后往伤口上洒,然后想了想,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淡绿色汗巾替他包裹伤处。 这不是那日他扔在暖阁里的茉莉花汗巾吗?她竟还有脸把偷来的东西拿出来用,简直是荒谬至极! 「反正是你不要的。」婂莹瞥他一眼,语气轻柔,却字字清晰,在狭小的破屋内格外听得一清二楚。 心里的话冷不防被反驳,祁豫棠微愕,视线挪回眼前正替她包紮的人身上。上回在茶馆警告她不得接近豫宝,那次就已经仔细打量过她。早知道她相貌姣美,皮肤白皙,此刻近看,发现她一双眸子竟然闪着盈盈波光,倏地想起一个月前刺她一剑时那含泪哀戚的眼神。 第46章 「既然将豫宝骗出,何必又要救我们?」思忖片刻,终于还是开口,因为他实在想不透哪有人亲自放走到手的猎物。 婂莹微微一怔,察觉他正直勾勾地打量着自己,眼神无论如何都不敢与他对视,只是一迳儿的盯着他伤口瞧,许久才低低开口:「如果我说豫宝出府的事情我不知情,你信吗?」 本来不信,但刚才死里逃生被她拉来这里,他就确定她并无伤害祁家人之意。 「这里安全吗?」他环顾四周,一时也分不清到底身在何处。 「咱们还在我额娘她们部署的二十八星宿阵里。但你放心,他们找不到的。」婂莹很有把握,因为她始终没对任何人说过,当年传授她幻术的师父赞她有慧根,私下传授给她奇门遁甲术数当中的奇门术,甚至将破解二十八星宿阵的方法传予她,没想到这个小秘密如今竟派上了用场。 祁豫棠听她说得十分笃定,遂也放下心来。看来他暂时藏身在此应是安全无虞,又见她年纪也不过与豫宝相仿,却敢在方才的血战之中现身救他,尽管她刚才看来略显惊惧慌张,却又能很快地平稳下来,这等冷静与勇气绝非一般女子可与之比拟,即使不情愿,也不由得暗暗佩服。 「你该如何向家人交代?」凭着细眉秀目之间透出的一股倔强吗?上回在茶馆他就见过这抹神情。 婂莹没想到他会这样问,眼神一阵闪烁。「那是我的事。」 她没办法交代,刚才一出手,就知道自己得拿命来赔。 果真倔强。瞧她绷着脸毫不客气地回嘴,忽感好笑,似乎先前嫌恶的感觉冲淡许多。他正想多问几句,套些关于那奇门遁甲的任何线索,才要开口却猛然怔住。 祁豫棠说不出半句话来,因为他隐隐约约闻到一股清雅幽香,那似是熟悉却又陌生的气味,正是从她身上飘来,他一愕,这不是茉莉花的香气吗? 茉莉花…… 他低头一看她手上拿的那条汗巾,上头的图案也是白色茉莉。这茉莉香气……这茉莉香气……又是相同的感觉袭来,每次总像要想起甚么了,却又一片空白,倏地,忽然感到脑袋一阵抽痛,祁豫棠原就受伤甚重,此时禁不住猛然而来的剧痛,双眉紧蹙闷哼一声,整个身子重重倒下。 婂莹被他突如其来的昏厥给吓了一跳,伸手扶他躺下时,惊讶发觉祁豫棠浑身发烫有如火烧。 她不由得一阵慌乱,略微定神,就急忙查看他伤势,发现他除手臂重伤之外,身上还有好几处严重伤口。 他竟是伤得这么重! 婂莹取出药粉在伤口上洒着,胡乱脱下自己的外套给祁豫棠盖上,却见他那俊雅好看的脸庞早没了以往的神采,嘴唇发白,两颊烧得发红,昏迷中仍旧蹙着眉心不断呓语,显然痛苦异常,婂莹再也忍不住,哽咽一声哭了出来,豆大的泪水从眼眶迸出。 第47章 「二哥、二哥……」她轻摇祁豫棠,见他全没反应,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崩溃,伏在他身上痛哭不已。 「都是我害你的,要是我能尽早阻止额娘姊姊她们,你就不会伤得这么重了,二哥你醒醒……二哥、二哥……」 祁豫棠恍惚间只觉得有人趴在他身上哭喊,却疲累得睁不开眼睛,可那娇柔嗓音喊出来的二哥听来竟如此熟悉,彷佛以前也听过有人这样叫他,但那语气那声音又不是家中妹子,而是另有其人。他想不起来是谁,但他确信自己听过这声音喊他二哥…… 第六章 秋日飒爽,微风拂面,吹得路边树枝轻摇,沙沙声音听来十分悦耳。北京城一间茶馆,一个相貌俊雅、身材高瘦的男子带着几个侍卫正往二楼走。 「二爷,小的实在对不住,刚好厢房都客满了,这要委屈您先坐在外头……」店小二边说边搓着手,一脸又是焦急又是奉承。 俊雅男子微微挥手,不甚在意。「无妨。随便张罗个位子就好。」 「那就角落这里吧。您瞧这位子刚好可以欣赏楼下风景。」店小二嘻皮笑脸地过去将两桌之间的帘子给放下。「而且您瞧瞧,这帘子放下来之后将竹片略为调整一下,虽然您还是瞧得到隔壁,但隔壁却绝对瞧不见您。」 其中一个侍卫听了,便到隔壁一看,然后又朝那俊雅男子点头,表示店小二所言为真。 「行了,你下去吧。」 男子打发他离开,只见一个侍卫过去与店小二讨论酒菜,其余人等皆往别桌去坐,未与男子同桌。 他独自坐在窗边,不经意打量着楼下人车,待酒菜全都摆妥,迳自慢条斯理地吃喝着,一边往楼下张望,似是等人。 没多久,他隐约看见隔壁桌子有一个年轻男人坐下,仔细一看,竟是醇亲王府的三贝勒。不过他与三贝勒并未深交,也就不再去理会。只是过没多久,又见到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入座,但女子坐定后一直没有开口说话,那三贝勒倒也奇了,竟然不发一语,只顾着盯着那女子看。 俊雅男子将视线挪开,又往楼下看去。 「你最近可好?」 隔壁桌传来三贝勒的声音,语气听起来十足温柔,俊雅男子不由得蹙眉。他们要幽会不能找隐密点的地方吗?该不会等一下就打情骂俏起来,他可不想听那些令人作呕的浑话,正想要换桌,却听到了那女子开口。 「敢问三贝勒究竟有何事?您找豫宝传话说要见我,又说非常紧要之事,非得亲见不可,不知到底是何事?」女子的嗓音细致但字字清晰,说出来的话听起来客气,却带着极为明显的疏离感。 男子听见竟有人提到他家小妹,遂打消了换桌的念头,静静听着。 「上个月我祖母作寿,我托豫宝将请帖给你,当日却没见你前来,不知是否有事耽搁了?」三贝勒好声好气地问着。 第48章 隔壁的俊雅男子颇感好笑,一是他竟不知小妹何时当起红娘来了,再者是他没想到向来眼高于顶的三贝勒也有低声下气的时候。 「您不断递信央求豫宝传话,原来是想问我这个?」女子不疾不徐,虽没发怒,但可听出来语气比刚才冷硬不少。「虽说是为了祖母寿宴,但三贝勒只管自己尽孝,却不顾旁人感受,这样三番四次请托祁府千金,传出去您脸上也不光采,您说是吗?」 俊雅男子一听,差点叫好。没想到竟有人敢铿锵有力地数落王府贝勒,而且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子。 这让他忍不住想观看那女子是何模样。透过竹片,他隐隐约约打量,依稀可见对方脸蛋削尖,皮肤白皙,清丽的五官比一般女子要来得出色些,但此刻正冷着一张小脸,丝毫没有笑容。 「若你愿意与我保持联系,我当然也不想叨扰旁人。」三贝勒急忙解释。「可你始终不肯透露住处,我也无计可施啊。」 「你我向来不曾联络,只是上回祁府夫人设宴见过一次,平日又有何事需要联系?」女子仍是维持着一贯平平淡淡的语调。 三贝勒像是从没被人泼过冷水,一时语塞,停顿半晌,忽然像是恍然大悟。「你果然还是在意当年我家退婚一事,这可真是冤枉我了。当时你家的事情闹得太大,我阿玛擅自作主替我退婚,我至今都在后悔啊。」 尽管他压低嗓音小心翼翼地说着,不过还是全让隔壁的俊雅男子给听了进去。 这三贝勒还真婆妈,既然钟情于人家,就不该退婚,如今已退婚了,又何必纠缠不清。 「反正退婚已成事实,我俩如今也毫无关系,您祖母作寿,我一个不相干的人去要做什么?」女子语气不冷不热,竟还带着点嘲讽意味。 「怎会不相干?只要咱们自己坚持,我有把握说服我阿玛,还是照样娶你进门。」三贝勒说得恳切,两手握向女子小手,但被女子灵巧闪开。 「皇亲国戚大婚都必须圣上同意才行,三贝勒怎么给忘了?就算你能说动王爷福晋,难道就不管圣上了吗?」女子嘴上完全不提自己心意,却把王爷福晋甚至圣上都给搬了出来,既没当场拒绝,但也是个明明白白的软钉子,果然三贝勒一下子说不出半句话来。 这女子四两拨千斤就让三贝勒语塞,还真是不简单。 「我……」三贝勒才要开口,却见他家小厮匆忙上楼在他耳边禀报事情。 三贝勒面有难色。「晚一点去不行吗?」 「三贝勒若有要紧事就先去,无须顾虑我。」女子顺势催促他离开。 「我阿玛不知何事忽然要见我,这去迟了也不妥。那不然,咱们改日再谈。」三贝勒边说边起身,快步匆忙离开。 素闻醇亲王脾气火爆,王府里人人怕他,看方才三贝勒慌张离去的模样,分明十分惧怕父亲。 第49章 俊雅男子在心里暗笑。这人刚才还保证可以说服父亲,搞不好他站在醇亲王面前连个大气也不敢喘,遑论开口提出要求。 隔着帘子,却见那纤细女子还未离开,只是挪到窗边坐下,似是看着楼下风光。许久,男子正想唤自己的侍卫过来问话,冷不防的,帘子竟被拨开。 倏地,两人四目相对。 纤细女子掀开帘子只是想看看不同风景,况且隔壁半点声响都没有,哪晓得竟然一直都有人坐着,这已是让她吃惊,尤其在看清对方身分后更是惊讶,瞬间想起刚才对话肯定都被听见了,不由得又羞又窘。 「我不知隔壁有人。」她乱了头绪,只因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他。 俊雅男子乍见帘子被拨开也是错愕,却见她那表情惊讶中带着困窘,一副被熟人撞见的尴尬困窘模样,显然女子知晓他是谁。 俊雅男子望向她。「你认得我?」 女子露出些微羞涩,轻轻点头。「你是豫宝的二哥。」 豫宝的二哥祁豫棠,她一直都是知道的,只不过这是她第一次跟他说话。 「既是我四妹的朋友,敢问小姐是哪家的女儿?」以往他绝没这么多事。豫宝的朋友不少,偶尔他家设宴也都会受邀前来,但他从没注意过那一票小丫头,也没问过任何一个姓名,可这女子刚才赏了三贝勒一顿排头,而且还是脸不红气不喘地应付了事,着实令人莞尔,让他好笑又佩服,不禁好奇起她究竟是谁家女孩。 女子略为迟疑,但仍是开口:「我叫婂莹,是赫舍里家的。」 赫舍里?祁豫棠微愣,忽然整个串连了起来。难怪刚才三贝勒说什么当年事情闹太大不得已退婚。赫舍里家出事那年,的确衰败得十分难看。 「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赫舍里家。」婂莹见他表情有些讶异,知他必定是想到她家当年的事了。 瞧她轻轻吐出这句话,没有自怜,也不自卑,却又点出祁豫棠心中所想,像她这般直接挑明说出来反而化解了尴尬,果然是个玲珑剔透的女子。 他竟不知道四妹也有这样的朋友。 「刚才失礼之处请别见怪。」祁豫棠为自己方才表现出来的错愕致歉。 婂莹没想到他竟如此多礼,不由得小脸微微发红,一时间紧张得手心都冒出汗来。她哪里想得到竟能跟他说上话,更没想到他对她的态度如此温文有礼,她知道他一向都是带点傲气的啊。 「方才……」她跟三贝勒的对话,他肯定都听到了吧,想着不禁羞窘万分。 祁豫棠摇头。「放心。」 回她简简单单两个字,不多做无谓解释,也没多问一句,但那语气与神情就是一种担保,婂莹心中升起感激之情。 「二爷,给您端上咱们特制的小菜,您尝尝。」店小二笑嘻嘻捧了托盘进来,正要将碟子放上桌时,不经意瞥见婂莹,登时吓了一跳。「唉呦呦,我说这位姑娘啊,你可真要吓死我了……啊糟了糟了!」 第50章 店小二这一喊,祁豫棠低头一看,就发现那盘小菜竟掉了一滴油渍,正巧落在自己的浅绿色汗巾上,店小二连忙又是道歉又是怪罪自己。 婂莹见祁豫棠虽说无妨,但却微微蹙眉,忽想起豫宝说她二哥向来爱干净,况且他又是名门少爷,衣服上垂缀一条沾了油渍的汗巾也不体面,看来这条汗巾他是不想要了。 「二哥若不介意,让我瞧瞧还能否补救。」她等店小二离开后,示意要看那脏了的汗巾。 祁豫棠哑然失笑。「你怎么喊我二哥?」 除了他家妹子之外,从没有女子这样喊他,乍听之下觉得十分新鲜。 婂莹窘得耳根整个发红。多年来她都听豫宝这样喊,以致于自己心里也都这样喊他,哪晓得方才竟然脱口而出。 「你是豫宝的二哥,我和她情同姊妹,当然是这样喊了。」她虽想一头钻进地洞里,但还是勉为其难解释着。 「说的极是。」既然喊了就喊了,反正多一个人喊他二哥也不是坏事。他收回方才忍俊不住的笑意。 「让我瞧瞧那汗巾。」婂莹连忙转移话题,一心只盼他别再取笑她方才那声称谓。 「恐怕洗不掉,也不必费心了。」见她伸手,祁豫棠仍是将那条自腰间垂缀至下摆的淡绿色缎面汗巾取了下来,递过去给她。 婂莹看了看,抬起头来露出浅浅微笑。「这我可以绣点东西遮住。」 祁豫棠有些讶异,正要一口回绝,却见她双眸笑意盈盈,竟跟方才对待醇亲王府三贝勒的冷漠截然不同,总不可能因为跟豫宝交情深厚,就对她哥哥也热络起来吧? 「你是豫宝的朋友,怎好劳烦你做这样的事。」瞧她应付三贝勒便知这女子之伶俐能干,实在不像会无故提议替人做女红。 「这对我来说并非难事。」婂莹将汗巾拿在手里,小脸上有着一抹腼腆,耳根还悄悄泛红起来,才刚说完,似乎又觉得自己的提议太鲁莽,眼神闪过些许羞涩与不知所措,急忙忙又改口:「若你觉得不好,那就别绣了。」 祁豫棠将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全看进眼里,那一副小女儿的温柔娇态以及害羞腼腆,除非他眼睛瞎了,否则怎可能看不出来。 「绣吧,我也想看看能如何补救。」他望向她,微微笑着。 祁豫棠不是头一次见到女孩儿在他面前羞涩脸红,以往不曾多想,反正看不入眼的他也不予理会,但眼前这女子比起其他有些不同,让一个伶俐聪明的美丽少女替他缝汗巾,那情景想来也是挺风雅挺别致。 婂莹见他不但没拒绝,反而还露出笑容,登时喜不自胜,两脚却又有些发软,对此情此景简直不敢置信。 「约莫十天即可完成,到时如何拿给你?」她紧张不已地问出口,几乎听见自己乱成一团的心跳声。 第51章 祁豫棠直直望进她眼底,敞开一抹笑意。「那就十天后同样时辰同样地点,可好?」 两人都心知肚明请豫宝转交极可,却都刻意忽略不提,反倒多此一举地互相订下日期与地点。 婂莹仔细将那淡绿色汗巾摺起收好,旋即转身离开。过了半晌,恭亲王府瑾琛快步走上二楼。 「出门前有事耽搁,让你久等了,我自罚一杯。」瑾琛拿起酒杯饮尽,却见祁豫棠不像以往给迟到者摆脸色,反而像是心情极好,不由得十分诧异。「怎么,方才发生什么事了吗?」 祁豫棠摇头不语,心里却觉得这回他耽搁得好,倘若不是瑾琛迟来了,他又怎会遇上这件极巧妙极有趣的事呢。 ☆☆☆ 婂莹蜷缩着身子,一手环抱屈起的双腿,一手紧紧抓着祁豫棠的大手,小脸靠在自己膝盖上,两眼疲倦得几乎睁不开,却是睡了一会儿又马上睁开,不断看着那仍在昏迷的人,深怕他有甚么异状。 但这一晚也够她累了,哭得几乎肝肠寸断,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先是将祁豫棠那把沉甸甸的剑给抽出来,然后将自己那件外袍割成好几块布条,再小心翼翼将他几处严重伤口涂上药粉后缠了起来。 所幸天可怜见,最近连着几天夜里都在飘雨,婂莹于是在屋内捡了个较大的破碗,放在窗户边蒐集滴落的雨水,好不容易才累积半碗,便拿来沾在祁豫棠唇上,又将布条濡湿放在他烧烫的额头。 就这样一会儿接水一会儿更换他额上布条,捱了不知多久,才觉得祁豫棠烧得没那么烫了,也才安心地坐下来歇息。 婂莹将视线停在他伤臂上的那条淡绿色汗巾,想起上回暖阁里他随手一扔就丢弃在地,与当初缝好之后的反应还真是天差地别。 那日,她永不会忘记当天情景…… 十日之约让婂莹雀跃不已,自从她家出事后便再也没这么开心过;她刻意比约定好的时辰又迟了一刻钟才前来,本以为会见到早已在楼上等候的祁豫棠,却没想到他竟比她还晚。 她一人独自倚着窗边栏杆,那条绣好了的汗巾仍是妥妥当当地收在袖子里,结果一壶茶都喝完了,仍没见到他身影。 约莫是有事情耽搁了。但眼看着天边云朵颜色越来越橘红,她不禁有些气馁,究竟等还是不等?正犹豫着,忽见一人走来。 「二爷请小姐挪驾到马车上。」 婂莹愣了一下,转身往楼下张望,果然不远处有辆单匹马车,她认得车厢上头的雕饰确实是祁府,遂跟着那人下楼。 才掀开帘子,就见到微微浅笑的祁豫棠。 你迟了。因何原故晚了?婂莹本来想问的话全都没说,就只是坐到他对面,感觉到自己心跳乱得不像话,甚至都快不敢用力呼吸了。 「我看看。」祁豫棠见她都不开口,两只耳朵却又像十天前那样开始发红,忍不住扬起嘴角,遂打破沉默,将手递到她面前。 第52章 婂莹怔了下,连忙从袖子里取出那条汗巾,放在他手上。 那条上好缎面的淡绿色汗巾,原本滴到油渍的地方多了好几朵茉莉,花色洁白,精细的缝法却又使得花瓣堆叠极有层次,除了几朵绽放的之外,还有含苞的,花朵底下连着几片碧绿色叶片,整体看来清雅又脱俗,尤其几片花瓣微微卷起,有如轻风拂过,看来更是赏心悦目。 「这真是你绣上去的?」祁豫棠有些惊讶。他算是看过不少上等手工刺绣了,这花朵虽说绣工不见得是最顶尖,但那花的姿态与意境却如此动人,足见其用心之深。 婂莹见他眼神颇有惊艳之色,登时喜上眉梢。「那当然不假。」 「你的手还真灵巧。」祁豫棠将视线看向她放在膝上的双手,手指修长且肤色白皙,纤细却不见明显关节,指甲修整得十分整齐干净,且还染着粉嫩嫩的颜色,看来竟是那样惹人怜爱。 「那天敢自告奋勇,当然是有点把握的。」她半开玩笑地说着,说完却又有点羞赧,不由得咬着嘴唇。 祁豫棠将那汗巾拿起来轻轻往她额头上拍一下。「真淘气。」 婂莹没想到他会忽然做出像是逗她似的动作,一时间又是开心又是紧张。一直以来,她都只能远远地看他,虽然她时常往祁府走动,却都是跟豫宝混在一起,偶尔能听到一些他的事就够满足了,哪想得到竟有一天能像此刻这般跟他同坐一辆马车,更遑论还能跟他说说笑笑。 「你怎不现在就系上?」婂莹见他始终保持着和煦的脸色,不似以往祁府设宴时高高在上的骄态,于是大着胆子提议。 祁豫棠也觉得可行,便将那条汗巾自腰间塞入,然后平平整整地调整好位置,垂坠在衣服下摆,与他今日穿的深咖啡色衣裳也挺相衬。 「看来等十日是值得的。」他其实早忘了今日之约,要不是方才正巧行经茶馆,又刚好不经意抬头往上望,这随意的一眼竟然又如此凑巧地看见她倚靠在栏杆上发呆,恐怕不知要几日后才会想起。 真真是妙不可言的三个巧合。 「但我却等得不太值得。」婂莹笑着横了他一眼,小手按着肚子轻嚷。「好饿。」 这丫头刚才还很腼腆羞涩,此刻不紧张了,果然开始恢复原本的伶俐,祁豫棠可没忘记上回她让三贝勒颜面扫地之事。 「想吃甚么?」他本来晚上约了人,但忽然改变了主意,一方面是为了那极其用心的手工,再者,他也好奇她会跟他开口讨甚么谢礼。 婂莹掀开帘子往外张望,发现马车缓缓前进,已经来到城西,于是转头向他说:「城西有间店叫做十里香炒坊,我想吃那儿的糖炒栗子。」 「就这个?」出乎他意料,原以为她会想些刁钻的名堂。 「嗯。」她用力点头,小脸十分认真,看起来非常期待。 第53章 祁豫棠于是吩咐驾车的小厮去寻那间店,没多久车便停在十里香门口,他正想吩咐小厮下去买,却被婂莹阻止。 「哪有人请吃东西不亲自买的?」她一双大眼睛伶俐地笑看着他。 好啊,果真没这么好打发,不过这要求倒也不过分。祁豫棠没说话,轻轻拍她额头一下便亲自下车,那驾马小厮看见主子竟然自己要买,也是大感意外。 祁豫棠从没到过这样简陋的小店,店内全无摆设,就只一对老夫妇,一个在里面挑选生栗,一个在门口炒栗,看来不起眼,却闻得阵阵栗子香甜气味。 「二哥!」婂莹忽然掀开帘子娇声大喊。「我要小颗点的!你多买一些啊,可别太小气!」 祁豫棠正开口要买,冷不防听她声音,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回头瞪她一眼,却见那秀丽可人的脸蛋正抿嘴巧笑,一时间竟觉得十分可爱。 「拿去!看你几时才吃得完。」他将一大袋香气四溢的栗子递到她怀里。 婂莹喜孜孜地捧着,挑了一个捏在手心里,没几下就给扳开,她将那黄澄澄的果粒拿给祁豫棠,却见他摇头不取。 「这很干净的,豫宝也吃过几次,都没闹肚疼。」她将那粒放进嘴里,又剥了一个递到他眼前。 她竟知道他是嫌脏不敢吃。 看她满是期待的模样,再拒绝就显得自己小气了,祁豫棠只好勉为其难接过吃了,只不过仍然面有难色。 婂莹忍不住噗哧一笑。「又不是喂你毒药,怎这样的表情?」 祁豫棠没搭腔,但自己也觉得好笑。其实这栗子入口香甜,风味不俗,味道不比他以往在家里尝到的差。 「这间小店卖的点心都很不错呢,过年过节时他们会做更多样点心,我最喜欢他们的芸豆卷,又绵又弹,也不会太甜。」婂莹又俐落地剥了几颗,自己吃得很高兴,也塞了几颗给他。 「还想吃什么?」总不可能晚上只吃这个吧?看她吃东西总觉得特别好吃,一时间也不急着赴约了。 「不用了,我得回家了。」她今天出来得也够久了。 祁豫棠眼神不着痕迹地瞄过她嘴唇,上回怎没发现她那有如花瓣的唇如此好看;其实不只是唇,此刻仔细打量,她下巴削尖,鼻梁高挺,却秀气,两个大眼睛顾盼流转之际竟透着一股灵动气质,肤色白皙,黑发如缎,身形比一般女子略高,也因此显得更为修长窈窕,莫怪王府贝勒也甘愿低声下气地讨好。 或许,像醇亲王府三贝勒那样拜倒在她裙下的,还不止一个? 「方才你怎敢就这样上了马车?」他似有深意地探问着。「以往也这么大胆吗?」 婂莹怔愣一下,察觉他像是怀疑她时常跟人厮混,不由得有点委屈。 「你是豫宝的二哥啊……」她低语,语气轻得有如微风拂过耳际。「若是其他人,给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 第54章 「不高兴了?」祁豫棠看她一脸被误解的模样,反倒觉得安心。「只是提醒你,别随便上了陌生人的马车。」 你不是陌生人,我远远看着你不知几年了,只是你全然不知罢了。婂莹抱着那一大袋栗子,直勾勾看着他,却不言语。 怎么那双大眼睛隐含娇羞又带着水气,在略显昏暗的车厢内看去有如水波般闪着盈盈光亮,祁豫棠心中一动,不由自主语气放得极低极缓:「真不高兴了?」 「我从没坐过其他人的车,上次跟醇亲王府那人吃饭,只是因为他不断去烦豫宝传话,也就见他那次而已,除此之外再没跟其他人出去过。这都是真的,你信不信我?」婂莹轻轻说着,万般不愿他有所误解。 祁豫棠凝视着她,那语带怨怼的解释以及波光闪烁的眼眸,竟有种楚楚动人之姿;她其实不用解释得这么清楚,却说得这样明明白白,深怕他错怪了她。 「我信。」他伸手过去想揉揉她头发,就像兄长对待妹子那样,结果手掌不由自主抚着她脸颊,大拇指轻轻刷着她嫩脸。 婂莹忍不住全身微微颤抖,半边脸像是发烫似的,一时间全没了主意,只听见自己微弱低喃:「二哥……」 这声娇怯怯的呼唤让祁豫棠心头一荡,忽然用力一把将她整个拉过来,一手环住细腰,一手按着后脑,唇紧紧贴着她的,婂莹轻呼一声,身体一摊软,整袋栗子掉下,洒了满地。 她动都不敢动,眼睛闭得死紧,脑袋闹哄哄作响,整个人像是被电得麻软,心底却又甜得不可思议。 好半晌,他才轻轻松开她,两手还得将她扶着,以免她摔跌在地。 这一吻对祁豫棠来说心血来潮的成分居多,一个姿态楚楚的少女在他面前低声软语的委屈解释,只求别被误解,这情景谁又能不动心! 见她被这吻给震得眼神迷离浑身发抖,他微微笑着,确定她不会从椅子上滑落之后,他俯身将地上的栗子一颗颗捡回袋里。 「家里人都怎么喊你?」方才忽然想到,连人都抱在怀里吻过了,竟然记不得她名字,于是拐个弯问问。 婂莹想了一下。「以前阿玛都叫我莹儿。」 阿玛总是以万般宠爱的语气这样喊她,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人这样喊过。婂珍总是喊她妹妹;至于额娘,仔细想想,额娘压根没喊过她名字,甚至也没单独跟她说过话,每次都是婂珍在时以「婂珍你妹妹」称呼她。 「晶莹剔透的莹吗?」见她肤色白皙无瑕有如美玉,他脑海里随即浮现这个词,果然她略带羞赧地点头。 晶莹剔透、水珠莹莹,果真人如其名。 「以后我也喊你莹儿。」这名字真好记,往后见到她这张有如白玉又像掐得出水似的嫩脸,马上就能联想到这名字。 婂莹心喜,忽然涌起一阵悸动。她真喜欢祁豫棠这样喊,彷佛回到以前备受宠爱的日子。 第55章 「那我还是一样喊你二哥。」她低声轻轻说着,语气不无撒娇意味。祁豫棠笑了一下,伸手捏捏她柔软的脸颊。 被她喊二哥也不坏,就像多了个妹子,但其实又不是亲妹,想想,还真是别有一番风情。 两人不再言语,婂莹的小脸红得一直不能退,他将之看在眼里,直到马车又驶回原来的茶馆,他才打破沉默。 「家在哪?我送你回去。」祁豫棠轻声问着。 婂莹抱着那袋栗子,两眼不敢看他,只是摇摇头。「我想自己回去,散散步。」 见她起身准备要下车,他忽然开口: 「莹儿,会结绳吗?」 什么?她转头,却见他递上一件系在扇子底下的玉饰,那上头结的红绳已经微微松开,婂莹看向他,旋即明白了祁豫棠的用意,不由得微微扬起嘴角。「当然会。」 「帮我重新打一个结好吗?」他眼神带着笑意与试探。 婂莹笑逐颜开,略带娇羞地点点头,一手接过那条玉饰,像上回拿他汗巾时一样回话:「约莫十天即可完成,到时如何拿给你?」 好个冰雪聪明的女子。祁豫棠盯着她。「十天后同样时辰,你在城西方才那间店旁等我,可好?」 「嗯。」岂有不愿意的。婂莹连耳根都燥红了,迅速将玉佩塞在腰间,又抬头瞧他一眼,这才下车。 婂莹站在路边,直到祁府马车驶离,才转身离开。 从那日开始,他们的十日之约就不断延续,十日后还有下一个十日,只是祁豫棠不再主动开口相约,反而都是婂莹在每次临去前讲妥地点,偶尔他会准时抵达,但通常都是迟来,而她从没为此娇嗔发怒,无论等多久,只要一见到他,她总是浅浅一笑迎向他,就像他从没迟到似的。 婂莹一直知道,这份感情始终是她看得较重,她自忖并非心胸宽大之人,向来也懂得精打细算,却独独无法跟他计较得失。 只因这段情是她出乎意料而得,谁又懂得去盘算从天而降的好运呢。 她一直知道自己不会是祁豫棠的正室,甚至没把握他是否愿意将她留在身边,只希望这是一段他日后偶尔怀念的回忆。 直到她得知他获封骑都尉,专职京城内的安危秩序,而母亲却展开狙杀行动,与其在他心中留下杀人凶手的卑劣印象,甚至成为他奉旨捉拿的通缉犯,还不如让祁豫棠永远忘了她来得痛快…… ☆☆☆ 天边透着一点白光,隐约可听见几声鸡鸣。 破屋内,始终昏迷不醒的祁豫棠缓缓睁开双眸,睁眼那瞬间,只觉得全身无处不痛,但却比昨晚有如遭千刀万剐的剧痛要来得好些。 他撑起身子,正欲坐起来,却发现竟有一人蜷缩在他身边熟睡。 是她! 第56章 刚才清醒时没看见半个人,还以为她早已离开。 祁豫棠坐起身来,发现自己盖着她昨晚穿的外袍,但那袍子有一半的布料都给割了下来,而且全都用来替他包紮伤口。 看她缩着身子而睡,可见昨夜风冷难以抵抗,忽想起一个月前她被他狠刺一剑,照理说应该尚未痊癒,看她此刻睡梦中仍然蹙眉,嘴唇苍白毫无血色,显然仍感不适。 竟有这样的傻瓜,把自己唯一的御寒衣物给了不相干的人保暖。 祁豫棠以剑抵地困难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查看,忽见一个破碗放在窗台上,又想起刚才醒来时额头上掉下一块濡湿的布条,莫不是昨夜她为替他清洗伤口或帮他退烧所做? 回想昨夜浴血之战遭遇前所未有的重创,祁豫棠曾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想到峰回路转,竟然险险捡回一命。 倏地想起,昨晚他头痛昏迷前闻到一抹茉莉幽香,那香气是从她身上飘来,这股味儿还有茉莉香气每次都让他陷入熟悉又陌生的混乱思绪,然后就觉得脑袋泛起一阵剧痛,一个多月来搅得他心神不宁。 莫非跟她有关? 还有,他昨夜昏睡之际似乎听见哭声,那到底是梦还是真?那哭泣之人是谁?祁豫棠将视线停在婂莹熟睡中的惨白小脸,没多久旋即移开目光。 他已经为了这些想不通的问题痛昏两次,此刻实在不宜多想…… 还是盘算一下该怎样回去。他失踪一夜,此刻瑾琛肯定大肆搜索北京城,但恐怕是劳师动众白费心力。毕竟他们怎料得到赫舍里家竟有人精通奇门遁甲之术,无怪侍卫队一个月来搜寻赫舍里家母女行踪一无所获,就算半年一年,恐怕也不解其中原由。 只是,记得她说他们仍在阵法里,不知能否顺利逃出? 奇门遁甲……祁豫棠忽然怔住,莫非他的头痛跟这些神秘术数有关? 「你醒了。」 听见后方传来婂莹轻而低的嗓音,祁豫棠转身看她,却见她十分艰难地撑着身体坐起来,一手始终按着腰际,看来像是伤口发疼。 「我该怎么走出这个阵法?」他想尽快出去,以免瑾琛率领大批人马进行搜索,到时惊动圣上可就不好。 婂莹抬起头来打量他。经过一夜,他看来比昨晚好多了。 「再等约莫一个时辰,那时外头熙来攘往,我额娘和姊姊即使发现咱们行踪,也不会冒险出面阻拦。」她整晚几乎没睡,天快亮了看他退烧才安心阖眼,此时难免说话有些使不上力气,加上伤口没换药,总觉得有点痛,只能有气无力地边喘边讲:「到时我会带你出去。」 祁豫棠见她气色比昨晚更差,原不想过问,但思及她昨日冒险相救,沉默半晌,终于还是走过去将药瓶递给她。 婂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第57章 「伤口若不换药,恐会恶化。」他淡淡解释着,没甚么特别表情。 她油然兴起一阵暖意,却又迅速隐去,默不吭声地接过药瓶,环顾四壁,却没甚么地方可遮掩。 祁豫棠当然知其意,走到门口背对着她坐下,没多久便听见窸窸窣窣的宽衣声。 婂莹褪去外衣,才发现布条早已渗血,她蹙眉忍痛将布条解开,只见本已结痂的伤口不知何时裂了一道缝,她于是将祁豫棠给的药粉洒在其上,然后又细细将布条缠回去,看来简简单单的换药动作却让她出了一身冷汗。 「这阵法里的树木可会自动移转?」祁豫棠忽然凛住脸色,两眼盯着前方。 「除非有人进来,否则是不会动的。」婂莹才说完,旋即刷白脸,语气惊骇:「你瞧见树木动了吗?!」 「对。而且离我们越来越近。」他骤然站起身。「不妙!」 婂莹将最后一颗扣子给扣上,慌张至极。「糟糕!她们竟然找来了,你快过来扶我,咱们得速走。」 祁豫棠迅速过去抓着她手臂,一把拉起。 「先往右边走二十步,就按照你平日的步伐,别迈太大步。」婂莹急急叮嘱,方才手臂被他抓住时本有些不自在,但在生死存亡关头已没甚么好害臊了,于是也环着他手臂,以免自己摔倒反而误事。 祁豫棠按照她所言往右二十步。 「再从这树后面往左前方走三十五步。」婂莹遥指斜前面方位。「然后再往那柳树方向走十五步。」 祁豫棠搀着她在一堆树木中行动,不久来到十几丛灌木后头的一小方草地,婂莹示意他坐下。 「这样行吗?」看起来像是不太密实,他不放心地低声问着。 婂莹将手放在唇上,悄声仅以唇语示意。「千万别出声。」 祁豫棠见她额头满是细汗,眼睛瞪大,眨也不眨一下,那紧紧挨着他而坐的身子也是不断微微发抖,显然紧张的情绪绷到极点,登时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过没多久,远远传来人声对谈,声音听来像是离他们不远,祁豫棠也算是见过不少大阵仗,无奈此刻有伤在身,又处在神秘诡谲的术数里,不由得也心跳加速,一手紧紧握着那把剑,准备随时都要短兵相接,决一死战。 「额娘,这屋里有血迹。」婂珍的声音传来。「看样子他们昨晚应来过这儿,只是咱们迟了一步。」 婂珍语气听来像是松了口气,彷佛没逮到人反而是好事。 「哼!那可恶的贱丫头竟瞒着我学了奇门术,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齐佳氏愤恨难平,几乎咬牙切齿。「这次给我逮到,非得抽得她皮开肉绽!」 祁豫棠听那恶毒语气,不禁错愕。哪有人说自己女儿是贱丫头的,况且听起来像是时常痛惩女儿似的,他悄悄看向婂莹,只见她小脸苍白,眼神闪过一阵惊恐,果然是极为惧怕母亲。 第58章 「早就劝你不要让那丫头学这些,现在好了吧,根本是养虎为患。」 一道陌生声音传来,婂莹一听,不由得浑身颤了一下。这不是额娘的至交好友佟氏吗?还以为她摆下二十八星宿阵就离开了,原来她还没离开北京,难怪额娘她们能够找进来。 「都怪你介绍的那个西域人,我只让她传授媚术和幻术,谁让她多事,竟连奇门术也教了。」齐佳氏颇为不满。 祁豫棠想起几次见到婂莹凭着姿色将男人迷得晕头转向,原来是学习过媚术,只是不知齐佳氏口中的幻术是指什么?难道是昨晚婂莹手持青铜铃铛对那帮黑衣人所使的控制术吗? 「这你也要来怪我?」佟氏抬高音量。「要不是看在咱们从小的交情,我才不想介绍同门师姐给人,更不愿摆这个阵法。你可知摆出这个阵有多伤精神。何况当初说了摆好我就离开,昨夜你却又让婂珍追出城把我叫回来,我虽不愿意,但不也回来了吗!」 齐佳氏自知理亏,没再争吵,停了好半晌才又将炮火转向婂珍。「当初要是你能学习奇门术,今天就不用受那贱丫头的气了!」 「你怪她做什么!这得靠天分,她能习武就不错了,论资质还是婂莹居上,这也怨不得谁。」佟氏在那破屋附近走了一圈。「那丫头竟能在二十八星宿阵里面藏身,还真是了得,连我在她这年纪也没这种本事。」 「哼,我呸!」齐佳氏恼火。「你别再说了,赶快想想办法将她找出来,再迟恐怕让她趁着外头车水马龙,一眨眼就给溜了。」 「放心吧,我已将所有出口设了新的阵法,只要她一踏进,就会被困在里面,到时插翅也难飞。」佟氏一派轻松地说着。 「那好!婂珍你去准备,等那丫头被困住,咱们就在这阵法里将祁豫棠给宰了。」齐佳氏很是得意,彷佛已经看见祁豫棠掉了脑袋。「咱们走吧,反正现在守株待兔就行了,何必浪费时间找人。」 只听得三人离去脚步声,祁豫棠总算敢稍稍松口气,他转头正想问她出口被封该怎么办,但还没开口,就被她紧紧按住嘴巴,只见她眼睛瞪大猛摇头,祁豫棠猛然会意,登时噤声不语。 过了不知多久,忽然听见佟氏的声音。 「看来他们真走远了。」 齐佳氏极不甘心。「可恨的千刀万剐的两个小王八羔子!」 祁豫棠心里大叫好险,刚才若不是婂莹阻止,恐怕他已经泄了藏身之处,此刻不由得对她兴起一股感激与佩服。 难为她这样的年纪竟能设想如此周全。 「额娘,既然妹妹已经离开,咱们一直留在这里也没用,还是走了吧。」好久不吭声的婂珍忍不住开口。 「以后不许你喊她妹妹!」齐佳氏怒吼。「你没有那种忘恩负义的妹妹!赫舍里家没有那种吃里扒外的东西!」 第59章 婂莹听着,不由得瑟缩了一下。祁豫棠见状,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但眼前情况他当然希望婂莹好人做到底,千万别临阵倒戈,将他交到齐佳氏手里。 「早知如此,当日赫舍里家出事你何必带她,就将她随便打发送人不就得了?」佟氏问着。「反正你本来就不喜欢她。」 这甚么意思?婂莹愣住,不解佟氏话中之意。 「当时是想婂珍一人没有个伴,况且多个人参与我的行动当然也好,只是那丫头越大越像她娘,惹得我看了就心烦,尤其那眼睛动不动就泪汪汪的,跟她那死鬼娘一模一样!」 祁豫棠终于搞懂,原来婂莹的生母不是齐佳氏,而是另有其人。难怪他总觉得齐佳氏跟赫舍里家长女相貌颇有三分相似,但婂莹却全然不像她们;看婂莹长相,便可猜到她生母必定是个美人胚子。想着,不由自主转头看她,却见她眼睛发直眨也不眨一下,神情有如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鹿,彷佛遭到天大的打击。 他心中一惊。 莫非婂莹一直不知自己并非齐佳氏亲生女儿? 「总之这次逮到她,我再也不会手下留情。」齐佳氏说得像是要打死婂莹似的。 「妹妹怎么说也是赫舍里家的人,况且也帮了咱们不少忙,她只是心肠软不想杀人而已。」婂珍忍不住替妹妹说话。 「你给我闭嘴!」齐佳氏喝斥。「都是你将我们掳走祁豫宝的事告诉她,结果她连祁豫宝也给放了,这笔帐我还没跟你算呢!」 「行了别骂了,我们先回去部署吧。」 三人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再没半点声响。 「那丫头越大越像她娘,惹得我看了就心烦!」 婂莹脑袋里充斥着方才听到的话,不禁回想这几年与齐佳氏相处情形。是啊,额娘从没正眼看过她,从没和颜悦色对她说过半句话,总是见到她就蹙眉,要不就是露出厌烦的表情。她一直以为额娘是因为家道中落才如此暴躁易怒,当然她也曾疑心为何额娘对姊姊总是比较关心,可每次都没深思,只觉得约莫是自己说话做事不顺额娘心意。 十年来,她在额娘面前总是动辄得咎,回想起来不止一次因为小事而被打得遍体鳞伤,每次都是婂珍护着她不断求情,额娘才肯停手,原来,原来真正原因竟是这样…… 是啊,有谁会让亲生女儿学习媚术勾引男人,额娘这么做不无羞辱她亲生母亲之意;还有,昨日额娘要她跟姊姊在阿玛牌位前发誓,根本只是针对她而来,因为姊姊从未违背额娘命令,反倒是她时常冒着被毒打的危险顶嘴反抗。 想想,她的五官长相确实一点也不像额娘,难怪阿玛生前老是用一种万般思念的眼神看她,那时肯定是在想着她的生母了,却不知自己的亲生母亲到底是何模样?是甚么样的人?又是为何这么早就离世? 第60章 但这些能问谁?刚听姊姊语气,似乎一直都知道实情,所以只有她一人被蒙在鼓里?为何从小到大竟然没人告诉她这件事?就连阿玛也不曾提起,导致她一直以为自己跟其他兄姊一样都是齐佳氏所生。 祁豫棠静静地坐在一旁。齐佳氏那三人离开都快半个时辰了,婂莹却一直动也不动地呆愣着,两只大眼睛波光闪烁蓄满水气,却又强忍着没落下半滴泪,想想,她年纪约莫与他四妹相仿,刚才听齐佳氏语气便可猜出婂莹平日处境,一时间竟然涌起些许同情。 忽又想到,既然出口都设了新的阵仗,婂莹看起来又一副摇摇欲坠的失神模样,祁豫棠知道想脱困是急不得了,不如在此歇息片刻。 「你若累了就躺着歇会儿。」他站起身来,决定找点水果来充饥止渴,也让婂莹独自静静。「刚瞧见后面有棵枣子树,我去采点枣子。」 婂莹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抬头看向他,意识到他是要走出这堆灌木丛,于是从袖子里取出个香包,从香包里抽出一条极长的红绳。「你走出去后便会看不见这里,将这红绳系在身上,等会儿循着绳子走回来即可。」 祁豫棠点头接过,将红绳系在自己腰带上,见婂莹将另一头缠在手腕上绑着,于是便安心走出灌木丛。 看着他高瘦修长的背影走了出去,她忽然觉得疲倦已极,干脆以手臂为枕,躺在草地上阖眼休息。 昏睡前瞥见自己手腕上的红绳,想起另一端正系在他身上,心头不由得一阵纷乱,忽又想起自己竟非齐佳氏亲生,多年来浑然不察以至于陷入杀人恶计,身世与感情俱皆多舛,不禁百感交集。婂莹就这般胡思乱想一阵,直到沉重的眼皮再也撑不住,终于昏昏睡下。 第七章 城外废墟颓楼,月色下,一对男女手牵着手远远走来,只见男的英俊高瘦,女的白皙秀丽,有如天造地设的一双玉人儿。 「所以你现在每日天方亮就得赴侍卫队当差,」婂莹语气透着不舍之意,不由自主将他大手握得更紧些。「却时常过了亥时才返家。」 难怪上任一个多月,他们连着几次都是半夜才能见面,可怜他如此忙碌,岂不连歇息时间都没有? 「我是历来年纪最轻的骑都尉,不知多少双眼睛等着看我闹出笑话,自然得比其他官员多花点时间心力,否则我个人面子事小,总不能连我爹的名声也给坏了。」祁豫棠见她竟然满是不舍,忍不住笑了一下。「担心什么?我若是成天在家偷懒睡觉游手好闲,你才真要担心。」 「你才不会那样糟糕呢。」她怎会不知他个性。以往也是黎明即起练剑读书,这些年来她早就听祁府下人赞过不知几次了,人人都说他比祁府长子祁豫藻还要用功呢;只不过,就连祁家老爷在世时都说这个二儿子性情高洁,天生聪颖,为人处事难免带着冷傲睥睨,据说屡次科举落榜的祁豫藻反倒随和多了。 第61章 「怎么今天不坐车,却想要走路过来?」祁豫棠握着她软而绵的小手,好奇问着。以往他们要不就是各自前来,要不就是约在城内一起搭他的马车过来,今晚她却要求马车停在城门外,然后拉着他散步走来。 这儿离城门说近不近,两人慢慢走也走了快一个时辰。 「只是忽然想到,竟没跟你像这样散散步。」婂莹忽然将手指窜入他的指间,与他十指相扣。 祁豫棠眼神带着笑意。「做甚么?又在想些甚么?」 三个多月来与她私下幽会,这个刁钻聪明的小丫头时常都有出乎他预料之举,坚持喊他二哥,将废楼布置成秘会地点,上次更是蒙住他眼睛主动亲热,想来都挺有趣。 婂莹对他来说绝对是人生中的意外,他向来没正眼瞧过那些门不当户不对的女孩,倒也不是有意轻视作践,而是一直以来总有贵族千金、名门闺秀主动递信给他约访,单是应付那些格格小姐就够忙了,哪还需要主动追求女孩。 至于婂莹,马车上那一吻当然是出于冲动,但后来却发现自己对她并不生厌,除了她总让他感到新鲜有趣,最重要的是她极为伶俐,跟她说话毫不费力,时常稍微点一下她就能会意,他喜欢这样。 他向来受不了天真烂漫的女孩,不管是真的不知世事或故作娇憨他都不爱,所幸婂莹是那样的冰雪聪明,况且从来不会矫柔造作,否则大约见面两次就要厌烦了吧。 「你的手真大。」婂莹举起两人相扣的手,微微一笑,神情有些腼腆。 「怎么现在还会害羞。」他觉得有趣,他们不都裸裎相见好几次了,她却每次都流露羞赧之情。 她无论跟他见面几次,永远都会心跳脸热,只是他没察觉罢了。 「二哥。」她在颓楼前停下脚步,凝望着他。「我真喜欢跟你这样散步聊天。」 祁豫棠轻轻替她将发丝拢了一下。「你若喜欢,以后咱们就时常这样。」 婂莹听着,不由得发怔。以后也这样?额娘要她跟姊姊明天就展开第一个狙杀计划,说是早已告老还乡的前兵部尚书卢文秀。 她怎能让他跟杀人凶手牵扯不清,他刚被拔擢为正四品骑都尉,正准备大展才华为圣上办事,他眼前有着大好前程等着,万万不能与她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她不能成为他仕途上的污点,更不愿见他在私情与公事之间左右为难,无论如何,他们不会有以后了…… 「二哥。」见他像往常那样要上楼去,她又拉住他。 祁豫棠停下脚步,等着她说话。 「等会儿我弹琴给你听。」婂莹轻声说着。「你喜欢听曲吗?」 「原来你会弹琴。怎么之前都没说?」他有些惊喜,没想到这丫头还懂音律。 婂莹没答话,只是牵着他上楼,进了屋内,点燃烛火,果然看见桌上早就放好了一把古筝。 …… 注:免费连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