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好气魄 卷一》 第1章 【正文开始】 沈映月有些头疼。 古香古色的卧房之中,丫鬟们将她团团围住,每个人脸上激动不已。 丫鬟巧云喜极而泣:「夫人,您终于醒来了!您昏迷了好几日,若再不醒来,奴婢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夫人?」 顷刻之间,沈映月就明白自己穿越了。 原身的记忆飞速涌入她的脑子里,和之前的记忆强行融合在一起。 难怪脑袋嗡嗡胀胀地疼。 昨天晚上她在公司加班,起身的时候忽然晕倒,意外撞到了头。 一睁眼,她就到了这架空的大旻朝,穿成了镇国大将军莫寒的夫人。 她默默消化着原身的记忆,才知在他们大婚当日,莫寒接到了边关急报,于是他撇下新娘,率军开赴边疆。 然世事无常。 就在几日前,莫寒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朝野上下一片哗然,镇国将军府更是愁云惨淡。 原身就是在那个时候,晕了过去。 沈映月醒来后,便多了一重身份——镇国大将军遗孀。 记忆吸收完毕,沈映月的头疼终于好了些。 她抬眸看巧云,问:「将军在哪里?」 沈映月声音淡淡,不含一丝情感,与之前那个哭哭啼啼的娇弱新妇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巧云见她这般冷静,以为她伤心过头,连忙道:「夫人……将军战死,尸骨未寒,如今遗体已送去灵堂了,您可千万想开些,还需夫人主持大局呀!」 沈映月思绪渐起。 她前世是世界五百强企业,首屈一指的女高管,独立掌控百亿业务,手下业务精英无数,业界闻名,难逢敌手。 这将军夫人一职,倒是有些新鲜,也是史无前例的跳槽了。 沈映月点头,道:「带我去灵堂看看。」 ☆☆☆ 灵堂中肃穆萧然,还未走近,寒意便扑面而来。 灵堂中央,放着一口宽阔的灵柩,灵柩后桌上,摆着牌位、香烛和供品等物件。 时辰尚早,暂时还没有人前来吊唁。 沈映月瞧了一眼那牌位,上面赫然写着她夫君——莫寒的名讳。 她甚至没有见过他的样子。 不过这不重要。 巧云见沈映月有些出神,便提醒道:「夫人,老夫人和大夫人、二夫人在厢房叙话,您可要去看看?」 沈映月回忆一瞬。 这老夫人是莫寒的祖母,大夫人是他的母亲……二夫人虽然没见过,想来应该是莫寒二叔的夫人。 如今她们白发人送黑发人,肯定心如刀绞。 沈映月抬步,向厢房走去。 厢房门虚掩着。 两人才走到门口,里面的哭声,便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大夫人悲痛欲绝,她只要一想起莫寒的死,便泪如雨下。 二夫人坐在她对面,温声道:「大嫂,莫家男儿以战死沙场为荣,莫寒虽然去了,但名字刻上英雄碑,也能光耀后世子孙,您莫要太伤心了。」 她字字透着安慰,但眼睛却偷偷瞟着主座上的老夫人。 老夫人静静端坐在高榻正中,她头发花白,身材干瘦,一双眼睛深深凹陷,眸中透着隐匿的悲痛。 她也担心大夫人忧虑甚重,便道:「淑宜,我知你疼寒儿,但人死不能复生,你莫要再哭了,寒儿若在天有灵,也心绪难安。」 大夫人抬起头来,满脸泪痕。 「母亲,您说我怎么这般命苦,崇儿三年前殁了,如今寒儿又……」 她泣不成声。 老夫人也默默叹了口气。 大夫人为她生了两个出色的孙儿,皆是早早入朝为官,很得重用。 但长孙莫崇,三年前死于一场意外,只留下一个独子,年仅七岁。 他的亲弟弟莫寒,如今又马革裹尸,扶灵回京。 且不说大夫人受不了这份刺激,就连老夫人,也心力交瘁。 莫氏到了这一辈,最优秀的两个嫡孙都没了,镇国将军府会不会从此一蹶不振? 老夫人面上不表,心中却担忧不已。 二夫人挽起一个笑容:「大嫂心里难受,又要忙莫寒的后事,可千万别累垮了身子!母亲,这执掌中馈一事……你看是不是先放到二房?」 说罢,她立即瞄了一眼老夫人的脸色。 老夫人面容平静,没有说话。 大夫人回过神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寒儿才走……你就打起中馈的主意了?」 二夫人立即挂上一副贤良淑德的笑容,道:「大嫂说到哪儿去了!都是一家人,谁管不是一样呢?」 她又看向老夫人,道:「我不过是想为母亲分担一二,也是一片好心啊!况且,如今这一辈里,也就只有衡儿这一个男丁了,以后……咱们还要指望他,是不是?」 大夫人面色一僵。 二夫人这话,明显是在拐着弯地提醒她,大房未来没有指望了。 老夫人抬眸,悠悠看了二夫人一眼。 她的大儿子去得早,大儿媳温厚纯良,老夫人便让她执掌中馈。 只可惜大儿媳不够灵活,又直来直去,经常被精明的二儿媳钻空子。 第2章 如今二房见大房的儿子们都断送了,便想趁火打劫。 老夫人心中不悦。 但有一点,二夫人没有说错……二房的儿子莫衡,虽然游戏人间,却是这一辈仅剩的男丁了。 门外。 沈映月一字不落地听完,低声问巧云:「灵堂中怎么没见莫衡?」 巧云小声道:「奴婢这段日子,也同府中丫鬟们打听了一些情况……这二房的莫衡公子,时常流连烟花之地,有时候一出去便半个月都不回来,自从将军战死的消息传回之后,还没听说他回府。」 沈映月蛾眉微拢,道:「堂兄去世,身为堂弟居然还在秦楼楚馆?」 这也太荒唐了。 巧云点点头,压低声音:「只怕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二房老爷也时常出去赌钱,但因惧怕老夫人和将军,只能死死瞒着,不过二房那边的丫鬟小厮们都知道……」 沈映月沉思片刻,里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大夫人道:「自开国以来,我莫家名将辈出,但莫衡整日游手好闲,拿什么重振门楣!?又如何撑得起镇国将军府?」 二夫人一听,顿时脸色一变:「大嫂,你这话就说得过分了,衡儿虽然比不上莫寒,但……但他好歹是个孝顺孩子!」 二夫人想了半天,居然也只能编出这一个优点来。 她说罢,忽地一甩袖子,掩面而泣:「大嫂,我知你失了莫寒伤心,可你也不能这般羞辱我们二房啊!呜呜……」 大夫人一愣,忙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二夫人却不依不饶,继续哭诉道:「我不过是想出一份力,大嫂这般在意中馈之权,难不成……是在为你的孙儿铺路?」 大夫人呆了一瞬,反驳道:「你休要胡说!我孙儿立行不过七岁,我并无私心……」 「既然如此,为何我二房管家不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老夫人心烦不已。 「都闭嘴。」 老夫人一出声,两人立即停了下来。 沈映月站在门外,秀眉微动……老夫人明显进退两难。 巧云低声提醒:「夫人,如今这场面,您还是不要进去得好……以免得罪人。」 沈映月略一思忖,没了莫寒的镇国将军府,本来就一落千丈,如果祸起萧墙,只怕没落得更快。 沈映月并未听从巧云的建议,反而微微抬起头,扬声开口—— 「孙媳映月,特来给祖母请安。」 这清越的声音,打破了房中僵局。 老夫人有些意外,她敛了面上的怒意,道:「进来。」 沈映月携巧云入内,二夫人连忙擦了擦眼泪,她并不想在小辈面前丢脸,而大夫人的面色也缓了下来。 沈映月依礼问安。 老夫人抬起眼帘,打量她一眼。 此时的沈映月,素衣清雅,面容平静,不卑不亢地站在堂下,仿佛一株高洁玉兰,与婚后请安时,胆小唯诺的样子比起来,落落大方多了。 若沈映月和莫寒站在一起,定是一对璧人。 想起孙儿,老夫人心中惋惜。 老夫人问:「映月,你可好些了?」 沈映月淡淡一笑:「已无大碍,有劳祖母挂心。」顿了顿,她又道:「祖母和母亲,也要保重身体。」 大夫人怅然点头。 自沈映月昏厥后,大夫人曾犹豫要不要去太傅府报信,还好她醒了过来。 「映月……你去灵堂看过寒儿了吧?」大夫人才一出声,又忍不住哽咽起来。 沈映月颔首:「看过了。」顿了顿,她问:「不知这吊唁之事,是如何安排的?」 二夫人抢着答道:「所有的物件,我早就差人准备好了!只等莫寒的同僚们来吊唁了!」 她得意一笑,趁势做出一副能干的模样来。 大夫人愣了下,也道:「你二叔、三叔和四叔,都会过来面客,迎接吊唁的请朋好友。」 沈映月却徐徐道:「我方才过来时,见灵堂桌案上的白蜡有些歪斜,且缺了跪地的蒲团,灵堂可能需要再检查一遍。」 「而且,已有客人到了门口,除了史管家以外,并未见到叔叔们过来,不知他们是不是在忙旁的事?」 老夫人看了一眼大夫人和二夫人,道:「你们还不快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位夫人一愣,也顾不得争吵了,连忙站起身来,争先恐后地出去了。 厢房之中,顿时清净了不少。 巧云见沈映月三言两句就化解了方才的局面,也有些诧异。 原来的夫人温柔沉静,从不多言,可从醒来过后,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难不成是将军的死,对她打击太大了!? 沈映月面色淡淡,正要福身告退。 老夫人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道:「映月,到祖母这儿来。」 房中熏香袅袅。 沈映月顿住步子,静立不动。 原身的记忆涌了出来。 老夫人出身名门,当年嫁给老太爷时,也是名动京师的一段佳话。 只可惜,老太爷去得早,老夫人便含辛茹苦地拉扯了四五个孩子长大。 第3章 大房、二房皆是嫡出,三房、四房和五房,都是庶出。 能将镇国将军府带出那般低迷的境地,又培育出两个优秀的嫡孙,让镇国将军府重整旗鼓……老夫人绝非凡人。 沈映月也不明白老夫人留她做什么……但新妇入府,单独谈话,多半是为了立规矩。 正当她出神之时,老夫人却指了指侧边的座位,道:「坐。」 沈映月颔首,依言走过去,落座。 老夫人掀起眼帘,看了沈映月一眼。 她这一生,阅人无数,眼光独到。 她见沈映月方才提起外间事情时,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句句紧扣两个儿媳的手头要事。 若是凑巧的,也便罢了。 如果是故意为之……那这孙媳妇,还算有几分聪慧。 片刻后,老夫人道:「手伸出来。」 这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映月敛了敛神,然后,不明所以地伸出手来。 老夫人顺势接过沈映月的手,将她的衣袖往上拢了拢。 然后,两根手指,搭在沈映月手腕的脉搏处。 沈映月一愣:「祖母……」 「先别说话。」 老夫人静静为沈映月把脉,她双目微合,凹陷的眼眶显得格外深邃,眼角全是岁月沉淀的皱纹。 沈映月这才明白过来。 老夫人出身医学世家,医术了得……想来,是看她清醒不久,便为她探探脉搏。 老夫人的手指,干瘦又温暖,轻轻摩挲着沈映月白皙的皮肤,热量一点点透到人心里。 沈映月忽然,想起了奶奶。 她的前世,父母早早离异,又分别成立了新的家庭,她去哪边都是多余的那一个。 于是,她便一直跟在奶奶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是奶奶。 奶奶不善言辞,但却对她很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是想着留给她,祖孙俩一直相依为命。 小时候的她,曾暗暗发誓,待长大之后,要好好孝顺奶奶。 只可惜,她才大学毕业不久,奶奶便去世了。 沈映月的心里,一直十分愧疚。 其实想想,前世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奶奶走后,她便等于没有亲人了,自己所带领的业务早就上了正轨,也没什么挑战了…… 沈映月神思漫漫。 老夫人松了手,低声道:「没什么大碍了,但还是要补补气血。」 沈映月回过神来,垂眸道:「多谢祖母。」 老夫人摇了摇头,叹道:「一家人,谢什么。」 沈映月微怔。 老夫人沉吟片刻,道:「你父亲沈太傅,与寒儿的父亲是莫逆之交,于是早早便定下了你们的婚事。原本你嫁进来,我们是万分欣喜。可没想到,寒儿竟遇上了这般惨事……祖母心里,实在觉得对不住你……」 老夫人看着沈映月,语气有些不忍。 沈映月轻声开口,道:「世事难料,福祸难测,映月从未埋怨过任何人,祖母不必担心。」 老夫人听她这般说,终于放心了几分,笑道:「祖母明白你懂事……如今你身子还没好,若不舒服便回屋躺着,你婆母和二婶,会安排好后事的。」 沈映月听了,默默点头。 ☆☆☆ 沈映月自厢房内出来,并不打算回房,而是带着巧云,去了灵堂。 灵堂中已经聚了一些人,但沈映月都不太认识。 她唯一见过的,便是兵部尚书张楠。 此人曾经与众武将,一起去过太傅府。 因他身形削瘦,样貌清秀,在武将之中格格不入,所以,沈映月对他颇有印象。 只见莫二爷陪着张楠,来到莫寒的棺椁前,依礼拜了一拜。 张楠也瞥见了沈映月,便走了过来。 他对沈映月作了一揖:「莫夫人,节哀。」 沈映月还以一礼:「多谢张大人。」 张楠打量她一眼,沈映月一身素裙,未施粉黛。 一双妙目,微微上挑,皮肤白透,乌发朱唇,有种浑然天成的美。 她眸光清而淡,面上带着礼貌的笑意,并没有张楠想象中的狼狈。 莫二爷见张楠有些出神,轻咳了下。 张楠连忙收回神色,开口,「想起将军出征之前,下官还送了将军一程,岂料天妒英才,当真令人扼腕。」 沈映月微微颔首:「将军在天有灵,得知大人惦念,定然感到安慰。」 张大人说罢,状似不经意问了句:「对了,今日……怎么没见到莫衡公子?」 莫二爷一愣,勉强笑道:「他得知堂兄遇难,郁结难解,好几日不愿见人了。」 张大人眉宇微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张大人这般问,自然是有他的用意。 镇国将军府手握重兵,与兵部密不可分。 莫寒在的时候,不少事宜,张大人都要对镇国大将军禀报。 但如今莫寒不在了,也不知谁会成为下一任镇国大将军? 第4章 朝堂之上,有人提醒皇帝兵权移交一事,但皇帝总是含糊其辞。 张大人便猜想,皇帝还是想将兵权留给莫家。 可莫家到了这一代,两位出色的将军都已战死,剩下的三公子莫衡,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 莫家百年峥嵘,如今却无人可用,实在可悲。 张楠收起思绪,勾了勾唇,道:「莫衡公子至情至性,令人动容。相信假以时日,也定能成大器。」 莫二爷道了句:「承您贵言。」又急忙将话题扯开。 沈映月看了莫二爷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大人便以公务为由离开了。 莫二爷心底松了口气,转身打算离开。 沈映月却忽然开口:「二叔请留步。」 莫二爷怔住,看了她一眼:「何事?」 沈映月淡笑了下:「二叔,莫衡没事吧?」 莫二爷面色一僵,只能干巴巴笑了笑:「无妨无妨,休息一段时日便好。」 沈映月秀眉微挑。 「没事便好,如今这情形,还请二叔提醒莫衡,千万不要外出。」 莫二爷心中「咯噔」一声,声音沉了两分:「此话怎讲?」 两人迎面而立。 莫二爷面上,似乎有些不安。 沈映月淡声:「之前的镇国将军府,有将军坐镇,一切太平。如今将军不在了……那些与镇国将军府有宿怨的宵小之徒,只怕会不安分……若莫衡要出门,还需带上护卫才好。」 沈映月这么一提,莫二爷面色白了白:「是是,你说得有理。」 但沈映月点到即止,说完便离开了。 莫二爷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连忙拉过一个小厮,问:「二夫人在哪儿?」 ☆☆☆ 镇国将军府庭院一角。 莫二爷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问:「还没有找到衡儿么?」 二夫人摇摇头,道:「我让人去找了所有衡儿爱去的地方,但都没有见到人影。」 莫二爷皱眉道:「这孩子,又不知道野到哪个新鲜地方去了!都出去七八日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想起沈映月的提醒,莫二爷心下有些担忧。 二夫人也有些担心,问:「老爷,我们要不要报官啊?」 莫二爷一愣,道:「你疯了!?若是报官,叫人知道衡儿可能去了花街柳巷,他的名誉可怎么办?况且,如今在丧期,若叫母亲知道了,定要狠狠责备我们……」 二夫人听了,怒意上涌,道:「你自己去赌钱的时候,怎么忘了母亲的交代了!?如今找不到衡儿了,却拿母亲说事!」 「你别东拉西扯,明明在说衡儿的事……况且,不是你说的,要让母亲对二房改观,好把管家权交给咱们嘛!」 二夫人顿时语噎,她无奈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莫二爷想了一会儿,道:「咱们加派人手,扩大范围找罢!以往衡儿出去,也经常十天半个月不回来,咱们边找边等,说不定过两日就回来了。」 二夫人叹气:「最好是这样。」 ☆☆☆ 沈映月走回灵堂。 巧云跟在她身旁,低声问道:「夫人,您明明知道莫衡公子不在府中,为何不直接告诉老夫人,却提醒莫二爷去找呢?」 沈映月淡声道:「如今的镇国将军府,风雨飘摇。若我将此事告知祖母,一来,会加重大房和二房之间的嫌隙,二来,会让祖母多一桩烦心事,于事情本身,并没有好处。」 巧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而沈映月没有说出来的是,诸如张楠此类,之前与镇国将军府有来往的臣子,此刻只怕都想来一探镇国将军府的虚实。 镇国将军府如日中天之时,这兵权是如虎添翼。 若镇国将军府逐渐式微,却还守着兵权,恐怕会招来杀身之祸。 所幸的是,这三公子莫衡,一向是臭名昭著,自然没有人把他当成兵权继任者,但难保平时眼红镇国将军府的人,不落井下石。 沈映月又道:「巧云,你一直待在大家族里面,应当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我如今这么做,也是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要再生事端,能平稳过渡最好。」 她该说的已经说了,至于莫二叔怎么做,她就不便干预了。 沈映月前世也是如此,一贯保持着良知线以上的清醒、理智。 任何一件事,她都会从自己的角度去剖析值不值得做,以及如何能花最小的代价做好。 她就是这般冷静自持的人。 如今,对镇国将军府来说,先把莫寒的后事处理好,不被外人轻视,才是最重要的事。 「大夫人何在?」沈映月沉声问道。 巧云答道:「大夫人应该在门口,守着英雄碑。」 ☆☆☆ 镇国将军府门前,伫立着一座巨石制的英雄碑。 人人皆知,这是大旻开国皇帝亲赐的。 莫家的老祖宗,曾经为大旻开国皇帝辟疆拓土,立下了汗马功劳。 为了缅怀莫家为国牺牲的儿郎们,开国皇帝便吩咐人将他们的名讳,刻在这石碑之上,供后世敬仰。 第5章 这英雄碑就伫立在镇国将军府门前的大街上。 碑身约莫两人高,历经风霜过后,英雄碑表面已经被打磨得光滑无比,上面的字迹,道道醒目,在日光下闪着冷锐的寒光。 沈映月一出将军府,便一眼看见了耸立的英雄碑。 英雄碑周边,围了不少人。 大夫人一身素衣,正站在英雄碑下方,与来吊唁的百姓交谈。 沈映月放眼望去——这英雄碑,只是队首,而队尾一直蔓延到了街口,一眼看不到头。 百姓们一个接一个排着队,几乎人人手中,都拿了东西。 有的是一篮鸡蛋,有的是一盆水果,还有的……直接带了亲手做的糕点。 天色阴沉,乌云黑压压地盘旋在众人头顶。 百姓们的神情,或肃然,或落寞,抑或带着伤感……无一不为战死沙场的莫寒将军,感到痛惜。 整条长街,仿佛隐匿着巨大的悲痛,令人无法言喻。 沈映月怔了怔,问:「他们……都是来吊唁将军的?」 巧云点头,低声道:「昨日,将军的名字正式刻上英雄碑,百姓们便奔走相告,然后开始自发地前来吊唁……今日天还没亮,就排起了长队。」 沈映月心头震动,又无声向长街看去。 这长街之上,虽然人多,但却十分安静。 每当一个人完成吊唁,队伍便默默向前挪动些许,只听见沉重的脚步声,不见有一人喧闹。 就连那些跟着父母来的孩子,都乖乖由父母牵着,静静等在队伍中。 巧云道:「大夫人本来万分推辞,不想给百姓们添麻烦,但百姓们十分坚持,于是从昨日起,英雄碑下面的队伍,就没有断过。供品多到将英雄碑绕了好几圈,都摆不完,便只得请梁护卫将百姓们的心意,分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方能不浪费。」 沈映月沉默一瞬,微微颔首。 沈映月转头,见大夫人站在英雄碑旁边,她面前站着一位身材佝偻的老婆婆,头发花白,满脸皱纹,颧骨高高凸起,显得格外瘦弱。 老婆婆有些站立不稳,大夫人便亲自伸手扶着她。 沈映月有些诧异。 镇国将军府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在这层级分明的大旻朝,当家主母能如此亲近百姓,怪不得镇国将军府能受到百姓爱戴。 只见老婆婆胳膊上垮了个篮子,她颤颤巍巍地将篮子取下,双手递给大夫人。 「两年前,老身的两个儿子,一齐上了战场,却在南疆一战中,被敌人俘虏。」老婆婆说着,面上满是怅然:「莫将军孤身犯险,潜入敌营,将那西夷率兵的将军,一剑斩杀,这才救出了那一万俘兵。若没有莫将军,老身便再也见不到儿子了……」 大夫人听得也有些难受,道:「这都是莫家应该做的。」 老婆婆看了一眼那高耸的英雄碑,叹道:「咱们百姓都知道,莫家就是大旻的支柱,莫家不倒,大旻就国泰民安……」 「大夫人,这果子虽然算不得什么贵重东西,但已经是老身家中最好的了,还请您不要嫌弃,老身只是想来送送莫将军最后一程。」 大夫人眼圈一红,颤声道:「多谢。」 转头间,大夫人看见了沈映月。 她忙擦了擦眼角,冲她招招手。 「映月,你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你大病初愈,快些进去罢……」 沈映月没说话,只淡淡笑了下。 周边的百姓,都打量起沈映月来,他们见沈映月也一身素衣,头上别着白色绢花。 老婆婆小声问道:「这位……是不是将军夫人?」 沈映月沉吟片刻,点头。 「多谢婆婆来吊唁亡夫。」 老婆婆面上一顿,心疼地看了沈映月一眼:「将军夫人节哀……」 周边的百姓也听见了,便纷纷开口—— 「夫人千万注意身子,莫要太过伤神……」 「莫将军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镇国将军府的!」 「我们永远不会忘记莫家为百姓所做的一切……」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此起彼伏。 沈映月怔怔立在英雄碑下方,被众人环绕。 百姓们虽然衣衫俭朴,却面目和善,情真意切,仿佛真是她的亲朋好友,想通过这些话语,带给她一些支持和安慰。 沈映月忽而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英雄碑,这巨大的石碑,仿佛是她在这个时代的依靠。 英雄碑上,那个新刻的名字,尤为显眼。 莫寒…… 沈映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这是百姓们心中,英雄的名字。 但沈映月之前的时代里,商场如战场,大部分人都追名逐利,只为了能得到更多。 那个世界里只有成败、虚荣,却极少有舍生忘死的奉献,和大义当前的牺牲。 连沈映月自己也是一样……她从未亲眼见过,真正的英雄。 上辈子,她的目标便是要成为人上人,最终,她做到了。 可是……然后呢? 沈映月目光放远,看了一眼延绵不绝的吊唁队伍。 第6章 百姓们一步一步,轮流靠近英雄碑,面上虔诚无比,仿佛他们心中的神明就在眼前。 英雄碑前面,供品堆积如山,一点一滴,都是莫家曾经对大旻百姓付出的血汗。 也正是这英雄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才让百姓们对莫家的信任,升华成了一种信仰。 沈映月忽然觉得,一直沾沾自喜的前世,好像失去了意义。 这一世……她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沈映月有些出神。 沈映月继续陪在大夫人身旁,迎接百姓们吊唁。 老婆婆吊唁完,便缓缓转身,颤颤巍巍向街口走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打破了长街的安静。 百姓们纷纷回头看去。 只见一名年轻男子,驾着一匹烈马,疾驰而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随从,做护卫打扮,皆策马飞奔。 几匹马一下便占据了长街主道,吓得两旁的百姓惊慌失措。有人在踉跄的移动中摔倒,有孩子的,急忙将孩子护在怀中,一时间,长街上混乱起来。 为首的男子,顷刻间便到了英雄碑附近,他见路中站着一个身形单薄的老婆婆。 可他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大喝一声:「滚开!」 老婆婆吓得呆若木鸡,更挪不动步子了。 忽然,一个素白的身影,从英雄碑的方向冲了出来,在众人的惊呼中,她一把抱住老婆婆,扑向了街边。 与那烈马擦身而过。 烈马长嘶一声,马蹄离地,复而又重重跺在地上,踩得人心乱如麻。 马上的男子怒骂一声:「不要命了!?」 沈映月抱着老婆婆,冷冷回头。 「你说谁?」 长街上寒风凛冽,众人屏住呼吸。 那年轻男子听见沈映月的话,顿时面色一变。 还没有哪个女人,敢这样对他说话。 他不悦地翻身下马,身后的随从们也跟着跳下马背。 他看着约莫十七八岁,走路带风,神色傲然地走近沈映月。 只走到面前时,却发现沈映月根本没理他。 只见她不徐不疾地起身,又将老婆婆扶了起来,帮老婆婆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婆婆,您没事罢?」沈映月关切问道。 老婆婆连忙摇头,道:「多谢夫人舍命相救!老身感激不尽……」 此时,大夫人一干人等围了过来。 「映月,你怎么样!?」大夫人紧张地看着沈映月,上下打量她。 沈映月方才摔倒时,手肘撑地,此时还火辣辣地疼,但她淡淡一笑:「母亲,我无事,快请府医给婆婆看看罢。」 大夫人又仔细看了看,没见她有什么异常,这才放下心来,让梁护卫带老婆婆去找府医。 那纵马的男子,被晾在一旁,好一会儿了。 他面色难看,绷着脸开口:「沈映月。」 沈映月幽幽抬眸,看了他一眼,道:「阁下是?」 那男子皱了皱眉。 男子身后随从答道:「我家主子,乃是汝南王世子。」 汝南王世子? 汝南王是当今皇帝的叔父。 汝南王世子,也算是皇帝的堂兄弟,但在沈映月眼中,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屁孩。 沈映月回忆了一瞬,淡淡道:「妾身夫君刚过世不久,伤心过度,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便记不清了。还请世子见谅。」 世子一愣。 他曾经跟着父亲汝南王去过太傅府,与沈映月有过一面之缘。 且他也一直在太学上课,算是沈太傅的门生。 沈映月居然不记得他了!? 世子眼角狠狠抽了抽。 沈映月看了世子一眼,悠悠道:「世子今日这么早就能出门,课业做完了?」 世子面色又是一僵。 他在太学之时,时常因为贪玩交不出课业,被沈太傅训斥。 至今为止,他想起沈太傅,都心有余悸。 沈映月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偏他还不好当众发作。 世子心中郁闷,含糊应了一声,连忙岔开话题:「灵堂在哪?我来吊唁莫将军。」 他本是不想来的。 在世子眼中,这莫寒不过是功夫好些,打了几场胜仗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活着的时候,父亲整日将莫寒挂在嘴边,借此数落自己。 如今他死了,自己还要来为他吊唁。 世子心中不服气,却又不敢直接和汝南王硬碰硬。 沈映月面无表情道:「不劳世子了,若无旁的事,请回罢。」 这是下逐客令的意思了。 世子一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让我回去?」 这个女人,竟敢让他回去!? 世子差点儿气笑了。 沈映月没理会他,转身便走。 这下,连大夫人也有些看不懂了。 世子怒意上涌,上前几步:「沈映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7章 沈映月回过头来,淡淡瞥他一眼,道:「世子真的是来吊唁将军的吗?」 「那还有假!?」 沈映月缓缓抬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世子一眼,挑了挑眉:「妾身眼拙,没看出来。」 此时,大家才发现,世子着了一身金丝华服,头上玉带昳丽,腰间玉珏金贵。 原本骑在马上,是意气风发,潇洒逼人。 但此刻,站在一身素缟的沈映月和大夫人面前,顿时显得格格不入。 世子顿时有些心虚。 旁边的百姓们小声议论。 「这不是对将军不敬吗?」 「就是啊,吊唁还穿得这样招摇,又不是去喝喜酒……」 「这样的纨绔子弟,不配给将军吊唁……」 世子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他身后随从也忍不住小声嘀咕:「主子,您这身确实有些高调了……」 世子狠狠瞪他一眼,随从这才闭了嘴。 世子想转身离去,可想起若无功而返,定要被父亲斥责,又只能停下脚步。 世子硬着头皮:「是我思量不周。」 沈映月淡淡一笑:「这不过是小事……但冲撞了英雄碑,可就是大事了。」 「冲撞!?」 世子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沈映月身后石碑。 沈映月指了指英雄碑上的字,道:「这上面,可是当年原帝陛下的亲笔。」 原帝是大旻开国皇帝,乃一代明君,受世人敬仰。 他曾亲手写下「流芳百世」四个字,让人拓刻在英雄碑上,隔着很远,都能看出原帝苍劲雄浑的笔力。 沈映月凝视世子一眼,冷声道:「在原帝御赐的英雄碑面前,所有人都要叩首行礼。世子竟然疾驰而过,还纵马伤人,毫无悔意……实属大不敬。」 世子面色一白。 他的几个随从,也面面相觑,顿时有些紧张。 对开国皇帝不敬,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随从低声劝慰道:「世子,这事可大可小,您可千万沉住气,万一传了出去,只怕对咱们汝南王府名誉有损。」 「是啊,世子千万别冲动。」 世子看了他们一眼,只得再次忍下心头怒气。 他僵着一张脸,道:「夫人提醒得对,方才是我一时疏忽,我……」他一咬牙,道:「我这便给英雄碑行礼。」 说罢,他便大步上前。 「等等。」 沈映月缓缓开口。 世子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沈映月转过脸来,道:「世子,总有个先来后到。您说,是不是?」 世子一愣,向她目光所及处看去。 百姓们自英雄碑处排起长队,一直蔓延到了街尾,这人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世子勃然变色。 「沈映月!你该不会要让我去后面……」 沈映月笑得温和:「对啊,不然,怎么能体现出世子的诚心呢?」 此言一出,百姓们也齐刷刷地看来。 「这是谁啊?对将军不敬、对英雄碑不敬,居然还要插队……」 「肯定又是哪家的纨绔子弟罢?」 「方才没听见人家说吗,是汝南王世子啊!」 「啧啧啧……都不觉得羞愧吗?」 世子脸都绿了。 随从连忙安慰道:「世子,您别急,反正今日课业做完了,咱们晚些回去也无妨……」 世子一巴掌拍向他:「做你个头啊!」 他恨恨看了沈映月一眼,愤而转身。 随从急忙跟上:「世子!世子您去哪儿!?」 世子一声怒喝:「老子去排队!」 百姓们露出笑容,向沈映月投去佩服的目光。 沈映月却宠辱不惊地回身,对大夫人道:「母亲,我先回去守灵了。」 大夫人点了点头,她又嘱咐巧云:「先帮映月换套干净的衣裳,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伤。」 巧云搀着沈映月回到府中,低声问:「夫人,奴婢方才见您摔得重,当真没事么?」 沈映月摇摇头。 此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她其实并不想在此时树敌,但那汝南王世子欺人太甚,若她不当众反击,只怕人人都会觉得镇国将军府好欺负。 沈映月一边沉思,一边往里走,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后方追上来。 沈映月定睛一看,是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他生得很是斯文,秀气的眉毛下,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滴溜溜地十分好看。 他气喘吁吁地奔到沈映月面前,腼腆一笑。 沈映月见他仿佛是来找自己的,却又不说话,便道:「你是……立行吗?」 这府中只有一个孩子,便是莫寒长兄的儿子,莫立行。 小男孩眉眼一弯,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一清丽女子,自镇国将军府门前走来。 此人正是立行的母亲,柳若琴。 柳若琴人如其名,走起路来如弱风扶柳,人也生得很是端雅。 第8章 柳若琴走近了些,立行立即扑到她身边。 她冲沈映月笑了笑:「弟妹。」 柳若琴的声音格外轻柔,仿若春风拂面。 沈映月也报以一笑:「大嫂。」 柳若琴低头看了一眼儿子,低声鼓励道:「立行,你不是有东西,想送给婶婶吗?」 立行有些羞涩地躲到了柳若琴身后,只扭捏地探出一只小手。 沈映月低头一看,脏兮兮的小手里,攥着一把野草。 野草上,还夹杂着几朵零星的野花,虽然满是泥土,却仍然难掩花朵芬芳。 沈映月愣了愣,俯身问他:「这是……给我的?」 小男孩探头出来,重重应了一声:「嗯!」 他眼神清亮,酒窝浅浅,笑起来的时候,让人的心都要化了。 沈映月露出笑容,伸手接过花草,郑重道:「多谢立行。」 顿了顿,她又问:「立行为什么要送花给我呀?」 立行眨了眨眼,声如蚊呐:「婶婶被坏人欺负,摔跤了。」 沈映月微怔。 柳若琴道:「映月,那汝南王世子,一向是跋扈惯了,你莫要放在心上,当心气坏了身子。」 沈映月一笑:「大嫂放心,我不气。」 要排队的又不是她, 柳若琴笑意温柔:「能想得开就好……你才嫁进来,便遇到这样的大事,实在令人心疼。若有什么不开心的,同我说说,也许会好受些,千万不要憋在心里。」 沈映月凝视她一瞬,柳若琴眼神诚挚,透着满满的关切之情。 她忽然想起,柳若琴三年前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情,兴许……是有感同身受的痛楚,才特意过来看她。 沈映月的前世,在职场上雷厉风行,果敢决绝。 身边的人,或欣赏她、崇拜她、惧怕她……却很少有人关心她。 沈映月本来对莫寒的死,惋惜多于伤心,但见到柳若琴和立行如此在意自己,还是有些感动。 沈映月收起心中思绪,她冲柳若琴点了点头,又蹲下来,温和地看着立行。 立行没有再躲,也好奇地与她对视。 沈映月伸出手来,轻轻放到他的小脑袋上。 「婶婶没有被人欺负……也不会让你们,被人欺负的。」 长街之上,吊唁的队伍还在继续前行。 队伍一动,世子便生无可恋地跟着挪动一步。 「世子,不如您去一边休息,小人来替您排队?」随从低声劝道。 世子一扭头:「不必!」 他才不想让那个女人看扁自己。 世子正百无聊赖地排着队,却忽然见到几个熟悉的身影,自街边走过。 其中一人,认出了世子,惊讶出声:「世子!您怎么在这儿?」 世子一愣,面色红了红,没好气道:「没看见本世子在排队吗?」 与那人同行的,还有几位大臣的公子,想必他们是相约来给莫寒吊唁的。 「排队?」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世子面色一沉,怒道:「放肆!你们也不看看,前面是什么?」 几位公子见世子神色肃然,便止住笑意,下意识向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英雄碑高耸在镇国将军府门前,下面围了不少人,有人跪拜,有人作揖,看上去神情肃穆,十分庄严。 世子正色道:「这英雄碑,可是当年原帝亲赐,见碑如见原帝,理应跪拜!」 有人狐疑道:「以前怎么没听说……」 世子瞪了那人一眼,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们藐视皇权,目无礼法,还好意思笑?」 几位公子一愣,连忙收了嬉笑的神色。 既然汝南王世子都亲自在这儿排队,那一定假不了。 为首的公子连忙告罪:「世子说得有理,我等冒犯了,失礼失礼。」 其他几人也跟着附和道。 世子得意一笑:「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说罢,他手握成拳,拇指指了指队尾:「去罢。」 几人相视一眼,无奈叹了口气,只能灰溜溜地走向街尾,排队去了。 世子看了一眼他们的背影,挑了挑眉,心中是说不出的舒坦。 排队的心情好坏,不是取决于前面有多少人,而是要看后面有多少人。 队伍对面的街边,也伫立着不少百姓,他们大多已经吊唁完了,但人还没走。 有两个高大的身影,隐匿在人群中,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世子……还挺有耐性。」 说话之人,名唤白燃。 他肤色相较常人更白,看上去十分斯文,他身侧还站着一位浓眉大眼的年轻男子——吴小刀。 两人皆是莫寒生前的得力副将。 吴小刀挑了挑浓眉,对汝南王世子嗤之以鼻:「他不过是丢脸他妈给丢脸开门——丢脸到家了,所以才不好意思离开,哪里是真心来吊唁将军?」 白燃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白燃又笑了笑,道:「不过话说回来,嫂夫人一个人弱女子,居然能收服这混世魔王,实在是不简单。」 第9章 「弱女子!?」吴小刀摇摇头:「你见过哪个弱女子,能把汝南王世子耍得团团转?这镇国将军府看起来稳当得很,我就说嘛,将军多虑了……」 白燃连忙打断他:「小刀!」 吴小刀一顿,忙道:「罢了罢了……我们也进去吊唁将军罢。」 白燃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人群,缓缓踏入镇国将军府。 府中下人认得他们,便急忙将他们两人引了进去,径直到了灵堂。 此刻,沈映月正跪坐在灵堂之中。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她便一一点头致意,神情郑重,一丝不苟。 轮到白燃和吴小刀时,两人对着莫寒的灵位,深深一揖。 白燃面色沉痛,静静站了一会儿,沉声道:「将军,安息罢。」 吴小刀也凝视了牌位一瞬,满脸叹息:「都是末将不好,没能将您带出来……」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但面上满是愧疚。 沈映月听到这话,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巧云低声道:「夫人……这两位都是将军的心腹,这次在南疆一战中,便是他们二人,把将军的遗体带回京城的。」 沈映月眸光微顿,遂站起身来,上前两步。 两人见沈映月过来,也敛了敛神色。 白燃拱手,低声道:「嫂夫人,节哀顺变。」 吴小刀也紧跟着安慰道:「是啊,嫂夫人一定要保重身子,不然,将军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的。」 沈映月冲两人福了福身子:「多谢两位副将,千里迢迢把将军送回……妾身在此谢过了。」 白燃连忙虚扶一把:「嫂夫人,使不得!」 吴小刀面有愧色:「嫂夫人莫要折煞我们了!没能把将军平安地带回来,末将实在愧对嫂夫人。」 三人又寒暄了两句,沈映月默默看了两人一眼,道:「白副将,吴副将,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有些意外,但还是随沈映月,走出了灵堂。 沈映月将他们带到外间凉亭,巧云便守在亭子外。 「两位都是将军的左膀右臂,我便开门见山了。」 沈映月一向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白燃忙道:「嫂夫人请讲。」 沈映月沉吟一瞬,问:「将军……到底是怎么死的?」 白燃和吴小刀面色一僵。 白燃沉默了片刻,道:「想必嫂夫人还记得,在您与将军大婚那日,将军忽然收到边关急报……当时,西夷突然对南疆的阴州出手,两日不到,便丢了一座城池。」 沈映月点头:「记得。」 白燃继续道:「当时,情报称西夷有十万人马,对南疆七城志在必得,军情如火,将军无奈之下,只得暂别夫人,去南疆抗敌。将军先点了八万兵马出征,皇上也下了手谕,让西南再集结三万兵马,与莫家军汇合。」 沈映月静静听着。 吴小刀接过白燃的话,道:「本以为能速战速决,没想到……当我们到了南疆,才发现对方有二十万兵马!」 沈映月一怔,秀眉微拢。 她之前只听说莫寒在西南经历了一场鏖战,却不知双方兵力如此悬殊。 「情报为何误差这么大?」 吴小刀:「情报这东西,本来就不一定准确。按照计划,只要西南守军及时来援,我们还是有胜算的,可偏偏……西南四军,没有一方来援。」 沈映月有些诧异,问道:「怎么回事?」 白燃叹了口气,道:「离我们最近的两处援军,一日之内,粮草全被烧光了。而另外两处援军,一处收到了假的军报,让他们按兵不动,另一处,则完全没有收到调令。等他们再次收到消息时,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白燃语气沉重,道:「就在这三日,西夷对我们发动猛攻,将军率众拼死搏杀,受了重伤……」 白燃想起战场上的惨烈,薄唇血色尽失。 沈映月眸色沉沉,问:「可查到原因了?」 白燃和吴小刀对视一眼。 吴小刀冷哼一声:「查来查去,要么是看守粮仓的人玩忽职守,要么就是送信之人被杀了……不了了之,可天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 沈映月看了吴小刀一眼,问:「吴副将的意思是,很可能是自己人所为?」 吴小刀还没说话,白燃忙道:「嫂夫人莫听他胡说!他是气不过援军没有及时赶来,所以才胡乱揣测的,嫂夫人千万不要当真。」 沈映月见他有些紧张,淡笑道:「两位放心,我心中有数。」 白燃见沈映月为人处世,大方得体,心中的担忧,也放下了几分。 毕竟他们和沈映月不算熟识,也不敢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 白燃又诚恳道:「此间涉及朝堂,我们也不便同嫂夫人多说……如今,将军不在了,镇国将军府若有能用得着末将的地方,嫂夫人尽管开口。」 「是啊!嫂夫人,将军待我们恩重如山,镇国将军府的事,便是我们的事。」吴小刀一拍胸脯,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十分豪迈。 沈映月颔首,她淡定开口:「既然如此……我便不客气了,还真有一事,要请两位副将帮忙。」 第10章 ☆☆☆ 一刻钟后,沈映月才将白燃和吴小刀送走。 沈映月看了看天色,马上就要入夜了。 「巧云。」 巧云应声:「夫人有何吩咐?」 沈映月问:「世子何在?」 巧云一向机灵,早就派人去看过,笑道:「世子还在排队呢,算算时辰,应该快轮到了。」 沈映月点头,道:「等世子叩完英雄碑,请他进来。」 巧云低声应是,连忙安排去了。 待世子进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而世子的脸色,也比黑漆漆的夜空,好不到哪里去。 沈映月端坐在会客花厅中,见世子绷着一张脸,微微一笑:「世子请坐。」 世子愤而撩袍,坐到一旁。 「沈映月,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有这么大的本事?」 沈映月笑了笑,问:「我对世子做什么了吗?」 世子一愣。 沈映月徐徐开口:「世子纵马伤人是真,排队叩首也是自己的选择,为何要怪到我头上呢?」 世子张嘴欲辩,却忽然发现,不知该如何反驳。 「还有,世子需得称我一声‘莫夫人’才是。」 世子气闷地看了她一眼,没吱声。 沈映月无视他的怒意,指了指旁边的一碗汤,道:「请世子饮下。」 世子瞄了一眼那汤药,呈浅褐色,清澈见底,透着一股怪味。 世子凉凉道:「莫夫人不会在汤里下了毒罢?」 「妾身还不至于蠢到在自己家中下毒。」沈映月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怕就算了。」 世子眼睛一瞪:「怕!?」 他可是汝南王世子 ,岂会怕她一介女流? 说罢,他伸手拿起汤碗,看也不看,仰头饮下。 又冲又辣的味道,透过唇舌蔓延到胃中,温暖传递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世子疑惑道:「这是……」 沈映月声音清淡:「如今秋凉,世子在街上吹了一下午风,还是喝碗姜汤御寒为好。」 世子心头微顿。 自从他母妃去世之后,平日里汝南王忙着政务,对他多有训斥,少有关心。 沈映月这碗姜汤,忽而将他心中的怒气,浇灭了大半。 世子梗着脖子:「别以为你施点小恩小惠,本世子就会给你好脸色。」 沈映月不甚在意,笑了下:「天色已晚,世子劳累一天,也先回去休息罢。」 说罢,她站起身来,对巧云道:「送客。」 世子又是一愣。 这就让他走了!? 一碗姜汤就打发他了,晚膳都不考虑一下么!? 「你……」不知为什么,世子胃里温热,心中却有那么一点儿怅然若失。 ☆☆☆ 百姓们自发排起长队,吊唁镇国大将军的事,很快便传到了宫里。 御书房中,一位温润如玉的少年,身着金丝锦绣龙袍,端坐在龙案前。 龙袍华丽至极,将他稚嫩的眉目,都衬得沉稳了些,但看起来依旧有些不合年纪。 他桌上垒了一摞高高的奏折,少年垂眸,奋笔疾书。 「皇上,户部尚书求见。」太监的声音细而轻,打断了皇帝高麟的思绪。 高麟顿了顿,开口:「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小太监引着户部尚书孙大人进来。 孙大人年过半百,微微有些发福,他先是对高麟行了个大礼,又在高麟的免礼声中,缓缓站起。 「皇上,微臣已将西南四军的粮草清点妥当,可否立即分发?」 西南的军队,一贯分为四个部分,由不同的将军统帅。 半月之前,在与西夷一战中,西南四军的粮草,都有不同程度的消耗。 高麟没有抬头,依旧眼睛盯着折子,道:「可。」 孙大人应了一声,又偷偷瞄了高麟一眼。 他清秀的面庞上,比同龄的少年,多了一分贵气和气度,但离一个成熟的君王,还相差甚远。 「爱卿还有何事?」 高麟注意到孙大人在看他,直截了当问道。 孙大人敛了敛神,忙道:「回皇上,微臣想起一事……之前,户部要发粮到各个军部,都需要镇国大将军签批,如今莫将军不在了,您看……」 高麟停下御笔,抬眼,看了孙大人一眼。 莫家历代以来,都是皇帝最亲近的臣子,掌握着大旻接近一半的兵力。 六部之中,但凡和军队相关的事务,都需要镇国大将军首肯。 高麟笑了笑,悠悠道:「孙大人,是想提醒朕,镇国大将军空缺一事么?」 高麟虽是个少年,但说起话来,却一板一眼,自有威严。 孙大人连忙俯身拱手:「微臣不敢。」 高麟瞥他一眼,笑了下:「玩笑而已,孙大人不必这么紧张。」 说罢,他语气轻松了几分,道:「朕听闻,镇国将军府门口,有许多百姓自发前去吊唁莫将军,不知孙大人去了没有?」 第11章 孙大人勉强一笑:「老臣这两日公务繁忙,还未得空……明日,明日一定去。」 高麟看着他,露出笑容:「那正好,就请孙大人,帮朕带一份礼物给镇国将军府,聊表关切。」 说罢,他将手边的盒子,向孙大人的方向推了推。 孙大人好奇地抬起头来,顿时面色一变。 御书房中,燃着淡淡的龙涎香。 高麟面前的锦盒之中,放着一颗鸡蛋大的夜明珠。 这夜明珠曾经是莫寒大败西夷之后,得来的战利品,价值连城,一颗难求,遂献给了高麟。 孙大人曾经见高麟把玩过,应该爱不释手才对。 但如今又赏给了镇国将军府,也不知道是何用意。 孙大人只得硬着头皮接下,老老实实地退了下去。 ☆☆☆ 翌日,这夜明珠,便到了镇国将军府。 老夫人带领众人谢恩之后,便将这夜明珠交给了沈映月。 「映月,这是皇上赐给寒儿的,便交由你保管罢。」 沈映月点头称是。 她垂眸,看了一眼这颗圆润通透的夜明珠,心道……终于有夜灯可用了。 镇国将军府一片平静。 但皇帝此举,却在朝堂之中,激起了不少水花。 散朝过后,臣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窸窸窣窣地议论起来。 「皇上将夜明珠赏给镇国将军府,这是什么意思?」 「依我看,这重点不在于夜明珠,而在于谁去送。」 「此话怎讲?」 「你们想想看,莫将军是因何身故?还不是与那被烧毁的粮草有关!这粮草可是户部的差事,皇上这么做,可不就是让孙大人去赔罪么?」 几人面面相觑,觉得他说得有理。 又一大臣道:「依我看,没那么简单……户部和兵部,不是早就将烧粮和斥候被杀一事的结果呈上去了吗?皇上至今都未给批复,他赏夜明珠给镇国将军府,意思是不让‘明珠蒙尘’,一定会追查到底!」 「有理有理!」众人不由得感叹道。 不知谁又说了一句:「这夜明珠可是皇上经常捧在手心的……这是不是说明,即便莫将军不在了,皇上还会继续将镇国将军府捧在手里?」 众人思索了一瞬,有人答道:「难怪,关于兵权一事,皇上一直没有松口啊!」 众人恍然大悟。 他们讨论来讨论去,最终的结论便是——镇国将军府,惹不起。 ☆☆☆ 镇国将军府的灵堂,终于安静了些。 沈映月今日接待了不少前来吊唁的大臣,只觉得有些劳累。 巧云为她端来茶水,低声:「夫人,喝点茶润润嗓子罢。」 沈映月点了点头,遂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巧云,你有没有发现,今日来的人,比昨日多出了一倍?」 巧云还未回答,沈映月便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恐怕不止。」 沈映月抬眸一看,大夫人由丫鬟红丹扶着,缓缓走了过来。 沈映月站起来,福了福身子:「母亲。」 大夫人冲她淡淡一笑,神色也有些疲惫。 「母亲,外面的人也很多?」 大夫人若有所思地点头,道:「真是奇了怪了,今日门口的人数,足足有昨日的三倍之多。况且……」顿了顿,她道:「不少大臣和公子们,路过门口也非要排队拜一拜英雄碑,一来为了吊唁,二来可以保佑自己府上基业长青……」 沈映月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汝南王世子传出去的鬼话。 沈映月笑了笑:「母亲快去歇息罢,千万别累着了。」 「哟,大嫂和映月都在啊。」二夫人见她们坐在一旁,便扭着腰肢走了过来。 大夫人冷冷看她一眼,并不说话。 二夫人挤出一脸笑,道:「大嫂辛苦了,史管家方才来找我商量府中采买之事,我怕大嫂事忙,便直接做主了,大嫂不会生气罢?」 大夫人面色僵了僵。 是个人都能听出来,二夫人是来炫耀的。 可她这么说话,大夫人就算是生气,也不能明面上说她了。 沈映月淡淡一笑:「有劳二婶……对了,听说莫衡病了,如今情况怎么样了?」 二夫人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她干巴巴笑了两声,道:「快好了,快好了。」 沈映月看了她一眼,心中了然。 莫衡一定还没有找到。 二夫人听到沈映月问起莫衡,就有些心虚,便找了个由头走了。 红丹也扶着大夫人回屋休息了。 灵堂之中,又只剩下了沈映月和巧云。 她回头,看了一眼灵堂中的棺椁。 那里躺着的,是她素未蒙面的丈夫。 沈映月想起白燃和吴小刀的话,心中泛起一丝同情。 英雄往往不是死在敌人手中,而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沈映月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梁护卫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了过来。 第12章 他生得俊逸,走路带风,看得巧云愣了一瞬。 梁护卫来到沈映月面前,低声禀报:「夫人,有您的信。」 巧云连忙回神,双手接过信件,呈给了沈映月。 沈映月迅速打开信纸,一目十行地看完。 这是白燃送来的信,沈映月托他办的事,他已经办到了。 沈映月沉思片刻,才缓缓放下信纸。 沈映月下意识抬眸,忽然发现,梁护卫正在看她,似乎欲言又止。 四目相接,他又连忙将头低了下去,恭顺地站在一旁。 沈映月看了他一眼,道:「梁护卫……想说什么?」 梁护卫薄唇微抿,低声道:「昨日长街,夫人遇险,是属下护卫不力,请夫人责罚。」 说罢,他郑重地跪了下来。 沈映月怔了怔,连忙让他起身。 「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记住,以后不要随意下跪。」 梁护卫愣了一瞬,点头称是。 沈映月又道:「你的职责,本来就是护卫母亲,守在她身旁,并无不妥。你没有做错什么,不必自责。」 梁护卫忍不住抬眸,看了沈映月一眼。 她神色淡淡,语调平缓,没有责备他,也没有刻意安慰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梁护卫心中好受了许多,他低声道:「多谢夫人。」 顿了顿,他道:「其实……属下的指责不仅仅是护卫大夫人……将军走之前,特意叮嘱了属下,也要好好护卫您。」 沈映月一顿,抬眸看他。 梁护卫眼神清澈,透着坚毅的光,神情十分严肃。 以往莫寒上战场,都会带上梁护卫。 但这一次出征,事发突然,莫寒便让他留下来,护卫镇国将军府安全。 尤其对新夫人,她初来乍到,不可受到任何伤害。 可梁护卫万万没想到,将军居然一去不返。 如今他能做的,便是好好完成莫寒生前交代的事。 沈映月凝视他一瞬,问:「在镇国将军府多久了?」 「回夫人,五年了……当年,属下父母双亡,是将军把属下从战场上捡回来的。」 沈映月微微颔首,道:「你也节哀。」 梁护卫惊讶地看了沈映月一眼,低低应了一声。 男子的情绪不同于女子,一向藏得很深。 但不知为何,沈映月却能敏锐瞧见。 沈映月沉吟片刻,道:「梁护卫,可愿帮我做一件事?」 梁护卫一听,不假思索道:「任凭夫人吩咐。」 沈映月笑了笑:「今晚……陪我去一趟醉心楼。」 梁护卫目瞪口呆,他一脸惊诧地看着沈映月。 那可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青楼啊!? ☆☆☆ 京城入夜。 甜水巷里的红灯笼,一盏接着一盏被点燃,很快便照亮了整条长街。 这一整条街上,都是秦楼楚馆。 姑娘们穿得清凉,花枝招展地吸引着客人。 梁护卫自从进入这条巷子,脸上的红晕就没有散开过。 他低着头,跟在沈映月后面。 沈映月换了一身淡黄色衣裙,长发高挽,白纱遮面,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少夫人。 梁护卫迟疑着开口:「夫人……莫衡公子当真在醉心楼么?」 沈映月悠悠道:「是白副将送来的消息,应该错不了。」 梁护卫犹豫了一会儿,劝道:「夫人,不如属下去找罢……您千金之躯,不宜来到这种地方。」 沈映月挑眼看他,笑道:「梁护卫这般内敛,连街边的姑娘都不敢看,等会儿去了醉心楼,可怎么找人?」 梁护卫面色一僵。 沈映月见他面皮薄,也不忍再打趣他,她目视前方,见到两个熟悉的身影,便走了过去。 「白副将,吴副将。」 白燃与吴小刀连忙道了句嫂夫人好,便将她和梁护卫带到街角。 白燃压低声音道:「嫂夫人,我已查清,这莫衡公子从多日前开始,便宿在醉心楼的妙心姑娘那里。」 吴小刀啧啧两声,道:「这莫衡公子当真是一掷千金,妙心姑娘可是醉心楼的头牌。」 白燃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吴小刀答道:「上次将军和我去醉心楼时,恰逢妙心姑娘跳舞……」 「咳咳咳……」白燃连忙咳嗽两声。 吴小刀才意识到不妥,立即解释道:「嫂夫人别误会,我们不是去找姑娘的,是去抓人的!将军从来不去那种地方,真的!」 沈映月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深究,道:「继续说。」 吴小刀松了口气,白燃继续道:「据醉心楼的妈妈说,莫衡公子此番去时,恰逢永安侯府二公子也来了,两人便都抢着要妙心姑娘陪,争执一番过后,妙心姑娘便归了莫衡公子。」 吴小刀补充道:「他们两人待在一起,如胶似漆,几天都没有出过房门……」 沈映月眼角抽了抽:「细节不必说了,然后呢?」 第13章 吴小刀又道:「直到几日前,侯府二公子忽然带人来了醉心楼,钻进了莫衡公子的厢房,外面的人听到一阵响动,想进去看个究竟,却被二公子的人拦在了外面。」 沈映月心中算了算时间,道:「看来,是那侯府二公子收到将军的死讯,以为镇国将军府大厦将倾,于是想借机报复。」 白燃点点头,道:「应该是这样。」 「莫衡现在如何了?」 吴小刀答道:「听醉心楼的人说,那侯府二公子过分得很,这几日极尽羞辱莫衡公子,还不允他们报信,扬言若他们敢给镇国将军府报信,就拆了这醉心楼。」 梁护卫越听越担忧,道:「夫人,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报官?或者多调些府兵来?」 沈映月摇头,沉声道:「都不行。」 如今莫寒的死,将镇国将军府推到了风口浪尖,人们或远远观望,或等着看笑话。 不能让镇国将军府蒙羞,那莫寒的事,便只能私下解决。 况且……镇国将军府如今这般光景,要重振门楣,莫衡是关键。 就算他是一团烂泥,沈映月也必须要将他糊到墙上去。 沈映月打定主意,出声:「走,去醉心楼。」 醉心楼不愧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青楼,一进大堂,满眼金碧辉煌。 沈映月身形曼妙,一进门便引起了冯妈妈的注意。 冯妈妈打量了沈映月一瞬,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三名男子,心道这一定是哪家夫人来抓郎君的,便摇着扇子,走了过来。 冯妈妈堆起一脸假笑,悠悠道:「这位夫人,本店可不接待女客。」 沈映月淡淡瞥了她一眼,开门见山:「莫衡在哪?」 冯妈妈听到此话,顿时心里「咯噔」一声。 她神色闪烁,避开沈映月的眼神,道:「夫人在说什么?妾身不明白……」 沈映月笑了下:「不明白?」 梁护卫亮了亮手中的剑,冯妈妈面色一顿,但仍然绷着脸,不肯说。 沈映月缓缓道:「冯妈妈,镇国将军府世代簪缨,若莫衡在醉心楼出了什么事,可就不是拆楼那么简单了。」 她声音冷冷,目光向冯妈妈施压:「冯妈妈是个聪明人,该怎么做,不必我多说罢?」 冯妈妈心头一颤。 她纵横风月场多年,也见过不少来寻人的贵妇人。 有的气势汹汹,有的哭哭啼啼,但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位一般,带着一股令人喘不过气的压力。 冷静得可怕。 冯妈妈敛了敛神,低声道:「夫人请随我来。」 冯妈妈把四人引到后院厢房。 关上门后,立即冲他们福了福身子。 「夫人容禀,不是妾身要藏莫衡公子,实在是……那永安侯府,我们得罪不起呀!」 吴小刀看着冯妈妈这副模样,有些不耐,道:「莫衡公子在哪?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将冯妈妈吓了一跳,再也不敢隐瞒,连忙道:「莫衡公子就在隔壁的厢房里……但是他如今被二公子绑了,要救莫衡公子,只怕还要先过二公子这一关。」 「呸!二公子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动镇国将军府的人!?」吴小刀不屑地啐了一口。 白燃却冷静得多,道:「若是以前,永安侯府自然不会与镇国将军府为敌,但如今将军不在了……这事如果闹大,咱们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况且……莫衡和二公子,一个风流成性,一个玩世不恭,就算是莫衡吃了亏,旁人也只会觉得他活该。 沈映月问:「二公子为何要绑莫衡?」 冯妈妈一摊手,道:「男人打架,不为名利,就是为了女人。」顿了顿,她有些无奈道:「莫衡公子和二公子争夺妙心姑娘,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妙心姑娘每次都向着莫衡公子,所以二公子就更恼火了。」 吴小刀道:「索性咱们一不做,二不休,将人抢回来得了!」 白燃和梁护卫疑惑地看着他。 白燃:「这怎么能行?难道要和侯府的人动手?」 「怎么不行?」 沈映月的声音清清冷冷,让众人一呆。 白燃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映月。 梁护卫也愣住了:「夫人?」 沈映月看了白燃和梁护卫一眼:「你们有更好的法子么?」 白燃和梁护卫面面相觑,沉默了。 吴小刀的提议难得被采纳一回,他顿时得意起来,提刀就要走。 沈映月却道:「吴副将且慢。」 吴小刀一愣,回头看向沈映月:「怎么了,不是要去救莫衡公子吗?」 「白副将和吴副将如今还在军中,不宜与侯府产生正面冲突,况且,这本是镇国将军府的家事,两位能帮忙找到莫衡,我已感激不尽。」 沈映月将利害关系理得很清楚。 白燃皱起眉来:「可是……嫂夫人一介弱女子,要如何处理?」 「就是啊,万一那二不拉几的公子发起疯来,伤着夫人怎么办?」吴小刀浓眉竖起,也是十分担忧。 第14章 沈映月笑道:「二位不必担心,在这里等着便是。」 说罢,她环顾四周,见旁边放了一个鸡毛掸子,顺手拿了过来。 「我与梁护卫,去去就来。」 沈映月没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便带着梁护卫,径直出了门。 白燃和吴小刀见沈映月拿着鸡毛掸子走了,简直目瞪口呆。 冯妈妈担心他们在醉心楼闹起事来,连忙叫上两个龟奴,跟上去看了。 ☆☆☆ 华丽的厢房中,满是酒气。 永安侯府二公子罗端,一手拥着美人,一手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他嘴角挂着轻狂的笑,十分得意。 他怀中的美人,正是醉心楼的头牌,妙心姑娘。 她俏脸惨白,惊惶地看着他作画,眼中含泪,却又无可奈何。 那画中人不是别人,正是镇国将军府的莫衡公子。 莫衡被五花大绑在柱子上。 他满脸怒意地瞪着罗端,嘴唇干裂,额角和下巴上还有几块明显的淤青。 罗端画了一会儿,撇撇嘴:「莫衡啊莫衡,你这天天画来画去,有什么趣儿!?还不如和美人一起喝酒呢!」 说罢,他便扔了笔,色眯眯地看着妙心。 妙心连忙敛了敛神,避开他目光,伸手去拿酒。 趁她转身,罗端一把从背后抱住妙心。 妙心惊呼一声:「罗公子!奴家……奴家卖艺不卖身,还请您放手……」 罗端哈哈一笑:「笑话!到了这醉心楼,你还以为有人信你的清白么?妙心啊……你平日不是清高得很……」 妙心心中害怕,但面上强颜欢笑着:「罗公子说哪里的话,奴家怎敢怠慢公子……」 罗端哼了一声,道:「平日本公子要见你一面都难,今日抓了莫衡,你竟愿意来陪酒了,你莫不是为了他!?」 妙心挣不开他,仓惶道:「罗公子说笑了,在醉心楼,哪有姑娘挑客人的道理……」 罗端见她服软,笑道:「那便好……」说罢,便想一亲芳泽。 妙心吓得惊恐大叫:「罗公子,不要!」 莫衡怒吼一声:「放开她!罗端,你有什么不满可以冲我来!凭什么欺负一个弱女子!」 他已经两日没进食了,声音有些沙哑,整个人浑身无力。 罗端不屑地看了莫衡一眼,道:「你以为你是谁?本公子凭什么要听你的?」 顿了顿,罗端又道:「你少打肿脸充胖子了!镇国将军府今非昔比,你可知道如今你家在做什么?在办丧事啊……哈哈哈哈……」 莫衡脸色由白转青,愤而道:「就算莫寒不在了又怎么样!你个废物!连给镇国将军府提鞋都不配!」 罗端面色一变。 「老子最讨厌别人说我废物!」 顿了顿,他一扬手:「给我打!」 他身后的四名家丁,立即一拥而上,对莫衡拳打脚踢起来。 莫衡被绑着,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只能硬生生挨打。 「别打了!会出人命的!」妙心泪水涟涟地看着莫衡,但她被罗端禁锢着,什么忙也帮不上,只得央求道:「罗公子,求求您,放了莫衡公子罢……呜呜……」 罗端伸手摸了摸妙心的脸蛋,妙心心中一阵恶寒。 罗端色心又起:「小美人,你若跟了我,我便放了他,如何?」 妙心一怔。 罗端见她犹豫,又大喝一声:「继续打!」 莫衡被打得嘴角渗血,艰难出声:「别答应他!你快走,快走!」 妙心吓得浑身发颤,她深深看了莫衡一眼,一咬牙,答应了罗端:「好……」 罗端大喜,肥头大耳就要往妙心面颊上凑。 「嘭」地一声,门忽然开了。 众人一顿,看向门口。 只见门口立着一男一女。 女子一身贵气,白纱遮面,眉宇开阔,神色冷淡。 站在她身后的男子,做护卫打扮,手提长剑,长眉微皱,英气逼人。 罗端打量两人一瞬,质问道:「你们是谁?」 沈映月只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便落到了莫衡身上。 他被打得奄奄一息,眼眶都肿了起来。 沈映月秀眉微皱,问梁护卫:「他是莫衡?」 梁护卫仔细看了看鼻青脸肿的莫衡,连忙出声:「是!是莫衡公子!」 莫衡听到声响,才吃力地抬起头来,他一见梁护卫,眼神一亮。 可看到沈映月,又呆住了。 莫衡努力睁大眼,疑惑出声:「你……你是沈、沈……」 沈映月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是不是被打傻了? 「我不是婶婶,是二嫂。」 莫衡一愣,顿时噎住。 罗端听了,顿时笑出声来:「二嫂?我知道了……你便是莫寒那个短命鬼刚过门的夫人罢?」 说罢,他眯眼打量沈映月。 沈映月衣裙曳地,亭亭玉立,她面带白纱,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起来却高洁无比。 第15章 唯一格格不入的,便是她手中的鸡毛掸子。 罗端松开妙心,妙心连忙退了几步。 罗端轻佻地向沈映月走来,幽幽道:「早就听闻沈小姐才貌双全,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若本公子没记错的话,沈小姐还未与莫寒拜完堂罢?莫寒这般没福气,真是苦了沈小姐……你不若跟了我,从此我来疼你,如何?」 说罢,他便伸手过来,要抓沈映月的胳膊。 梁护卫心头一紧,正要出手。 可却见沈映月抢先抬手,揪住罗端两根手指,顺势将他一条胳膊扭到背后。 「咚」地一声,罗端的脸被摁到桌上,动惮不得。 梁护卫拿着剑,呆若木鸡。 他结结巴巴道:「夫人……会、会武艺?」 沈映月淡淡一笑:「擒拿术而已。」 沈映月在穿越之前,一直一个人住,便学了些女子防身术和擒拿术。 梁护卫点点头,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哎呦!哎呦!」 罗端吃痛出声,嚎个不停。 几名家丁见罗端落到了沈映月手中,顿时面色焦急,也无暇顾及莫衡了,连忙围了过来。 梁护卫一把拔出长剑,大喝一声:「谁敢动?」 寒光一闪,就在罗端眼前,他顿时大惊:「别过来!你们别过来!」 几名家丁连忙退了几步。 沈映月问:「你为何要绑莫衡?」 罗端忍着疼,出声:「我……我就是看不惯他!他、他总和我抢妙心姑娘……」 沈映月皱眉:「就为了这?」 罗端咬牙:「是……」 「堂堂侯府公子,也太没品了。」 罗端:「你……」 沈映月扫了一眼几名家丁,道:「这般没有眼力?还不放了莫衡,等着我请你们吗?」 说罢,她一捏罗端手腕,他又开始鬼叫起来。 家丁们被沈映月的气势所慑,连忙七手八脚地给莫衡松了绑,妙心姑娘也奔过来扶他。 「莫公子,您没事吧?」她声音温婉,哭得梨花带雨。 莫衡见她这般模样,也有些心疼:「是我没用,我没有护住你。」 妙心摇摇头,满脸是泪,两人紧紧相拥。 沈映月问莫衡:「他打了你?」 莫衡连忙敛了思绪,松开妙心,应了一声。 沈映月对罗端道:「我这个人,公平得很。」 「你敬我一尺,我会还你一丈。如今你动了我的人,又诋毁镇国将军府,这笔账,我要加倍讨回来。」 「加、加倍?」罗端嘶吼:「你哪里公平了!?」 沈映月皱眉:「还顶嘴?」 说罢,她扬起手中的鸡毛掸子,向罗端的臀部抽去。 厢房里响起「唰唰」声,而后,鬼哭狼嚎便不绝于耳。 永安侯府的家丁们个个呆若木鸡,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公子被打,却又没人敢上来。 莫衡看得发怔,而妙心忐忑地看着沈映月,那鸡毛掸子一抽接着一抽,看着都疼。 连梁护卫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真的是夫人么? 最疑惑的,要属隔壁的白燃和吴小刀了。 吴小刀面露惊疑:「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白燃点点头:「听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 吴小刀浓眉微蹙:「好像有人在哭!」 白燃又仔细听了一会儿,道:「好像是个男子?」 吴小刀轻叹了一声,道:「说不定就是莫衡那混账东西,以前便总是闯祸,让将军去收拾烂摊子,如今将军不在了,又连累嫂夫人来帮他善后。」 白燃也有些无奈,道:「嫂夫人一个弱女子,也不知能如何处理这些事……」 此刻。 白燃口中的弱女子,终于缓缓放下了鸡毛掸子。 罗端只觉得自己的臀部,火辣辣地疼,好像要烧起来一样。 罗端气得面色涨红,怒道:「放开我!沈映月,从小到大,都没人打过我……你竟敢对我动手!?」 沈映月淡定道:「没人管教你?难怪如此不懂事。」 「你!」罗端一时气结。 沈映月看了罗端一眼,道:「这样吧,我给你一次道歉的机会。」 「道歉?」罗端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沈映月秀眉微挑,道:「看来还没打够。」 说罢,又一挥手。 「等等!」罗端吓得一颤,真是怕了她。 罗端连忙道:「我道歉!都怪我不好……是我的错!我不该对镇国将军府不敬,不该、不该轻薄莫夫人……」 「然后呢?」 罗端急忙想了想,道:「我不该对莫衡动手……我下次不敢了!夫人就饶了我罢!」 沈映月似有不满,凉凉道:「就这?」 罗端一愣,结结巴巴问:「还、还有什么?夫人给点儿提示?」 沈映月慢条斯理道:「你对妙心姑娘做了什么?」 第16章 罗端呆了呆,诧异道:「你让我同青楼女子道歉!?」 沈映月「唰」地抽了他一下。 「青楼女子就不是人,就活该被欺负么?」 罗端一声惨叫,连忙认怂,带着哭腔道:「我、我给妙心姑娘赔礼道歉……妙心姑娘快为我求求情啊!」 妙心受宠若惊地看着沈映月,她从没想过,沈映月居然还把她受的委屈,放在了心上。 妙心见罗端被打得太惨,也忍不住走上前来,道:「多谢莫夫人为奴家做主……不过,罗公子到底是侯府公子,还请夫人网开一面……」 沈映月瞥了罗端一眼,道:「今日且给你一个教训。你若再找莫衡的麻烦,又或欺凌弱女子,被我知道了,决不轻饶。」 说罢,一把松开他被拘着的手。 罗端站立不稳,一下便瘫在了地上,恰好臀部先着地,疼得他又尖叫一声。 家丁们连忙过来扶他。 罗端满头是汗,整个人狼狈不堪,他又怒又怕地盯着沈映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映月将鸡毛掸子捏在手上,道:「今日,镇国将军府和永安侯府的账,便算是清了。若是你不服,随时可来镇国将军府找我。」 罗端本来还想说什么,但他一见沈映月手中的鸡毛掸子,顿时就矮了半截。 沈映月回头看了莫衡一眼,道:「能走罢?」 莫衡点了点头。 妙心和梁护卫,便扶着莫衡出了门。 守在门口的冯妈妈,见沈映月带着梁护卫和莫衡出来,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放了下来。 「夫人慢走,莫衡公子慢走……」 冯妈妈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满脸堆笑。 沈映月忽然想起一事,又折回两步,将鸡毛掸子还给她,认真道:「多谢,很好用。」 冯妈妈眼角抽了抽,只能哭笑不得地接过来。 冯妈妈见两位祖宗走了,这才踏入厢房。 她见一向风流倜傥的永安侯府二公子,此刻衣襟散乱,发髻歪斜,惶惶不安地盯着她,顿时吃了一惊。 「罗公子……要不要帮您请个大夫?」冯妈妈心中七上八下的。 罗端勉强扯开一个笑容,道:「为何要请大夫?我好得很,好得很啊!哈哈哈哈……本公子想起还有要事在身,今日就先回去了。」 说罢,便由家丁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了。 直到他走出门口,冯妈妈才发现,他衣袍后摆破了好几道,心下又是一惊。 罗端咬牙下了楼。 不少人向他看来,罗端怒视一圈:「看什么看?没看过跌跤的?」 众人见他这般凶恶,连忙收回目光,只敢在心中偷偷藏笑。 家丁见罗端这般惨状,低声道:「公子……这莫夫人也太无礼了!要不要将此事告诉侯爷……」 罗端一听,顿时瞪了他一眼:「闭嘴!」 被女人打,已经很没面子了!怎能叫父亲知道? 那岂不是真的成了废物!? ☆☆☆ 白燃和吴小刀,送沈映月他们到了甜水巷街口。 梁护卫提前备好的马车,早就等候多时了。 沈映月回过头,对白燃和吴小刀道谢。 白燃笑了笑,低声道:「举手之劳而已,嫂夫人莫要客气。」 吴小刀一向看不惯莫衡,但他当着沈映月的面,也不好表现出来,便道:「天色已晚,嫂夫人先回去休息,若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找我们便是。」 沈映月微微一笑:「多谢。」 然后,她便领着莫衡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车内空间有些局促。 莫衡沉默地坐在一角,一言不发。 沈映月看他一眼,道:「你方才应该谢谢白副将和吴副将,是他们帮忙找到你的。」 莫衡有些惊讶,但他仍然偏过头,道:「他们平日都看不起我,又怎么会帮我?」 沈映月平静道:「他们确实不是为了帮你。」顿了顿,她道:「他们是为了帮将军……但这好处你受了,就得认。」 莫衡动了动唇,却没有再反驳。 沈映月将一个包袱扔给他,道:「打开。」 莫衡狐疑地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块干巾,还有一件干净的男子外袍。 「这是……给我的?」莫衡有些意外,沈映月居然有备而来。 沈映月点头,道:「擦擦脸,回去也不至于太难堪。」 莫衡眸色一凝,低低应了一声。 便自顾自地擦起脸来。 擦完了脸之后,他又将外袍穿上,一丝不苟地系好衣带。 这些事做完之后,过了一回儿,莫衡问:「是你让他们来找我的?」 「嗯。」 莫衡有些奇怪,低声道:「我平日也时常出来,连父母都没来找过我,你为何会来找我?」 他们其实并无交集,甚至没有正面见过。 沈映月回过头,与他对视。 「镇国将军府出了这么大的事,全城都传遍了,你不可能不知道。你不回来,一定是身不由己。」 第17章 这「身不由己」四个字,好似一团火,让莫衡心中一暖。 自他出生以来,身子孱弱,不宜习武。 莫崇和莫寒两兄弟,事事珠玉在前,他便总是个吊车尾的。 莫衡自小受够了数落和对比,无论是父母,还是其他亲人,很少有人站在他的角度去想问题。 若换在平时,他一定不会接受大房的帮助,但今日……沈映月的所作所为,他却反感不起来。 但他和莫崇、莫寒的关系一向冷淡,于是依旧绷着脸:「我不会谢你的。」 沈映月清浅一笑:「一家人,本就不需言谢。」 莫衡微顿,抿唇不语。 夜色苍茫,车轴滚滚,很快便到了镇国将军府。 梁护卫铺了马凳,沈映月便踩着马凳,一步一步落到地上。 莫衡伤得不轻,由梁护卫扶着下车。 他一下车,映入眼帘的,便是门前森然飘扬的丧幡。 雪白一片,十分扎眼。 莫衡记得,一个月前,这镇国将军府为了筹备莫寒大婚,还红绸满布,喜庆非凡。 人生的喜与悲,竟如此无常。 莫衡侧头,向不远处的英雄碑看去。 只见英雄碑下方,堆满了百姓送的供品,可见有不少人来过了。 莫衡迟疑了片刻,终于缓缓抬步,向英雄碑走去。 英雄碑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光泽。 英雄碑上的名字,陈列得十分整齐,刻字的人仿佛怕这些英雄被遗忘,一笔一划都刻得很是用力。 莫衡静静扫视那些名字。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意味着鲜血和牺牲,最终,他看到了莫崇和莫寒。 莫寒的名字是新刻上去的,颜色较深,格外醒目。 莫衡心头一震,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莫寒不是比莫崇还要厉害么? 为什么……为什么竟一去不复返了。 莫衡心情复杂,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沈映月也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回去修整一下,去灵堂看看你二哥吧。」 莫衡沉声问道:「二嫂……你还没见过他吧?」 莫衡还记得,莫寒大婚那一日,刚刚把沈映月接到镇国将军府,便收到了边关告急的消息。 沈映月轻声答道:「嗯。」 莫衡忽而笑了下,道:「也好。」 若是相处过后再失去,只怕会更痛。 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才回到镇国将军府。 迈过中庭,站在路口处,沈映月道:「你回去先休息一会,我会让人送药过去给你。」 莫衡看了也一眼,问:「二嫂……我去醉心楼的事……」 沈映月笑了下,道:「你自己若不说,旁人不会知道。」 对于沈映月来说,莫衡此时能安然无恙地回来,便是最重要的,没必要徒生事端。 莫衡默默点了点头。 沈映月转身离开。 莫衡回到住处不久,丫鬟便送了药过来。 莫衡打开一看,都是些活血化瘀、消肿镇痛的药,很是对症。 莫衡便宽下衣裳,趴在榻上,让小厮帮他抹药。 这药膏涂上身,清清凉凉的,很快便让莫衡放松下来。 这几日在醉心楼,他实在受了不少折磨,若是沈映月不去救他,还不知要被罗端折腾多久。 他想起沈映月拿鸡毛掸子抽罗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人为自己出头的感觉,很好。 ☆☆☆ 翌日。 沈映月起身后,在巧云的服侍下,梳洗完毕,还未及用早膳,大夫人身旁的丫鬟红丹,便匆匆赶了过来。 红丹福了福身子,道:「夫人,大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映月抬眸,问了句:「可知为了何事?」 红丹面有犹疑,答道:「夫人去看看就知道了……奴婢……奴婢也不清楚。」 她轻轻蹙着眉,仿佛有些不安。 沈映月见她神色有异,心中略一思忖,便起身,向正厅去了。 沈映月踏入正厅之时,老夫人、大夫人和二夫人,都已经在了。 沈映月按照规矩,一一见礼,然后便站到一旁。 二夫人看了沈映月一眼,似笑非笑道:「映月怎么才过来?是不是昨夜回得太晚,今早起得有些吃力?」 沈映月听了这话,淡淡瞥了她一眼。 二夫人怎么知道她昨夜不在府中? 沈映月目光逡巡一周,老夫人沉默不语,大夫人面有微怒。 大夫人方才听二夫人嚼舌根子,就已经不高兴了,便道:「大晚上的,映月能去哪儿?你休要胡说。」 二夫人笑了下,道:「我哪敢胡说?昨夜我本来有事去竹苑找映月,可她不在,便只能回来了……」 沈映月回头,看了巧云一眼。 巧云微微摇头。 二夫人根本没来。 沈映月挑挑眉,明白了。 定是二夫人针对大房,想拿自己这个新来的开刀,所以设法在竹苑中安插了眼线,等着抓自己的把柄。 第18章 但沈映月哪里是任人拿捏之人,她淡淡道:「我昨晚确实不在府中……不过,咱们镇国将军府有规定,夜晚不得出门么?」 二夫人一愣:「这……这还要规定么?你一女子,本来就该安于室内……」 沈映月气定神闲道:「既然没有规定,那二婶为何要来兴师问罪?」 二夫人一贯喜欢充好人,一听沈映月这么说,立即道:「映月,你误会了!二婶哪里是兴师问罪,二婶不过是担心你的安危啊……你想想看,你一个弱女子,大半夜地出去,万一遇上什么歹人,这可怎么是好……」 她一面说着,一面用眼神瞟老夫人。 老夫人眸色沉沉,不见喜怒。 二夫人这话看似关切,实际上,就是在拐着弯提醒老夫人,沈映月不守规矩,想借此消耗老夫人对大房的信任。 沈映月从容道:「二婶若想知道我去了哪,问莫衡便知,昨夜我遇见了他。」 「莫衡?」二夫人有些疑惑。 一扯到莫衡,大夫人抬眼,看向二夫人:「莫衡多日不曾露面,你不去关心自己的儿子,盯着映月做什么?」 二夫人一顿。 她虽然知道莫衡回来了,但莫衡从哪里回来,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却怎么也问不出来。 说来也巧,此时,丫鬟进来通传:「老夫人,莫衡公子到。」 老夫人掀起眼皮,看了丫鬟一眼,道:「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莫衡便推门而入。 沈映月抬眸,看了他一眼。 莫衡今日换了一身孝服,发髻高束,眼角虽然还有些淤青,但整个人精神好了许多。 沈映月这才发现,原来他也是个俊秀的少年。 莫衡不动声色地给老夫人等人请安。 二夫人见他来了,连忙道:「衡儿,方才映月说昨夜在外面遇到你了,可是真的?」 莫衡方才在门外,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想找大房的错处。 但莫衡想起沈映月昨日为他所做的一切,有些于心不忍。 况且,他与莫寒关系不算好,也不想欠着沈映月这个人情。 莫衡沉吟片刻,道:「是真的。」 二夫人面色一僵。 这个傻小子!胳膊肘居然往外拐? 二夫人还有些不服,绷着又问:「你当真没记错?你们在哪里遇见的?」 莫衡思索了片刻,道:「昨夜我路过门口,发现英雄碑后有隐隐的哭声,于是便去看了看,这才发现是二嫂。」 大夫人微怔,在她眼中,沈映月自醒来之后,便冷静至极,没想到,她居然把难受都藏在了心里? 大夫人忙道:「映月,你心中难受,怎么不与母亲说呢?一个人躲着哭……真是苦了你了……」 沈映月配合地挤出一个苦笑,看上去有些委屈。 二夫人听得目瞪口呆,她心中明明知道沈映月不在英雄碑,但当着面,却又不好反驳自己的儿子。 老夫人冷盯二夫人一眼,道:「寒儿明日就要下葬了,正经事你不去安排,总盯着这些细枝末节,莫不是脑子糊涂了?」 二夫人极少见老夫人这般疾言厉色,连忙告罪:「母亲莫怪,儿媳也是一时嘴快,说到底,也是担忧映月的身子……」而后,她又假惺惺地安慰起沈映月来。 老夫人看着她便觉心烦,但碍于莫衡在此,又不好多说。 老夫人抬眸,看了莫衡一眼,问:「听闻你这些日子都待在房中,怎么受伤了?」 莫衡沉声答道:「孙儿粗心,走路的时候跌了一跤。」 老夫人凝视他一瞬,只道:「衡儿,镇国将军府的重担,就要靠你了,需得学着谨言慎行才好。」 莫衡怔了怔,低头称是。 众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明日下葬的安排,这才散了。 二夫人气冲冲地回到了澜苑。 她幽怨地看了莫衡一眼,道:「你是怎么回事?居然帮着大房说话?」 「儿子不过是说了实话。」 二夫人差点气笑了:「实话?昨夜我收到消息,说沈映月出府了,便派人去周边转了一圈,哪有她的人影?到底怎么回事?」 莫衡不言。 对二夫人来说,大房一向规行矩步,抓个错处实在不易,没想到莫衡居然帮了大房一把,她怎能不气? 二夫人怒道:「以前莫崇、莫寒都在,你什么都不争也就罢了,如今他们都不在了!正是我们二房的出头之日,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啊?」 莫衡听了这话,面上也升起薄怒:「我本来就没出息,母亲何必指望我?要争,您自己去争,别扯上我!」 「你!」 二夫人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她还待再说,但莫衡一挥衣袖,便离开了澜苑,将她的数落声,甩在了后面。 这便是他不喜欢回府的原因。 在这府中,父亲时不时出去赌钱,而母亲终日唠唠叨叨,让他十分心烦。 莫衡神色郁闷,漫无目的地在府中踱步,不经意间,竟然来到了灵堂附近。 第19章 今日是吊唁的最后一日,该来的早已来过,今日的灵堂,反而清净了不少。 莫衡目光投向灵堂,只见沈映月身形单薄地跪在其中,静默不语。 沈映月感知到了这一道目光,转头过来,冲他微微点头。 莫衡目光一顿,迟疑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莫衡踏进灵堂,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肃穆冰冷的牌位。 牌位两旁摆着供品、香烛等,整个灵堂中,弥漫着一股檀香味。 沈映月缓缓走来,道:「给你二哥,上一炷香罢。」 莫衡看了她一眼,默默点头。 然后,便对着莫寒的灵位,拜了三拜。 莫衡与莫寒不算亲厚,但毕竟从小一起长大,见他英年早逝,心中也十分唏嘘。 随着莫寒的死,莫衡内心也充满了迷茫。 以前的镇国将军府,全靠莫寒撑着,可如今……自己又如何能扛得起来呢? 但这些话,他是万万不敢同旁人说的。 旁人都与他母亲一样,觉得他不学无术,不堪重任,没人会把希望放在他身上。 沈映月见他神情有些低落,问:「你的伤好些了吗?」 「好些了。」 沈映月看他一眼,道:「多谢你为我作证。」 莫衡顿了顿,开口:「你本来就是为了救我,不过是扯平了。」 沈映月淡淡笑了下,没再说话。 ☆☆☆ 莫衡难得地在灵堂待了半日,期间,还勉为其难地接待了两名吊唁的大臣。 其余的大臣,都是莫三爷接待的。 沈映月发现,莫三爷与莫二爷很是不同。 莫二爷做事大大咧咧,而莫三爷行事却谨慎不少,可能因为是庶出,又无官职在身,接待那些大臣时,总有些唯诺小心。 莫三爷刚刚送完一位官员,沈映月便让巧云为莫三爷倒茶。 莫三爷忙伸手接过:「多谢!」 他一面喝着茶,眼睛不住地看着门外。 沈映月问:「三叔,可是在等人?」 莫三爷一愣,低声道:「没……没有。」 说罢,莫三爷便放下了茶杯,道:「映月,你先守着灵堂,我去外头看看,还有没有宾客来。」 沈映月点了点头。 莫三爷走后,莫衡冷冷哼了声:「他定是去等陈家了。」 「哪个陈家?」 莫衡漫不经心道:「不就是莫莹莹定亲的那个陈家,陈家的长子陈昌言,是去年的探花郎。」 沈映月想了起来。 莫莹莹是三房的长女,生性活泼,容姿俏丽。 前几日她还来看过沈映月,但当时沈映月忙着接待宾客,只匆匆与她见了一面。 不过沈映月对莫莹莹的印象,倒是不错的。 沈映月道:「既然定了亲,也算半个亲家了,三叔出去迎一迎,也并无不妥。」 莫衡轻笑一声,道:「只怕三叔会白等一场。」 沈映月看他一眼,问:「什么意思?」 莫衡道:「这陈家本来是小门小户,好不容易出了个冒尖的儿子,便迫不及待地来求娶莫莹莹,也是想借镇国将军府的势,更上一层楼。」 「但如今莫寒不在了,镇国将军府的势力大不如前,他们那种势利眼……怎么还会上门?二嫂,我同你打赌,那陈家不会来人。」 果不其然。 直到天黑,莫三叔才拖着步子,回到灵堂。 沈映月见他神情失落,心中了然。 莫衡挑眉,看了沈映月一眼,好像再说: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沈映月盯着他,这才抑制住了他幸灾乐祸的表情。 「三叔辛苦了好几日,不若先回去休息罢?」沈映月低声道。 莫三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沈映月见他神色疲惫,便让莫衡送他回去,莫衡不满地皱皱眉,终究没有推辞。 他们走后,沈映月见没有茶水了,便着巧云去加水。 灵堂之中,顿时只剩下沈映月一个人。 她缓缓坐下,想起明日还要出殡,便准备再检查一遍安排,却忽然听到房顶上一阵轻微响动。 沈映月心中一顿,上面有人!? 沈映月十分警觉。 她不动声色,仔细判别那声音出处,又安静地环顾四周,检查灵堂内的角落——并无什么异常。 这灵堂设在正厅,正厅外面的中庭处,便有护卫把手,按理说……不会有什么问题。 就在这时,巧云端着茶壶回来了,房顶之上的动静,也恰好停了下来。 「夫人,茶来了。」 巧云带着笑意走进来,沈映月敛了敛神,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便点点头:「放下罢。」 巧云一面帮沈映月斟茶,一面道:「夫人,喝点茶罢,今夜还长着呢!」 沈映月想了想,今夜是莫寒的遗体,在镇国将军府的最后一晚,千万不可出差错。 「梁护卫何在?」沈映月问道。 第20章 巧云一听,便答道:「奴婢方才在中庭碰见了梁护卫,是否要请他过来?」 沈映月颔首。 片刻之后,梁护卫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一拱手:「夫人有何吩咐?」 沈映月看他一眼,道:「梁护卫,我方才似乎听见了夜猫的声音,还请梁护卫加派人手,守在灵堂周围,莫要让夜猫惊扰了将军灵柩。」 梁护卫微微讶异了一瞬,却没有多问,点头称是。 ☆☆☆ 翌日,天刚蒙蒙亮,沈映月便起身,换好了素服。 其实她只躺了半个多时辰,面色多少有些憔悴。 平日在府中,她几乎不施粉黛,但今日,却特意让巧云为她细细盘了发髻,又描了淡雅妆容。 沈映月揽镜自顾。 她本来便生得明丽无双,略一打扮,更显优雅大气,掩住了最近几日的疲色。 虽然沈映月与莫寒素未蒙面,但作为他的未亡人,她仍然想为莫寒,保留一份尊严和体面,不想让人看轻镇国将军府。 收拾妥当之后,沈映月便离开了竹苑,去了正厅。 沈映月还未踏入正厅,便听到大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沈映月快步走了进去。 只见大夫人坐在榻边,双手掩面,哭到不能自已。 老夫人眼中也满含血丝,坐在她身旁,低声安慰她。 一向爱说风凉话的二夫人,此刻看着大夫人的样子,面上也有些不忍,只静静站在一旁。 沈映月走到大夫人身旁,低声:「母亲……」 大夫人置若罔闻,肩头耸动。 丫鬟红丹低声道:「夫人,昨夜大夫人一夜未合眼,想起将军的死,哭得几欲昏厥。」 红丹说着,眼眶也有些发热。 沈映月沉默一瞬,低声道:「母亲……我今早小憩之时,梦见将军了。」 听到这话,大夫人才缓缓抬头,泪眼迷蒙地看着她:「当真?他……他托梦给你了?」 沈映月淡笑一下,点头:「将军说,在那边一切都好,特意交代儿媳转告您,莫要太伤心了……不然,他于心难安。」 大夫人泪如雨下,道:「我怎能不伤心!?吾儿当真命苦……年纪轻轻就……」 大夫人泣不成声。 一手捂着胸口,似是有些提不上气。 沈映月担心她的身子,继续安慰:「母亲放心,将军生前平定四海,功德无量,死后自然会得优待,早登极乐。」 大夫人平日烧香拜佛,本就相信因果循环一说,沈映月这般说来,大夫人心里终于好受了几分。 老夫人见大夫人慢慢止住了哭泣,心中也松了口气。 她打量一眼沈映月,只见她今日将自己拾掇得精神,哀而不戚,很是得体,便对她道:「映月,你婆母精神不济,今日出殡之事,你多上心。」 沈映月颔首称是。 ☆☆☆ 镇国将军府上下,齐聚灵堂。 随着摔瓦盆的一声巨响,棺椁起灵,哀乐奏起。 莫衡作为莫寒堂弟,端着灵位,行在队首。 大夫人神色哀沉,沈映月搀扶着她,寸步不离。 众人本来劝说老夫人留在府中,但老夫人却执意要送莫寒最后一程,便由二夫人、三夫人照料着。 送葬的队伍自府门而出,逐渐移动到镇国将军府门前大街。 黑云压城,雨意深深,白色的引魂幡,迎风微扬,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满眼灰白。 沈映月扶着大夫人,前行间缓缓抬眸,却忽然愣住了。 长街两旁,早已挤满了百姓。 百姓们神色肃然,表情哀伤,静静立在两旁,自发来送别莫寒。 人群之中,不知谁低低吟唱一声。 随后,挽歌渐起。 这声音越来越大,当灵柩经过英雄碑前时,这低沉的歌声,已经盖过了哀乐。 沈映月怔了怔。 她从未见过如此肃穆的场面,这便是英雄最终的归路么? 沈映月心头震动。 纸钱漫天飘洒,队伍踟蹰前行。 街角处,还停着若干马车。 有不少官员,得知莫寒今日出殡,便也亲自来送。 他们有的就站在路边,对镇国将军府的家眷们点头致意,有的干脆上了街口酒楼的二层,静静目送这支队伍。 汝南王和世子,也在其中。 窗棂大开,秋风瑟瑟。 汝南王一身便服,却依旧威压逼人。 他站在窗口,长街上的景象尽收眼底。 世子此时也收起了以往玩世不恭的模样,一言不发地站在他身后。 汝南王沉吟片刻,道:「听闻,你吊唁时,还去拜了英雄碑?」 世子低声答道:「是,父王。」 但他自然不敢说,是沈映月逼他去的。 汝南王沉默了一会儿,道:「做得好。」 世子微愣,他已经许久没有得到过汝南王的称赞了。 第21章 汝南王的目光,随着送葬的队伍缓缓移动。 幕僚低声道:「王爷,队首的那位,便是莫衡公子了。」 幕僚虽然没有多说,但意思十分明白。 莫家军主力历经西南一役,虽然有所折损,但若全数整合,仍然有十五万人之多。 如今莫寒身死,主帅一位空缺,但皇帝高麟还未表态,到底由谁来接管这支军队。 朝堂之上,看似平静,但各方势力都紧紧盯着莫家军的兵权,暗涌不断。 汝南王看了莫衡的背影一眼。 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身形还有些瘦弱,端着灵位,一步一步向前走。 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汝南王收回目光……莫家这一代,当真是无人挑大梁了。 「王爷也在?」 一声浑厚的声音响起,汝南王微微侧目,发现厢房隔壁,竟是永安侯。 汝南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侯爷怎么独自前来了?两位公子呢?」 永安侯道:「长子外出办事,还未回来,幼子近来身体不适,在家中修养。」 汝南王面无表情道:「本王还以为,侯爷贵人事忙,不会前来相送。」 永安侯与莫家一向不和。 当年莫寒的长兄莫崇,和永安侯同在军中,两人时常因为战略不同,而争得面红耳赤。 后来,莫崇在一场意外去世,莫寒又尚且年轻,先皇便将兵权暂时交给了永安侯。 永安侯大权在握,便对少年莫寒百般刁难,总将最难的战役分给他。 但莫寒不声不响地接下来,沉着应对,无数次浴血奋战,以少胜多,终于引起了先皇的注意。 于是,先皇开始重用莫寒,逐渐将兵权转移到莫家。 先皇去世之前,还将莫寒封为镇国大将军,命他全力辅佐新君。 自此之后,永安侯的势力便大不如前,他虽然表面上没有说什么,但人人都知道,他心里对莫寒,恨得咬牙切齿。 如今莫寒死了,正是他的机会。 永安侯幽幽道:「王爷说的哪里话?同僚一场,送一送也是应该的。」 顿了顿,他盯着那一副远去的棺椁,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 送葬的队伍出了长街,便缓缓向出城的方向行进。 莫家的英雄冢建在城外,由专人看守,所有战死的莫家儿郎,都葬在那里,无一例外。 自发相送的百姓们,从镇国将军府门口,陆续蔓延到了城门附近,他们感念莫寒功绩,沿途设了无数路祭,庄严有序,也另送葬的家眷心感安慰。 直到出了城门,百姓们才停下追随的脚步,心里却仍然唏嘘。 「镇国将军府将才辈出,却没有一个能善终的……」 「是啊,听闻南疆一战,西夷的人数是我们两倍之多,莫将军以一敌百,身中数刀,才不治身亡。当真令人痛心!」 「唉……莫将军虽然在军中时间不长,但却从西夷手中夺回了不少城池,救了数万百姓的命,这么好的人,真是可惜了。」 「莫将军不在了,还有谁能挡住西夷?」 「罢了罢了……这些事,哪里是你我能想得明白的?」 城门处的士兵们,见莫寒的灵柩前来,便自觉单膝下跪,以军礼相送。 直到送葬的队伍看不见了,士兵们才缓缓起身。 ☆☆☆ 送葬队伍逐渐踏上山道。 山路崎岖难行,老夫人走得久了,实在有些吃力,二夫人和三夫人,便轮流搀扶着她。 沈映月便小心翼翼地扶着大夫人,低声提醒她小心脚下。 大夫人面色苍白,整个人心神恍惚,满脸是泪。 大夫人知莫寒不喜奢靡,便安排一切从简,连送葬的队伍,也未刻意扩大排场,更是谢绝了不少朝中大臣相送的好意,走到现在,只剩下镇国将军府的近亲和家丁,约莫数十人。 队伍好容易上了一处山坡,紧接着缓缓向下。 沈映月下意识抬眸,环顾四周。 却发现这山谷四周高,中间低,呈明显盆势,道路越走越窄,谷里静悄悄的,沿途也没有任何岗哨。 沈映月低声问道:「母亲,这儿离莫家陵墓,还有多远?」 大夫人心不在焉地答道:「翻过这座山就是了……」 大夫人走到这儿,便想起了三年前。 当时,她也如现在一般踉跄前行,只不过,送的是长子莫崇。 大夫人心头一恸,又哭了起来。 沈映月连忙安抚她。 梁护卫离得不远,他心情也十分沉痛,却一刻也不敢掉以轻心。 忽然,他听到一阵若有似无的声响,似乎从草木后方传来。 梁护卫皱了皱眉,低声:「夫人……此地偏僻,我们还是快些离开为好。」 不知为何,他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沈映月相信习武之人的耳力,便吩咐巧云走到队伍最前,去提醒一声。 然而传话的巧云还没回来,便见草木抖动,不安至极。 第22章 刹那间,一群蒙面黑衣人,猝不及防地从树后冲出! 他们手持大刀,凶神恶煞,直直向送葬队伍奔来! 梁护卫大惊,拔出长剑,喝道:「大家小心!」 沈映月惊呼一声:「保护老夫人!守住灵柩!」 这支队伍还沉浸在悲伤之中,许多家丁尚未及反应,便被黑衣人抓住,一刀毙命。 镇国将军府的护卫们训练有素,短暂的失神过后,在梁护卫的指挥下,迅速迎战。 莫家几位老爷,多少有些武艺,也纷纷加入了战斗。 而莫衡不通武艺,此刻只能抱着莫寒灵位静观其变,三房的女儿莫莹莹自幼习武,尚能自保,便站在莫衡旁边保护着他。 二夫人和三夫人吓得尖叫不已。 反而是四夫人,倒比她们冷静许多,急忙扶着老夫人躲到了一旁。 但她们也不敢离队伍太远,生怕被黑衣人抓住。 三夫人颤声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杀我们?」 二夫人吓得浑身发抖,却仍有怒意:「莫寒生前杀人无数,定是与人结了仇怨!如今人家见他死了都不肯放过,还要连累我们!」 四夫人皱了皱眉,道:「二嫂,事情还未弄清,尚不可断言。」 老夫人也是心乱如麻,但她到底比几个儿媳都沉得住气,道:「见他们的样子,定是有备而来,以我们这些人的能力,只怕抵抗不了多久,还得想法子才是。」 二夫人一听,顿时哭了起来:「这能有什么法子?如今这鬼地方,叫天天不应,哪有人来救我们?我……我还不想死啊!」 三夫人见二夫人哭了,自己也跟着抽泣起来。 四夫人连忙劝道:「两位嫂嫂,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老夫人一见她们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只得微微叹气。 老夫人将目光转向了大夫人和沈映月那边。 大夫人被眼前景象吓得呆若木鸡,下一刻,她忽然疯了似的跑向灵柩。 沈映月一惊:「母亲,危险!」 大夫人不管不顾地抱着灵柩,喃喃:「寒儿,别怕!母亲会护着你的!」 沈映月见状,顿时眼眶一热。 她随手捡起一根树枝防身,将大夫人护在了自己身后。 沈映月眼观六路,她见一个家丁,虽然不会武艺,却也努力抗敌,很是英勇。 而沈映月虽会些擒拿术,但与真正的习武之人相比,身手相差甚远,于是,她便与这家丁一起配合,守着灵柩和大夫人。 沈映月掏出一块令牌塞给他,沉声道:「我们离官道不远,你拿着府上的令牌,快出去找救兵!」 那家丁一听,连忙称是,毫不犹豫地跑了出去。 一个黑衣人见有人逃跑,立即去追。 沈映月一咬牙,便只得硬着头皮,伸出树枝,挡住那黑衣人的去路。 黑衣人回头一看,拦着自己的竟然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顿时轻蔑一笑,抬刀便要劈开。 沈映月轻喝一声:「等等!」 那黑衣人身形一顿。 沈映月冷汗涔涔,道:「你就算要杀我,也当让我死个明白,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那黑衣人愣了愣,哈哈大笑:「怎么,你夫君莫寒的仇家太多,都不知道是谁来寻仇?」 沈映月心脏突突地跳,她心中清楚,自己如今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 沈映月敛了敛神,冷笑一声,道:「难道是你们的身份见不得光,所以不敢说?」 那黑衣人听了,勃然变色。 沈映月见他神色有异,直觉自己猜对了,又仔细打量他露出的半截脸。 只见这人肤色黝黑,眉毛微卷,鼻梁较常人而高……不像中原人。 沈映月试探性问道:「你们……是西夷人!?」 黑衣人面色顿住,他冷冷看着沈映月,用生硬的汉话道:「是个聪明的女人……只可惜你命不好,成了莫寒的女人。」 说罢,黑衣人面无表情,举起长刀,冲沈映月的方向,奋力一挥! 沈映月心头一颤,不自觉闭眼。 但这长刀,却没有如预料中一般,落在身上。 而后,沈映月听到一声闷响,她茫然睁眼——却见那黑衣人已经胸前中箭,倒在了地上。 长刀「啷当」一声,滚落到一边。 沈映月终于回过神来。 她连忙转头,往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 山谷中危机四伏,嘈杂纷乱,但沈映月的目光,却一动不动盯着山顶—— 山顶之上,日光耀目。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遗世独立,仿佛从天而降。 那人背对着光,面容隐匿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他缓缓收了弓,仿佛一道人形剪影,亦真亦幻。 下一刻,山顶四周陡然爆发出一阵声响,无数个人影,忽然从山顶向谷底冲来,将那人的身形掩盖住。 沈映月定睛一看,冲在最前面的,居然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吴副将!」 沈映月认出吴小刀,顿时眼前一亮。 第23章 吴小刀本就是一员猛将,他带兵在此埋伏多时,这会儿,正是大展身手的时候! 沈映月还没来得及高兴,却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刀风袭来,她下意识闪身,这才堪堪躲过。 她回眸一看,忽然多了四五个黑衣人,围到她和大夫人身边,眼神急迫,凶狠无比。 大夫人惊魂不定,抱着莫寒的灵柩不肯松手,沈映月护她不及,便只得以身挡在大夫人前面。 沈映月呵斥道:「援兵已到,你们还不束手就擒!?」 沈映月这话,自然是想吓退他们。 可谁知,几个黑衣人对视一眼,仿佛一起下了决心,扬刀,齐齐向沈映月和大夫人冲来。 沈映月惊呼一声,一把抱住大夫人。 「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吴副将赶到,一剑将这几人逼退。 他大喝一声:「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狗胆,居然敢动镇国将军府!?活得不耐烦了?」 说罢,便纵身一跃,与那几人打斗起来。 那几人虽然也武艺高强,但到底不是吴小刀的对手,十几招过后,便落了下风。 沈映月忙道:「吴副将,留活口!」 吴副将心神领会,收了杀招,却忽然见其中两个黑衣人,身形一顿,直挺挺倒了下去。 其他几人一见此景,也立即咬碎口中毒丸,吞了下去。 吴副将勃然变色:「不好!」 他回头一看,刹那间,所有的黑衣人都像断线木偶一般,一个接一个,颓然倒下。 就在这时,一队官兵自山谷外,急急奔来。 其中一人,身穿素服,作家丁打扮,远远地便开始向他们招手。 夫人们都站起身来。 二夫人有种劫后余生的兴奋:「官府来人了!」 其他人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官兵头目见到这满地狼藉,见到了吴副将,连忙行礼。 吴小刀摆摆手:「快去检查检查,还有没有活口!」 兵头连声应是。 片刻之后,兵头回禀:「吴副将,这些人是有备而来,都已经服毒自尽了。」 吴副将面色阴沉,这样一来,便不好查他们的来历。 沈映月低声道:「吴副将,我方才与其中一人交涉过,他们很可能是西夷人。」 「西夷人?」吴副将面露疑惑。 「不错,但他们为什么要劫杀我们,就不得而知了。」顿了顿,沈映月又问:「吴副将为何会在这里?」 吴副将愣了下,道:「我和白燃早就担心今日的送葬不太平,于是我们便偷偷跟着,没想到你们果然遇袭。白燃此刻,应该还在周边巡查。」 沈映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老夫人在四夫人的搀扶下,缓缓走来:「还好吴副将及时赶到,不然我等都要葬身此处了。」 吴副将忙道不敢。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道:「既然刺客是西夷人,可见并不简单,还要劳烦吴副将,将此事上达天听,为我镇国将军府,讨个公道才好。」 吴副将郑重应声:「老夫人放心!末将领命。」 老夫人此言一出,沈映月便明白了其中含义。 现在的镇国将军府岌岌可危,谁都可以来踩一脚,老夫人便想借题发挥,让皇帝关注此事,好对镇国将军府加以照拂。 沈映月想起来也是一阵后怕。 若是吴副将和白副将没来,他们八成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沈映月在现代之时,也遇到过不少危机,但从来没有离死亡这么近过。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时代与现代最大的不同,便是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危及生命。 镇国将军府的情状,与每个人的生命息息相关。 她看着满地无辜死去的家丁丫鬟们,心头沉重。 「夫人……」一个家丁的声音,打断了沈映月的思绪。 沈映月敛了敛神,这才发现,是那出去送信的家丁唤她。 「夫人,令牌在此。」 那家丁十分规矩,双手将令牌呈上。 沈映月伸手接过,这才看清他的面容。 这家丁看着身量很高,其实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长相周正,却因为多了两颗虎牙,看起来有几分亲切。 沈映月问:「你叫什么名字?」 家丁答道:「回夫人,小人阿全。」 沈映月垂眸,目光落到他脚上。 只见阿全的鞋子跑丢了一只,光着的脚面,又脏又红,染了些许血迹。 应该是被这山野间的砂石磨破了。 沈映月沉默片刻,道:「辛苦你了,来得很及时。」 阿全愣了下,忙道不敢。 就在这时,白燃终于带人回来了。 白燃担忧问道:「嫂夫人,诸位没事吧?」 「没事。白副将在周边,可有什么发现?」沈映月沉声问。 白副将摇摇头:「周边没发现什么可疑之人。不过这些人训练有素,可能是被雇来的杀手组织,所以从他们身上,也不一定能找出背后之人。」 第24章 沈映月应了一声,她迅速冷静下来,道:「罢了,当务之急,是先安排将军下葬。」 大夫人听了,也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点头:「是是,别误了时辰。」 众人便立即收拾了一番,再次启程。 这一次,白副将和吴副将一左一右,护送余下的送葬队伍,缓缓向前行进。 ☆☆☆ 秋风冷涩,落叶无声。 家丁们用绳子拴着棺椁,缓缓将棺椁放下陵墓。 老夫人攥着手帕,眼眶含泪,心疼得发颤。 四夫人连忙伸手,帮她轻抚背脊。 莫衡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那般讨厌莫寒,莫寒事事优秀,处处拔尖,总把他衬得一无是处。 但不知为何,莫寒的棺椁每下沉一份,他的心情便也难受一分。 莫莹莹则伏在三夫人肩头,哭出了声。 她的武艺,有不少是跟着二哥莫寒学的,虽然只是堂兄妹,莫寒却对她很好。 大夫人眼见那棺椁一点一点消失在眼前,哭得撕心裂肺,沈映月不住地安慰着她。 「咚」地一声闷响,棺椁落到陵墓中——意味着真正的天人永隔。 「寒儿!」 大夫人心头大恸,一激动便昏了过去。 沈映月一把扶住她:「母亲!」 ☆☆☆ 众人回府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卧房之中,府医缓缓收回银针,道:「夫人,大夫人是伤心过度,没什么大碍,老夫扎针过后,休息一段时间,应该就没事了。」 沈映月听了,也终于放下心来。 「有劳。」 府医遂对红丹交代了几句,红丹便随着府医,抓药去了。 沈映月凝眸,看了大夫人一眼。 她面容憔悴,脸色煞白,原本乌黑的鬓角,居然生了几丝银发。 沈映月想起大夫人这些日子,日日以泪洗面,也心下不忍。 她伸出手,为大夫人掖了掖被子。 前世,沈映月极少与母亲相处,世人皆道母爱伟大,但她从不知母爱为何物。 直到今日,她见刺客袭来,大夫人舍命守着莫寒的灵柩时,才明白一个母亲,能对孩子爱护到何种程度。 沈映月是没这个福气的。 她面色淡淡,站起身来。 此时,巧云迈入房中,几步上前,低声道:「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映月回头,看了大夫人一眼,嘱咐道:「你留下,陪着母亲。」 巧云福身应是。 沈映月离开大夫人的院子,穿过中庭,来到正厅。 正厅之中。 老夫人端然坐在高榻上,她虽然神色有些疲惫,但眸光睿智,面容平静。 二夫人和三夫人坐在一旁,而四夫人也难得地出现在了正厅。 沈映月进了门,正要一一见礼。 老夫人抬手制止了她,道:「坐。」 沈映月微微颔首,依言坐到一旁。 二夫人有些疑惑,问道:「母亲,这么晚了找我们过来,不知有什么要事?」 老夫人没有直接回答她,她缓缓抬眸,目光逡巡一周,落到沈映月面上。 「你婆母可好些了?」 沈映月答道:「母亲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身子虚弱,郎中嘱咐要休息一阵。」 老夫人微微颔首,沉声开口:「丧子之痛,没那么容易过去……慢慢来罢。」 众人称是。 老夫人端起茶杯,悠悠揭盖,道:「不过,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 二夫人一听,顿时心头一动,连忙附和道:「母亲说得是!咱们府里还有上百口人要过日子,这中馈之事繁琐,不可出一点乱子。」顿了度,她冲三夫人使了个眼色:「三弟妹,你说是吧?」 三夫人一贯是个没主见的,忙道:「是是……二嫂说得是。」 四夫人看了她们一眼,却没有吱声。 她性子清淡,与其他几房来往不多。 老夫人气定神闲地抿了口茶,道:「这么说来,你们都觉得,应该找个人,来帮你们大嫂分担?」 二夫人忙不迭地点头,三夫人自然跟着附和。 四夫人淡声:「任凭母亲做主。」 老夫人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好。」 顿了顿,她抬眸,目光直接落到沈映月身上,道:「映月,接下来这段日子,便由你接替你婆母,执掌中馈罢。」 沈映月诧异抬头,还未开口,二夫人便抢先站了起来。 「母亲!您……您莫不是在开玩笑?映月嫁入将军府才多久,您怎么能把这么大的家业交给她?」 二夫人胸口起伏,面色忿忿,很是不悦。 三夫人见她情绪激动,连忙伸手拉她,却被她一手甩开。 老夫人掀起眼皮,看了二夫人一眼。 「不交给映月,难道交给你?」老夫人不徐不疾道:「今日送葬遇险,映月做了什么?你又做了什么?」 第25章 众人今日都看见了,沈映月先是差了人去报信,又奋不顾身地挡在了大夫人面前,以命相护。 而二夫人则一直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一度想偷偷逃跑。 老夫人目光沉静地看着众人,道:「除了映月以外,你们在镇国将军府的时间,都不短了。我镇国将军府的主母,需得临危不乱,处变不惊。若连这都做不到,这中馈之权,想都不要想。」 二夫人听了,顿时面红耳赤。 她心中再不满,却也不敢与老夫人争执了。 沈映月沉吟片刻,道:「祖母,映月来府中的时日尚浅,也从未管过家族,只怕……」 老夫人一挥手:「无妨,祖母会派人助你。」顿了顿,她又道:「你们几位做婶婶的,也要全力相助才是。」 三夫人连忙称是。 四夫人站起身来,低声:「母亲放心,儿媳自当尽力。」 二夫人这才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沈映月这才道:「那我便先试试,还请祖母与各位婶婶不吝赐教。」 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 老夫人又留沈映月说了几句话,才放她离开。 沈映月出了正厅,没走多远,便见到巧云迎面走来。 巧云面上有些兴奋,出声唤道:「夫人!」 沈映月一见巧云,问:「不是让你守着母亲么?母亲醒了?」 巧云摇摇头,道:「红丹姐姐回来了,说让奴婢先下去休息,所以奴婢便来迎您了!」顿了顿,她小声问道:「您是不是执掌中馈了?」 这语气,带着些许自豪。 沈映月看了她一眼,问:「你如何得知?」 巧云笑道:「府中都传遍了,还有丫鬟来咱们院子贺喜呢!」 沈映月眸光一顿。 果然,无论到什么时代,权利的中心总像一方漩涡,会将所有人吸引过来。 沈映月凝视巧云一瞬,沉声道:「巧云,你记住了。」 「我暂代管家,执掌中馈,是因为母亲病了,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若还有谁来献媚讨好,你万万不可搭理。」 巧云一愣,经沈映月提醒后,顿时明白过来。 「奴婢糊涂!请夫人恕罪。」 沈映月见她一点就通,便敛了严肃的神情,语气也软了几分,道:「你要知道,树大招风,如今我们的一言一行,都可能被放大,若不能约束好自己,也不可能管好整个镇国将军府。」 巧云认真点头,乖巧道:「夫人的话,奴婢记下了。」 主仆二人回到竹苑。 忙了两日,沈映月终于能躺在榻上,安稳睡一觉。 她缓缓闭上眼,脑中略过今日的画面。 从长街上哀色沉沉的百姓,肃然跪拜的城门士兵,再到措手不及的刺杀,营救……桩桩件件,都叫人身心疲惫。 忽然,沈映月睁开眼……她想起了一件事。 夜色深沉,沈映月缓缓坐起身来。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抹身影,虽然有些模糊,但那人挽弓的样子,却深深刻在了她的记忆中。 那一箭救了她的性命,本应道谢才是,但她今日忙着莫寒的入殓之事,竟忘了问吴副将那人是谁。 罢了。 沈映月重新躺了下来。 今日之事,还有诸多疑团没有解开。 据她所知,莫寒近几年来,一直率领莫家军与西夷作战,夺回了不少当年失守的城池,也杀了不少西夷人。 西夷人恨他,想要报仇,也是情理之中。 如白燃所说,这些西夷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不过是受人指使……但莫寒已经死了,这时候还派出这么多西夷人前来劫棺和报复家眷……似乎有些牵强? 要知道,那么多西夷杀手出现在大旻,万一被发现了,可是灭顶之灾,若此举只是单纯为了泄愤,那也太愚蠢了。 除非,他们还有别的目的。 但所有的刺客都死了,如今也没有什么头绪。 沈映月侧过身,神思悠悠。 今日那袭击她的黑衣人,清清楚楚地说「她是莫寒的女人」,送葬队伍中,年轻女子不止她一个,对方自西夷而来,千里迢迢,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对方说不定安插了眼线,就在他们身边。 沈映月想到这里,顿时不寒而栗。 但她实在太累了,很快便眼皮沉沉,睡了过去。 ☆☆☆ 翌日。 巧云正在为沈映月梳头,丫鬟巧霜便迈进了房门。 巧霜福了福身子,轻声道:「夫人,史管家求见,他还带来了府中几位管事。」 巧霜和巧云是一对姐妹,一个沉稳,一个机灵,这段日子以来,姐妹俩便成了沈映月的得力助手。 沈映月道:「请史管家他们稍等,我即刻就来。」 巧霜点头应是。 须臾之后,沈映月穿戴整齐,来到了竹苑正厅。 堂下一干人等立即向她行礼。 沈映月淡笑一下,道:「都是自己人,几位管事不必多礼。」 第26章 史管家越众而出,沉声道:「夫人,这三位都是府中管事,小人一一为您介绍。」 沈映月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沈映月同史管家也有不少接触。 他年过三十,为人处世很是得体,面上总挂着谦和的笑意,对谁都是彬彬有礼。 如今管家的人换成了沈映月,他便主动带着几位管事来拜会,帮她了解府中事务,倒是十分难得。 史管家指了指他左边的男子,道:「夫人,这位是管事,负责管理外院所有事务和家丁、丫鬟。」 史管家负责整个镇国将军府内务管理,内务也要分内院和外院,马管事的主要职责在于外院。 按理说,无召的情况下,他不得入内院,所以沈映月之前都没有见过他。 沈映月明白了,这马管事,算是史管家的副手。 只见马管事生了两撇八字胡,身材微胖,面上笑意明显,待史管家说完,他立即笑呵呵道:「早就听闻夫人秀外慧中,端雅高贵,美若天仙……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实在是让小人大开眼界!」 沈映月面色无波:「过奖。」 而她身后的巧云和巧霜却默契地对视一眼:什么马管事……明明就是马屁精…… 马管事见沈映月没什么太大反应,还想再说,却被史管家打断了:「这位是姜妈妈,负责府中采买。」 沈映月目光落到姜妈妈身上,只见她衣着十分朴素,乍一看,与那后院的洗衣婆子差不多,若是不介绍她,都看不出是负责采买的管事。 姜妈妈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福了个身,道:「奴婢给夫人请安。」 她低眉顺目,下巴微收,沈映月看不清她的表情。 沈映月微微颔首:「姜妈妈请起。」 姜妈妈站直了身子,抬眸看了沈映月一眼,四目相接,又立即谦卑地避开目光。 沈映月没说什么,注意力落到了最后一人的身上。 这人身材清瘦,从刚才开始,便站着一动不动,看着十分严肃。 史管家温言道:「夫人,这位是廖先生,负责账房,曾经还中过举。」 廖先生面无表情地开口:「见过夫人。」 除此以外,没有任何表示了。 沈映月前世也阅人无数,这三人往这儿一站,她心中便大概有数了。 沈映月道:「我初来乍到,对镇国将军府的情况还不算太了解,以后还有赖几位相助。」 几人忙道不敢。 史管家又道:「夫人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沈映月笑了下,道:「多谢史管家,今日……我便先从外院开始了解罢。」 马管事一听,心里顿时有些紧张,但面上仍然笑容可掬:「小人愿为夫人带路。」 ☆☆☆ 镇国将军府是个五进的宅子,面积大得很。 沈映月这些天一直在内院和正厅忙碌,还未仔仔细细逛过园子。 她所住的竹苑,原本也是莫寒的院子,落在宅子东边。 而外院主要用来待客,也是大部分下人的活动范围。 马管事躬身跟在沈映月身旁,热情地介绍起来。 「夫人……咱们如今在花厅,这儿常用来会客,以前将军的同僚们来了,便经常在这里喝茶饮酒。」 「过了花厅,前面就是花园了!这里的花呀,都是小人请了名匠打理的,您瞧瞧,如今到了秋日,还有不少花儿没谢呢!」 沈映月淡淡看了马管事一眼,这马管事虽然有些啰嗦,但精神头却十分饱满。 就算沈映月的回应很少,他却依旧能讲得津津有味。 「夫人!过了这花园,就到马厩了……那儿味道重,您还想过去吗?」马管事笑着问道。 沈映月点头:「无妨,去看看罢。」 马管事便带着沈映月到了马厩。 马厩两边伫立着不少拴马墩,上面搭了棚子,棚子下面拴着不少骏马。 沈映月站在马厩门口,便停住了步子。 马管事正要说话,沈映月却抬手,制止了他。 她静静观察着马厩。 马厩里,有几个马奴正在刷马。 有的人动作慢慢悠悠,而有的人干脆靠在一旁歇息,还有一个,动作十分利索,刷马很是卖力,在这深秋时节,背上居然还出了不少汗渍。 马管家不住地打量沈映月的神色,心中总有些忐忑。 他一贯长袖善舞,同谁都能说得志趣相投,很能哄人开心。 但沈映月似乎不吃这一套,半日下来,马管事有些郁闷。 沈映月看了一会儿,便拎裙,向前走去。 马管事连忙跟上。 马奴们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来人容姿高雅,貌若谪仙,顿时呆住了。 马管事连忙咳嗽一声:「你们几个,还不快给夫人请安!」 此言一出,几个马奴立即回过神来,躬身请安。 方才那个最卖力的马奴,却大着胆子看向沈映月,他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夫人!」 沈映月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淡笑:「阿全。」 第27章 这人不是别人,就是昨日遇袭之时,冒险出去送信的家丁。 阿全见沈映月记得他的名字,受宠若惊,笑得更灿烂了。 但马管事的脸色却不大好看,他夸了沈映月一路,但沈映月却没有对他好好笑过。 沈映月道:「都忙去罢。」 众人应声,各归各位。 阿全便也回去继续刷马。 沈映月站得不远,打量了一下他刷的马。 这匹马鬃毛略长,身形匀称,四蹄健壮,较其他马更高。 沈映月道:「这匹马……似乎有些特别。」 阿全答道:「夫人,这是将军的爱驹,赤耳。」 沈映月仔细看了看马儿的耳朵,果然有些泛红,有趣得紧。 阿全见她似乎很感兴趣,又道:「这赤耳跟着将军身经百战,听说能日行千里呢!」 沈映月笑了下。 日行千里当然是不可能的,也只有这般单纯的少年会信了。 那马儿被拴在马墩上,不耐地左右摇头——那拴着的缰绳过短,让它有些不舒服。 沈映月上前几步,靠近赤耳,主动为它调整缰绳。 马管家吓了一跳,忙道:「夫人小心!这赤耳脾气烈得很!」 话音未落,沈映月已经把缰绳松开了,她淡定地调长了些,又继续拴好。 赤耳活动了一下头,自由了许多,它咕噜两声,似乎十分满意。 马管家和阿全看得目瞪口呆。 阿全诧异道:「这赤耳挑人得很!将军以外的人靠近它,它便容易发脾气,小人最初来为它刷洗时,可没有少受它欺负呢!」 马管家也啧啧称奇,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定是夫人貌美,连这马儿也驯服了!」 沈映月笑了下,她伸手摸了摸赤耳,道:「兴许是我住在竹苑,染了它熟悉的气息罢。」 沈映月在前世,偶尔也会去骑马,骑术算不得精湛,但也不会被甩下来。 赤耳盯着沈映月看了一会儿,眼神似乎有些悲伤,沈映月觉得,它应该是想主人了。 她轻轻拍了拍赤耳,道:「有空带你出去逛逛。」 赤耳仿佛听懂了一般,「嘶」了一声,算是回应。 众人又是一惊。 沈映月待了一会儿后,便离开了马厩。 马管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马管事,外院的家丁丫鬟,如何计算月钱?」 马管事正色道:「回夫人,家丁分为家仆、院工、长工、短工……按照不同的类型,发放月钱。」 沈映月思索一瞬……这和现代大企业中的职级工资,倒是有些像。 沈映月又问:「那这些马奴,属于什么类型?」 「他们属于长工,月钱都是一样的,每月五十文。」 沈映月看他一眼,道:「无论做得好坏,都是五十文?」 马管事愣了愣,答道:「是……他们这活儿,也谈不上好坏,总之都是刷马、喂食……」 沈映月却摇头,道:「虽然都是照料马匹,但刷马的数量、喂马的用心程度,却是人人不同的。」顿了顿,她道:「若他们所做的工作,成效不一样,待遇是否也该分出差异来?」 经沈映月这么一说,马管事也凝神思索起来。 沈映月笑了下,道:「马管事不要急着回答,可以想好了再说。」 马管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其实,他也发现了,每次来马厩,总有几个人偷懒。 但因为大伙儿都相熟,也不好日日拉着脸训人,若是能将发月钱的方式变一变,兴许还能激活他们。 沈映月逛完了外院,虽然管理上有些瑕疵,但看起来暂时没有大问题。 可见这马管事虽然言辞有些浮夸,但还算是个办实事的人。 沈映月想了想,问道:「账房在哪?」 马管事连忙指了指前面,道:「路过抄手游廊,便是账房了,姜妈妈和廖先生,平日都在那里。」 没等沈映月说话,马管事又小心翼翼道:「夫人,小人送您过去罢!?」 他笑得近乎讨好,让人难以消受。 「不必了。」 马管事神情有些失望,他一路仔细揣摩沈映月的心情,却怎么也捉摸不透。 沈映月早就看出了他的心思。 沈映月目光落到他面上,道:「马管事,日后我们会时常见面,少不得要讨论内务,有些话,我便说在前面了。」 马管事连忙躬身:「小人洗耳恭听。」 沈映月淡淡开口:「我这个人一向直接,做事关注过程,更看重结果。马管事不必想着讨好我,因为这样会加重你自己的负担。你只要将差事办好,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马管事顿时呆住。 他也跟过不少主子,每位主子的脾性不同,他便总是习惯调整自己,去迎合主子们的喜好,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见谁都要奉承的习惯。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主子这般明白地说出来,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向沈映月,但沈映月面容平静,眼神真诚,并无一丝不悦——她是真的将他当成自己人,才会将想法直接告诉他的。 第28章 马管事反而放下心来。 他露出笑容,道:「多谢夫人提点,小人明白了。」 沈映月也对他笑了笑:「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马管事走后,沈映月便来到了账房。 这账房位置有些偏僻,但里面却收拾得纤尘不染,井井有条。 此刻,廖先生正端坐在桌案前,查阅账册。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头,一见沈映月过来,便起身行礼。 沈映月冲他点头致意,道:「廖先生,我想来看看镇国将军府的账册。」 廖先生面色淡漠,连声音也是冷冷的:「镇国将军府家大业大,近年的账册少说也有十几本,不知道夫人想看的是什么?」 沈映月心道,这廖先生和马管事,简直是两个极端,若是能中和一下便好了。 她答道:「我想了解镇国将军府当前的入、出情况。」 简单地说,要管理好镇国将军府,她必须先掌握府中现金流的情况。 廖先生看了沈映月一眼,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便转身,抽出一册厚厚的账本,递给她。 「夫人请看。」 沈映月笑着接过,道了句谢。 然后,便在他旁边的桌案前,坐了下来。 廖先生微微有些讶异。 沈映月头也未抬,道:「先生不必管我,我若有问题,自会请教。」 廖先生连忙收回目光,又恢复了冰块脸。 沈映月低头,认真查阅账本。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注意到这桌面上放的一方砚台,面色变了变。 「这是谁的座位?」 原本安静的账房,被这一声询问打破。 廖先生缓缓抬头,看了沈映月一眼,道:「这是姜妈妈的座位,她出去采买了,还未回来。」 沈映月微怔一瞬,笑道:「如此,那我便先借坐了。」 她语气平稳,但眼神却不住地看向桌上那一方砚台。 这砚台呈石墨色,中间有使用痕迹,旁边还搁着一支毛笔——应该是姜妈妈常用之物。 但这一方砚台,看起来式样普通,但实际上,却是罕见的龙尾砚。 龙尾砚的质地十分坚韧、纹理细密,抚之很是平滑,这砚台造价不菲,就算是镇国将军府,也不见得人人能用上。 如此贵重的砚台,怎么会在姜妈妈的桌上? 沈映月抬眸,看了廖先生的桌面一眼。 他恰巧端手磨墨……但他用的不过是一方普通的砚台,并没什么特别。 沈映月心中顿时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想,但她却不动声色,继续看起了账本。 一下午时间,姜妈妈都没有回来。 时至傍晚,沈映月终于抬起头来,她端起账本,走到廖先生旁边,道:「我有几个疑问,廖先生可能为我解惑?」 账房里格外安静,时间久了,连廖先生都快忘了,沈映月还坐在附近。 他抬眸,沉声:「愿为夫人效劳。」 沈映月便将账本翻到了最前面的一页,开始提问。 廖先生这才发现,她将问题的页码,都精确地记了下来。 廖先生心头一动……他本以为夫人是个娇滴滴的太傅千金,定然不喜欢看这般枯燥无味的账本,没想到她一坐就是一下午。 并且,为了不打断自己,硬是等到半本看完,才来集中问他。 纵使冷漠如廖先生,也对沈映月的印象好了几分。 廖先生耐心地为她解答疑问,沈映月听得认真。 两人聊完之后,沈映月蹙了蹙眉,道:「如此看来,镇国将军府大部分的进项,还是由将军的赏赐得来的?」 廖先生答道:「不错。」 沈映月对数据十分敏感,由账本中看来,近两年来的收入部分,三分之一是莫寒军功的赏赐,还有三分之一是田产、铺面等产业的收益,余下三分之一,便是俸禄加上其他款项了。 如今莫寒不在了,收入至少要减去十之三四,只怕这样下去,镇国将军府会坐吃山空。 沈映月皱了皱眉,道:「我见先生这边的出项,只有概数,哪里能看到支出的明细?」 这镇国将军府虽然有上百口人,但如今这支出项,也太大了。 廖先生听了这话,声音冷了几分,道:「这便要问姜妈妈了。」 「姜妈妈?」沈映月有些疑惑,道:「难道采办的明细,廖先生平日不看吗?」 廖先生不冷不热道:「鄙人无能,管不了那么多事,出项明细,夫人还是问姜妈妈罢。」 沈映月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多说什么。 她将账本合上,道:「这账本我先带回去,若有问题,明日再来请教先生。」 廖先生淡淡「嗯」了一声,再无别的话。 沈映月回到竹苑 巧云见她抱着一册厚厚的账本回来,有些奇怪,问:「夫人,您怎么看起账本来了?」 沈映月颔首,道:「账本可以很好地反馈出府中的经营状况,不光我要看,你和巧霜也要学着看才是。」 第29章 巧云一听,头都大了,道:「夫人……您就饶了了奴婢罢,奴婢看着字就晕,它认得奴婢,可奴婢不认得它呀!」 巧霜听了,也忍不住道:「夫人,奴婢天资愚钝,只怕让夫人失望。」 沈映月见她们两人都有些抗拒,便放下账本,目光落到她们身上。 「巧云,巧霜,你们两人陪在我身边的时间也不短了,可有想过,未来要做些什么?」 巧云和巧霜顿时一愣,面面相觑。 巧云想了想,道:「奴婢……奴婢一直都是您的贴身丫鬟,未来……自然是贴身嬷嬷呀!」 巧霜也有些奇怪,喃喃:「是啊,奴婢本来就要一辈子伺候夫人的……」 沈映月微微摇头:「你们不应该一辈子只做这样的事情。」 巧霜顿时有些慌,道:「夫人,是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您不想要我们了?」 听到巧霜这么说,巧云也害怕起来,她忙道:「夫人要我们学看账本,我们学便是了,请夫人别赶我们走!」 沈映月见她们姐妹俩十分忐忑,出声道:「你们误会了,并非我不想要你们,而是希望你们,学着为自己的未来打算。」 两人一呆。 沈映月又道:「你现在只做贴身丫鬟的事,以后充其量也就是个贴身嬷嬷,一辈子都是如此。」顿了顿,沈映月又道:「所谓技多不压身,若是你们希望自己的未来,有更多可能性,便不应该拒绝新的事物,一个人越强大,选择的机会就越多。」 巧云和巧霜似懂非懂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映月道:「如今的镇国将军府,正是用人之际,我希望你们不要故步自封,你们是我的身边人,理应比所有人都要更出色才是。」 巧云和巧霜听了这话,都受到了鼓舞。 「谢谢夫人,巧云明白了!」 巧霜也道:「只要夫人不嫌弃我们愚笨,我们一定好好学!」 沈映月露出笑容,微微颔首。 此时的她,确实需要更多得力助手。 沈映月看了半日账本,对镇国将军府的情况,也有了大致了解。 镇国将军府虽然家底厚,但这些年来,都靠莫崇和莫寒撑着,如今两人都不在了,如果不想想办法,只怕会家道中落。 古往今来,人才都是第一竞争力。 要力挽狂澜,单单靠她一人,当然是不够的。 要么将厉害的人,变成自己的心腹;要么将心腹,变成厉害的人。 唯有身边的人都强大起来,他们才有能力做更多的事。 但要改变现状,无非是「开源」和「节流」。 开源的事先不提,但节流一事,却是刻不容缓。 沈映月想起今日看到的那方龙尾砚,便唤来巧霜。 「巧霜,明日一早,你去找姜妈妈,请她把买办用的账本送过来。」 巧霜低声应是。 ☆☆☆ 翌日一早,姜妈妈便来到了竹苑。 「奴婢给夫人请安。」姜妈妈卑躬屈膝地给沈映月行礼,她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头发灰白相间,一丝不苟地盘着,着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看上去十分朴素。 沈映月淡淡扫了她一眼:「姜妈妈免礼。」 姜妈妈直起身子,又低眉顺目地呈上账本,道:「这是夫人要的账本,您请过目。」 一旁的巧云连忙上前接过,呈给了沈映月。 沈映月翻开账本,随意看了几页,便露出不耐的神情,道:「这内容也太多了。」 姜妈妈下意识抬眸,看了她一眼,笑道:「这买办一事,本就繁琐枯燥,不值得夫人这般劳神。」 沈映月一听,笑着点头:「也是。若不是祖母让我了解一二,我也不爱看这些。」 说罢,她便将账本合上,扔到了一旁。 姜妈妈见了,眉头微松,开口道:「夫人莫要担心,这些事,奴婢都会打理好的……老夫人一向心慈,也舍不得夫人受累的。」 沈映月秀眉微挑,笑道:「姜妈妈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您当年,似乎是随着祖母一起入府的?」 昨日,史管家带着三人来见沈映月时,她便让巧云去查了查他们的背景。 这姜妈妈也算是老夫人的陪嫁丫鬟之一,老夫人管家之后,她便也得了抬举,满满成了采买的管事。 姜妈妈笑起来,面上带着一份自豪的神色:「能伺候老夫人,是奴婢的福气。」 沈映月一听,笑意更甚:「难怪我第一次见姜妈妈,就觉得姜妈妈沉稳能干,不愧是祖母的身边人。」 「夫人过奖了。」姜妈妈微微欠身,嘴角噙着笑。 沈映月微微颔首,她突然想起一事,道:「对了,立行快要入学了,我想送他一套笔墨纸砚,但也不知道哪家的好……姜妈妈可知道哪里的好?」 姜妈妈沉思一瞬,道:「墨韵轩、书宝斋的都很不错,有不少大户人家,都在这两家采买笔墨纸砚。」 沈映月唇角微勾:「那好,我记下了。」 沈映月又与姜妈妈话了几句家常,便打发她走了。 第30章 巧霜送走姜妈妈,便回了竹苑正厅。 她有些期盼地看着沈映月,道:「夫人,今日教我们看账本吗?」 巧云也道:「是啊,夫人,奴婢也准备好了!」 沈映月淡淡一笑:「这假账有什么好看的?」 「假账!?」 两人顿时一惊。 巧云连忙问道:「夫人怎么知道这是假账?」 沈映月道:「但凡买办要被查账,多少会有些紧张,总要对自己的账目做些说明。」 「但这姜妈妈如此胸有成竹,要么就是真的做得完美无缺,要么就是假得滴水不漏……或者说,不怕我们查。」 巧霜皱了皱眉,问:「夫人,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方才她不是说了常去的买办店铺么?正好,我们也去看看。」 ☆☆☆ 门房很快便安排好了马车,沈映月便带着巧云和梁护卫出门了。 马车出了镇国将军府门前大街,很快便驶入了闹市,最终,在一片喧闹中停了下来。 「夫人,到了。」梁护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巧云一撩车帘,便扶着沈映月下车。 沈映月穿越过来后,还未亲自逛过街市,她目光逡巡一周,只见这长街两旁有不少铺面,百姓们摩肩接踵,十分热闹。 他们来的这家墨韵轩,看着也有些年头了,烫金的招牌看起来十分气派。 沈映月莲步轻移,迈入铺子。 掌柜的便立即迎了上来。 「夫人,想要点儿什么?」 沈映月淡淡开口:「巧云。」 巧云连忙掏出一张单子,道:「掌柜的,按照这上面的物件,报个价罢。」 掌柜地接过单子一看,见他们要的还不少,顿时眉开眼笑:「夫人请稍等,小人去去就来。」 沈映月微微颔首,便信步在铺子里转了转。 这铺子不但卖笔墨纸砚,还有古玩字画的生意。 有一面墙,挂满了画作,沈映月便缓缓欣赏过去。 前世的时候,她有空便喜欢逛博物馆和美术馆,如今有机会看真正的古迹,心头倒是有几分雀跃。 「莫夫人!?」 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沈映月闻声回头。 只见一位样貌清秀的男子,正站在她身后,那人看清沈映月后,眼中透出一丝惊喜来…… 墨缘轩内很是亮堂,照得男子十分俊雅。 沈映月定睛一看,此人居然是兵部尚书——张楠,在吊唁莫寒的第一日,他便来过镇国将军府。 沈映月当时与莫二爷一起接待过他,对他尚有印象。 沈映月冲张楠点头致意:「见过张大人。」 张楠也露出温和的笑容:「没想到在这儿碰见莫夫人,真是太巧了。」 他打量沈映月一瞬,只见她素裙曳地,头上别了两朵清雅的白色绢花,除此以外,再无其他修饰,但却格外出尘,令人眼前一亮。 沈映月见他不语,淡淡开口:「张大人是来买笔墨?」 张楠连忙敛了敛神,收回目光,道:「我是来看字画的……这墨缘轩收的字画,一向不错。」 沈映月轻轻点头,没有再说话。 张楠忽然想起一事,便开口问道:「听闻前两日镇国将军府遇袭,夫人没事罢?」 沈映月淡声:「无妨,多谢张大人关心。」 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张楠反倒不知如何接了。 他默默看了她一眼,沈映月素白的脸上,挂着礼貌的笑意,却也带着浅浅的疏离。 张大人只得干巴巴道:「没事就好……」顿了顿,他又道:「此事皇上已经知道了,着了大理寺去查,应该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多谢张大人,也是我们大意了,日后会加倍小心。」 张楠见她提起此事,面上没有一丝寻常女子的怯意,反而从容大方,心底不由得生出些欣赏来。 张楠笑了下,道:「夫人处变不惊,令人佩服,若有什么用得着张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沈映月还未开口,便有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 「嫂夫人身后是十五万莫家军,就不劳张大人费心了!」这爽利粗犷的声音,一听便知是吴小刀。 沈映月转头看他,露出笑容:「吴副将怎么来了?」 吴小刀冲她一笑:「我刚从军营回来,路过这儿,恰好看到嫂夫人在店里,就进来了。」 顿了顿,他似笑非笑地看向张楠:「只是没想到,张大人也在?」 说罢,他下意识走近一步,挤在了沈映月和张楠中间,挺直了腰杆。 张楠是兵部尚书,与吴小刀他们的来往不少,但吴小刀觉得张楠古板清高,很是不喜。 张楠瞥了吴小刀一眼,幽幽道:「本官来看字画,才偶遇了莫夫人……吴副将,平日应该不来这种地方罢?」 张楠觉得吴小刀就是个大字不识的兵鲁子,一向对他嗤之以鼻。 吴小刀绷着脸道:「谁说的?我今日就是来买笔墨的。」 张楠轻笑了一声,道:「买笔墨?那不知吴副将,是要买狼毫、羊毫抑或是紫毫笔?」 第31章 吴小刀顿时面色一僵。 沈映月徐徐开口,道:「我倒觉得,狼毫笔更为适合吴副将。」 顿了顿,她随手拿起一支摆在柜台上的笔,道:「这狼毫宜书宜画,若是吴副将用来批阅奏报,应该趁手。」 说罢,她将这狼毫笔递给吴小刀。 吴小刀下意识接过,这狼毫的笔杆还算有些重量,看上去十分精美。 沈映月道:「虽说大恩不言谢,但这支狼毫笔,便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了,多谢吴副将的救命之恩。」 吴小刀会意一笑:「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嫂夫人!」 说罢,得意洋洋地看了张楠一眼。 张楠嘴角抽了抽,面色有些难看,道:「也好,吴副将有了好笔,也能好好练练字了。」 吴副将拿着狼毫笔,心里美滋滋的:「多谢张大人提醒,我一定善用嫂夫人送我的笔。」 张楠皱了皱眉,这吴小刀一口一个嫂夫人,当真是烦人至极。 就在这时,掌柜的已经按照沈映月给的单子,算好了价格,便将单子重新呈了上来。 沈映月看了一眼单子,眸光微顿。 然后,她不动声色地收了单子,道:「我还有事,要先失陪了。」 吴小刀忙道:「嫂夫人慢走。」 张楠迟疑片刻,道:「过段时间,我可能要去府上叨扰……有些兵部的案牍,之前递给了莫将军,应该还在府上。」 沈映月微微颔首,道:「那好,我先去帮大人找找,找到后再派人送去给张大人。」 说罢,沈映月便转身离开了。 吴小刀「噗呲」一声笑了出来,道:「还是我嫂夫人体贴,这样一来,张大人就没必要跑一趟了。」 张楠无语地瞪了他一眼,拂袖离去。 吴小刀则将狼毫笔揣在了怀里,带着胜利的笑容,离开了墨缘轩。 ☆☆☆ 沈映月回到镇国将军府时,已经过了傍晚,天色逐渐暗下来。 巧霜见她回来,几步便迎了上来,低声道:「夫人,姜妈妈来了。」 沈映月微微一笑,道:「猜到了。」 她前脚刚去了墨缘轩,姜妈妈后脚就来了,可见是得了消息,心里有些慌了。 沈映月迈入竹苑正厅,姜妈妈已经等候多时。 姜妈妈一见沈映月,拘着笑,欠了欠身:「夫人回来了?」 沈映月笑了下,道:「姜妈妈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姜妈妈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唇,却无一丝笑意。 「夫人今日提到立行小少爷的笔墨纸砚……奴婢想着,这本来就是自己的差事,于是就单独为小少爷准备了一份,不劳夫人亲自去买了。」 沈映月见她变戏法似的拿了一套笔墨纸砚出来,轻轻一笑,道:「姜妈妈办事果真麻利,这么快就准备好了?早知道,我就不去墨缘轩了。」 姜妈妈声音微冷:「夫人千金之躯,那本就不是夫人该去的地方。」 沈映月挑了挑眉,悠悠道:「不去还好,去了还当真有些疑惑……这一样的笔墨,墨缘轩铺子里卖的,可比姜妈妈采办而来的便宜多了,这是为何?」 姜妈妈愣了下,她没想到沈映月会这般直截了当地问她。 姜妈妈收了温顺的神色,眼里透出一丝精光。 「夫人此言差矣,镇国将军府岂是寻常地方?掌柜的自要捡最好的送来了。」顿了顿,姜妈妈又道:「而且,老夫人最喜欢用墨缘轩的物件,若是换了别的,只怕老夫人不喜。」 说罢,她对上沈映月的视线,冷笑一声:「毕竟,老夫人最是念旧。」 巧云和巧霜站在沈映月身后,听到这话,都不由得皱起了眉。 沈映月沉默片刻,随即开口:「姜妈妈说得有理……既然如此,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姜妈妈一听,重新挽起温和的笑容,道:「夫人明白就好……这府中一应采办事务,奴婢最是熟悉,一定将差事办妥,不让夫人操心。」 沈映月凤眼微眯,徐徐开口:「好。」 姜妈妈满意地走了。 巧云气得几步上前,「啪」地一声将门关上。 「夫人,这姜妈妈也欺人太甚了!她不但账本有猫腻,被发现了,居然一丝悔意也无!」 巧云小脸气鼓鼓的,但巧霜却担忧多过生气,她低声道:「夫人……这姜妈妈仗着自己是老夫人的人,简直是无法无天!她方才这话,似乎是在威胁我们?」 沈映月淡淡一笑:「把‘似乎’去掉。」 巧云怒道:「这姜妈妈如此越界,夫人一定要好好教训她!」 巧霜叹了口气,道:「但夫人初来乍到,万一因为姜妈妈之事,得罪了老夫人,那可是得不偿失……」 巧云:「难道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 巧霜愣了愣,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沈映月站起身来,掩唇打了个哈欠。 「忙了一日了,你们两个不累么?还是省省力气罢。」 两人皆是一愣。 巧云觉得奇怪:「夫人,您一点都不生气么?」 第32章 沈映月笑了下:「生气有用么?我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 巧霜问:「夫人……如今什么才是有意义的?」 沈映月一笑:「大晚上的,自然是就寝啊。」 区区一个姜妈妈,睡醒了再收拾也不迟。 ☆☆☆ 翌日。 沈映月起得很早,她在巧云和巧霜的服侍下,梳洗完毕,便悠悠起身,向家丁丫鬟们住的偏院走去。 偏院之中,已经人满为患。 家丁和丫鬟们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去干活,反而三三两两地聚在偏院之中,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听闻今早,夫人要来看我们……」 「怎么可能单单为了看我们?夫人刚刚开始管家,定是来立规矩的……」 「夫人看着娇弱无比,得知将军死讯后,还吓得晕了好几天……只怕不是个硬气的,哪里敢立规矩呀!」 「说不定夫人是来打赏咱们的呢?」 「你想得倒美……哈哈哈……」 众人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账房的廖先生,看了他们一眼,心中有些不耐。 他一向不喜欢和这些家丁丫鬟们待在一起,觉得聒噪。 而史管家守在偏院门口,一言不发。 马管事默默走过来,低声问道:「史管家,夫人突然让大伙儿在偏院等着……您可知道所为何事?」 史管家缓缓摇头,道:「我也不知……」顿了顿,他看了马管事一眼,道:「主子的心思,也不是咱们该议论的。」 马管事一听,只得讪讪地走开了。 史管家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中也有些疑惑……夫人才开始管家,便要他将所有的家丁,集合在一起,也不知道是想做什么。 就在他微微出神之时,却见一个清丽的身影,自月洞门后面,悠然而出。 沈映月一身素裙,云鬓高挽,身旁只带了巧云和梁护卫。 史管家连忙迎上去,沉声:「见过夫人。」 不少家丁和丫鬟,都没有见过沈映月,见史管家行礼,便也纷纷转过身来见礼。 沈映月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院子里约莫站了六七十人,黑鸦鸦一片,挤得满满当当。 人还算齐全,很好。 沈映月平静开口:「免礼。」 然后,她缓缓走到院子中的高台之上。 马管事眼疾手快,为沈映月搬来了一把太师椅。 沈映月欣然落座。 她目光逡巡一周,只见家丁丫鬟们虽然都低着头,却神色各异。 沈映月笑了下,道:「巧云,将东西呈上来。」 巧云应了一声,便端起一个托盘,来到众人面前。 沈映月淡淡开口:「大家看看,这两支毛笔,有什么不同?」 众人听了,便都伸长了脖子去瞧,姜妈妈资历深,站在第一排,也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托盘里摆着两支毛笔,都是深紫色的笔杆,灰色的毛笔头。 巧云步子轻移,掠过众人身旁,挨个儿让他们看。 一个丫鬟小声嘀咕:「这两支毛笔,似乎没什么区别啊……」 巧云笑了笑,又走到下一名家丁面前。 那家丁忍不住拿起毛笔摸了摸,又仔细地对比了笔杆和笔头,面露疑惑:「回夫人……小人眼拙,实在没发现有什么区别。」 其余几名家丁丫鬟,也给出了类似的答案,大家都一头雾水。 托盘被送到了姜妈妈面前,姜妈妈狐疑地看了看,最终开口:「奴婢也未发现,这两支毛笔有什么区别。」 听到这话,沈映月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左边的是我昨日从墨缘轩买的,三十文一支,而右边的,则是姜妈妈您采买回来的,一百文一支。」 「价差超过三倍,姜妈妈居然看不出其中差别!?」 偏院之中,顿时鸦雀无声。 家丁和丫鬟们面面相觑,连大气也不敢出,无声向姜妈妈看去。 姜妈妈一贯慈善的眉目,此刻也僵硬了几分。 她本以为昨日就将沈映月唬住了,没想到,沈映月今日居然将这事捅了出来,打她个措手不及。 姜妈妈阴沉着脸:「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映月反问:「姜妈妈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姜妈妈冷声道:「夫人,奴婢可是老夫人的母家人,容不得您随意诬陷。」 她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森然,面色很是不善。 两相对峙,沈映月不以为然。 「姜妈妈说得没错,所以今日,我便要请所有人,一起做个见证,巧云——」 「是!夫人。」 巧云放下托盘,自袖袋子中掏出一张单子。 她「唰」地一声展开单子,朗声念了出来:「紫檀羊毫笔,铺子报价三十文一支,姜妈妈买办价是一百文,每支净赚七十文。今年一共采买四十支,合计赚取三两银子。」 「砚台,铺子报价五十文一方,姜妈妈买办价为一百五十文,每一方赚取一百文钱……合计赚取四两银子。」 第33章 「金丝檀木桌,铺子报价二两银子……合计赚取五两银子……」 巧云字字清晰,每念完一行,姜妈妈的脸色便白一分。 巧云念到最后,声音提高了几分:「今年以来,姜妈妈利用职务之便,合计赚取了十五两银子。」 「十五两银子!?」 身旁的家丁和丫鬟们听了,都惊讶地瞪大了眼。 姜妈妈的面色由白转青,五官都有些扭曲了。 沈映月抬眸,看了她一眼,道:「十五两银子,相当于一位父母官,全年的俸禄了。姜妈妈真是好手段。」 姜妈妈愤而瞪向沈映月,大声嚷道:「你们,你们含血喷人!我要见老夫人!」 沈映月慢悠悠道:「罪奴之身,有什么资格求见老夫人?」 姜妈妈彻底扯下了和善的伪装,尖声道:「夫人单凭这一张单据,就想定奴婢我罪?奴婢不服!」 沈映月笑了下:「一张单据是不足以定罪。」 顿了顿,她又问:「姜妈妈是想要人证,还是物证?」 姜妈妈面色一僵。 沈映月抬手,指了指外面:「墨缘轩的掌柜就在外面,可以做人证。你一方面找他要采买的好处费,同时又虚报采买价……这两头盈利的如意算盘,当真是打得响。殊不知,掌柜的早就对你不满了?」 「姜妈妈若还想要物证,也不难。」 「账房之中,你桌上的那一方龙尾砚,价值几何不需我说明吧?就连整个府中,都找不出十方来,以你的月钱,又如何买得起?」 这话语掷地有声,众人的目光,都灼灼地向姜妈妈探去。 姜妈妈一身衣裙极为简朴,身上一点钗环首饰也无,任谁都想不到,她是这般贪墨之人。 「虚伪!」 「我早就听说姜妈妈中饱私囊,没想到居然这般黑心!」 「亏得她日日装成一副凄苦模样,原来是一条蛀虫!」 「难怪啊她儿子娶媳妇能给出那么多聘礼,果不其然,花的是镇国将军府的钱!」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伐起姜妈妈来。 姜妈妈血色尽失,她咬牙切齿道:「夫人这是想杀鸡儆猴!?您拿奴婢开刀,就不怕老夫人怪罪么?」 沈映月神色冷冷,与昨日那毫无脾性的模样判若两人:「姜妈妈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你贪污成性,坏了镇国将军府的清誉,还妄想着老夫人来保你?只怕老夫人来了,会比我更生气。」 姜妈妈身形一顿。 沈映月摆手,果决道:「拖下去。」 梁护卫也听得很是愤慨,听到这指令,立即上来,钳住了姜妈妈。 姜妈妈此刻才知道害怕,她挣扎着退了一步,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哭喊道:「夫人!奴婢都是一时糊涂,才酿成大错,求夫人看在奴婢一辈子侍奉老夫人的份儿上,网开一面啊!」 沈映月淡声道:「你倒是提醒我了……你自己做出这大逆不道之事,还敢将祖母的旧情挂在嘴边,简直有辱祖母清誉,我更不能饶你了。」 姜妈妈听懂了她的意思,自己越攀扯老夫人,沈映月就越会罚得重,来证明此事与老夫人无关。 姜妈妈颓然坐地,她一直以来的护身符,彻底被撕了下来,只得不住磕头认错:「夫人恕罪!求夫人开恩啊!」 沈映月居高临下地看着姜妈妈,一字一句道:「像你这样的刁奴,贪污公款,败坏声誉,就算乱棍打死,也不为过。」 姜妈妈一听,腿软了一截,顿时吓得嚎啕大哭。 庭院里的几十个人,见到姜妈妈这般惨状,没有一个人为她求情,反而觉得大快人心。 沈映月看向梁护卫:「梁护卫,姜妈妈就交给你了,贪了多少,让她如数吐出来,一分也不许少。」 梁护卫朗声:「是,夫人。」 姜妈妈在一片呼天抢地中,被梁护卫拖走了。 众人早就知道姜妈妈从中得利,但碍于姜妈妈是老夫人的旧仆,都敢怒不敢言。 此时,他们见沈映月当众把此事揭露出来,都恨不得拍手称快。 沈映月站起身来,她目光扫向每一个人,道:「我镇国将军府家风清正,容不得藏污纳垢之事……姜妈妈的前车之鉴,希望大家引以为戒。」 众人面色肃然了几分,连忙低头称是。 沈映月又道:「世家大族的败落,往往祸起萧墙。虽然将军不在了,但你们每一位,都是我镇国将军府的人,一言一行,都代表忠义之家,务必严于律己,尽忠职守,方能一起渡过难关。大家可明白?」 众人齐声应和:「明白!」 ☆☆☆ 沈映月走后,史管家才让家丁和丫鬟们散了。 众人想起沈映月方才所为,仍然津津乐道。 「夫人真厉害!姜妈妈的事,连大夫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没想到她一接管中馈,立即就处理掉了!」 「就是啊……不过,这事儿老夫人知道吗?」 「那就不清楚了……但除了毒瘤,总归是一件好事啊!」 家丁和丫鬟们的声音,渐行渐远。 第34章 待众人都走了,马管事忍不住抚了抚自己的胸口,道:「廖先生,你方才有没有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压迫之气!?」 廖先生看他一眼:「我问心无愧,没有感觉。」 马管事愣了下,连忙道:「你你你别误会,我也问心无愧的!」 说罢,马管事又看向史管家,低声问:「没想到夫人这般硬气……以后,我们的日子会不会很难过?」 史管家却笑了笑:「我倒觉得,会比之前更好。」 史管家早就同大夫人说过姜妈妈的问题,但大夫人觉得银子不多,撕破脸皮难看得很,便一直姑息着,这才让姜妈妈越来越贪婪。 有些问题如果放任不管,反而容易酿成大祸,在史管家看来,现在的镇国将军府,正需要这般强硬的手腕。 ☆☆☆ 沈映月和巧云回到竹苑。 巧霜已经等不及了,一见她们,便迎上来询问今日的情况。 巧云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今日的情况,连姜妈妈的脸色,是如何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都说得一清二楚。 巧霜听了,甚至后悔没有亲眼见到如此痛快的场面。 沈映月看了她们一眼,淡声:「此事还没完,可别高兴得太早了。」 巧云和巧霜一愣,巧霜问:「夫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映月笑了下,道:「还有一关,过了才算结束。」说完,她便站起身来,道:「走罢。」 「去哪儿? 沈映月沉声道:「自然是祖母的安怡苑了。」 ☆☆☆ 安怡苑在镇国将军府的内院深处,坐北朝南,清幽得很。 安怡苑的卧房之中,檀香袅袅,恬淡宜人。 此刻,老夫人正端坐在高榻之上,林妈妈站在她身后,为她揉捏肩颈。 林妈妈低声道:「老夫人,听闻姜妈妈方才在受审之时,一直哭着喊着,求您能见她一面……」 林妈妈当年和姜妈妈一同随着老夫人入府,也算是有故旧之情,提起姜妈妈的事,忍不住有些唏嘘。 老夫人半瞌着眼,淡声道:「你觉得,我该见她么?」 林妈妈一愣,随即道:「奴婢不知……只是,姜妈妈的声音听起来,着实凄惨……奴婢毕竟是和她一起入府的,听了总有些于心不忍。」 老夫人闭眼养神,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叩门声响起。 「老夫人,夫人求见。」 莫寒在家中排行第二,按理说,沈映月算是二少夫人。 但莫寒生前是一家之主,如今沈映月又接了管家之权,众人便心照不宣地称呼沈映月为「夫人」了。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面色淡淡,低声:「让她进来。」 片刻之后,雕花木门被推开,沈映月迈入卧房。 沈映月缓缓走到老夫人跟前,福了福身子:「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沈映月轻轻吸了口气,道:「映月是来请罪的。」 卧房之中,光线有些昏暗,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夫人的目光,静静落在沈映月身上,缓缓开口:「请罪!?」 沈映月垂眸:「是。」 老夫人面上不见喜怒,只淡声道:「你倒是说说看,为何要请罪?」 沈映月不卑不亢地站在老夫人面前,沉声答道:「姜妈妈是祖母旧仆,映月没有请示祖母,便擅自处置了她,故而过来领罚。」 老夫人打量了一下沈映月,道:「既然知道姜妈妈是我的旧仆,为何不提前请示,却要先斩后奏?」 沈映月静静抬眸,对上老夫人的视线,道:「因为,映月不想让祖母为难。」 老夫人微怔一瞬,问道:「此话怎讲?」 沈映月沉声道:「姜妈妈是祖母旧人,若是映月直接将此事告诉祖母,无非是两个结果。」 「第一,祖母大义灭亲,亲自惩戒姜妈妈……但这样很可能会伤了其他旧人的心。」说罢,沈映月下意识看了林妈妈一眼。 林妈妈听了,也是微微一愣,随即会意点头。 沈映月继续道:「第二种可能,便是祖母狠不下心来,继续容忍姜妈妈胡作非为……但若是这样,又容易落人口实,对祖母名声不利。」 「所以,映月斗胆,便擅作主张,直接处理了姜妈妈,不当之处,还望祖母谅解。」 老夫人静静看着沈映月,她微微屈膝,睫羽微垂,一字一句都从容淡定。 虽说是请罪,但面上却没有一丝惶恐,仿佛早就做好了准备。 老夫人定定看了她一瞬,忽然笑了起来。 老夫人悠悠道:「映月啊映月,你当祖母是非不分,老糊涂了么?」 沈映月一顿,抬起头来。 老夫人道:「姜妈妈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说没有情分,是假的。」 「但她利用这情分,作威作福,实属不义。她自己得了蝇头小利,却害了我镇国将军府清誉……无论如何,都该从严处理。你何错之有?」 「你这孩子,为了这样的事前来请罪,莫不是太小看祖母了!?」 第35章 沈映月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夫人站起身来,走到沈映月面前,亲自拉过她的手,温声道:「这镇国将军府,祖母既然交给你,那便由你做主,祖母相信你。」 沈映月心头触动,她对上老夫人的视线,低声道:「映月明白了,多谢祖母信任。」 老夫人笑容可掬:「府中若还有刁奴闹事,你尽管整顿,若有其他人为难你,也一定要告诉祖母。」 沈映月露出笑容,微微颔首。 ☆☆☆ 一日之后,梁护卫兴冲冲地来到竹苑厅堂,与他一起过来的,还有史管家。 「夫人,姜妈妈已经招了……这是她的供词。」梁护卫说着,将画押的供词,双手呈上。 巧云见状,立即伸手去接。 不经意间,巧云与梁护卫四目相对,她顿时面上一热,又连忙低头,将供词递给沈映月。 沈映月徐徐展开供词,一目十行地看完,秀眉微挑,问道:「她贪墨的银子,能追回多少?」 梁护卫答道:「除了她给儿子娶媳妇用去的部分,可能追不回了,其余的均可通过没收田产、铺面等方法追回,小人算过,大约能追回七八成。」 巧云听了,顿时有些疑惑:「七八成!?她贪了银子,都没有用么?」 梁护卫点了点头,而一旁的史管家补充道:「想来……是有些心虚的,所以不敢用。」 巧云赞同他的说法,道:「是啊……她刻意穿得那么朴素,就是为了骗过我们所有人……却是欲盖弥彰了。」 沈映月放下供词,开口道:「无论如何,此事终于告一段落了,不过这买办的人选,还是要尽快补上才是。」 史管家微微颔首:「夫人,小人已经在招人了,相信不日就会有结果……在买办上任之前,小人和廖先生,会先协管买办事宜的。」 「好,有劳史管家。」 几人正在聊着,马管事和廖先生却来了。 沈映月抬起眼帘,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下:「今日真是热闹,二位找我何事?」 马管事嘿嘿一笑,道:「夫人,在您的提点之下,小人将外院的月钱发放规则改了一改,正想问问您的意见。」 说罢,马管事便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小册子,十分郑重地呈给了沈映月。 沈映月却没有翻开,道:「趁着大家都在,马管事直接简述便好。」 马管事平时长袖善舞,但此刻,却忽而有些紧张起来。 他敛了敛神,道:「上次夫人提到……同一工种之间,如果干活的成效不同,月钱也应该有些差别……于是小人便想着,给不同的工种,划定不同的要求。」 「例如,马厩里的长工们,可以按照刷马数量的多少来清算月钱,每两日一抽检,若马儿不生病、精神饱满,则适当加些奖励。」 「再比如,这后院里负责洗衣的婆子,以前无论洗得多少,都是同一份工钱。而有人洗得快,有人洗得慢,洗得快的总觉得自己吃亏了,于是便也逐渐慢了下来……长此以往,主子们定然不悦。我们也可以改成按照洗衣量来算工钱,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马管事一面说着,一面打量众人的脸色。 他继续道:「外院所有的家丁和丫鬟,小人都按照类似的方法分了……只是,不知道合不合适……」 说罢,马管事有些忐忑地看了沈映月一眼。 沈映月没有急着表态,却看向史管家,道:「史管家觉得如何?」 史管家沉吟片刻,道:「若是这般改制,对辛劳之人,是一种鼓舞。」顿了顿,他又道:「可其他的人,也许会颇有微词。」 梁护卫也微微颔首,低声道:「而且……这样的人,还不少。」 沈映月又看向廖先生,问道:「廖先生怎么看?」 廖先生抬眸,不冷不热地看了沈映月一眼,道:「夫人,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沈映月笑了下:「我只听真话。」 廖先生幽然开口:「小人以为,镇国将军府,就不应该有那么多冗余之人。」 此言一出,其他几人,都愣住了。 廖先生面色冷淡,言语清晰:「镇国将军府之中,光是家丁、丫鬟,就有七十人之多,还未算上护院、短工等……我们当真需要那么多人么?诸位知道,他们一个月,要花多少银子么?依我之见,游手好闲的人至少占了两成,就算请他们离开,镇国将军府应该也能照常运转。」 廖先生说完,房中的声音便沉寂下去。 旁边几人面面相觑,顿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沈映月看着廖先生,清浅一笑:「廖先生,果然不凡。」 廖先生抿了下嘴角,没说话。 沈映月站起身来,对众人道:「诸位都是镇国将军府的主心骨,有些话……我便直说了。」 众人听了这话,目光都投向了沈映月。 沈映月继续道:「将军不在了,日后如无特殊赏赐,我们的进项大约会缩减十之三四,简单地说,如果再不想办法,我们的日子,会一落千丈。」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蹙起眉来。 「和诸位说这些,是因为我未把你们当成仆从,而是当成并肩作战的友人,镇国将军府,是我们共同的家。」 第36章 沈映月眼神诚挚地看着他们。 「要改变现状,就要从开源、节流,两头入手。惩治姜妈妈便是一个近在眼前的例子,我们如今需要的,是尽忠职守,勤勤恳恳之人,而不是以权谋私、浑噩度日的蛀虫。我相信,谁也不希望自己的管辖范围内,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所以,我们需要改制,重塑后院的清正之风。」 史管家抬眸,看了沈映月一眼。 她这话说得真挚,并未同寻常的主子一般,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下达指令,而是以平等的口吻跟他们商量。 史管家沉声道:「夫人目光长远,史某愿助夫人一臂之力!」 梁护卫拱手:「小人明白了,任凭夫人差遣。」 廖先生虽然绷着脸,却也道:「小人也是。」 马管事也急忙表态,扬声道:「小人也愿为夫人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沈映月笑了下,回应道:「倒也没那么严重……你这月钱的法子想得很好,就先从外院开始试行罢,若试行得当,我们再推广到整个镇国将军府。若按照新的月钱规矩,有多余的人腾出来,我们再想想如何人尽其才。」 在沈映月眼中,无论是什么人,都不应该蹉跎岁月,而应该发挥自己应有的价值和意义。 马管事喜出望外:「小人回去便着手安排,一定将差事办得漂亮!」 众人告退。 廖先生走在后面,正要离开竹苑,却被巧云叫住,带了回来。 廖先生重新踏入正厅时,沈映月正低头看账本,他有些疑惑地问:「夫人还有何事?」 沈映月将手边账本合上,道:「我有一书,不知廖先生是否感兴趣?」 说罢,沈映月随手拿起一本书册,递给了廖先生。 廖先生有些意外,他接过来一看,顿时一怔:「这是……《政略治要》!?」 他一贯冷淡的眼神,忽然炽热了几分,道:「这可是治世的奇书,一册难求!我之前寻了许久也未得到,夫人是从哪里得来的?」 沈映月笑了下,道:「我父亲爱书,家中藏书过万。成婚之时,嫁妆中便带了不少书过来。」 廖先生一听,不由得心生羡慕,道:「小人竟忘了夫人是太傅千金,实在失礼。」 沈映月不甚在意,继续道:「方才听得先生一番治家言论,我便想起了这书,私以为治家与治世,虽然看起来不同,其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廖先生看了她片刻,道:「愿闻其详。」 「所谓治世,无非就治国。一个国家,由千万个家族组成,若能家家和顺昌隆,蒸蒸日上,那自然四海升平,欣欣向荣。治家是治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犹如一个国家的缩影,您觉得呢?」 廖先生抬眸看向沈映月,若有所思。 他十几岁便中了举人,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才子。 廖先生原本信心满满,想通过科考一路登顶,入朝为官,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可谁知,天不遂人愿。 他第一次参加春闱会试之时,忽然发起了高热,在考场中晕了过去,自然榜上无名。 无奈之下,他只能回乡,再等三年。 可第二次春闱之时,又逢他父亲去世,为了料理父亲的后事,他便再次与科考失之交臂。 父亲去世之后,年迈的母亲也无力再供养他读书,廖先生便只能出来找活计。 他虽不情愿,但为了养家糊口,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以他的聪慧和学识,很快便找到了账房先生的活儿,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来到了镇国将军府,一待便是五年。 他自视与那些目不识丁的家仆们不同,不愿与他们为伍,五年来只埋头算账,好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就连身边的姜妈妈胡作非为,他也熟视无睹,不愿插手。 他时常感叹自己时运不济,报国无门,却又不得不碍于现实,留下来。 廖先生苦笑一下,道:「治家虽然和治国有相通之处,但背后的意义却不能相提并论。」 沈映月淡然道:「那就要看治的是什么家了,若是普通农户,那自然影响力有限。但我们镇国将军府,被誉为国之柱石,是皇上的左膀右臂。我们这个家的风貌、处境,不单单只关系到府中的上百号人,而是间接影响着十五万莫家军,和千千万万边疆百姓,对朝廷的期许……我的意思,廖先生可明白?」 廖先生怔住。 他一直觉得报国无门,郁郁寡欢,却从没有想过,他如今的差事,可以变得更有意义。 廖先生沉吟片刻,道:「夫人提醒得是……若治家都没做好,又谈何治国呢?」 沈映月唇角微扬,聪慧如他,定然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沈映月便继续道:「治国尚远,但治家近在眼前,如今镇国将军府正是用人之际,以先生之才,我认为不应该只囿于账房。」 廖先生抬眸,沉声问道:「夫人希望小人做些什么?」 沈映月却清浅一笑:「廖先生能做什么,应当由你来告诉我才是。」顿了顿,她看了一眼廖先生手中的书本,道:「这书,就算是我请先生出山的见面礼了。」 廖先生怔然站着,终于点了点头。 第37章 廖先生走后,巧云忍不住问道:「夫人,廖先生在府中都好几年了,为何您还要说请他‘出山’呢?」 厅堂之中,茶香袅袅。 「这些年,廖先生虽然身在镇国将军府,可心却不在这里。」 沈映月说着,重新翻开了账本,道:「巧云,你可知道这小小一册账本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复杂关系?廖先生胸中有丘壑,若他能全力以赴,对镇国将军府一定大有助益。」 巧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映月说罢,垂眸继续看账。 她如今要做的,便是尽可能地让众人发挥才能,将镇国将军府带出艰难的境地。 ☆☆☆ 镇国将军府日趋平静,但之前送葬遇刺的风波,却再次被提上了朝堂。 「啪」地一声,折子被皇帝高麟扔到了地上。 众臣站在文德殿之中,个个面色沉沉,神情复杂。 高麟怒道:「都查了十几日了,怎么还没有查清刺客的来历!?巡防营都在干些什么?」 巡防营统领张桐,匍匐在地:「皇上恕罪……因为刺客都已自绝,所以只能凭借其他的蛛丝马迹查找他们来源,目前能确认,他们都是西夷人,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京城周边,以及为何会刺杀莫将军家眷……末将实在不得而知……」 「不得而知?」 高麟年轻的面庞上,爬满怒意,道:「京城周边,天子脚下,出现了刺杀朝廷命官家眷的西夷人,整个巡防营查了这么久,居然还一丝头绪也无?」 「末将有罪!请皇上恕罪……」 张桐以头触地,连大气也不敢出。 众臣面面相觑……高麟在朝堂上一贯温和,从未见他这般疾言厉色。 永安侯默默看了张桐一眼,又递了个眼神,给一旁的户部尚书孙大人。 孙大人立即会意,迈步出列,道:「皇上,事发突然,请再给巡防营一些时日,相信他们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而且,莫将军与西夷对战多年,恐怕结了不少仇家,微臣以为,若是残兵败将来寻仇,也是有可能的……既然他们已经死了,应该不足为惧。」 「应该?」 这声反问,来自太傅沈孺,也是沈映月的父亲。 沈太傅冷声道:「若是他们真有更大的阴谋,要杀进皇宫,孙大人也要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么?」 孙大人一怔,忙道不敢。 永安侯见孙大人被驳了回来,随即出声:「沈太傅莫气,孙大人不过是随口一说……皇上,以微臣所见,应该在镇国将军府周边,加重兵力,保护莫将军家眷……而莫将军生前未尽事宜,微臣也愿帮……」 「这个提议好!」永安侯还未说完,吴小刀便出声,打断了他的话:「皇上,莫将军为国尽忠而死,死后还差点被开棺灭尸,实属大辱,臣请求皇上,下令保护镇国将军府!同时继续查证刺杀一案。」 永安侯后半截话堵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忍不住瞪了吴小刀一眼。 高麟听罢吴小刀的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吴副将这话,倒是提醒了朕。」顿了顿,高麟道:「莫将军乃是我大旻的英雄,他以身殉国,死后家眷还受西夷相扰,朕实在是过意不去……」 说罢,他吩咐一旁的太监:「待下朝之后,你备一份厚礼,送去镇国将军府,以示抚慰。」 散朝之后,大臣们三三两两地向外走去。 永安侯一脸怒意,走得飞快。 户部尚书孙大人,则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宫。 「瞧瞧,什么叫狼狈为奸?」吴小刀看着他们背影,嗤之以鼻。 白燃站在他身旁,蹙眉道:「你方才也太冲动了……」 「我若不打断他,他只怕直接开口跟皇上讨兵符了!」 白燃低声道:「你既然知道他对兵符志在必得,何必去得罪他?」 吴小刀长眉一皱,道:「老子就看不惯他,冲锋陷阵就我们去,如今将军不在了,就想捡个现成的便宜,哪有这般好事?」 「咳……」一声轻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两人回头一看,沈太傅正站在两人身后,眸光定定地看着他们。 「见过沈太傅。」 沈太傅冲他们微微颔首,道:「听闻是两位救了小女,还未谢过。」 白燃忙道:「沈太傅客气了,我们称沈小姐一声‘嫂夫人’,自然要保护她的安危。」 沈太傅淡笑一下,道:「莫将军能有你们二位这样的副手,实在是一大幸事。」 两人忙道过奖。 沈太傅凝神道:「这次的行刺,看起来已经告一段落,但镇国将军府正处于漩涡之中,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说罢,沈太傅便转身离去了。 吴小刀想了想,转而问白燃:「沈太傅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对镇国将军府不利的人,不止一波?」 白燃思索了片刻,道:「我也不是很明白……」顿了顿,他与吴小刀对视一眼,道:「我们回去再商量吧。」 吴小刀会意点头。 ☆☆☆ 第38章 永安侯府,书房的门被重重关上。 户部尚书孙大人,站在永安侯面前,面上惴惴不安。 「侯爷……那吴小刀老揪着刺杀一事不放,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永安侯面有隐怒,抬眸看了孙大人一眼,道:「这话应该本侯问你,你去劫送葬队也就罢了,为何会走漏风声,让吴小刀和白燃知道!?」 孙大人一听,面色微变,道:「侯爷,下官听闻吴小刀和白燃,本来就准备在那里接应送葬队的,只是不巧,偶然碰上了而已。」 永安侯轻哼了一声,道:「偶然碰上?如今可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 孙大人听了永安侯的话,也有些不悦了,道:「下官安排人去查实莫寒之死,还不是为了侯爷么?如今侯爷这般数落,下官倒是枉做小人了!」 「为了本侯?」永安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只怕孙大人,比本侯更希望莫寒去死吧!?」 孙大人面色一凛。 永安侯幽声道:「你们户部的军粮以次充好,被莫寒发现了,准备回京参奏孙大人……所以,孙大人自然不想让莫寒活着回来。本侯说得没错吧?既然如此,何必把自己说得那般无私?」 孙大人听了这话,心中愤怒不已,但毕竟把柄在永安侯手上,他也只得强压怒意,挤出一丝笑容,道:「侯爷提醒得是,下官糊涂了。」 永安侯见他还算识相,面色稍霁,道:「不过,没能劫杀他们,着实有些可惜。」 孙大人眸色渐冷,道:「当时就要得手了,可将军夫人一直守在棺椁前,不让人近身……没想到吴小刀他们那么快就到了,我的人便只得收手。」 孙大人派人劫住送葬队,一来是为了开棺验尸,确认莫寒的身份。 二来……是为了莫寒手中的证物。 这证物在军营中没有找到,很可能随着莫寒的遗体运回了京城,万一被人发现呈了上去,对孙大人来说,可是灭顶之灾。 谨慎如孙大人,定然要找机会,让莫家的人永远也开不了口。 所以,他为了掩人耳目,花了大价钱请来西夷的杀手,没想到还是无功而返。 好在这些西夷人的身份,迷惑了巡防营的人,他不至于引火烧身。 永安侯与孙大人却不同。 他对莫寒之死,倒是没有孙大人那般上心,在他看来,能拿到兵权才是最重要的。 他神思悠悠,道:「莫寒都死了这么久,小皇帝还不把兵权分出来,也不知道意欲何为。」 孙大人沉思一瞬,道:「下官以为,皇上多半是还在观望。」 「观望?」 「自从莫寒死后,皇上先是着下官去送夜明珠,如今又再三对镇国将军府表示重视,实际上是在拖延镇国将军府卸权一事……」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永安侯看了孙大人一眼,道:「依你看,如何能让小皇帝尽快把莫家兵权缴了分出来?」 孙大人眸色加深,低声道:「皇上不是重视忠义之后么?若是镇国将军府忠义的名声垮了,那他自然不能继续优待镇国将军府了……」 永安侯笑意冷冷:「名声算个什么东西?莫寒死后,莫家就只剩一群废物了,随便挑一个下手,都能让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 「夫人,兵部尚书张大人送来了一封信。」 巧霜从外间回来,将信件呈上。 沈映月闻声抬头,接过信封一看,这上面的字迹,如张楠本人一般,清秀斯文,中规中矩。 沈映月看完信件,问道:「巧霜,你可知道将军平日在哪里办公?」 巧霜想了想,道:「应该是竹苑内的书房,不过自从将军去世之后,那书房便一直没人去过了。」 沈映月站起身来,道:「走,去看看。」 张楠上次便说过,要来镇国将军府取案牍,如今正儿八经写了一封信送来。 沈映月便打算将案牍找出来,派人给他送去。 巧霜陪着沈映月,来到竹苑南面的书房,没想到这书房,居然上了锁。 沈映月有些疑惑,问:「谁有钥匙?」 巧霜忽然想了起来,道:「夫人,史管家好像有钥匙。」 沈映月点了点头,便让她去找史管家。 一刻钟后,史管家到了书房门口,他先与沈映月见礼,又问:「夫人想入书房?」 沈映月颔首,说明了张楠的事。 史管家沉吟片刻,似乎有些为难。 沈映月问:「怎么了?」 史管家迟疑道:「将军曾经交代过,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可入书房……」 沈映月蹙眉一瞬,道:「可如今将军不在了,他的东西还在里面,若是拿不到,只怕会误了公事。」 史管家心知公事耽误不起,便道:「那好,我将钥匙交给夫人,夫人拿主意罢。」 说罢,他便将一只古香古色的钥匙,递给了沈映月,然后便告退了。 沈映月掏出钥匙,伸进锁头,轻轻一拧。 「咔」地一声,书房的门应声而开。 「巧霜,你在外面候着。」沈映月嘱咐道。 第39章 巧霜乖巧答道:「是,夫人。」 沈映月遂轻轻推门,迈入书房,在看清眼前景象之后,她顿时愣住了…… 深秋的阳光,泛着淡金色,缓缓流入书房之中。 书房里的陈设十分简单。 一桌一椅一矮榻,然后,便是成排的书架。 沈映月踱步进去。 只见紫檀木的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笔墨纸砚,旁边还有几册书籍,应该是莫寒常看的。 而后方的深色木纹书架上,摆满了书籍文册,粗粗一看,数量过千。 沈映月前世便很爱看书,来到这里之后,也时常从嫁妆箱子里翻书看,但她陪嫁的书籍数量有限,远不及书房中的多。 她步子轻移,来到书架前,只见每一行书架之前,都有明确的标识,分门别类,规整得当。 沈映月心道,这莫寒应该同她一样,有点强迫症。 沈映月浏览了一下书架,发现莫寒的藏书,从治国方略、用兵策论、诗词文集、再到民间杂谈,应有尽有。 沈映月秀眉微挑,露出笑意。 没想到,莫寒虽然是个武将,却也博览群书,可见学识渊博。 沈映月饶有兴趣地抽出一本兵书,翻开。 里面居然还有不少批注和笔迹,莫寒的字迹,与张楠的字迹很是不同,一笔一划都苍劲有力,笔走游龙。 沈映月索性捧了书,坐到了矮榻之上,矮榻恰好在窗户旁边,日光洋洋洒洒地照耀在身上,十分温暖。 古书本来有些晦涩,但加上莫寒的注解,理解起来就方便多了,沈映月居然逐渐看得入了神。 不知不觉,她在书房呆了一下午。 直到巧霜提醒她要用晚膳了,沈映月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帮张楠找案牍的。 沈映月匆匆下榻,在书桌上翻了翻,便找到了案牍。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上面盖了兵部的印鉴,确认是张楠的无疑,才将案牍带走了。 「夫人,案牍找到了?」巧霜见沈映月许久没有出来,忍不住问道。 沈映月笑了下,道:「找到了。」 不但找到了案牍,还找到了一个好地方。 ☆☆☆ 与此同时,京城闹市中的一处院落里,却十分安静。 院落外朱门紧闭,高悬的牌匾上,赫然写着「吴宅」两个字。 这正是吴小刀的住处。 院落中空无一人,唯有东边的正屋里亮着灯。 吴小刀正襟危坐在桌案前,右手提着一支狼毫笔,在纸上写字。 他浓眉蹙着,落笔谨慎,踟蹰半天才下笔,下了笔后又不满意,只能硬着头皮再写。 地上扔了一堆揉皱的纸团,狼藉一片。 忽然,门外发出轻微的响动。 吴小刀十分警觉,轻喝一声:「什么人!?」 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我。」 说罢,门口出现了白燃的身影,他熟门熟路地走了进来。。 吴小刀「切」了一声,道:「还以为是谁呢,若是个刺客,还能打一架,总比练字有趣儿……」 白燃一听,好奇地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歪歪扭扭,好像爬满了树根。 白燃仿佛见了鬼,嘴角微抽:「你……你在练字!?」 吴小刀咧嘴一笑,道:「怎么样,写得好吧?」 白燃嘴角抽了抽:「写得很好,下次还是别写了……」 吴小刀浓眉一拧,道:「那怎么能行?嫂夫人好心送我一支笔,我若是不好好写字,岂不是辜负了嫂夫人的心意?」 「嫂夫人送你的笔?」白燃听了,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吴小刀便把在墨缘轩遇到沈映月和张楠的事,一五一十地跟白燃说了。 「你是不知道,张楠那小子,直勾勾地盯着嫂夫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白燃一听,蹙眉道:「这……我虽然也不喜张楠,但他还算是个有分寸的人,应该不至于吧?」 「我呸,有分寸个屁,他还说想去镇国将军府拜会嫂夫人呢!」 「嘘!你小声些……」白燃压低声音,顺势指了指隔壁。 吴小刀笑了下,道:「放心……将军就寝了。」 白燃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白燃沉声道:「将军的伤可好些了?」 吴小刀摇了摇头,轻叹道:「将军在南疆中了埋伏,本就受了重伤。送葬那日,他放心不下,偏要跟去,拉弓之时伤口又裂开了……」 白燃听了,心中也有些担忧。 「将军还是要尽快养好伤才是,千万别落下什么病根了……」 两人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隔壁厢房,灯火幽暗。 榻上男子,却缓缓睁开了眼。 月光如银,洒在他轮廓分明的面颊上,俊朗出尘。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莫寒。 他方才正端坐着运功调息,将白燃和吴小刀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第40章 莫寒回忆起那日送葬的场景。 山顶长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着了一袭玄色衣衫,黑巾遮面,伫立在山顶。 默默等候家人的到来。 隔着很远,便能听到悲愤凄然的哀乐,从山谷中传了出来。 他驻足眺望,只见他的母亲——大夫人手帕掩面,满脸泪痕地踉跄前行。 莫寒远远看着母亲,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三年前,母亲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没想到……如今,自己又让她尝了一回丧子的苦楚。 实在不孝。 但莫寒别无他法,想要他死的人太多了,他只能将计就计,要想办法将背后之人连根拔起。 莫寒心头沉重地看着母亲。 这山路,母亲每一步都走得吃力,有个纤细的身影,一直搀扶这她——莫寒的目光,逐渐落到沈映月身上。 沈映月身形柔弱,但背脊却挺得笔直,她努力支撑着大夫人,一步一步向前走。 一面走,还一面低语。 虽然听不见她说的是什么,但莫寒猜想,一定是些安慰的话。 莫寒想起成婚那日,他还没来得及好好见她一面,便被皇帝急诏入宫了。 落叶沙沙,草木微动。 突然,有一群黑衣人,自丛林中闪身而出,挡住了送葬队伍的去路。 莫寒面色一冷,沉声:「准备。」 众人握紧兵器,准备冲下山营救,却有更多的黑衣人,从树后涌了出来。 他们疯狂地杀向这支哀伤的送葬队伍,吓得众人四散奔逃。 吴小刀忽然出声:「将军,大夫人她!」 莫寒一看,自己的母亲,扑在了棺椁之上,以身护棺,而杀手顷刻间,已经冲到了大夫人身旁。 莫寒心头微颤,忍不住上前一步。 就在这时,一抹素白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莫寒的视线中——沈映月双手握着一根树枝,她看起来不通武艺,却执着地将大夫人护在身后,甚至于试图和刺客交涉。 莫寒怔住,忙道:「弓箭!」 刺客突然暴怒而起,挥刀便要冲她们砍去,莫寒立即搭弓放箭—— 长箭如白虹贯日,破空而出,直直射中刺客的心脏。 刺客颓然倒地。 莫寒还未来得及收弓,却忽见沈映月回过头来,直直盯着他所在的方向。 这么远的距离,分明什么都看不清,但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时空中交汇到一起。 ☆☆☆ 「咳……」 胸腔闷痛引起了咳嗽,让莫寒收起思绪。 这次与西夷对战,险象环生,他身受重伤,差点就真的死在了南疆。 莫寒身在前线作战,但背后却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推进。 错误的情报、被烧毁的军粮、突如其来的袭击……一桩桩,一件件,连环相扣。 期间的阴谋错综复杂,不但要置他于死地,连莫家军的精锐也不放过,显然,这并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于是莫寒便使出金蝉脱壳,打算彻查此事。 莫寒定了定神,重新闭上眼,继续运功调息。 待他的伤好些了,需要回府一趟,取些重要的东西。 ☆☆☆ 秋日午后,沉静安然。 沈映月最近喜欢上了书房,有空的时候,便经常待在里面。 起初,沈映月告诫自己,这是莫寒的书房,未经过他人同意,不应该擅自动他的东西。 但那些书对她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 她便在心里说服自己:这是夫妻共同财产,丈夫不在了,理应由妻子保管。 于是,她便心安理得地在矮榻上铺了软垫,又将自己喜爱的茶具、木几等挪了过来,连新得的盆景,都搬了过来。 书房中多了一股生机,看着十分宜人。 此刻,沈映月正坐在榻上看书,旁边还有一盘子点心。 巧云来到门口,轻声道:「夫人,廖先生求见。」 沈映月抬起头来,淡声:「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巧云便领着廖先生进了书房。 廖先生还是第一次进莫寒的书房,有些好奇地打量起沈映月身后的书架来。 沈映月任由他看了一会儿才出声:「先生找我何事?」 廖先生连忙敛了神,道:「回夫人……上次夫人问我能做些什么,小人仔细考虑了一番,如今有了答案。」 沈映月淡然一笑,彻底放下书本,道:「先生请讲。」 廖先生深吸一口气,道:「小人这两日,仔细比对了近三年的账目,发现镇国将军府,在对外的经营上,采取的策略过于保守……换而言之,我们的经营方式,赚不到多少银子。」 沈映月一听,顿时来了兴趣,问道:「怎么说?」 「这些年来,将军在军功的奖赏之下,得了不少田产和铺面,很多铺面的地段都非常好,若用来经商,应该收益颇丰,目前仅仅限于收租,实在是有些可惜,小人以为,可以收回一部分,改为自己经营。」 第41章 廖先生说完,看了沈映月一眼,道:「夫人觉得如何?」 沈映月沉思片刻,道:「廖先生以为,应该收多少铺面,收哪些铺面?」 廖先生答道:「这个需得对所有商铺摸底一遍之后,再行论断。」 沈映月颔首一笑,道:「我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但具体做什么营生,还需要实地考察过后决定,先生可安排一下出巡计划,我同你一起去看看。」 沈映月对那几处铺子的地段有些印象,但她平日出门少,还没有去实地看过。 廖先生愣了下,道:「夫人……这算是同意了?」 沈映月一笑:「廖先生一心为镇国将军府着想,为何不同意?」 廖先生怔了怔,他没想到沈映月这么快就做了决定,连忙躬身道:「那小人这便回去准备……若夫人得空,这两日便可出发。」 「好。」顿了顿,沈映月道:「稍后,我也会将此事禀告给祖母,你安心准备便是。」 廖先生道了声谢,便告退了。 巧云见他走了,忍不住笑起来。 「夫人真厉害,廖先生这般冷冰冰的性子,都被夫人收服了!」 沈映月摇摇头,道:「不是收服……是激活。」 「激活?」巧云第一次听见这个词。 沈映月徐徐道:「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所求,廖先生也不例外……以他的才能,一直屈就于府中账房,心里自然会有落差。长此以往,于他,于我们,都是不利的。」 巧云眨了眨眼,道:「难怪,奴婢之前听说,大夫人想给廖先生涨工钱,但廖先生拒绝了,说什么无功不受禄……」 沈映月道:「于廖先生而言,以利诱之,反而是下策,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廖先生更看重发展的前景,和所做之事带来的意义。」 所以,在和廖先生的来往过程中,她也会及时给予尊重和肯定,让廖先生能感受到重视。 巧云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沈映月说罢,便站起身来,道:「去安怡苑,拜见祖母罢。」 ☆☆☆ 安怡苑的庭院中,老夫人和几位夫人相对而坐,正在叙话。 老夫人见沈映月来了,连忙让她也坐下,与她们一同喝茶。 老夫人见大夫人神色怆然,总有些精神不济,便问:「淑宜,你身子可好些了?」 大夫人回过神来,忙道:「好些了,多谢母亲关怀。」 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沉声:「你都瘦了一圈了……寒儿虽然不在了,你也要好好保重身体才是……」 一提到莫寒,大夫人眼眶又红了。 沈映月怕她想起伤心事,于是便亲手为她添茶,道:「母亲,喝点茶暖暖身子罢。」 大夫人这才转移了注意力,勉强笑道:「好。」 老夫人缓声道:「映月开始管家了,待你身体好些,也要帮帮她才是……」 大夫人闻声点头。 一旁的二夫人,听到这话,立即接了下去:「对了,我听说,映月将姜妈妈逐出府了?」 沈映月没有说话。 大夫人看了二夫人一眼,道:「姜妈妈本就罪不可赦,只追回赃银,将她逐出府,已经是心慈手软了。」 二夫人轻笑一声,道:「话虽这么说,但姜妈妈可是母亲的陪嫁丫头呢,多年的情分哪能说断就断呢?映月这般行事,母亲也别伤心啊……」 她这话,乍一听是十分体贴,但句句都在拐着弯提醒老夫人,沈映月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沈映月笑了笑,道:「二婶说得是,那二婶觉得,应该怎么办呢?」 二夫人没想到沈映月会这样问,顿时愣住。 「这……你、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沈映月「哦」了一声,道:「也是,二婶应该不大明白管家的难处。」 二夫人反应了一瞬,忽然怒道:「你!你竟敢讽刺我没有管过家!?」说罢,她便转而看向老夫人:「母亲,您看看映月,才管家几日啊,就这般对我说话……」 老夫人却端起茶杯,徐徐饮了一口,笑道:「执掌中馈,本就不能少了魄力。」 二夫人一听,郁闷至极,却又不敢多说什么了。 三夫人坐在一旁,看着她们唇枪舌战,心里有些打鼓。 而四夫人只静静喝茶,却不答话。 四夫人和沈映月的来往不多,但是在送葬遇刺那日,也见到了沈映月托人送信,又挺身保护大夫人的场景,心中对沈映月还是有几分好感。 沈映月面色淡淡,正思索着等她们走了,再和老夫人商量收铺子的事,却见一个丫鬟,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不好了!不好了!」丫鬟神色仓惶地嚷道。 老夫人微微蹙起了眉,道:「何事惊慌?」 丫鬟颤声道:「老夫人,长乐赌坊的人来了……说、说是莫二爷……」 丫鬟怯怯看了二夫人一眼,却不敢说下去了。 二夫人本来还沉浸在方才的怒气中,见丫鬟欲言又止,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轻斥道:「别故弄玄虚,二爷到底怎么了?」 第42章 丫鬟战战兢兢道:「二爷赌钱,输了十万两银子……但二爷拿不出来,人便被扣下了,赌坊那边说,让我们去赎人,不然就砍了二爷的手……」 众人大惊:「什么!?」 安怡苑的平静,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 众人都十分忐忑,二夫人则急得哭了起来。 她转头看向老夫人:「母亲,这可怎么办啊!?」 老夫人愤而起身,她气得面色发白:「这个逆子!寒儿尸骨未寒,镇国将军府风雨飘摇,他居然还敢出去赌钱!咳咳咳……」 老夫人猛烈咳嗽起来,沈映月忙过去扶她。 「祖母莫急,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沈映月转头问那丫鬟:「送信人呢?」 丫鬟道:「那送信人已经走了,说是若今日内见不到镇国将军府出面,便不会留情面了……」 沈映月思忖片刻……那人明显是个钩子,就是想让镇国将军府出面救莫二爷。 二夫人一听这话,更着急了,她一把拉住老夫人的袖子,带着哭腔道:「母亲,二爷可是您的亲生儿子啊!您千万要想办法救救他!」 大夫人迟疑了片刻,道:「十万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一时也拿不出来呀……」 二夫人立即反驳:「怎么可能?咱们堂堂镇国将军府,连十万两银子都没有么?」 沈映月沉吟片刻,道:「二婶,母亲说的是实话,镇国将军府一无买卖营生,二不收受贿赂,大半靠军功赏赐和俸禄支撑……如今将军不在了,若要拿出十万两银子,唯有变卖田产或者铺面。」 镇国将军府也算钟鸣鼎食之家,沈映月万万没想到,现金流居然这么差。当真是本本分分,一点私心也无。 一个字:穷。 沈映月心中默默叹气。 但二夫人听了这话,却不肯相信,道:「你们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二爷被砍手?呜呜呜……」 说罢,她又可怜兮兮地哭了起来。 三夫人一向没什么主见,见两边各执一词,便也不知道帮谁好了。 四夫人却出声道:「二嫂别着急,咱们一起想想办法……若是时间充裕,这十万两银子,我们还能凑一凑,但今日就要的话,恐怕有些困难。」 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道:「映月,如今府中有多少现银?」 沈映月答道:「我也不知,可以找人盘点一下,但一定没有十万两。若是要凑现银,嫁妆便是最快的……不知道二婶的嫁妆有几何?」 一提到嫁妆,二夫人顿时变了脸色:「这……」 二夫人方才的急切,忽然缓下来不少。 老夫人十分清楚她的脾性,总爱占别人的便宜,自己却一毛不拔。 见二夫人安静了几分,沈映月继续道:「无论银子能不能凑够,现在二爷在对方手中,我们也应该先过去稳住对方才是。」 老夫人同意沈映月的看法,问道:「莫衡何在?」 莫衡是莫二爷的儿子,如今他父亲出了事,理应由他出面。 二夫人一怔,有些踟蹰地开口:「他……他昨夜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老夫人听了这话,怒气更甚:「你们二房,一个好赌成性,一个流连花丛……真是好得很!好得很啊!」 老夫人说着,连呼吸都有些急促,沈映月连忙帮她顺气。 二夫人连忙哭求:「母亲,事发突然,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找衡儿……但我们不能不管二爷啊!」 大夫人低声道:「母亲,莫衡不在,要不让三爷或者四爷先去看看罢?」 老夫人还未开口,三夫人便连忙摆手:「我家三爷性子太温和了,连赌场都没进过,只怕处理不了这事啊!」 四夫人也有些犹疑,道:「四爷他……腿脚确实不便……」 四爷年轻的时候,在战场上也是所向披靡,若不是伤了腿,也不至于闲赋在家,连人都不肯见。 老夫人面色萎顿,怅然道:「偌大的莫家,竟无一人能出面……」 百年盛名的镇国将军府,竟然人丁单薄至此?无能至此? 老夫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众人沉默。 就在这时,沈映月清越的声音响起:「祖母,孙媳愿往。」 此言一出,众人都诧异地看向她。 只见沈映月面色平淡,语气笃定,仿佛这只是一件小事:「我如今掌管镇国将军府,出了事,我责无旁贷。」 大夫人连忙拉住沈映月,低声:「你一介女流,怎么应付得了这样的事?万一对方心怀不轨,或者动起手来可怎么办!?而且,银子的事还没有着落……」 沈映月轻轻拍了拍大夫人的手,道:「母亲别怕,我不过是去看看情况,总比我们在这里干着急要强。」 二夫人也有些意外,她神情复杂地看着沈映月,三夫人和四夫人都不说话了。 老夫人凝神,看了沈映月一眼。 她就算万般不愿沈映月去,却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毕竟论胆识、机敏,在场的几个儿媳,都比不上这个孙媳。 老夫人只得默默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你多带些护卫,见机行事罢,我们尽量想办法凑些银子。」 第43章 沈映月微微颔首:「祖母放心。」 沈映月说罢,吩咐一旁的巧云,道:「着人备车,再通知梁护卫和史管家,一同前往长乐赌坊。」 二夫人道:「我也一起去罢?」 沈映月却摇摇头,道:「二婶还是在家中等消息吧。」 二夫人不添乱,就算是帮大忙了。 须臾过后,老夫人等众人,亲自送沈映月上了马车。 老夫人对梁护卫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要护好夫人。」 梁护卫郑重应是。 马车在众人忧虑的目光中,缓缓离去。 ☆☆☆ 长乐赌坊坐落在闹市一角,闹市里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镇国将军府的马车,徐徐停了下来。 梁护卫翻身下马,亲手摆好踏脚马凳。 车帘微动,沈映月躬身走出马车,信步走下马车。 「你们快看,有美人!」 一个赌徒才从长乐赌场出来,便忍不住大声嚷嚷。 众人闻声看去—— 沈映月一袭素裙,钗环雅致,白纱遮面,单看一双眼睛,就美得不似凡人。 顿时成了赌场门口,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这美人是谁?难不成也是来玩的?」 「怎么可能,定是来抓相公的!」 「有相公了?那当真可惜……」 赌徒们窃窃私语道。 沈映月对这些声音置若罔闻,径直带着梁护卫和史管家,迈入了长乐赌场。 今日的长乐赌场,和往日不同。 一个时辰前,这里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赌局。 长乐赌坊的老板朱七爷,对阵镇国将军府的莫二爷,几把大小下来,莫二爷就将身上的银子输了个精光。 莫二爷输红了眼,冲动之下,向赌场筹借了十万两银子,试图翻身。 几乎所有的赌徒,都放下了手中的赌局,纷纷过来围观,这一场豪赌。 然而,不到半个时辰,莫二爷又输了个精光。 直到所有的筹码都已经用完,他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 莫二爷想偷偷溜走,可朱七爷却不依不饶,非要让他还钱,否则就按道上的「规矩」办事。 此时,有赌徒认出了史管家,面露激动:「镇国将军府当真来赎人了!」 又一赌徒伸长了脖子,笑道:「怎么来的是个女人?」 「嗨,镇国将军府但凡有本事的,都战死沙场了,余下的男人一个比一个没用……你瞧瞧那莫二爷,方才吓得差点跪下了,哈哈哈……」 众人见沈映月踏入赌坊之中,便都等着看镇国将军府的热闹。 沈映月没理会他们,淡声开口:「朱七爷何在?」 有人往内里一指,沈映月循着方向看去,只见长乐赌坊大堂一侧,已经挤满了人,将赌桌里三圈外三圈地围了起来,堵得水泄不通。 沈映月面无表情地向那边走去。 这股无形的气场,让人群渐渐分开,视线愈加开阔,沈映月看见偏厅中央,有一个赌桌。 此刻,莫二爷被赌场打手压在赌桌之上,半边脸都挤得扭曲了,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般:「朱七爷!我好歹也是镇国将军府的人,你这般行事,实在太过分了!」 赌桌一旁,坐着一名红衣男子,那男子年过三十,生得微胖,一双眼睛圆而精,正是这长乐赌坊的老板——朱七爷。 朱七爷冷哼一声:「莫二爷明明输了,却想逃跑,到底是谁过分?」 莫二爷的上半身被紧紧扣在赌桌上,他艰难出声,道:「谁说我要逃跑……我、我总要回去取银子罢?」 「取银子?」朱七爷笑了下,道:「这银子,就不劳莫二爷去取了,我已经派人去了贵府,相信很快便有人带着银子来了。」 「你!」莫二爷气结,若是老夫人知道他犯浑,只怕又是一顿重罚。 「让一让,镇国将军府来人了!」 有好事的赌徒大声嚷道,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沈映月目光忽略众人,走到赌桌前。 梁护卫和史管家紧随其后,一刻也不敢放松。 沈映月无声看了一眼被压着的莫二爷,眼神波澜不惊。然后,才将目光投向了朱七爷。 朱七爷饶有兴趣地看了沈映月一眼,笑道:「这位是?」 史管家答道:「朱七爷,这位是将军夫人。」 此言一出,在场的赌徒们都好奇地向沈映月看来。 「这便是将军的遗孀啊?生得真美……」 「年纪轻轻的,不但死了丈夫,还要来捞丈夫的二叔,啧啧……真是命苦……」 「这般美人,不如改嫁得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莫二叔一见沈映月来了,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映月!你来得正好,他们竟敢如此对我!快救我出去啊!」 朱七爷打量沈映月一眼,勾唇一笑:「如今镇国将军府,居然是女人当家了?」 沈映月淡淡道:「不错,镇国将军府的男人,担的都是国之重担。」 众人听了,面上的嬉笑顿时敛了几分。 朱七爷定定看了沈映月一眼,开口道:「既然是夫人掌家……这莫二爷欠了我十万两银子,还要请夫人做主了!」 第44章 「敢问朱七爷,这十万两是如何欠下的?」沈映月气定神闲,仿佛在闲话家常。 朱七爷道:「赌大小,莫二爷连输十把,大家可都看见了。」 此言一出,莫二爷忙不迭道:「我虽然运气不好,但也不至于这么背!定是你出了老千!」 话音未落,莫二爷便挨了打手一拳,疼得嗷嗷直叫。 沈映月蛾眉微拢……心中就有了主意。 沈映月道:「在朱七爷的地盘,自然要按您的规矩办。」 朱七爷见沈映月从容冷静,不像信口开河的,便道:「既然如此,今日要么还钱,要么剁手!莫二爷欠了我十万两银子,若是没钱,只怕十个指头都要剁光!」 说罢,随从应景地掏出一把菜刀,「咚」地一声,落到莫二爷的面颊边。 莫二爷吓得一个激灵,央求道:「映月!映月!你带银子了吧?救救二叔啊!」 这朱七爷在道上的名声,莫二爷是听过的,实在不好惹。 沈映月面色不改,她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走到莫二爷面前。 她掀起眼帘,瞥了莫二爷一眼:「二叔放心,我很快就带您回去……您看,从哪只手开始?」 说罢,她拿起了那把寒光闪耀的菜刀。 「什么!?」 莫二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朱七爷也以为自己听错了,而围观的赌徒们,下巴差点掉到了地上。 莫二爷勉强抬眼,看向沈映月,声音发颤:「映月啊,我可是莫寒的亲叔叔!你怎能如此大逆不道!?」 「二叔,将军生前便嘱咐过您要戒赌,任何人不得帮您收拾烂摊子……是您自己违背了当初的承诺,才落得如此下场。」 莫二爷自知理亏,便只能软了语气,道:「是是!是二叔不好!映月,这次你一定要救二叔啊!二叔保证以后再也不赌了!」 沈映月徐徐开口:「二叔的保证价值几许?就算这一次我们勉力凑出了十万两,也难保二叔不再犯错。」 莫二爷面色一僵。 沈映月又看了朱七爷一眼,扬了扬手中的菜刀,道:「更况且,朱七爷说了,十根手指头,一根指头一万两……这价钱,很公道了。」 公道!?众人又是一惊。 「你你你!沈映月,你疯了!?」莫二叔吓得浑身发抖,不住地往打手的方向挪动:「救命,救命啊!」 打手原本凶神恶煞地钳着莫二叔,可没想到沈映月比他还狠,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史管家和梁护卫见状,犹豫着要不要上去阻拦。 而朱七爷见沈映月这般冷锐,也有些傻眼了。 旁边的荷官低声问道:「七爷,这将军夫人是不是在吓唬咱们啊?」 随从连忙道:「不见得,听说连侯府二公子,都被将军夫人收拾过,打得可惨了!而且这莫二爷,在镇国将军府本就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弃了他也不是不可能……」 朱七爷听了,眉头皱起。 镇国将军府如今没了靠山,他不过是想讨点便宜,顺便对永安侯示好……但如今沈映月这做法,他不但讨不到便宜,还会和镇国将军府结下死仇。 「二爷。」沈映月温声嘱咐道:「您别动,免得一次砍不断,还要多吃一轮苦头。」 莫二爷忍不住哭喊出声:「放开我!放开我!沈映月,你竟然帮着外人来欺辱我!还有朱七,你们不得好死!」 莫二爷杀猪一般的嚎叫,响彻了整个长乐赌坊。 沈映月目光逡巡一周,幽声道:「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后果……朱七爷,您说是吧?」 说罢,她面带微笑,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赌桌上,无人问津的骰盅。 那是他们方才赌大小用的骰盅,一时忘了收拾。 朱七爷面色微变。 旁边随从道:「七爷……这将军夫人沈氏,听闻是太傅嫡女,这沈太傅可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今日若真的以砍手收场,只怕不但得罪了镇国将军府,恐怕连太傅府也一并得罪了,您可要想好啊……」 荷官也犹豫了,他下意识看了朱七爷一眼,道:「七爷,那骰盅……」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沈映月唇角抬了抬,对莫二爷道:「二叔,您忍一忍,史管家已经请好了大夫,就在府中候着,几刀而已,很快就没有知觉了。」 「不不不!」莫二爷吓得面色惨白,语无伦次的大喊。 众人都瞪大了眼,看向沈映月,只见她举起菜刀,奋力一挥—— 「且慢!」 众人一愣,这声音,是朱七爷发出来的。 沈映月动作顿住,抬眼地看向朱七爷,冷然问道:「怎么,七爷还想自己动手!?」 朱七爷的脸色也不比莫二爷好多少,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不!夫人误会了……镇国将军府果然家风清正,愿赌服输!夫人巾帼不让须眉,我朱某愿交夫人这个朋友……」 沈映月挑了挑眉:「哦?朱七爷的意思是?」 朱七爷干笑两声,道:「既然是朋友,今日这事,便、便一笔勾销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第45章 赌徒们窃窃私语起来。 「十万两啊!说不要就不要了?」 「什么十万两,朱七爷又没什么成本,全凭运气……」 「镇国将军府的颜面,有这么大么?」 「废话!世代忠良,出了十几个将军,你说呢!?」 众人惊讶之余,又有些羡慕。 沈映月定定看着朱七爷,笑了下:「既然朱七爷如此大度,那便多谢了。」 说罢,她将手从骰盅上挪开,同时,也将菜刀扔到了一旁。 朱七爷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打手也及时将莫二爷放了,史管家连忙过来扶起莫二爷,但莫二爷吓得腿都软了,连站都站不起来,不住地喘着粗气。 沈映月瞥他一眼:「二叔还不想走?」 莫二爷本来对她满腔怨念,一听这话,连忙道:「走!」 他恨不得立即离开这里。 沈映月看了朱七爷一眼,点头致意。 朱七爷愣了下,也回以一礼。 沈映月转身离开,众赌徒们自觉分到两旁,让出一条路来。 沈映月走在前面,而梁护卫和史管家架着莫二爷,一起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莫二爷却忽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衡儿!?」莫二爷终于回过神来。 众人的目光投向莫衡,只见他面无血色,嘴唇煞白。 莫衡与莫二爷目光对视一瞬,愤而扭头,跑了。 「衡儿!衡儿!」莫二爷大声呼唤道,但莫衡早已经跑远了。 沈映月见莫衡的书童还在,问:「莫衡公子什么时候来的?」 书童怯声答道:「夫人前脚刚走,公子后脚便到了镇国将军府,得知二爷出了事,便过来了。」 莫二爷怒道:「什么?他在这儿,还眼睁睁看着老子被人欺负?」 沈映月却看他一眼,道:「那二叔觉得,莫衡是该进来求饶,还是应该带把刀来,与赌场的人搏杀?」 莫二爷一愣。 沈映月又道:「父亲本应是榜样,您让莫衡看到了些什么?」 莫二爷面色顿住,悻悻低头,不说话了。 沈映月对史管家和梁护卫道:「你们先送二叔回去,我去看看莫衡。」 说罢,便和书童一起,找莫衡去了。 「莫衡可能去哪?」沈映月低声问道。 书童答道:「公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去河边。」说罢,他指了指绕城河,道:「夫人,我们顺着河边走,应该能找到公子。」 绕城河边,植着不少高大的梧桐树。 正值深秋,梧桐呈一片金黄,枯叶簌簌而落,踩在地上嘎吱作响。 莫衡坐在河边大石上,他手中握着一根树枝,垂着头,在地上漫无目的地戳戳画画。 方才那一幕,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 他回到镇国将军府,得知莫二爷出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莫衡在长乐赌坊门口,翻身下马,才走到门口,便听见赌徒们议论纷纷。 「没想到镇国将军府的莫二爷,赌品居然这么差!输了钱还要逃跑?」 「定是因为没钱,莫将军一死,这镇国将军府不就成了空壳嘛!」 「当真是可惜,有用的死了,没用的倒是活得好好的……」 这些话,一字一句,如钢针一般,刺入了莫衡的心中。 他本想去救莫二爷,现在却一步也挪不动。 他站在人群之中,见到莫二爷被打手压在赌桌上,发髻散乱,十分狼狈,口不择言地骂人、求人。 极其不堪。 旁人说得没错,他父亲没用,他自己……也是个废人。 不能习武,不愿读书,一事无成。 莫衡愤而抬手,赌气地将树枝一扔,发出「嘣」地一声响。 「你果然在这里。」 淡然的声音响起,莫衡抬头一看,一袭素雅的裙裾映入眼帘。 他颇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沈映月没有回答,却在他附近的石头上,闲适地坐下。 沈映月没有回答,却反问道:「我那般对你父亲……你怪我么?」 莫衡微怔,摇头。 「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父亲,有意为之。」 沈映月挑眉:「你如何得知?」 莫衡抿了抿唇,道:「猜的。」 沈映月忍不住笑起来,道:「你倒是比二叔聪明。」 莫衡忽然有些好奇,问:「只是,那朱七爷为何会突然收手呢?」 莫衡冷静下来之后,到现在都没有明白这个道理。 沈映月淡声道:「因为,他也有把柄在我手上。」 「什么意思?」 沈映月徐徐开口:「我听闻二叔是连续输了十把,才输光了所有的钱……其实赌博,靠的不是运气,而是概率。」 莫衡对这个词很陌生,问:「什么是概率?」 「概率,指的是可能性……每一把,输和赢的概率都是一样的,但是要连续输或者赢上十把,概率大约为百分之一,也就是说,基本不可能发生。所以我便猜测,那骰盅一定有问题。」 第46章 莫衡听懂了沈映月的意思,继续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当众揭露呢?」 沈映月笑了下,道:「我也是猜的,并没有真凭实据,同样是赌一把……我赌的是朱七爷不敢冒险,也不敢真的彻底得罪镇国将军府。」 莫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沉吟片刻,道:「这次,二房欠你一个人情。」 沈映月抬眸,看了他一眼,道:「这个人情,可是要还的。」 莫衡愣了愣,问:「你想要什么?」 沈映月站起身来,缓缓走向河边,迎风而立,裙裾飞扬。 河水湍急,自上游奔流而下,一往无回,波澜壮阔。 沈映月一字一句道:「我要你重振将军府门楣,成为受世人敬仰的英雄。」 莫衡立时呆住,片刻后,大笑出声:「二嫂,你莫不是今日被我父亲气糊涂了?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沈映月面色肃然:「是你自己不敢当真。」 莫衡面色一顿。 沈映月凝视他的眼睛,道:「莫衡,你也是莫家子孙,难不成想一辈子这么蹉跎下去?」 沈映月眼神真诚,没有一点看不起他的意思,反而带着不少惋惜。 莫衡无奈笑笑:「无所谓啊,反正在旁人眼里,我早就一无是处了。」 「旁人?」沈映月凝视莫衡,道:「这人生到底是你的,还是旁人的?旁人说你不行,你就认了,若旁人让你去死,你也顺着他们吗?」 莫衡抿了抿唇,低声道:「二嫂不知,莫家但凡儿郎,七岁开始习武,而我因患有心疾,从来不能动武。」 「我想过从文,可莫家一应人脉基础都在军中,实在没有半分助益……」 这些话,莫衡从来没有同人说过,也不知怎么回事,居然对沈映月说了出来。 沈映月看了他一眼,道:「莫衡,你可听过一句话,叫做‘天生我材必有用’?」 「听过又如何……不过是勉励人的废话罢了。」 沈映月:「我却觉得是一句好话。」 她看着莫衡的眼睛,道:「你方才说的习武也好,从文也罢,那都是别人成材的路……你应该找到适合自己的路。」 「适合自己的路?」莫衡喃喃重复了一遍。 他不知道什么路,是适合自己的。 沈映月下巴微扬,道:「我曾经也不清楚自己想做些什么,但我知道,自己不想做什么。你若与我一样,就试着去排除选择,留下自己最想做的,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到上面,再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莫衡怔住。 在他的记忆中,父亲一直吊儿郎当,事事依赖大房一家,母亲精明又自私,也令人不喜,父母虽然口中念叨他,催他读书,却没有人在他身上花过心思。 而且,从小到大,长辈们的重心,都放在了莫崇和莫寒身上,他仿佛是个陪衬,无论长到多大,都不可能追赶上优秀的兄长们。 若是莫崇或者莫寒还在,他自然可以这么放浪形骸下去,但如今他们都不在了,莫衡仿佛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丑,却被猝不及防地推到了台前。 莫寒死后的这段时间里,他时常离开镇国将军府,变本加厉地逃避现实,直到今日——还从未有人这般清晰地告诉过他,应对未来的方法。 莫衡看着沈映月,良久,才道:「可是,我无一所长……」 莫衡说着,有些惭愧。 沈映月淡淡一笑:「怎么会?我见过你的画,画得很好。」 莫衡有些意外,问:「你在哪里见过?」 「我之前在查姜妈妈的乱账,发现她还倒卖了不少府中字画,有几幅你画的美人图流落到了墨缘轩。」 说罢,沈映月掏出一锭银子,道:「这是姜妈妈用你的画赚来的,我本打算等你回府给你的。」 莫衡讶异地看着沈映月,她手心里躺着一锭银子,虽然不多,但却好似是他有史以来,得到最大的肯定。 莫衡喃喃道:「这是……我赚的!?」 沈映月郑重点头。 莫衡怔然接过,小心翼翼地攥在了手里,银子触手生温,好似一团希望的小火苗。 「二嫂,谢谢。」 沈映月笑了下,秀眉微挑:「如今会道谢了,总算是有些长进。」 莫衡面上一热,露出少年独有的赧然。 秋风渐起,金黄的梧桐叶落到河面,恍若点点星光。 莫衡望着眼前景致,不由得陷入深思……他这般平庸的人生,也真的能有转机么? ☆☆☆ 两人回到镇国将军府时,已经过了黄昏。 沈映月和莫衡才一进门,二夫人便迎了上来。 「衡儿,你终于回来了!」二夫人怅然道:「你父亲回来了,被你祖母好一顿训斥,如今还跪在祠堂里,不许他用膳……你快去求求你祖母罢!」 莫衡静静看了二夫人一眼,道:「母亲,父亲犯下大错,理应受罚。」 二夫人一听,顿时怒气上涌:「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说罢,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映月,道:「是不是这个女人和你说了什么!?你居然对父母这般态度?」 第47章 莫衡蹙眉:「母亲,此事与二嫂无关,今日若无二嫂出手,只怕父亲现在还回不来。」 二夫人柳叶眉紧皱:「衡儿,你知不知道,这个女人今日差点将你父亲的手砍了!?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你真是气死娘了!」 说罢,二夫人气得拂袖而去。 沈映月看着二夫人的背影……有这样的母亲,也难怪莫衡不愿待在家中。 莫衡有些为难地看了沈映月一眼:「我母亲是一时情急,二嫂别放在心上。」 沈映月道:「你快去看看二夫人罢,我没关系。」 她从来不把二夫人这样的人放在心上,更别提二夫人说的话了。 莫衡叹了口气,无奈地追二夫人去了。 沈映月回到竹苑,巧云和巧霜已经备好了浴汤。 出去忙了一日,沈映月也有些疲惫了,泡着浴汤,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夫人,那十万两银子,长乐赌坊当真不要了么?他们不会反悔罢?」 巧云一边帮她梳头,一边问道。 她下午听梁护卫说了沈映月在赌坊的事迹,心中崇拜不已,恨不能亲眼所见。 沈映月低声道:「不会的。」 她心中清楚,朱七爷那样的人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了承诺,自然不会出尔反尔。 巧霜也忍不住道:「夫人这次去长乐赌坊,实在是有些危险,下次这种事,还是让二房自己去收拾得好。」 「这种事,不能有下次了。」 这一次,朱七爷能放过莫二爷,纯属侥幸。 若真有下一次……赔钱事小,但毁了镇国将军府的清誉事大。 而且,今日折腾了这么一轮之后,沈映月更是坚定了一个想法——镇国将军府必须开源,若同时失去权势和金钱,他们恐怕没有能力应对任何突发事件。 而以上两样,都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徐徐图之。 沈映月泡在热水之中,神思悠悠。 沐浴完毕后,她换上了干净的纱衣,顿觉神清气爽。 巧云和巧霜便开始收拾沐浴的物什,而沈映月忽然想起,今日出门前,还有本书落在书房,便打算亲自去取。 莫寒的书房离卧房不远,沈映月便穿着寝衣过去了。 她一袭粉白纱裙,迎着夜风,穿过长廊,走向书房。 院子里寂静无声,唯有树影婆娑,无声地投射下黑色的阴影。 沈映月到了书房门口,如往常一般,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夜灯燃起,灼灼忽闪。 沈映月在桌案前,找到了自己读到一半的书。 反正还不想睡,她索性倚在了矮榻上,以手撑头,饶有兴趣地翻起书来。 沈映月长发微湿,铺陈在身后,有种慵懒肆意的美。 纱裙单薄,罗袜未穿,一双如玉的脚丫,轻轻落在矮榻边上,泛着莹润的光。 她看书看得入神,丝毫没有发觉房梁之上,有一个玄色身影,已经僵住多时了…… 夜色朦胧。 书房中灯火如豆,房梁上寂静幽暗,莫寒便藏身在此。 他身上的伤终于好了些,能施展出轻功之后,第一时间,便回来取舆图。 这作战用的舆图,他一直随身带着,但在与西夷一战中,白燃和吴小刀帮他找替身之时,不慎将舆图也放到了替身身上,连同那替身一起,送回了镇国将军府。 按照镇国将军府的规矩,战死的将军,遗物都会由遗孀保管,于是莫寒便趁着夜色,悄悄潜了回来。 舆图那般重要的物件,应该不会放在卧房,锁在书房的可能性更大。 于是莫寒便从窗户翻了进来,还未及找到舆图,便听到了开锁声。 莫寒纵身一跃,攀上房梁,便匿了身影。 此刻,他蹲在梁上,垂眸看去。 沈映月居然斜靠在矮榻上,看起了书来。 她睫羽微垂,像两把细密的扇子,轻轻忽闪,她盯着书本,不时翻过一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么冷的天气,她仅着了一件素色纱衣,穿得随意松散,露出了领口一段雪白的脖颈。 墨色长发,乌鸦鸦一片,像绸缎般柔滑,散落在背脊、矮榻。 纱裙之下,脚踝纤细小巧,不堪一握。 莫寒:「……」 莫寒盯着看了一会儿,忽觉不对。 沈映月看起来惬意闲适,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莫寒有些无奈,只得小心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耐心等着。 而沈映月则一边看书,一边思索着最近这一连串的事情。 无论是莫衡被抓、送葬遇刺,还是赌坊风波,都昭示着一个事实——镇国将军府虎落平阳,所以,不少人都想来踩上一脚。 但在沈映月的字典里,没有「倒闭」二字。 她非常懂得如何利用有限的资源,获得最大的回报。 如今的镇国将军府,最有价值的,便是这百年以来的声誉。 若用现代的思路来理解,就是「品牌」。 就算镇国将军府,现在没人能从军入伍,她也必须用其他的形式,将这「忠君爱国」的品牌传承下去。 第48章 只要这份声誉在,镇国将军府就不至于走到穷途末路。 但如果要重回鼎盛,人才培养便是前提。 这人才培养不单单是指莫家嫡系、旁系子弟的培养,还包含了阖府上下整体的经营能力,甚至于人际关系网的建设。 无异于重建一套业务体系。 就如今的情况来说,虽然困难重重……但,有难度,才有意思。 沈映月什么都不怕,只怕无趣。 沈映月默默思忖着,不知过了多久,才疲惫地合上了眼。 房梁之上。 莫寒再三确认沈映月已经睡熟了,才无声翻下房梁。 落地之时,他胸口一阵闷痛,差点咳出声响,便只得强压下来。 沈映月在这儿,今日自然是不便找东西了。 他绕过矮榻,准备离开。 忽然下意识回头,看了她一眼。 只见沈映月面容沉静,双目微合,琼鼻挺翘。 一张鹅蛋脸,弧度雅致,优美。 莫寒怔了怔……原来她生得这般好看。 莫寒的目光下移,她即便睡着了,也手不释卷。 定睛一看,沈映月拿的居然是一本兵书。 莫寒长眉微挑……一个丧夫的闺阁女子,居然看了一夜兵书。 想起来就有些匪夷所思。 不过莫寒也不宜久留,于是便身形一闪,离开了书房。 莫寒走在长廊上,这庭院里的一草一木,他都十分熟悉。 夜风吹来,寒意更深。 忽然,莫寒步子顿住。 他犹疑了片刻,改道去了卧房。 卧房的门虚掩着。 巧云和巧霜正站在门口,整理衣物。 「夫人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巧霜自言自语道。 巧云笑了下:「一定是看书看得入了迷,忘了时辰。」 两人正在说笑,却忽然听得院子里「咚」地一声响。 巧霜很是谨慎,打开卧房的门看了看,却没有见到人影。 巧云也有些狐疑:「哪儿来的声音?」 自从送葬的路上遇刺之后,众人的神经都敏感了不少。 巧霜抿唇一瞬,道:「你去周边看看,我去找夫人。」 巧云点了点头。 巧霜快步走到了书房之中,只见书房中灯还亮着,一入书房,便见沈映月靠在矮榻之上,静静闭着眼。 巧霜连忙找来一床薄被,给沈映月盖上。 入秋之后,更深露重,若这般睡着了,定会得风寒的。 ☆☆☆ 翌日一早。 日光流进书房,深深浅浅照在薄被之上。 沈映月悠悠转醒,秀眸惺忪。 映入眼帘的,是书房里古朴的雕花木门。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昨夜在书房睡着了。 沈映月缓缓起身,忍不住「嘶」了一声。 这矮榻上的木枕实在太硬,她有些落枕了。 就在这时,叩门声响起——「夫人,您起了吗?」 是巧霜的声音。 「进来罢。」 巧霜见沈映月不住地扭动脖子,关切问道:「夫人不舒服么?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沈映月摇了摇头,道:「无妨。」 巧霜点了点头,道:「夫人,廖先生来了,正在堂中候着。」 「请他稍等,我梳洗过后便来。」 不久之后,沈映月踏入竹苑正厅,只见廖先生端然立在堂中,文雅持重。 「廖先生这么早就来了?」沈映月同他致意,遂自然落座。 廖先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道:「夫人,小人已经在镇国将军府的铺子中,选了几处有前景的,您看看。」 说罢,廖先生便呈上了一张图纸。 这图纸大致画了京城几条主要的线路。 而廖先生选出来的铺子,几乎都在路线的交汇处,也就是人流量相对密集的地方。 沈映月满意地点点头,道:「甚好,昨日没来得及禀报祖母,我们一起过去罢。」 廖先生见沈映月如此干脆,连忙点头。 两人一路离开竹苑,很快便到了老夫人住的安怡苑。 见到老夫人之后,沈映月先是简单同老夫人说了,想收铺子自营的想法,又将廖先生的图纸呈给了老夫人。 老夫人认真看了看图纸,向沈映月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你年纪轻轻,懂得未雨绸缪……很好。」 沈映月点头,她淡声道:「这主意是廖先生出的,祖母应该夸奖他才是。」 「哦?」老夫人抬眼看了看廖先生,笑道:「辛苦廖先生了。」 廖先生听了这话,顿觉受宠若惊,忙道不敢。 老夫人又嘱咐了几句,她便打算和廖先生离去。 可就在此时,却见三夫人领着一名少女,自外面进来。 这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生了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十分灵动。 她穿了一身及地长裙,走起路来却风风火火,虽然有些格格不入,却娇憨可爱。 第49章 那少女一见到沈映月,惊喜出声:「二嫂!」 沈映月也冲她一笑:「莹莹来了。」 莫莹莹听说沈映月去长乐赌坊救回了莫二爷,心中佩服极了,所以一见到她,便两眼放光。 三夫人低声提醒:「莹莹,怎么规矩都忘了!先给祖母请安!」 莫莹莹连忙敛了敛神,她小心翼翼地福身,还带着几分扭捏,道:「莹莹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笑了下:「免礼。」 老夫人看看莫莹莹,又看看沈映月,道:「你们小辈之间,也该多来往才是。」 三夫人忙道:「是是,母亲说得是……我今日带莹莹过来,是有一事,想问问母亲的意见。」 老夫人掀起眼帘,问:「何事?」 「就是莹莹和陈家的婚事……按原本的计划,是想两人今年完婚的,但莫寒的事实在有些突然,只怕还要和陈家重新商量婚期……您看,定在明年年底可好?」 按照大旻的习俗,家中有白事的情况下,至少一年内不得办喜事。 老夫人思索一瞬,道:「也好,莹莹还小,多留一两年也无妨。」 三夫人点头,对莫莹莹道:「正好,多了一年时间,你也可以好好练一练女红,读一读《女训》、《女诫》了!」 莫莹莹一听到这话,立即皱起了眉头:「母亲,我不喜欢这些……」 三夫人顿时不悦,道:「有什么喜不喜欢的?但凡女儿家,这些都是要学的!不然你到了夫家,定会让人笑话!」 沈映月沉默地听着……三夫人一向没什么主见,容易人云亦云,在教育女儿的方式上,也是遵循传统,希望能培养出一个中规中矩的合格新妇。 老夫人却道:「那些东西固然要学,但要过好以后的日子,只学那些是不够的。」 三夫人一听,顿时愣住了,问:「母亲的意思是?」 老夫人悠悠道:「陈家人口复杂,如今又都指望这陈昌言这一根独苗,莹莹嫁给他,自然要管一大家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三夫人听了,也不由得蹙起眉来。 莫三爷是庶出,三夫人自从嫁过来,便也没有管过家,在管家一事上,没什么可教莫莹莹的。 老夫人见她有些茫然,便道:「映月,府中诸事繁杂,若有什么莹莹能做的,你也可以试着交给她,让她跟着学一学。」 沈映月颔首:「是,祖母。」 莫莹莹一听,喜笑颜开:「太好了!二嫂,我能时常去找你吗?」 她性子直爽,一点也不矫揉造作,十分讨人喜欢。 沈映月弯了弯唇角:「随时欢迎……我们一会要出去看铺子,你若是感兴趣,也可以一起去。」 「一起出门!?真的可以么?」莫莹莹仿佛听到了不可置信的事。 平日里,若没什么要紧事,三夫人都不允她出门。 三夫人果然道:「你们要出门?姑娘家怎么能抛头露面呢?这若是传出去,对名声不利啊……」 沈映月不徐不疾道:「三婶放心,我们去的是自家的铺面,不会逗留太久的……况且,若我不去,只怕没人去了。」 三夫人虽然有些疑虑,但老夫人方才说了,让莫莹莹跟着沈映月学习管家,她便也不好多说了。 三夫人叮嘱道:「莹莹,那你跟着映月出去,千万不可乱跑,早些回来,听见了吗?」 莫莹莹不住地点头,眼神中难掩兴奋。 一刻钟后,廖先生备好了马车。 上车后,沈映月打量莫莹莹一眼,发现她已经换了一身简单的衣裙,长发高束成一簇马尾,看起来清爽利落。 莫莹莹见沈映月盯着她看,也有些不好意思:「让二嫂见笑了,我不大喜欢穿长裙,觉得有些麻烦……还容易摔跤。」 一旁的廖先生听了,都有些忍俊不禁。 沈映月轻声道:「你喜欢穿什么,便穿什么,在我面前可以自在些。」 莫莹莹爽朗一笑:「好嘞!」 她笑吟吟起抬起车帘,好奇地看向马车外。 街道两旁,行人熙熙攘攘,酒楼食肆林立,十分热闹。 明明是常见的景象,但莫莹莹却看得津津有味,她离开了母亲,整个人好似都多了几分神采,浑身上下散发着活泼的少女气息。 沈映月秀眉微挑……这孩子,应该是压抑太久了。 沈映月对莫三爷了解不多,但她看得出来,莫三爷因着庶出的身份,一直有些不自信。 即便老夫人对他很好,却依旧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得罪了人。 三夫人则耳根子很软,很容易受到别人的影响,时常想一出是一出。 这样性格的两个人,却养出了莫莹莹这般好动的性子,也是难得。 沈映月不止一次听到,三夫人最大的心愿,便是希望能为莫莹莹觅得一段好姻缘。 那陈家虽然是书香世家,但若论起门当户对,和镇国将军府差了一大截。 若不是陈昌言去年得了探花,恐怕连上门求亲的资格也没有。 莫三爷和三夫人见陈昌言生得一表人才,学富五车,又诚意满满,便禁不住媒婆劝说,同意了这门婚事。 第50章 但因为莫寒之死,莫莹莹的婚事也要延期了。 沈映月看了莫莹莹一眼,问:「莹莹,你见过陈公子么?」 莫莹莹回过头来,放下车帘。 「见过的……」她面上微热,道:「我有一次去参加春日宴,他也去了。」 沈映月见她面露娇羞,心道……她应该是喜欢这门亲事的。 在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能嫁给一个心仪的人,实属不易。 马车徐徐前进,很快便到了京城主街。 「夫人,到了。」 廖先生低声提醒道。 沈映月便和莫莹莹,一前一后下了车。 「这个铺子原来是我们的么?」莫莹莹指了指面前的客栈,有些疑惑。 沈映月看了莫莹莹一眼……连莫莹莹都认不出自家产业,可见这些年来,镇国将军府确实没有花太多心思的经营上。 廖先生点点头,道:「这间客栈的铺面是我们的,不过租了出去,让人经营客栈了,但小人以为,这里无论是开食肆、酒楼或者当铺,都比客栈要强……夫人,我们可以先不表明身份,进去看看,若您觉得合适,我再去找掌柜的谈。」 沈映月赞同地点点头。 三人便踏入了客栈大堂。 莫莹莹目光转了一周,蹙眉道:「这客栈外面看着气派,里面怎么这么寒碜?」 客栈大堂之中,密密麻麻摆了不少桌椅板凳,不少桌面看起来,都有些陈旧,内里的柱子,都有些掉漆了。 沈映月瞄了一眼墙上住店的价格,淡笑道:「这地方果然该收,应该入不敷出了罢?」 廖先生惊奇地看了沈映月一眼:「夫人怎么知道?」 他自己收集了不少铺面信息,又找人过来试着蹲点,这才确认了客栈的实际经营情况,可没想到沈映月,居然一眼看出了客栈的端倪。 沈映月摇头:「我是根据那边的价格,估算的。」 莫莹莹更摸不着头脑了,低声问道:「二嫂,这要如何估算啊?」 沈映月见她一脸认真,笑道:「你想想,这地段在哪?」 莫莹莹想了想,道:「在京城主道上……不少官员如果上朝,都要路过这里。」 沈映月轻声道:「不错,这里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方之一,换句话说,是寸土寸金。寻常人自然不会想着来住这儿,想住这条街的人,非富即贵。」 莫莹莹听了,便接着沈映月的话思索道:「我明白了,那就只能招待官员、名士或者商人了。」 沈映月道:「对,但是,如果是京城以外的官员入京述职,一般都会住在驿馆,极少来住客栈;而名士若入京城,不少人有自己的宅院,也不会选择住客栈……最后,便只剩下富商了。」 莫莹莹有些懵懂:「富商也不住在这里么?」 「富商若是进来,和你的感觉一样,都会觉得,里面的装潢配不上外面的气派,加之看到这价目……更不会住了。」 莫莹莹仔细看了一眼价目表,但她没有住过客栈,就算看了,也不明白有什么蹊跷。 廖先生解释道:「这价目相较于地段而言,算是很实惠了。」 莫莹莹更加不懂了:「难道实惠不好么?」 沈映月笑了下,道:「实惠虽好,但富商们来到这里,却不是为了实惠,那样一来,反而彰显不出他们的实力……」 对于那些富商来说,如果要住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方,自然是要炫富的。 沈映月耐心道:「你看这客栈,它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门脸装修得十分大气,便会容易吸引那部分有财力的客人,但可能受限于本钱的原因,客栈没能力把里面也装潢得很好,于是便让客人产生了心理落差,再加上这里的价格便宜,就更容易给人带来一种‘果然不太好’的感觉,自然就不想来了。」 莫莹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美目圆睁,表情夸张得可爱。 廖先生轻轻笑起来:「夫人真知灼见,在下佩服。」 沈映月却道:「是廖先生这地方选得好,此时收回铺子,于租客,于我们来说,都是好事。」 三人在里面转了转,与掌柜的、小二攀谈了几句,沈映月更加打定主意,要将这里收回来。 廖先生便掏出手札,将这里的情况做了简单记录,以备后续使用。 除了客栈之外,廖先生又带着沈映月和莫莹莹去了三个铺子。 几个铺子都是地段极好,但经营了不合适的买卖,每到一处,三人便开始分析营生的利弊,碰撞出了不少好的想法。 莫莹莹全程跟着沈映月,宛如一个乖巧的小尾巴,满口「为什么」,让这一路的气氛也活跃了不少。 转了一上午,三人走完了两条长街。 廖先生道:「夫人,莹莹小姐,今日的铺子都已经看完了。」 沈映月点了点头,笑道:「有劳廖先生。」 廖先生却道:「跟着夫人,获益良多。」 廖先生平日话并不多,但和沈映月出来一趟之后,也熟稔了不少。 临近中午,三人都有些饿了。 第51章 沈映月便提议道:「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罢。」 廖先生想了想,低声:「小人知道附近有一家酒楼,环境尚可,若夫人与小姐不嫌弃,我们便过去尝尝。」 莫莹莹忙道:「不嫌弃不嫌弃!」 对她来说,在哪儿吃都比回府吃有意思。 于是廖先生便带着两人绕过长街,来到了街角处。 还未及看到酒楼,便听到角落里响起一个颤抖的女声:「你别过来!我家小姐可是监察御史之女!」 沈映月循声望去,只见墙角之中,一个丫鬟神色惊惧地将一名少女护在身后。 那少女长得娇美可人,但此时也吓得花容失色,不住地往角落里躲。 她们面前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那男子的两名家丁,将两旁的路都堵死了,显然不许两个姑娘离开。 锦衣男子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两个姑娘,轻笑道:「监察御史之女又如何?本公子不过是想请宋小姐一起用膳,就算宋大人知道了,也会高兴的,不是么?」 宋小姐脸色煞白,道:「我不愿同你用膳,快放我们离开!」 那锦衣男子身后的家丁道:「我们公子乃是堂堂太尉嫡子,请你们用膳,那是给你们颜面!」 丫鬟怒道:「谁要这颜面!你们再这样,我们要报官了!」 「报官?哈哈哈哈……」太尉公子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他神色轻佻,一手推开丫鬟,径直抓住宋小姐手腕:「跟我走!」 宋小姐惊呼出声:「放开我!放开我!」 沈映月蹙眉一瞬,正要上前。 廖先生连忙拦住她,低声道:「夫人,我们今日没有带护卫,不然还是悄悄报官吧?免得伤了夫人和莹莹小姐……」 话音未落,却见莫莹莹冲了上去——「哪里来的登徒子!吃你姑奶奶一脚!」 太尉公子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莫莹莹一脚踹到了半丈开外。 「嘭」地一声,他撞到了树干上,又滚进了泥里。 「公子,公子!」 两个家丁大惊失色,连忙奔过去扶起太尉公子,然而他身染黄泥,衣袍后摆满是污秽,狼狈至极。 太尉公子气急败坏地吼道:「你谁啊?」 莫莹莹背脊挺得笔直,轻哼了一声,并没有搭理他。 两个家丁一脸忐忑地扶着太尉公子起身,太尉公子骂骂咧咧:「你们俩干什么吃啊?是木头人吗?」 两个家丁也没料到背后有人出手,连忙告罪。 沈映月走到宋小姐面前,低声问道:「小姐没事罢?」 宋小姐摇摇头,感激地看了他们一眼,道:「没事……多谢几位仗义相救。」 莫莹莹笑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应该的!」 她着了一袭女子骑马装,看起来英姿飒爽,笑容明媚。 宋小姐也抿唇一笑,点了点头。 廖先生却没沈映月和莫莹莹这般淡定,他低声提醒:「夫人,小姐,此地不宜久留……」 「想走?没那么容易!」只见太尉公子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他怒意横生,抬手指向莫莹莹,道:「你个小丫头片子,是哪儿来的?竟敢对本公子动手,啊不,动脚!活得不耐烦了你!」 说罢,便想上前来抓莫莹莹。 廖先生面色一沉,立即挡在莫莹莹身前,道:「休得无礼!这位乃是镇国将军府的莫小姐!」 「莫小姐?」太尉公子忽然笑了起来,道:「本公子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莫莹莹罢?」 莫莹莹秀眉微蹙:「你认识我?」 太尉公子轻笑一声:「不认识,不认识……难怪你要在街上溜达,这闺阁千金的圈子里,恐怕容不下你这般粗鲁无礼之人罢?」 莫莹莹唇角微抿。 她一向不爱女红,也不喜琴棋书画,京城闺阁的圈子里,要么是附庸风雅的茶话会,要么是骄矜做作的诗词雅集,她实在不喜欢参加。 沈映月淡淡出声:「若论粗鲁无礼,只怕没人比得过公子罢。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还妄图用强,这便是太尉府的家风?」 太尉公子一听,目光向廖先生背后看去,只见一清丽雅致的女子,面容沉静,眼神冷淡,仿佛一朵雪山上的花,高洁、冷然。 太尉公子愣了下,只听莫莹莹对沈映月道:「二嫂,别理这纨绔子弟。」 二嫂?太尉公子猜到了沈映月是谁。 太尉公子勾着唇笑,道:「这位想必就是将军夫人罢?果然是清丽脱俗……可惜啊,莫将军无福消受了……」 廖先生面色肃然:「竖子无礼!」 沈映月却轻轻笑了起来,道:「对了,前段日子,太尉大人还来镇国将军府吊唁过亡夫,我忽然想起,还未上太尉府拜会过……廖先生,帮我递张帖子去太尉府。」 太尉公子一听,顿时呆了呆,道:「递帖子!?」 太尉公子一向游手好闲,时常被太尉斥责,若是太尉知道他在外面惹是生非,得罪了镇国将军府,定然又是一顿重罚。 沈映月幽幽道:「怎么,不欢迎?太尉府门槛如此之高,连镇国将军府都拒之门外,那么,太傅府呢?」 第52章 太尉公子面色一僵。 他忽然想起来,沈映月不但是镇国大将军莫寒的遗孀,还是沈太傅的女儿……当时,镇国将军府和太傅府的联姻,可是轰动一时,是广为流传的佳话。 就算镇国将军府倒了,太傅府也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太尉公子只觉得自己脚踢到了铁板烧,欲哭无泪。 他只得挤出一个笑容,巴巴道:「莫夫人见谅,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夫人和小姐,实在抱歉。」 沈映月瞥他一眼,凉凉道:「这就完了?」 太尉公子愣了下,问:「你还当如何?」 沈映月指了指宋小姐,道:「公子是眼神不好,还是脑子不好,宋小姐还在这,没看见么?」 太尉公子一听,眼眸微眯,道:「怎么,宋小姐……你也想让本公子道歉?」 这声音,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宋小姐怯生生看了太尉公子一眼,她既气他无礼,又害怕给自己的父亲惹麻烦。 沈映月递了个眼神给莫莹莹。 莫莹莹立即会意,她脚尖一勾,踢起一颗石子,弹到太尉公子膝盖下。 太尉公子「哎呦」一声,便跪了下来。 宋小姐吓得呆在原地,不偏不倚,正好受了这大礼。 太尉公子:「……」 路过的百姓们,见到这一幕也觉得匪夷所思,忍不住指指点点。 「这是在做什么?求爱么?」 「啧啧,当街求爱,这公子也太过孟浪了……」 「说不定是浪子回头,跪求原谅呢?」 「瞧瞧,姑娘脸都吓白了,这公子定不是什么好人……」 太尉公子差点哭了出来,他委屈地嚷道;「混蛋!」 沈映月淡淡一笑:「公子还算有自知之明……既然行了大礼,今日之事便算了,公子请便。」 太尉公子扫视周围,见有不少人围观,顿觉颜面尽失,连忙爬了起来,落荒而逃,两个家丁连忙跟上。 宋小姐见他们跑远了,才真的松了一口气。 她冲几人福了福身子,道:「多谢莫夫人,莫小姐……若不是你们,我还真不知道如何脱身……」 沈映月扶起她,问:「太尉公子经常纠缠你么?」 宋小姐还未答话,她的丫鬟却道:「太尉公子一向喜欢拈花惹草,但凡有几分姿色的小姐,都对他敬而远之。」 沈映月道:「宋小姐以后出门,还是带上护卫为好。」 宋小姐点了点头,低声道:「莫夫人说得是,我今日原本和几位小姐约好,在前面的湘怡居饮茶,谁知在那里遇上了太尉公子,他便不依不饶地追着我……」 莫莹莹听了有些奇怪,问:「你们饮茶,为何不在府中呢?」 宋小姐腼腆笑道:「平日也是轮流做东,但日子久了,难免乏味……才想着包下两个厢房,到外面一叙,没想到遇到这样的事……」 丫鬟也道:「这里离府上不远,来回都是轿子,也很方便……但一入了茶楼,难免有些轻浮之辈……唉,小姐受苦了。」 直到这时候,宋小姐的轿夫们才出现。 丫鬟斥责道:「你们方才去哪儿了?这时候才来,小姐差点被人拖走了!」 宋小姐如今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沈映月见她有些不适,道:「宋小姐先回去休息吧。」顿了顿,她笑道:「我知道一个安全的地方,下次邀小姐一起饮茶。」 宋小姐也轻轻点了点头,才上了轿子离开。 莫莹莹目送轿子走远,才好奇问道:「二嫂,你说的地方是哪里呀?」 沈映月唇角微勾:「暂时保密。」 这么一说,莫莹莹更是想打破砂锅问到底了,但廖先生却打断了她,道:「虽说如今化险为夷,但莹莹小姐确实有些冲动了……万一跟着太尉公子的不是家丁,而是护卫,只怕我们今日很难脱身。」 莫莹莹微微扬起下巴,爽朗一笑:「怕什么?区区几个护卫,能奈我何?我的功夫可是二哥亲授的!」 廖先生见她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却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沈映月看了莫莹莹一眼,笑道:「好了,女侠,你肚子不饿吗?」 一说起这事,莫莹莹还真觉得饿了。 廖先生笑着摇了摇头,带她们去了附近的酒楼。 ☆☆☆ 深秋静谧,日光微暖。 镇国将军府二房的庭院里,有一间格外宽敞的书房。 此刻,莫衡正呆在书房之中,怔然地看着满墙画作。 这些画无一例外,都是美人图。 有的秋波粼粼,有的眉目含春,有的娇羞不已,各个都妆容精致,妙不可言——她们都是青楼的姑娘。 一锭银子,姑娘便能坐着不动,让莫衡画上一两个时辰。 莫衡盯着眼前的美人图,一副又一副地看去。 美人他已经画过很多了,柔亮的乌发,细腻的雪肤,灵动的眼神……虽然人各有不同,却绘画时的感觉,又千篇一律。 莫衡一时有些意兴阑珊。 第53章 他思索着沈映月的话……若是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那就先排除不想做的。 莫衡心中首先便排除掉了打仗,他不能习武,也讨厌打打杀杀。 然后,又排除了科举。 虽然他自幼读书,但却不愿为了科考而读书,总觉得没什么意义。 这话,他同夫子也说过,却被训斥得很惨。 莫衡无声思量,微微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衡儿,你在里面吗?」二夫人见门虚掩着,便直接走了进来。 莫衡敛了敛神,低声:「母亲。」 二夫人见他又在看画,嘴角沉了沉,道:「你爹跪了两日祠堂,如今还在榻上躺着呢,你还好意思看美人图?」 莫衡道:「我早上去看过父亲了,他应该没什么大碍。」 「虽然没什么大碍,但也吃了不少苦头!」二夫人絮絮叨叨开口:「你可知,如今那账房的人简直是黑心肠,我想预支一些银子给你爹买些千年人参,那账房的人都说要等姓廖的回来才能批复,怎么说都冥顽不灵」 莫衡低声道:「那母亲便等等罢。」 「等?」二夫人嫌恶道:「你以为姓廖的回来,便会批复吗?不过是敷衍我们罢了!自从沈映月开始管家,账房是越来越抠搜了!」 莫衡沉默一瞬,道:「母亲,镇国将军府今非昔比……」 二夫人眼睛一瞪,道:「你这话是听沈映月说的吧?镇国将军府家底厚得很,不过是牢牢攥在老太太手中罢了!你这孩子,这么老是和别人一个鼻孔出气!」 二夫人说着,发现莫衡没有看她,而是继续盯着眼前的画,刹时怒意上涌。 「你日日盯着这些画有什么用!?是能当官,还是能赚银子!?」二夫人说罢,随手摘下一副墙上的美人图,「啪」地扔到地上,一脚踩了上去! 「你若是能长进些,你母亲也不至于日日受这种委屈了!如今莫崇和莫寒都死了,你怎么还如此没用!你……」 「够了!」 莫衡心疼地看着地上的画作,低吼出声。 他转而看向二夫人,面有愠怒:「是啊,我是比不上莫崇和莫寒!大伯血战沙场,言传身教,伯母端庄大度,慈爱温和。而我的父母呢?」 「一个嗜赌成性,一个斤斤计较,就爱背后嚼舌根!这个家,我受够了!」 莫衡面色铁青,一把将桌上的笔墨纸砚推到地上,而后,便冲出了房门。 二夫人一怔,也怒道:「你有本事,出去了就别回来!」 ☆☆☆ 二房争吵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安怡苑。 老夫人午睡起身后,便听林妈妈说了这个消息。 老夫人轻叹一声,道:「莫衡本该是个好孩子,被二房两口子给耽误了……」 林妈妈也道:「莫衡公子如今是镇国将军府的独苗了,若是继续这样下去,只怕……」 老夫人若有所思,道:「映月回来了么?」 林妈妈答道:「夫人今日出去看铺子了,似乎还未回来。」 老夫人怅然道:「原本以为莫衡经此一事后,能懂事些,可他还是这般说走就走……如今镇国将军府的担子,都压在映月身上了。」 老夫人每每看到沈映月,总会想起当年的自己。 她早年丧夫,为了将几个孩子拉扯大,也是历尽艰辛。 老夫人沉思一瞬,低声道:「四房那边……最近如何?」 林妈妈摇了摇头,道:「还是老样子,四爷日日饮酒……四夫人依旧一声不响地照顾着……」 老夫人长叹一声:「老四也是可惜了。」 ☆☆☆ 沈映月回到镇国将军府之时,已经接近傍晚。 她才踏入竹苑,嘴快的巧云,便把今日二房发生的事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沈映月听后,沉吟片刻,道:「罢了,让他冷静一下再说。」 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这一夜,沈映月在书房待到很晚,直到二更天,她才放下笔墨,回卧房就寝。 翌日一早,她便着巧霜去请廖先生。 廖先生赶到竹苑正厅之时,只见沈映月面前放着厚厚一叠宣纸。 廖先生有些疑惑,问:「夫人,这些是?」 沈映月笑了下,将一叠宣纸递给他:「生财之道,先生不妨坐下慢慢看。」 廖先生便抱着一叠宣纸坐下,他一张一张,细细看去,有的宣纸上画了图,有的宣纸上写了经营思路、规划等。 廖先生快速翻完,思索了一会儿,试探问道:「夫人……想开一间以承接女客为主的茶楼——流光阁?」 沈映月淡淡道:「可以这么说。」 事实上,她想开的是「沙龙」,意在为古代的闺秀夫人们,提供一个安全、舒适的社交场所。 廖先生回想了一下,道:「从昨日宋小姐的描述看来,如今京城的闺阁圈子里,时常会开展聚会,但除了各自家中,却没有其他合适的地方……可见,她们是有需要的。」 沈映月淡淡一笑:「此为其一,其二是,镇国将军府在朝中的影响力,也许可以靠这种方式承载。」 第54章 廖先生听了,有些不解。 沈映月看他一眼,道:「当今的世道,人无非分为士农工商四层,廖先生可知道,层级与层级之间,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廖先生思量须臾,道:「对读书的重视程度?」 沈映月笑着摇了摇头。 「廖先生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您是读书人。」顿了顿,沈映月徐徐道:「层与层之间,最大的不同,在于掌握的资源和信息不同。」 廖先生一向求知若渴,听到这两个新词,忙道:「请夫人解惑。」 沈映月看了廖先生一眼,道:「我举个例子,廖先生莫要介怀。」 「廖先生科考了两次,却都因意外,与殿试失之交臂……从本质上来说,是廖先生想突破圈层,就必须遵循新圈层的严苛规则。这就好比千军万马要过独木桥——成功之人,少之又少。」 「但廖先生可知,官员的子弟,如何做官?」沈映月面上带笑,淡然开口:「就拿我父亲来说,若我是个男子,父亲可将我送去宫中,为皇子伴读……待皇子大了,可直接举荐我为官。若我运气再好些,直接跟了太子……那太子登基之后,我自会得到重用。」 廖先生面色顿住,点头道:「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小人明白。」 沈映月道:「不错……我这么说的意思在于,虽然将军不在了,但我们必须得留在这个圈子里……不然,莫衡也好,立行也罢,甚至于你们诸多人的前途起点,都会一落千丈。」 廖先生隐约明白过来,他连忙问道:「夫人的意思是……如今将军不在了,朝中不能再与众臣继续连接,于是另辟蹊径,与京城的贵妇人、千金小姐来往?」 沈映月赞许地点点头:「廖先生果然是个明白人,我们不但要与她们来往,还要建立影响力……要知道,枕边风可比劝谏有用多了。」 廖先生如醍醐灌顶一般,大方露出笑容:「原来如此!若此事能成,既能为镇国将军府增加进项,又能让镇国将军府,继续存在于众人视野中,甚好,甚好!」 沈映月唇角微扬,道:「接下来的事,便交给廖先生了。」 廖先生郑重拱手:「夫人放心,小人一定竭尽全力,将流光阁经营起来!」 沈映月微笑颔首:「有劳廖先生。」 廖先生一脸兴奋,干劲十足地出去了。 巧霜见廖先生一扫往日的冷淡,变得风风火火,忍不住笑道:「如今的廖先生,当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也许,这才是真的廖先生。」 沈映月又在桌案前忙了一阵,快到晌午时,才抬起头来。 「巧霜,着人备车,我要出去一趟。」 巧霜连忙问道:「可要带上梁护卫?夫人是想去哪儿?」 「是,通知梁护卫」沈映月弯了弯唇角:「去老地方——醉心楼。」 ☆☆☆ 梁护卫一听沈映月要去醉心楼,心里就有些打鼓。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沈映月后面,小声问:「夫人,咱们要不要多带些人去?」 梁护卫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侯府二公子罗端,被鸡毛掸子抽的场景。 沈映月看他一眼,道:「今日醉心楼选花魁,入门可是很贵的。」 「选花魁?」梁护卫讶异一瞬。 沈映月淡声:「这可是甜水巷的盛事,梁护卫竟然不知道?」 梁护卫本来生得白皙俊朗,被沈映月这么一问,忽然红了面颊,结结巴巴:「不、不知道……」 沈映月「嗯」了一声,道:「那正好,去涨涨见识。」 梁护卫:「……」 沈映月说罢,便快步穿过长廊,走出了镇国将军府。 ☆☆☆ 马车最终停在了甜水巷的巷子口,进不去了。 「夫人,前面堵得厉害,只怕要等上一会儿。」车夫低声道。 沈映月清冷的声音传来:「我们下车,走过去罢。」 于是梁护卫便主动帮沈映月摆了马凳,引着她下了马车。 甜水巷到了晚上,一贯是张灯结彩,十分热闹。 姑娘们打扮得花枝招展,站在门口揽客,好似寒风中摇曳生姿的花朵,无依又恣意。 梁护卫寸步不离地跟在沈映月后面,目不斜视。 沈映月问:「梁护卫平日来过这儿么?」 梁护卫愣了下,面色一热:「未曾。」顿了顿,梁护卫道:「小人志不在此。」 沈映月侧目,看了梁护卫一眼,露出笑意:「哦?什么是梁护卫所愿?」 梁护卫踟蹰片刻,开口道:「小人儿时便想成为将军那般人物,驰骋沙场,保家卫国……但小人自知身份低微,能站在将军身后,为他尽绵薄之力,也无憾了。」 顿了顿,他又有些不好意思道:「让夫人见笑了……」 沈映月默默地听着,认真道:「每个人的志向,都值得被尊重。你还年轻,只要脚踏实地,步步为营,定然能成大器。」 能成……大器? 梁护卫微怔。 他自小家中贫苦,父母早早便将他卖了,辗转了几家,才落到镇国将军府,安定下来。 第55章 他曾经以为,这已经是最好的生活了。 梁护卫忍不住转头,看了沈映月一眼。 她白纱遮面,面容沉静,无论什么时候看去,眼神都十分坚定。 梁护卫似乎得到了鼓舞,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了一会儿,便到了醉心楼门口。 门童见沈映月是个女子,正要开口阻拦,梁护卫递上一锭银子,便让他闭了嘴。 沈映月和梁护卫径直走入了门廊。 犹豫今晚是花魁之夜,醉心楼要评选出最受欢迎的姑娘,于是一进门,两旁的走道上,便挂了不少美人的画像。 每一幅画像下面,还有对应的押注,押注越多的姑娘,代表越是人气高。 沈映月走到一处画像面前,定睛一看。 这画上的姑娘正是妙心,美目灵动,顾盼生姿,一颦一笑都十分动人。 就连发丝的柔滑,和衣料的绒感,都展现得淋漓尽致,可见这一副画的笔触,相比其他的画作,都要讲究细致许多。 画作的下方,盖着小小的印鉴——沈映月一眼认出,这是莫衡的画作。 平心而论,莫衡在绘画一事上,是有天赋的。 而这副画的下面,押注最多,可见妙心依旧是夺魁的热门人物。 就在沈映月欣赏画作之时,却有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响起来:「哟,这不是莫夫人吗?」 门廊中灯火通明,画像前有不少客人流连,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沈映月应声回头,只见出声的,是那侯府二公子罗端。 他正站在门口,阴恻恻地笑着。 明明是秋日,他却拿了一把价值不菲的玉扇,不住地扑闪着,看起来浮夸得很。 沈映月挑了挑眉……这罗端和她在现代碰到的,那些满身名牌的暴发户,似乎没什么区别。 沈映月还未开口。 罗端便听见背后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 「好狗不挡路,站在门口做什么?」 罗端本来自我感觉良好,被这人一激,便愤而回头。 他正要开口骂人,看清来人之后,却又不敢了。 罗端没好气道:「世子怎么来了?」 来人是汝南王世子。 世子头束玉带,身穿蓝色长袍,脚蹬黑色长靴,打扮得玉树临风。 汝南王世子轻笑了声,不屑地看了罗端一眼,道:「怎么,罗二公子来得,我就来不得?」 罗端皮笑肉不笑地回应道:「自然来得,没想到世子也是这儿的常客啊。」 两人面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心中却谁也看不上谁。 正如汝南王府和永安侯府的关系,看起来时远时近,让人摸不着头脑。 而罗端又和世子一般年岁,遇见了总是免不了要攀比一番。 两人正在僵持着。 沈映月却好似没看到他们一般,对梁护卫道:「我们进去罢。」 罗端在沈映月手上吃过亏,哪里肯放他们走?于是阴阳怪气道:「别的夫人来这儿,都是抓相公的,莫夫人是来抓小叔子莫衡的罢?」 沈映月面色如常,而梁护卫面有怒意,却又不好发作。 世子上一次见到沈映月时,也没有讨到便宜,此刻见沈映月居然敢来青楼,自然要抓住机会奚落一番。 世子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襟,凉凉道:「这不是见义勇为的将军夫人么?夫人一会要当街救人,一会要去赌场赎人,一会要来醉心楼抓人……当真是辛苦极了。」 沈映月掀起眼皮,看了罗端一眼:「二公子身上的伤,看来已经好了?」 此言一出,罗端心头一紧。 沈映月又对世子道:「世子觉得镇国将军府门口的风景如何?上次回去后,没有着凉罢?」 世子也立即变了脸色。 罗端和世子对视一眼。 罗端心里跟明镜似的……不能让狗世子知道自己被鸡毛掸子抽的事,绝对不能! 世子心里也有些打鼓……若让罗端这个废物知道,自己在镇国将军府门口,顶着寒风排了一下午的队,岂不是笑掉大牙!? 罗端连忙干笑两声:「好了好了,多谢夫人关怀!」 世子也呵呵道:「无妨无妨,多谢夫人挂念!」 沈映月缓缓露出微笑:「那就好。」 两人连忙收了方才的嚣张气焰,作出一副乖巧状。 而就在此时,醉心楼的冯妈妈,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她方才听门童说沈映月来了,不敢有任何怠慢,便亲自拨开人群挤了过来。 一见沈映月和侯府二公子罗端站在一起,顿时心凉了半截。 他们不会就地打起来吧!? 还好莫衡没下来,不然,事情只怕更加复杂。 冯妈妈硬着头皮,堆起一脸笑意:「几位贵客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冯妈妈下意识打量了罗端一眼,他的面色还算平静,冯妈妈又看了看汝南王世子……这世子也不是个好惹的。 这三位贵客,一位比一位难伺候。 第56章 冯妈妈如临大敌。 沈映月见冯妈妈有些出神,淡声道:「冯妈妈,楼上可有雅间?」 冯妈妈一听,顿时有些为难,搓了搓手,道:「对不住,莫夫人,今日的雅间都客满了,就连世子和二公子,都是提前预订的。」 不料,沈映月「哦」了一声,指了指罗端和世子,道:「那我与他们挤一挤好了。」 罗端大惊:「什么!?」 世子一愣:「啊?不、不妥罢!只怕委屈了夫人。」 沈映月勾唇一笑:「不委屈,你们不害怕就行。」 罗端忙道:「莫夫人温和友善,我怎么会怕?不过我那雅间位置小,不如世子让出些位置……」 世子瞪着罗端,冷声道:「我可是记得二公子的雅间视野最好,怎么,不肯与莫夫人同享?」 冯妈妈脑筋转得飞快,笑道:「这个容易,世子和二公子的雅间,本就是一屏之隔,只要将屏风搬开,就会宽敞许多了,三位坐在一起,也是热闹得很。」 冯妈妈心中盘算着,让他们三个待在一处,要闹也在雅间里闹,总比影响了别的客人要强。 「三人坐一起!?」世子和罗端瞠目结舌。 沈映月满意地点头:「如此甚好……世子,二公子,两位应该不会介意吧?」 世子和罗端对视一眼,又都嫌弃的扭开脸。 罗端眼角一沉:「不介意。」 世子也绷着脸道:「不介意。」 毕竟,介意也是没有用的。 沈映月转而对冯妈妈道:「那就有劳冯妈妈安排了。」 冯妈妈心中松了口气,连忙张罗去了。 ☆☆☆ 醉心楼二楼原本就不宽敞,雅间与雅间之中,靠着屏风间隔开来。 世子和罗端,本来挑了视野最好的两个位置,中间的屏风一抽走,位置便更正、更宽阔了。 世子看了一眼并排的三个位置,道:「莫夫人请上座。」 沈映月浅浅一笑:「多谢世子,世子也坐。」 她这笑容,落在罗端眼里,忽然有些不爽……世子明显是想和这女人套近乎,等熟稔之后排挤自己!探听自己的丢脸事! 罗端连忙叫人拎了壶茶来,亲自为沈映月斟了一杯:「夫人请喝茶。」 沈映月淡定接过:「二公子客气了,请。」 罗端这才笑了下,坐到沈映月右边。 世子一看罗端如此献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在左边坐了下来。 这两人对视一眼,双方的憎恶,都莫名其妙地加深了。 梁护卫站在三人身后……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种怪怪的感觉。 梁护卫凑过去,低声道:「夫人,您不是来找莫衡公子的么?」 沈映月道:「莫衡哪有花魁好看?」 梁护卫:「……」 沈映月见他不懂玩笑,又道:「等他来找我们便是。」 梁护卫这才明白过来。 他身子笔挺地站在沈映月身后,见世子和罗端一左一右地坐在她旁边,看起来一个比一个老实,总觉得有些奇怪。 当然,感到奇怪的,不止梁护卫一人。 醉心楼的二楼,本就呈一个环形,所有的雅间,都可以清楚地看到楼下舞台的表演,若走到护栏边,探出头来,也可以看到其他雅间的情况。 沈映月所坐的超大雅间,自然暴露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附近一个雅间里,私语之声,不绝于耳。 「怎么女人也能来看花魁选举?」 「那可不是普通的女人,那是镇国大将军夫人!我之前在吊唁的时候见过!」 「这……莫将军过世还未满两个月吧?难不成是出来寻欢作乐的?」 「你见哪个女子会来青楼寻欢作乐!?」 「也是啊……」 众人实在摸不着头脑。 「你们看,世子请莫夫人坐到了中央,好家伙!上宾礼遇啊。」 「连一向嚣张跋扈的侯府二公子,都为莫夫人斟茶倒水!?这……」 「莫夫人当真身份不一般,连世子和二公子都要俯首帖耳啊……」 众人面面相觑,就在百思不得其解时,他们忽然看到一人路过。 「莫公子!」 有好事者叫住了莫衡。 莫衡面上泛红,喝得有些微醺,他懒洋洋抬眸,看了对方一眼:「何事?」 众人朝二楼中央指了指,问:「你看那儿!是不是你二嫂?」 莫衡不耐烦地转头看去。 只见二楼正中央的雅间里,沈映月一袭淡雅素裙,淡定坐在正中。 世子和罗端各坐在一旁,似乎在对她说着什么。 但沈映月始终表情淡漠。 莫衡忍不住抬手擦了擦眼睛……二嫂怎么又出现在了醉心楼!? 难不成被世子和罗端挟持了!? 刹时,莫衡的酒醒了大半,他扔了酒瓶,急急转身,向中间的雅间跑去。 当他踉跄到了雅间时,只见世子和罗端,一人坐在沈映月一侧。 第57章 罗端捧着一盘糕点,温声道:「莫夫人,尝尝这桂花糕罢,是醉心楼的经典特色。」 世子却轻蔑一笑,道:「那都是三年前出的糕点了,莫夫人还是试试这灯芯糕吧,这是上月出的新品。」 沈映月淡声:「多谢,我不爱吃糕点。」 罗端和世子顿觉气馁,讪讪放下了盘子。 「你们在做什么?」 莫衡怒气冲冲地走进来:「放了我二嫂!」 罗端和世子茫然抬头,罗端忍不住道:「应该是让你二嫂放过我们吧!?」 莫衡一呆。 沈映月微微侧目,看了莫衡一眼:「你怎么在这儿?」 莫衡面色一僵:「二嫂,这话该我问你才是吧!」 沈映月平静答道:「我没有订到雅间,于是就与世子和二公子一道了,怎么,你也没位置?」 莫衡嘴角抽了抽,道:「二嫂,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送你回去!」 沈映月:「莫非这里是你该来的地方?」 莫衡顿时语噎:「我……」 世子和罗端见莫衡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顿时有些幸灾乐祸。 罗端冷笑道:「莫衡啊,别影响我们看花魁选举了,哪儿凉快去哪儿!」 莫衡蹙眉:「罗端,我同我二嫂说话,干你何事?」 罗端咧嘴笑着,一副「你来打我呀」的表情,激得莫衡想上前揪他衣领。 沈映月道:「马上开始了,自己找个地儿坐。」 莫衡气闷不已。 但见世子和罗端都对沈映月这般殷勤,他又不甘直接走开,于是便只得找了把椅子,坐到了一旁。 梁护卫默默看着他们四人,他感觉自己完全无法判断事情的走向。 大堂骤然暗下来,丝竹之声渐起。 随后,舞台上的红灯笼忽然亮了,一群身姿曼妙的姑娘,踩着节拍,翩翩起舞。 她们时而转圈,时而折腰,时不时对着楼上楼下的客人们,暗送秋波,妩媚至极。 姑娘们美轮美奂的舞姿,让众人看得如痴如醉。 二楼雅间倒是一片平静,但一楼的大堂,却已经炸开了锅,有不少人开始呼喊着心仪姑娘的名字,一时之间,人声鼎沸,热烈不已。 世子皱了皱眉:「吵死了……」 罗端也嗤之以鼻:「庸脂俗粉。」 莫衡无语道:「那你们还来看?」 世子和罗端异口同声:「你不是也来了么!?」 一舞毕了,又换了一波姑娘,上来继续跳舞。 沈映月缓缓端起茶杯,悠然开口:「这就是花魁选举啊……有点无聊。」 其实莫衡等三人,已经看过不少次花魁选举了,也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莫衡趁机点头,道:「二嫂,确实无聊,不如我送你回去吧?这儿龙蛇混杂,实在不适合你……」 世子和罗端也巴不得沈映月赶紧离开。 沈映月淡淡道:「罢了,醉心楼没什么意思,我要去别的地方玩了。」 莫衡有些奇怪,下意识问道:「什么地方?」 沈映月狡黠一笑:「自然是……好玩的地方啊。」 此言一出,世子和罗端,也忍不住竖起耳朵听。 可惜沈映月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缓缓起身,道:「你们尽兴。」 莫衡连忙追了上来:「二嫂……你要去哪儿,我送你吧!」 沈映月笑了下,道:「那地方你没去过,还是不麻烦了,你就待在醉心楼吧。」 世子和罗端对视一眼:还有什么地方,比醉心楼还好玩的!? 世子连忙追上来,抢先开口:「莫公子,你的美人还没上场,怎么能走呢?莫夫人,已经入夜了,不如我送你过去?」 罗端一听,立即道:「世子是骑马来的,多不方便啊!我的马车宽敞,我送莫夫人过去就是了!」 莫衡见他们两个这般积极,更不敢让沈映月独自离开了。 「二嫂,我不想看花魁选举了!你要去哪儿,我陪你去!」 沈映月扫了他们一眼:「这……三位都如此热情,倒叫我有些为难了。」 世子露出笑容:「不如就一起去吧!热闹!」 罗端难得地附和了一声:「对对,热闹!」 沈映月笑了下,道:「但那个地方有些远,如今到了深秋,天气又有些冷……世子身份尊贵,二公子出身名门,让二位在夜里跋涉,恐怕不合适……」 世子一听,兴趣却更加浓厚:「夫人此言差矣!我岂是那等娇生惯养之人?」 罗端皱了皱眉,总觉得世子在挤兑自己,便道:「今日,我还非去不可了!」 沈映月秀眉微挑,道:「那好,这可是你们自己说的。」 说罢,沈映月便转过身,率先下了楼。 世子和罗端急忙跟上,莫衡反而被他们挤到了后面,极其郁闷。 沈映月走到门口之时,梁护卫已经叫来了马车。 沈映月走到马车前面,低声同梁护卫说了几句话。 梁护卫愣住了,低声问:「夫人……真的要带他们去那里?」 第58章 沈映月一笑:「他们日日纸醉金迷,需要开一开眼界了。」 ☆☆☆ 夜风凛冽。 镇国将军府的车马,一路当先,在前面带路。 沈映月和莫衡同乘一车。 车轮滚滚,月光微透,有一丝风,顺着车窗吹进来,恍若带来了一丝生机。 莫衡忐忑地看了沈映月一眼:「二嫂……」 沈映月抬眸看他:「何事?」 莫衡沉吟片刻,道:「其实你不用来醉心楼找我……我今日和母亲置气,明日气消了,就会回去的。」 「谁说我是来找你的?」 这恐怕是莫衡听过,最淡漠的反问了。 他一时有些尴尬:「不是来找我的吗?」 沈映月淡淡道:「我不过是想知道,为什么你那么喜欢来这里……如今,我明白了。」 莫衡有些意外,他沉声问:「你明白了什么?」 沈映月笑了下:「你是为了画美人吧?」 沈映月今夜认真欣赏了莫衡的画作,他的笔力与技法,确实胜过寻常画作许多。 「我想,也许你是真的喜欢绘画。」 沈映月眸光落到莫衡面上,莫衡一怔,轻轻「嗯」了一声。 「二嫂,说起来有些好笑,家中人人都斥责我来醉心楼,却没有一人想过我为什么来,我也懒得解释……在他们眼里,我早就是个风流成性的败家子了。」 沈映月看向莫衡,认真道:「别人怎么想,不重要。」 「我见你画的人,格外有神韵,可见是用了心的。」顿了顿,她又道:「你的一副美人图,便能让人对妙心姑娘心生向往,有没有想过,画些别的?」 「别的?」莫衡喃喃道:「我曾经还画过府中的丫鬟、家丁,但我母亲不喜欢我画画,我便很少在府中画了。」 「我指的不是这些……」沈映月轻声道。 莫衡听得有些迷惑。 沈映月笑了笑,道:「你如今为妙心姑娘画一幅画,也许能帮她稳坐花魁之位,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都可以获得更好的待遇,是不是?」 莫衡点点头:「不错。」 妙心是他的红颜知己,莫衡自然愿意帮她。 沈映月道:「所以你的这副画,意义不在于美,而在于为妙心姑娘的日子,带来改善。」 「换而言之,绘画只是一种表现形式,人物也好,风景也罢,美或丑,粗糙或精致,都是浮于表面的。重要的是,你想通过这幅画表达什么,它的意义在哪里?」 意义? 莫衡从没往深处想过。 莫衡若有所思地看着沈映月,但沈映月笑而不语,没再说破了。 镇国将军府的马车后面,还跟着永安侯府的马车。 世子嫌夜风太冷,不想骑马,便上了罗端的马车。 他就算坐在马车之中,也不忘好好整理衣襟,时刻都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 罗端虽然不喜,却也不好表现得太明显。 一路上,两人只能大眼瞪小眼地坐着。 「到哪儿了?」世子面无表情地问。 罗端掀起车帘看了一眼,蹙眉道:「怎么是往城郊的方向走?」 「城郊!?」 世子忍不住也掀起了车帘,难怪外面安静了许多,他们的马车果真离闹市越来越远了。 罗端自言自语道:「城郊能有什么好玩的?」 话音未落,世子轻笑一声:「怎么,二公子怕了!?」 罗端一拍大腿:「怕!?谁怕谁是废物!?」 世子双手抱胸,哂笑道:「好啊,走着瞧。」 罗端:「走就走!瞧就瞧!」 两人嫌恶地别过脸,谁也不肯看谁了。 马车一路颠簸,似乎不是在上坡,就是在下坡。 两人各坐在一个角落,一路无话。 不久之后,马车突然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向前冲去,差点撞上了车门。 罗端怒吼道:「你个废物!怎么驾的车?」 外面车夫惶恐答道:「二公子莫怪,实在是山路难走,夜黑没看清前面的石头……」 「山路!?」 罗端正疑惑着,却听到莫衡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两位,已经到了,还舍不得下车么?」 罗端便抢先跳下了马车,世子连忙理了理衣襟,潇洒地跳下马车。 罗端刚刚落地,便吓了一跳:「这是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 山野之间,狂风大作,吹得人瑟瑟发抖。 周围黑黢黢的一片,唯有几丈开外的枯树上,挂了个微弱无比的灯笼。 树影婆娑,枯叶飞旋,四周一点人声也无,阴森极了。 世子下车前精心整理的发髻和衣袍,这会儿被夜风吹得全乱了。 他手忙脚乱地按住衣角,怒道:「沈映月!你不是说去好玩的地方么?为何把我们骗到这儿?」 沈映月瞥他一眼,道:「第一,我没骗你们。早就说过了,世子金尊玉贵,恐怕不适合这里,是世子坚持要来的;第二,还未开始玩,你怎知不好玩?第三,你太没有礼貌了。」 第59章 世子:「……」 罗端冷得拢了拢衣袍,问:「好好好,莫夫人,这到底是哪儿?」 沈映月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石碑,道:「慈济村。」 众人抬头看去,才发现他们站着的地方,上面有一个破落的牌坊,似乎是一个村口,村口之下,有一块寒碜的大石头,上面歪歪扭扭刻着「慈济村」三个字。 莫衡恍然大悟:「原来这便是慈济村吗!?」 他之前听说过这里,却从来没有来过。 世子和罗端对视一眼,两相茫然。 世子忍不住问道:「什么是慈济村?」 今晚夜黑风高。 莫衡瞟了世子和罗端一眼,道:「你们身为官宦子弟,连慈济村都不知道?」顿了顿,他继续道:「这是先皇在世时,下令筹建的,专门用来收容流民,朝廷会定期拨些银两来救济他们。」 罗端嘴角抽了抽,道:「你的意思是,这个村里全是叫花子!?」 世子也懊恼不已,脸上写着大大的后悔二字。 沈映月淡淡道:「这么说并不准确。」 「近些年来,战乱四起,除了流民以外,还有不少无家可归的伤兵,也来到了这里。」 沈映月所提到的伤兵,大多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 但朝廷对这些人,并没有给太多的补偿,而伤兵们大多又没能力再行谋生,便只能靠着微薄的救济度日,他们有的已经没了家人,生活十分困难,便流落到了这里。 莫衡沉默片刻,问:「二嫂,你怎么会来这里?」 沈映月淡定地掏出一张帖子,道:「他们今日迎接南疆回来的伤兵,给府上递了帖子。」 话音未落,村口处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为首的是个身形魁梧的男人,他身后还跟着两名男子,一人拿着一个灯笼。 三人走得近了,众人才看清,这男子生得一脸横肉,左脸上还有一道疤痕,看起来十分可怖。 世子和罗端下意识往莫衡身后缩了缩。 莫衡嫌弃地看了他们一眼。 那壮实的男子本来绷着一张脸,到了沈映月面前,忽然躬身行礼:「莫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沈映月笑了下:「可是祝村长?」 祝村长连忙点头:「正是草民!」顿了顿,他看向其余几人,问:「这几位是?」 沈映月淡淡道:「这位是亡夫堂弟,莫衡。」 「这位是汝南王府世子,这位是永安侯府二公子。」 世子和罗端冲沈映月挤眉弄眼,只想等会儿找机会离开,却听沈映月道:「他们都是随我来参加篝火晚会的。」 祝村长一听,露出笑容,脸上的疤痕看起来更狰狞了。 「几位公子能来,真是蓬荜生辉!里面请,里面请!」 世子和罗端欲哭无泪。 直到祝村长侧身引路之时,众人才发现,他少了一只右手。 沈映月一声不响地跟上祝村长,莫衡沉吟片刻,也跟在了沈映月后面。 梁护卫自然随侍在他们左右,世子和罗端对视一眼,这荒郊野岭的,若是他们自己回去,也很可能会迷路。 便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祝村长一边引路,一边道:「莫夫人,前两日您派人送来的吃食,已经足够吃到入冬了,当真是雪中送炭,大伙儿感激不已。」 沈映月平静道:「没什么,将军不在了,他之前的未尽之事,我会帮他做完的。」 沈映月是在查账之时,发现有一笔支出,费用不小,却写得不清不楚。 经过查证之后,才发现莫寒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给慈济村捐些物资,救济流民伤兵。 祝村长叹了口气,道:「这些年来,若不是将军一直默默资助慈济村,恐怕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将军这般好的人,没想到天妒英才,实在是可惜……夫人可要节哀啊……」 莫衡沉默地走在后面,他低声问梁护卫,道:「莫寒一直在资助慈济村?」 他比莫寒小不了几岁,一直不肯唤他二哥。 梁护卫低声答道:「是,当年莫家军也有一部分遣散的伤兵来了慈济村,将军说过,按朝廷的规则,没法给他们太多补贴……但站在良心的角度,却不能不管他们。」 莫衡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世子和罗端冷得瑟瑟发抖,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世子环顾四周,发现周边有不少茅屋,看起来十分简陋。 罗端也忍不住到处张望,低声抱怨:「老子抛弃了美酒和美人,就为了来这里喝西北风!?」 世子虽然自己也不悦,但仍然忍不住怼他:「怎么,待不下去就回去啊!」 罗端差点气笑了:「哎呀,我还偏偏要待着了!谁熬不下去谁就是废物!」 世子蹙眉道:「你一天到晚就知道说废物,能不能换个新鲜词!?整日废物废物的……」 「你拐着弯骂我废物是不是!?我最讨厌人家说我废物了!」罗端怒意上涌,便要和世子开杠。 莫衡回头扫了他们一眼,道:「你们俩也老大不小了,能不能稳重点儿?要让人家看汝南王府的笑话,还是永安侯府的笑话!?」 第60章 罗端「嘿呀」一声:「你明明是我手下败将!还好意思教老子做人?你上次被老子打的时候,怎么没见这么嚣张?」 莫衡面色僵了僵,怒道:「手下败将?你屁股不疼了!?」 世子一听,好奇问道:「屁股,什么屁股!?」 罗端吼道:「关你屁事!」 梁护卫忍不住咳嗽两声,道:「三位公子,已经到了。」 三人终于闭了嘴。 他们放眼望去,只见村子中央,有一大片空地,空地之中,燃起了一堆篝火。 村民们无论男女老少,都围着篝火而坐。 从南疆回来的伤兵们,也坐在一起,有的人身上还裹着纱布,伤口未愈,但面上依旧洋溢着归家的愉悦。 此刻,众人正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十分热闹。 祝村长将几人领到了火堆旁,他扬起唯一的一只手,道:「大伙儿快过来!有贵客到啦!」 顷刻间,众人便围了过来。 祝村长给村民们介绍了几人,村民们一见沈映月和莫衡,立即面露感激,分分开口—— 「多谢镇国将军府的接济!大恩大德,咱们铭记于心!」 「能见到将军夫人,真是咱们的福气!要是没有镇国将军府,咱们早就活不下去了……」 「听闻将军遇难,咱们都难过不已,还在村子里供奉了将军的泥像,但愿将军能早登极乐……」 「夫人可千万保重身子,来日方长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个个都眼神诚恳,感情真挚。 沈映月看着众人,响起了百姓们到镇国将军府门前吊唁的场景,心头微漾。 「多谢各位,镇国将军府一切都好,大家莫要挂心。」 莫衡无言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虽然与莫寒不算亲厚,但不得不承认,莫寒确实在某些方面出类拔萃,又高情远致,非常人能及。 就算死了,还是有不少人惦记他。 世子和罗端本来站在沈映月身后,但此时,被众人一挤,甚至到了外圈。 世子踉跄退了两步,连忙理了理被挤皱的衣襟,愤而甩袖。 他长这么大,还未受过这般冷遇! 罗端嗤笑一声:「怎么,汝南王府来这儿,不好使了?」 世子面色涨红,瞪了罗端一眼,道:「你有什么好笑的?难不成你永安侯府好使!?」 罗端一听,悻悻然闭了嘴。 永安侯府一直被镇国将军府压着一头,罗端的父亲永安侯,一直对莫寒恨得牙痒痒。 众人同沈映月和莫衡见礼之后,祝村长便引着众人走到一旁。 这儿也没有像样的椅子,沈映月便随便找了块石头,淡定落座。 莫衡也坐到了她旁边的石头上。 沈映月看了他一眼,道:「错过了花魁大赛,后悔么?」 莫衡抿了抿唇,反问道:「二嫂是故意带我来这里的罢?」 「我知道莫寒事事优秀,但二嫂也不必用这种法子来刺激我。」 沈映月却笑了笑,道:「你错了,我是带你来找灵感的。」 「找灵感?」莫衡有些不明白。 「绘画需要灵感,不是么?」沈映月缓声道:「你若是每日都待在温柔乡,灵感自然来源于那些美人……但大千世界,包罗万象,你看得越多,灵感的来源就越多……作起画来,就不会那么局限了。」 莫衡讶异地看着沈映月,她一席话说完,道:「你先不用思考我说的对不对,这里和你平时待的地方,完全不同,用心去观察和感受……也许,能受到一些启发。」 莫衡沉默下来,没有再说话。 他抬眸,看向远处,一个削瘦的母亲,脱下了自己打满补丁的棉袄,披在了一个小女孩身上,又将小女孩的手握住,轻轻呵气,为她暖手。 那小女孩看着约莫五六岁,一张小脸冻得通红,却一直依偎在母亲身边,笑嘻嘻的同母亲撒娇。 莫衡仔细看那孩子,她因为面黄肌瘦,一双眼睛显得更大了,滴溜溜的,映射出淡淡的火光,好像两颗好看的小星星。 母亲不知道对孩子说了些什么,孩子乖巧地站起身来,便跑去找祝村长了。 直到孩子跑开,母亲才忍不住抱住双臂瑟瑟发抖,没过一会,又不住地搓起手来,看起来冷极了。 莫衡并不认识她们,但才一个场景,就从她们身上读到了饥寒交迫。 「莫夫人,莫公子,饮些酒,暖暖身子罢!」祝村长端着一碗酒走过来,递给沈映月。 而他身后,恰好跟着方才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一手端着一个酒碗,小心翼翼地走着,努力不让一滴酒洒出来。 原来,她的母亲让她来给祝村长帮忙。 走得近了,小女孩露出大大的笑容:「哥哥,喝酒!」 莫衡才看清楚,小女孩不但脸上冻红了,连小小的手指也有些肿。 莫衡接过酒碗,忍不住问了句:「你的手怎么了?」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我帮娘亲洗衣服的时候,水好冷,就长了冻疮,娘亲说没事的,春天就会好!」 第61章 莫衡皱了皱眉:「你这么小,你娘为何要你洗衣服?」 小女孩眨了眨眼,道:「因为娘亲要出去干活呀,如果娘亲不干活,我们就要饿肚子了……」 她明明是个孩子,说起话来却一本正经,仿佛那些粗活本就应该她做。 莫衡沉吟片刻,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咧嘴一笑:「我叫馒头!我最喜欢吃馒头了……」 莫衡心中微沉……这孩子,只怕吃过最好的东西,就是馒头了。 莫衡神思悠悠,馒头却已经慢慢走开了,待莫衡回过神来,又开始观察别的人。 馒头手中还有一碗酒,她双手捧着,仔细地走到世子和罗端中间。 她看看世子,又看看罗端,一时有些为难,不知道该先给谁。 世子见馒头怯生生地看着自己,轻笑一声:「怎么,哥哥好看吗?」 馒头歪着头,小声答道:「好看。」 罗端「切」了一声,道:「他好看!?你莫不是眼瞎吧!」 馒头吓得退了一步,连忙把酒递给了世子。 世子一看馒头向着自己,虚荣心顿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不错,这孩子有眼力见儿!」 世子接过那碗酒,也不嫌弃酒碗破了,一口便饮了下去。 这酒虽然不算好,但入口之后,热辣辣的,反倒让他暖和起来了。 世子原本嫌弃地上脏不愿坐,但此刻,他索性肆意地盘起了腿。 世子见馒头生得可爱,便饶有兴趣打量了她一眼,却发现她小小的身子上,套了一件大人的破棉袄,灰败又脏污,实在令人无法忍受。 「这衣服是谁的?难看死了!」世子皱了皱眉。 馒头无辜地摸了摸身上的破棉袄,小声道:「这是娘亲的棉袄,我们只有这一件衣服……」 「什么!?只有一件衣服,那怎么行!?」世子不可置信道:「你好歹是个姑娘家,不说日日穿得好看,起码要换洗,衣服不能有味儿……」 罗端无情地打断他:「我说世子,你以为这儿是你汝南王府,人人都锦衣玉食!?谁能像你一般,一日换好几身衣裳!?」 世子横他一眼,忽而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馒头,道:「这个给你,让你娘给你买些冬衣!」 馒头一愣,连忙摇头:「我娘说了,无功不受禄,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啰嗦什么!给你你就拿着!」说罢,一把将银子塞给了馒头。 馒头见世子十分强势,也不敢推辞了,道了声谢,便拿着银子走了。 过一会儿,馒头娘和馒头却一起过来了。 馒头娘是个瘦弱的妇人,她牵着馒头,走到两人面前,低声问:「请问是哪位公子,方才赏了馒头银子?」 馒头连忙指着世子:「娘,就是这位好看的哥哥,他让我们买冬衣呢!」 馒头娘连声道谢:「多谢公子,公子宅心仁厚,必有福报啊!」 世子一听,得意地看了罗端一眼。 然后,他忍不住坐直了身子,作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来。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罗端一见世子这副好人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他伸手掏了掏袖袋……坏了,钱袋落到了车上,如今手上只有一把玉扇了。 世子见罗端迟疑,不屑地笑道:「小姑娘这么可怜,你这堂堂永安侯府的二公子,怎么一点善心也无?」 罗端白他一眼:「你说谁没善心!?」说罢,他心一横,将手中的玉扇子「嗖」地一声收起来,塞给了馒头。 「将这扇子卖了,够给你们买一年衣裳了!」罗端得意洋洋地看向世子,道:「我们永安侯府只要一出手,那就是大手笔……才不会那般小气,才给一块米粒大的银子,啧啧……」 「小气!?」 世子差点儿气笑了,他在京城是出了名的阔绰豪气,怎能被罗端这个废物比下去!? 世子愤而摘下手上的玉扳指,递到馒头娘和馒头面前,道:「你们看看,这是什么!?」 世子这和田玉扳指,自北疆进贡而来,水头醇正,入手生温,价值不菲。 「这一枚玉扳指,够给村里所有的孩子买冬衣了!」说罢,拉过馒头的小手,一把套在了她的手指头上。 馒头瞠目结舌:「这……」 罗端一见世子拿了玉扳指出来,又怎能服气? 「你当我永安侯府没有好东西吗!?」罗端大声嚷道:「车夫,去车上取我的箱子来!」 世子哼了一声,道:「来人!拿笔墨来,本世子的印鉴可值千金!」 馒头左手抱着玉扇子,右手戳着个玉扳指,有些不知所措。 馒头娘实在受宠若惊,她想推辞,但见两位公子这模样,只怕开口就要得罪人。 莫衡忍不住嘴角抽了抽:「他们俩是不是疯了?」 沈映月淡然道:「人性本善,让他们释放天性。」 梁护卫站在他们身后,目瞪口呆地看着世子和罗端。 他万万没想到,今夜会以这样的局面收场。 半个时辰后。 第62章 所有的村民,都十分热情地送沈映月一行人出来。 「莫夫人,莫公子,今夜多谢你们赏脸了!」祝村长说着,又冲世子和罗端一笑:「草民以前不知,原来汝南王府和永安侯府,也这般能体察民间疾苦,多谢两位公子慷慨解囊!」 世子僵着脸,扯了扯嘴角。 罗端也勉强笑了下,却比哭还难看。 几人重新上了马车。 世子依旧和罗端一辆马车。 此时,两人已经没有力气再吵下去了,各自靠着车壁休憩。 世子眼睛闭了一会儿,又睁开,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罗端看了他一眼:「你又要作什么妖?」 世子瞥他:「你真是个猪脑子,今夜我们俩,不但浪费了花大价钱定的雅间,还被莫名其妙带到了这荒山野岭,不知不觉花了上千两银子!」 罗端一听,顿时恍然大悟,他喃喃道:「对啊!我们原本应该在雅间里看花魁跳舞,喝着美酒,吃着佳肴……我他妈的为什么要来这里啊!?」 「为什么!?还不是又着了沈映月那个女人的道!」 ☆☆☆ 马车向城中进发。 夜风呼啸,车帘微微浮动,马车也有些震荡。 沈映月抬眸,看了莫衡一眼。 这一路上,莫衡都若有所思。 今晚他一直坐在篝火旁,静静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断臂的祝村长,虽然面目可怖,但笑容亲切,为人豪爽; 有的流民衣不蔽体,却依旧一起歌唱,祝祷家国无忧,五谷丰登; 还有从南疆回来的伤兵,有人头上纱布还未拆开,有人拄着双拐,但听闻莫衡是莫寒的弟弟,便特意上来敬酒; 还有不少孩子,围着篝火奔跑,笑声直冲云霄; 目光由远及近,莫衡看到馒头的小手,冻得又红又肿。馒头的娘亲,将一个烤红薯塞到她手里,她又将红薯小心翼翼地剥开,塞回娘的嘴里,母女俩相视一笑…… 这一夜,没有轻歌曼舞,没有暖阁美人。 只有流民和伤兵们朴实无华的笑容,还有漫天的繁星,沉寂的山野。 莫衡突然明白,他要画什么了。 自从莫衡从慈济村回来,便一直将自己关在书房中,哪儿也不肯去,也不让人进去打扰。 沈映月回府之后,也开始和廖先生一起,筹备流光阁的事。 「夫人,铺子已经收回来了,依小人看,这铺子需要重新修缮一番,所以找了些工头报价,您看看哪家好?」 廖先生最近干劲满满,连说起话来,也是中气十足。 沈映月接过他的手札一看,只见廖先生给她准备了三种不同的方案。 价格的档位也是由高到低,可以自由选择。 沈映月微微一笑:「廖先生办事,果然妥帖。」 廖先生唇角微扬。 沈映月看过之后,道:「这流光阁,既然是造给城中贵妇千金们的,理应用最好的工匠,就第一个方案罢。」 廖先生微微颔首,道:「小人也是这么想,但第一个方案造价高昂,只怕要请示一下老夫人。」 「放心,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沈映月淡声道:「还请廖先生同步招人,工钱可以适当提高,我们要招,就要招市面上最好的人。」 廖先生认真记下,道:「是,小人明白。」 ☆☆☆ 一日之后,老夫人亲自批复了这笔银子。 沈映月便亲自到了账房提钱,同廖先生商量了后续的事宜。 离开账房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沈映月上了长廊,径直向竹苑走去。 「巧霜,最近廖先生辛苦,记得让厨房给他送些新鲜的蔬果去。」 沈映月低声嘱咐道。 巧霜点头应声,却又有些疑惑:「夫人,为何要送蔬果,而不是补汤呢?」 沈映月笑了下,道:「送东西也是一门学问。」 沈映月清楚,廖先生一贯清高,若以钱财赠之,他反倒不喜。 所以,日常给予关心和尊重,就显得尤为重要。 补汤适用于送给亲近之人,若由她派人送给廖先生,被好事者知道了,容易乱嚼舌根;而蔬果人人拿得,她们挑些好的送去,反倒更能显出朋友之谊。 沈映月一贯做事周全,能顾虑到所有人的心思。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长廊花窗之时,却听见有人的墙面的另外一边说话。 「叫我说呀,这母亲真是偏心……前些日子,我家二爷身子不适,想去账房支点儿银子,买些补品都不让,谁料今日,批了一大笔银子给大房!」 这自然是二夫人的声音。 透过花窗,沈映月见到自己的婆婆,以及三位夫人都坐在凉亭里饮茶。 大夫人面色不悦,道:「二弟妹这说的是什么话?这银子哪里是给大房的?明明是映月为了增加家中进项而想的法子!这府中诸事,你不帮忙就算了,却还要在这里造谣?」 「我造谣?」二夫人轻笑一声,道:「大嫂,这做买卖有赚有赔,若是赚了,咱们看不见银子,若是亏了……还不是咱们跟着一起填窟窿?」 第63章 大夫人面色一僵:「你!」 三夫人一见两边又僵持起来,连忙安抚道:「二嫂莫急,这买卖还没开始做呢,也不一定会亏的……」 二夫人不依不饶:「你懂什么?母亲这般偏心,就算是亏了,也不会斥责大房的……只是可怜了咱们,要被拖累!」 大夫人怒道:「拖累?到底是谁拖累谁?若是你们二房少花些冤枉钱,如今府中也不至于这般拮据!」 二夫人一听,顿时暴跳如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自己拿了一大笔银子,居然跳出来说我们二房花销高?我就说嘛,大房拿了银子不认人……你们还不信?」 大夫人气结,道:「好好好……你厉害!我懒得与你争,若这笔钱赚了,是府上的,人人都可查账;若是亏了,我大房一力承担,行了吧?」 四夫人蹙眉:「大嫂,你这样又是何必,我们都清楚是怎么回事……」 四夫人一贯不喜掺和这些事,但眼见大夫人又中了二夫人的套,实在有些无奈。 花窗之后。 巧霜一脸怒意,道:「这二夫人也太过分了,您在这儿忙里忙外,她却站着说话不腰疼!」 沈映月面容淡漠,道:「无妨。」 沈映月前世阅人无数,诸如二夫人此类,自然是市井小民做派,趋利避害,钱财比脸面重要,沈映月并不把她放在眼里。 原本,她是一个巴掌拍不响,没人理会也蹦跶不起来。 但大夫人偏偏是个耿直的性子,被二夫人这么一激,就把风险都背到了自己身上来。 待几位夫人走后,沈映月绕过长廊,来到了凉亭之中。 「母亲。」 沈映月冲大夫人微微福了福身子。 大夫人一见沈映月来了,有些意外,道:「你怎么在这儿?流光阁的事,还顺利么?」 沈映月默默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却道:「母亲,方才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 大夫人微怔,她忙道:「老二的媳妇一贯如此,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沈映月笑了下,道:「母亲,这正好是映月想对您说的……二婶的为人我清楚,母亲莫要理会她。」 大夫人见她如此直接,便也不藏着掖着了,她淡笑道:「我不过是想让她闭了嘴,不要烦你,你本就事多劳累,再听到这些话,岂不是更闹心了?」 沈映月微怔。 她没想到,大夫人这般做,居然是为了自己。 沈映月沉吟片刻,道:「母亲放心,我一定会把流光阁好好经营起来,不叫母亲失望。」 大夫人却道:「若能经营得好,那固然是好事……要是实在不行,大不了咱们赔点钱,你莫要勉强,累坏了身子。」 沈映月抬眸,看了大夫人一眼。 只见她面容慈祥,笑意温和,仿佛全然不在意流光阁的成功与否。 沈映月面色却顿了顿。 她不由自主退了一步,道:「多谢母亲,我还有事,先告退了。」 说罢,沈映月便转身,离开了凉亭。 大夫人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发怔。 ☆☆☆ 沈映月疾步穿过长廊,往竹苑走去。 微风吹起她的裙裾,发丝纷扬。 巧霜一路小跑跟着,有些不明所以。 她关切地问:「夫人,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沈映月回过神来,终于放慢了步子。 「我没事。」 巧霜小心翼翼地看了沈映月一眼,沈映月依旧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异常。 巧霜低声道:「夫人,流光阁虽然还没开起来,但奴婢见大夫人的态度,似乎并不强求,您也别太紧张了,大夫人还是心疼您的……」 沈映月轻轻应了一声。 只是这被人心疼的感觉,她不太习惯罢了。 在前世,除了奶奶之外,几乎没有人关心过她。 在大学里,只要不上课,她便要出去打零工,赚取学费,早就习惯了独立做选择,自己承担后果。 初入职场后,她一往无前,慢慢崭露头角,逐渐成为独当一面的职场精英。 商场如战场,要成功,需要的是敏锐的嗅觉,冷静的头脑,果决的手腕。 被人心疼? 沈映月没有尝过这种滋味。 ☆☆☆ 京城主街之上,最大的一家客栈,说关就关了。 但奇怪的是,这客栈外围挂了一副字,上面写着:「十一月初八。」 就算站在街口,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路过的百姓们,见到这条幅,都有些好奇。 「十一月初八是什么日子?」 「不知道啊,也许是新铺子开业罢!」 「之前这客栈已经够冷清的,还有谁会盘下这里的铺子?」 「听说这是镇国将军府的铺子,如今被收回去了,也不知道要开什么店……」 「啧啧,镇国大将军去世之后,镇国将军府都沦落到要开店维持营生了吗?」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轮不到咱们操心,哈哈哈……」 第64章 吴小刀也站在人群之中,他听到众人如此议论,不由得皱了皱眉。 遂转过身,跨上马背,回家去了。 待吴小刀回到吴宅之时,白燃已经到了。 白燃道:「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吴小刀轻叹一声:「如今永安侯的人在军中耀武扬威,看到他们便烦得很,所以下了值,我见了探子,就回来了。」 白燃点了点头,道:「罢了,别理他们。探子怎么说?」 一说起这事,吴小刀便笑了声,立即坐下来,道:「探子一直关注着镇国将军府的动静,近期的消息,真是一个比一个精彩。」 白燃:「有话快说,别卖关子!」 吴小刀嘿嘿两声,道:「你可记得将军府上的莫二爷?」 「好赌的那位?」 「不错!」吴小刀挑了挑眉,道:「他前些日子去长乐赌坊,听说欠下了十万两银子!」 「十万两?」连白燃都瞪大了眼:「那后来呢?」 「万万没想到,是嫂夫人去捞的人,听说她现场要剁莫二爷的手指头,把那长乐赌坊的朱七爷都吓坏了,银子也不敢要了!于是,直接放莫二爷回去了。」 「还有这等事?」白燃惊讶不已:「当真是奇了!」 就在这时,隔壁房中的男子,缓缓睁开了眼。 他刚刚运功调息完,便听见了吴小刀和白燃的声音。 莫衡长眉微蹙……剁手指头!? 莫寒想起沈映月……送葬路上,她明明身子柔弱,却努力保护大夫人的模样,还有在书房之中,她闲适地依着矮榻,沉静悠然看书的样子…… 如今这探子的消息,真是越来越不靠谱了。 不过,二叔居然还敢入赌坊,若真砍了手,也是一劳永逸。 白燃道:「如今,嫂夫人一个人支撑镇国将军府也是不容易……」 「是啊,嫂夫人前脚把莫二爷救了回去,后脚又去醉心楼抓莫衡了……莫衡那小子,上次吃了亏,居然还不记事……」吴小刀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莫寒浓眉拢得更紧了……莫衡这小子,日日流连花丛,无所事事,就是欠收拾。 待他回去了,定要胖揍一顿。 白燃饮了口茶,悠悠道:「之前我也听探子说,镇国将军府如今有些入不敷出,所以连一些铺子都收了回来,打算自己经营了,毕竟离了将军,不少进项就没了。」 吴小刀似乎突然响起了什么,一拍脑门:「难怪!」 「我路过主街之时,便见到了镇国将军府的招募令,似乎要招一批小厮,工钱给得还不低呢!需得读过几年书,能识文断字,对了!还一定要身量高大,相貌堂堂,由夫人亲自过目才可……」 白燃眼皮跳了跳:「还有这事?」 话音未落,吴小刀身后,一个凉飕飕的声音响起来—— 「你方才说,夫人要招什么人?」 今日,镇国将军府外院,人满为患。 不少来应征的丫鬟和小厮,都在院里排起了长队。 丫鬟们个个相貌秀丽,小厮们大多斯文俊美,连镇国将军府外院的家丁们,都看得有些有愣了。 外院前厅之中,布了一方会面用的桌案。 此刻,巧霜正襟危坐于桌案前,她面前摆着一本册子,那册子上写满来了今日来应征的人名。 巧云坐在她身旁,与她一起考验应征者。 巧云学着沈映月的样子,淡定开口:「用三句话,介绍自己。」 堂下站着的,是个少年,生得还算清秀,但一听这话,结结巴巴开口:「这……三、三句话?」 巧云叹气:「你已经说完一句了。」 少年茫然张嘴:「啊?我还没开始,怎、怎么能这样呢?」 一旁的巧霜无奈地摇摇头,道:「下一位。」 少年一脸沮丧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史管家又安排了下一位应征者进来。 巧云照旧,问了一样的问题,但这人也是支支吾吾好半天,答得乱七八糟。 一上午过去了,还没有一个应征者能过她们俩这一关。 史管家走了进来,低声道:「夫人,已经是第三十一个了……一个都不成么?外面已经没人了。」 史管家一直在外面观察应征者们。 这些人都是他初筛过的,按照沈映月的要求,要能识字、相貌周正、年纪在十五到二十五之间的……史管家找了许久,才找来了这么些人,没想到却都被淘汰了。 沈映月本来坐在屏风后面看书,听到这话,悠悠放下书本,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史管家,坐。」 史管家忙道不敢,沈映月却笑了笑:「都是自己人,无妨。」 史管家愣了下,遂坐了下来。 「史管家可知,我为何对丫鬟小厮要求这么高?」 史管家思量片刻,道:「夫人是怕……伺候得不好,砸了流光阁的招牌?」 「不错。」沈映月沉声道:「流光阁做的,是前无古人的生意——我们既然是为贵妇、千金们所打造的茶楼,就应该要创造比她们府中,更好的体验。」 第65章 「就拿小厮来说,我们只招五人,个个都应该是精英,表面上,他们迎来送往,端茶倒水……但实际上,要格外机灵、敏锐。」 接下来的话,沈映月没有说出来,史管家也明白她的意思。 如今,莫家无人在朝中任职,要探听朝中动向,就必须通过这些夫人和小姐的聊天,来掌握更多信息。 这些小厮和丫鬟,无异于半个探子。 沈映月这么做,是为了给镇国将军府的未来铺路。 史管家沉吟片刻,道:「小人明白了。这样的人,不是短期内能培养好的,所以,选苗子很重要……不过,小人有一事不明。」 「史管家请讲。」 史管家问:「为何谁来应征,巧云都让他们用三句话介绍自己?」 史管家站在门口,听巧云说了不下二十遍。 沈映月笑了笑,道:「史管家以为,这个问题很容易?」 史管家挑了挑眉,道:「这个问题……虽然可以快速了解应征人,但因为一个问题没有答好,便将人淘汰……会不会错过人才?」 沈映月凝视史管家一瞬,认真答道:「史管家的担心,不无道理……但,我要的本来就是百里挑一之人,若连这个问题都答不好,恐怕日后难当大任。」 史管家面露疑惑。 他实在不明白,这样简单的一个问题,如何能判断出以后。 沈映月唇角微勾,道:「这个问题看似容易,其实考验了应征人几个方面的能力,包含口才、聪慧和反应速度。」 巧云和巧霜忍不住也竖起耳朵听。 顿了顿,沈映月转头,对巧云和巧霜道:「若你们要应征这流光阁的掌事姑姑,应该如何用三句话介绍自己?」 巧云和巧霜对视一眼。 巧云想了想,试着开口:「奴婢名唤巧云,年方十六……」 沈映月摇了摇头:「你已经浪费了两句。」 三人一顿,巧云连忙问道:「夫人,难道不需要自报家门吗?」 沈映月淡声道:「我若不聘用你,你姓甚名谁,与我何干?若我对你起了兴趣,自会问你这些。」 巧云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所以前面三句话,应该让对方产生兴趣。」 「不错,你再试试。」沈映月说罢,优雅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巧云敛了敛神,更加认真了,道:「奴婢侍奉过镇国大将军夫人,深得主子信赖……」 沈映月抬头,打断她。 「注意,若这句话人人都说得,那就是一句废话,例如:奴婢深得主子信赖。」 巧云顿时醍醐灌顶。 巧霜听了,也了然道:「是啊,任何一个奴才都能这么说……不过是一句可有可无的话罢了。」 史管家也茅塞顿开,道:「这么看来,用三句话介绍自己,的确暗藏玄机。三句话之中,既要说明自己的优势,又要继续吸引考官发问,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 沈映月微微颔首。 巧云闷头想了好一会儿,道:「夫人,那到底怎么答是最好的呢?」 沈映月看了她一眼,淡声道:「你如今是考官,你想要什么样的人?」 巧云一愣,挠了挠头,道:「夫人,奴婢坐在这儿不过是狐假虎威,做不得数的……」 今日,沈映月特意让巧云和巧霜考察应征者,便是有意锻炼她们。 但巧云和巧霜见沈映月在,便只管发问,没想太多。 沈映月看了巧云和巧霜一眼,道:「你们既然坐在了那个位置,就是装,也得装得像些,要学会自己独立思考。」 「是,奴婢受教了!」巧云答道。 而巧霜还在思考方才的那个问题。 巧霜道:「经过夫人的提点,奴婢深受启发……若论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人,奴婢以为,我们最好是招募熟悉贵妇人、千金小姐们的人!」 巧霜这么一说,巧云也继续思忖:「最好有伺候贵妇人的经验,懂得闺阁圈子的规矩。」 「没错!」巧霜说罢,鼓起勇气道:「夫人,奴婢也想来试试!」 沈映月莞尔:「好。」 巧霜漾起一个微笑,她沉声道:「奴婢曾伺候镇国大将军夫人八年,认识京城五成以上的官宦夫人,可务工十年以上。」 此言一出,沈映月放下茶杯,看了巧霜一眼。 「很好。」 巧霜微怔,腼腆地笑起来。 沈映月为众人解析道:「方才巧霜第一句,便说明了自己以往的经历,简明扼要;第二句也恰当好处,因为流光阁是新店,需要积累人脉和客源,她正好能给我们想要的;第三句是重要的补充——因为,你们如今已十六了,到了快嫁人的年纪,主动交代可务工的时长,是一种负责任的表现。」 说罢,沈映月目光直视巧霜,再次赞许:「巧霜,你学得很快。」 沈映月的语气,十分笃定。 巧云也向巧霜投去羡慕的眼神,道:「巧霜真厉害,我也要加油了!」 巧霜听了,心底有隐隐的激动。 巧霜相对巧云更加内敛,平时默默无闻,很少这般受到夸奖。 第66章 史管家默默将目光落到了沈映月身上。 在他看来,沈映月和其他的夫人,似乎很是不同。 其他的夫人都是人尽其用,提要求更多,但沈映月却会手把手地培养人,也会给他们更多的机会。 她对巧云和巧霜是这样,对廖先生也是这样。 「史管家?」 沈映月见他有些出神,低声唤道。 史管家连忙收起思绪,笑道:「夫人,您先等一等,小人这就出去继续找人!」 沈映月笑了下:「有劳史管家。」 但史管家走了两步,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折了回来。 「可是,这流光阁的掌柜怎么办?比小厮丫鬟更难找了。」 流光阁的掌柜,自然要长袖善舞,能说会道,又能见风使舵,哄得所有人都开心。 沈映月气定神闲道:「放心,掌柜已经有了人选。」 ☆☆☆ 十一月初八,天朗气清,开业大吉。 镇国将军府之中,众人齐聚一堂。 老夫人笑容可掬地看向几位夫人,道:「今日流光阁开业,你们都去捧捧场罢。」 大夫人温言道:「母亲放心,儿媳一会就出发,我还邀了不少京中好友,一起过去捧场。」 这是莫寒出事之后,大夫人第一次出去应酬,她面上虽然带着淡淡的笑意,但眉宇之间,总有一丝哀愁。 三夫人也连忙道:「我也将映月给的帖子发出去了,想必今日也有不少夫人小姐会去……」 老夫人微微颔首:「如此甚好,你们呢?」 老夫人的目光,落到二夫人和四夫人身上。 二夫人轻哼了声,道:「儿媳有些头疼,恐怕要回房休息了。」 二夫人才不想给沈映月捧场,她一想起沈映月那副清清冷冷,又运筹帷幄的样子,就烦心至极。 老夫人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看向四夫人:「玉宁呢?」 玉宁,是四夫人的闺名。 四夫人微微垂眸,道:「母亲,四爷最近身子不适……儿媳恐怕……」 老夫人抬起眼皮,凝视她,道:「老四的毛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总不能日日都守着他。」 四夫人抿了抿唇,轻声道:「可是……」 「听母亲的,与你大嫂和三嫂,出去走动走动。」老夫人语气和蔼,却不容置疑:「就当放松放松。」 莫寒的后事刚刚办完,府中仍然一片愁云惨淡,老夫人虽然也伤心,但仍然希望众人尽快走出阴霾。 四夫人沉吟片刻,低声应是。 几位夫人收拾了一番,便一齐出了门。 最兴奋的,要属莫莹莹了。 她着了一袭绯色的骑马装,看起来英姿飒爽,亭亭玉立。 但三夫人一见她这般,便蹙了蹙眉,道:「莹莹,你今日怎么穿成这样?陈家夫人也要来的……」 莫莹莹一愣,道:「我觉得挺好的呀……舒服又方便……」 三夫人郁闷地摇了摇头。 几人上了马车,三夫人继续数落莫莹莹:「你还未嫁过去,应该给人家留个好印象才是,你穿得这般随意,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都没有,唉……」 大夫人见状,轻声问了句:「三弟妹,你说的陈夫人……是与莹莹订亲的那个陈家?」 三夫人一摊手:「可不是嘛!流光阁的帖子,我给陈家也送了一份,便想着当面与陈夫人聊聊大婚延期之事,让莹莹好好打扮打扮,没想到她这般不放在心上!」 莫莹莹被母亲说得有些难受,默默撅起了小嘴。 大夫人慈爱地笑了笑,道:「莹莹是我将门虎女,倒是也没必要刻意拘着,再说了,陈家能娶到莹莹,已经是高攀了,哪里还敢挑三拣四?」 四夫人也安慰道:「莹莹还小,活泼些也没什么,且莹莹是低嫁过去,他们理应对莹莹更好才是。」 三夫人听了这话,总算也安心了几分。 ☆☆☆ 马车缓缓驶入主街,外面的声音,逐渐热闹起来。 莫莹莹忍不住抬起车帘,只见流光阁门口,已经门庭若市,开始排起了长龙。 流光阁的外墙之上,用了琉璃色的瓦片,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流光溢彩。 果然不负「流光」之名。 而流光阁门口,聚集着不少官宦贵妇,名门闺秀。 衣香鬓影,珠翠如云,一时之间,将整条街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到了!」莫莹莹喜出望外,连忙掏出帖子,分给众位夫人。 今日的流光阁,是凭帖子入内的。 不少没有帖子的夫人小姐,便只能好奇地在外张望,不由得对流光阁更加向往了。 莫莹莹率先跳下车,自觉走在最前面,为几位夫人开路。 大夫人见到这般盛景,也忍不住赞叹道:「没想到居然这么热闹!」 自从莫寒死后,大夫人就整日无精打采,几乎没有出过门。 见到沈映月将旧铺子收回来,打造出这间高雅别致的流光阁,不由得心头一振。 第67章 三夫人好奇地四处张望,发现门口有不少年轻的闺阁小姐,笑道:「我本来还担心闺秀们大门不出,看来是多虑了……」 而四夫人见到这人山人海的场景,也有些讶异。 这些年来,她几乎日日陪着莫四爷,并不出门。 更别提与外人交往了。 今日虽然被老夫人「逼」了出来,但见到此情此景,也不免有些雀跃,便加快了脚步。 几人走到流光阁门口,还未见到沈映月,莫莹莹就认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咦,马管事怎么在这儿?」莫莹莹瞪大了眼。 这马管事不是负责管理镇国将军府外院的么? 三夫人和四夫人也有些奇怪。 大夫人却道:「映月说流光阁缺一个掌柜,便让马管事来试试……」 只见马管事站在流光阁门口,头发梳得锃亮,两撇八字胡已经刮掉了,腰间玉带将微胖的小腹都勒了进去,看起来竟多了几分儒雅。 只见一徐娘半老的贵妇,拾阶而上,她满头金钗,熠熠生辉,极其高调。 马管事立即迎上去:「王夫人来了?几年不见,您还是这么年轻啊!」 王夫人满意地笑了笑,低声与他聊了一句,才抬步进了流光阁。 马管事又见两位小姐站在流光阁门口,连忙走过去:「两位小姐,有什么需要小人帮忙的?」 小姐答道:「我们在等人,还有一位好友未到……」 马管事「哎呀」一声,道:「外面的太阳这么大,晒到两位美丽的小姐可怎么好?两位不如到楼上雅座等罢,待你们的朋友到了,小人亲自送她上来!」 两位小姐面面相觑,笑了起来:「多谢。」 两位小姐一面上楼,还一面议论道:「这流光阁的掌柜,人还挺好的……」 马管事拢了拢衣襟,正要继续迎客,却一眼瞥见了莫莹莹和几位夫人。 「几位夫人大驾光临,欢迎欢迎!若是夫人知道几位来了,定然高兴极了!」马管事只要一开口,就能让人感觉到十足的热情。 莫莹莹忍不住笑起来:「我看马管事才高兴吧?你方才站在门口,简直是满面春风,喜气洋洋。」 马管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夫人同我说……让我来试试当掌柜,没想到,还真的挺得心应手!」 自从沈映月管家之后,马管事便总有些忐忑。 他天生喜欢和人套近乎,以前对老夫人、大夫人,都有一套讨好的法子,但这法子在沈映月身上,却毫不奏效。 他一直有些担心,自己不受沈映月待见。 直到沈映月跟他谈,让他来当流光阁的掌柜,他都半信半疑,担心是沈映月要将他调走。 沈映月只给了他一句话,便打消了他的顾虑。 「马管事,你尽管去试,若是觉得不好,你随时可以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马管事这才下了决心,来了流光阁。 从筹备到开业,他一直参与其中,逐渐明白了流光阁对于镇国将军府的重要性。 今日,他是第一次以掌柜的身份接待客人,当站在流光阁门口,他忽而觉得,这份新的差事,比外院管事有趣多了。 他喜欢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也喜欢被人关注的感觉。 马管事笑意融融地将几人带到了后院厅堂。 沈映月正在低头看账目,见到大夫人等人过来,便起身来迎。 大夫人温言道:「映月,还在忙?」 沈映月淡笑:「不过是看看账本,不算忙的。母亲,你们逛过流光阁了吗?」 莫莹莹抢着答道:「还没呢!听说流光阁有四层,每一层都不一样,是不是?」 沈映月轻声:「不错,一楼是大堂,可以围桌饮茶;二楼是雅间,可供三五好友相聚。三楼是大型的厢房,不但可以喝茶,还能小憩、玩叶子牌等。」 「四楼嘛……暂时未对外开放。」 这四楼,沈映月有其他用处。 三夫人踟蹰问道:「那……这流光阁,真的只招待女客吗?」 沈映月微微颔首,道:「不错,今日开业,能入流光阁的,都是与镇国将军府多少有些关系的朋友,若她们带了男伴来,我们也不拦着。」 「但正式营业之后,就不允男客入内了。」 三夫人又问:「但这流光阁里,掌柜和小厮,不也是男的么?」 沈映月应声:「不错,总有些力气活,需要男丁去干。不过男丁不多,大多都是护院。」 四夫人听了,笑着点头:「这倒是有几分意思。」 大夫人见沈映月桌上的账本还放着,便道:「映月,你先忙,我们先自己逛逛便好。」 沈映月也不客气,点头道:「母亲,你们可先去楼上坐坐,我稍后便来陪你们。」 莫莹莹虽然也没来过,却自告奋勇地当起了向导。 几人浏览了一楼大堂,大堂中装潢得古香古色,大气唯美,哪怕是边角的位置,都摆放了秀丽的盆栽,看上去十分精致。 莫莹莹又领着众人,到了二楼。 二楼的雅间,算是半开放式,用屏风分隔开来,既相对独立,又不至于过分封闭。 第68章 「呀,每一个雅间,都是用花卉命名的呢,母亲您看,梅兰竹菊都有!」 莫莹莹忍不住感叹出声。 三位夫人放眼望去,只见白梅雅间的屏风上,描绘着盛开的白梅,大气嫣然,高洁优美,茶具上的花卉也点缀了几片白梅花瓣,相得益彰。 每一处雅间,都有所不同,却又出奇地统一。 京中贵妇、千金一向爱赏花,几乎每人都有自己喜欢的花卉。 来到流光阁,她们便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花卉雅间了。 三夫人笑道:「大嫂,映月当真是别出心裁。」 大夫人也笑了笑,脸上也漾起一丝自豪。 映月这个儿媳妇……她是喜欢的,可惜莫寒无福…… 大夫人想起莫寒,心头没来由地一疼。 莫莹莹领着她们,继续向前走,没走多远,她下意识抬眸,却见到前方不远处,矗立着两个身影。 一年轻男子,着了一袭灰色长袍,头戴小巧玉冠,发髻束得周正,看起来文质彬彬,正陪着一位年过四十的妇人,在浏览窗外风景。 莫莹莹看清了男子面容,面色骤然一红。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未婚夫,陈昌言。 此前,莫莹莹只见过陈昌言两次。 第一次,是去年春闱放榜之后。 还记得那一日,莫莹莹陪着好友去看兄长的榜,榜下人满为患,挤得水泄不通,而京城又流行「榜下捉婿」,她去时,恰逢陈昌言被众人围着,无法脱身。 莫莹莹便顺手帮了他一把,两人从此结缘。 第二次,是陈昌言得了探花之后,上门求亲。 此刻,两人面对面站着,莫莹莹心头微漾,总忍不住去看他。 三夫人见她面色古怪,也定睛一看,随即展露笑意:「陈夫人!」 那妇人悠悠转过脸来。 三夫人却主动迎上去,笑道:「陈夫人,昌言,你们这么早就来了?我本来还想去门口迎你们呢。」 几位夫人相互见礼。 莫莹莹福了福身子,低声道:「莹莹见过陈夫人,昌言哥哥……」 她的头埋得很低,只能看到陈昌言的胸口处。 陈昌言淡淡应了一声:「莹莹,许久不见。」 听到他的声音,莫莹莹才抬起头来,冲他一笑。 陈昌言怔了下,下意识避开目光。 一旁的陈夫人,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莫莹莹一会儿,淡淡开口:「莹莹今日怎么也来了?」 莫莹莹愣了下,忙道:「今日是流光阁开张,我便想着过来帮一帮忙……」 陈夫人一笑,但笑却不及眼底。 「如今的姑娘家,同我们当年,却是不同了……当年啊,但凡大家闺秀,都是不能随意抛头露面的。」 莫莹莹一顿。 三夫人勉强笑道:「莹莹本来也不想来的,但她听说您和昌言要过来,便想给您请个安。」 陈夫人干笑两声:「原来如此,没想到,原来莹莹这么孝顺。」 大夫人和四夫人对视一眼。 四夫人道:「陈夫人,三嫂,你们慢慢聊……我们逛得有些累了,去旁边的雅间坐坐。」 说罢,四夫人便与大夫人一起离开了。 三夫人看了陈夫人一眼,温言道:「陈夫人,咱们也难得见一面,不如也去雅间叙话?」 陈夫人微微扬起下巴:「也好。」 莫莹莹和陈昌言便陪着两人,入了雅间。 三夫人落座之后,率先打破了沉默:「昌言,翰林院那边,可有消息了?」 陈昌言是去年的探花郎,按理说,应该受封翰林院编撰一职,但翰林院的人数冗杂,皇帝便一直没有安排,他至今还闲赋在家。 陈昌言抿了抿唇,道:「未曾。」 三夫人蹙了蹙眉道:「莫寒在时,我还问过,他说应该秋后就会有空缺了……你们再等等。」 提起这事,陈夫人皮笑肉不笑道:「莫将军的话……自是有分量的,但他如今不在了,也不知道当时的许诺……」 「母亲。」陈昌言打断了陈夫人的话:「这事,还是要看皇上的意思。」 陈夫人拢了拢眉,似有不快。 莫莹莹抬眸,看了陈昌言一眼,只见他面色有些红,似有一分窘迫。 三夫人安慰道:「你们莫急,莫寒说有空缺,就一定会有的……倒是有另一件事,我想同你们商量商量。」 「莫寒之事,你们也知道了,莹莹如今有孝在身,咱们原本定下的婚期……只怕要延一延了……」 三夫人说着,面上有些抱歉。 而莫莹莹想起莫寒的死,心中陡然一沉。 但陈夫人似乎并不意外,她缓缓端起茶杯,慢悠悠道:「莹莹要为兄长守孝一年,也是人之常情,我们都明白的。」 陈夫人说着,抬起眼帘,看了三夫人一眼,道:「但昌言是我陈家独子,如今已经二十有五了……若再等上个一年半载,实在有些为难啊。」 陈夫人没有说下去。 但三夫人却面色一白。 第69章 雅间中安静了一瞬。 但隔壁的雅间里,大夫人却有些坐不住了。 大夫人不悦道:「寒儿才走没多久,陈家难不成,还要逼莹莹成亲么?」 大夫人是个直肠子,一贯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想什么便直接问了出来。 四夫人也有些奇怪,道:「之前莫寒葬礼之时,他们连吊唁都没来,怎么如今……却这么着急成婚了?若真的着急,订婚之时,为何不说?」 「他们不是着急成婚,是想悔婚。」 大夫人和四夫人闻声回头,却见沈映月走了进来。 大夫人一脸不可置信:「映月,你说什么?」 四夫人也诧异地看向沈映月。 沈映月低声道:「八九不离十。」 大夫人也压低了声音,问:「陈家好不容易才攀上了镇国将军府,怎么可能说放弃,便放弃?」 就算镇国将军府今非昔比,对陈家来说,依旧是一颗参天大树。 沈映月眸光淡淡,轻声道:「母亲,静观其变。」 话音刚落,隔壁雅间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三夫人问:「陈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莹莹兄长罹难,她守孝分属应当,难不成要让她担这不孝之名?」 陈夫人笑笑:「莫夫人别急,我不是这个意思。」 三夫人心里,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陈夫人看了三夫人一眼,又换了一副口吻:「其实想想,我家昌言好文,这莹莹嘛……性子爽利,爱闹腾,两个孩子未必合适,如今莹莹要守孝,昌言又马上要入仕,急需一位贤内助……这婚事啊,多半不成了!」 三夫人听了,瞬间怒意上涌,道:「既然如此,你们当初为何上门求亲?」 陈夫人掩唇笑了笑,道:「当初我们想着,莹莹还小,也许大一点能懂事些……」说罢,她又瞟了莫莹莹一眼。 「但今日看来,她和一年前也没什么分别。当然了,莹莹还小,贪玩也不是什么坏事……但我家昌言就不同了,他如今是探花郎,他的前途可不是儿戏……」 莫莹莹面色复杂地抬头,看向陈昌言。 四目相接,陈昌言却连忙将头转向窗外。 三夫人面有隐怒地看着陈夫人,但陈夫人却毫不忌讳,直截了当地开口:「莫夫人,虽然我也舍不得莹莹,但咱们两家,还是好聚好散罢!」 三夫人面色一僵:「你说作罢就作罢?把我镇国将军府置于何地?」 陈夫人轻笑:「镇国将军府乃钟鸣鼎食之家,莹莹何愁嫁不出去?退婚返聘的事,我们择日再议吧,我府上还有事,今日就先走了。昌言——」 陈昌言应声站起,扶起了陈夫人。 莫莹莹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直勾勾地盯着陈昌言。 陈昌言仿佛要被这道目光灼伤,避之不及地同母亲一起离开了 三夫人气结:「你们!你们太过分了……」 三夫人正要追出去,却被赶来的沈映月拦住了。 「三婶,没必要追了。」说罢,沈映月抬眸,看了莫莹莹一眼。 一贯笑容满面的莫莹莹,已经默默红了眼眶。 三夫人跌回座位上,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大夫人面有怒意,道:「这陈家当真是两面三刀,他们居然敢悔婚?真是欺人太甚!若是寒儿还在,他们怎敢如此?」 大夫人见陈家毁诺,气愤不已。 四夫人也道:「他们这般落井下石,便是吃定了我们不敢拿他们怎么样……真是卑鄙至极。」 三夫人转而看向莫莹莹,她眼中有些疼惜:「莹莹,母亲对不起你……」 去年陈昌言来求亲之时,众人就不太看好这门亲事。 那陈昌言虽有些才华,但陈家多年以来,也就出了这么一个独苗,论门第……陈家就是跳起来,也够不着镇国将军府的。 但莫三爷和三夫人,却还是答应了。 不为别的,只因莫三爷自己是庶出,又并无官职,总觉得自己矮了旁人一截。 于是,也担心莫莹莹高不成低不就。 见到陈家门第普通,但陈昌言本人出色,便觉得是个不错的选择,再三考虑后,就应允了。 若莫寒没出事,莫莹莹和陈昌言应该婚期将近了。 此刻,莫莹莹面无血色,她低喃道:「他们为何突然要悔婚?难道就因为二哥不在了……镇国将军府势不如前么?」 她说着,声音有些发颤。 沈映月沉吟片刻,道:「因为他们需要更大的靠山。」 此言一出,众人皆愣。 沈映月看了旁边的小厮一眼:「阿威。」 那名唤阿威的小厮立即会意,上前两步,低声道:「夫人们过来之前,小人见陈夫人与太尉夫人聊得很是开心……太尉夫人还道自己有个女儿,钦慕陈公子已久。除了太尉夫人以外,陈夫人还结识了王夫人、李夫人,一直在旁敲侧击,了解儿女婚事。」 小厮说到这,沈映月摆摆手,让他下去。 三夫人面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真是欺人太甚!」 第70章 莫莹莹偏过头,她眼眶含泪,却执拗地不肯哭出来。 沈映月沉声道:「陈家原本想靠镇国将军府,谋个好差事,以盼青云直上……但如今见镇国将军府失势,便想攀上其他人。所以,退婚也是意料之中。」 三夫人吸了口气,怅然道:「不,不能退婚!如今镇国将军府这般光景,若陈家退了婚,莹莹日后可怎么嫁人?还有什么好人家会要她?」 三夫人说着,竟抽泣起来。 三房一直都盼着莫莹莹能嫁个好人家,如今希望落空,仿若一记重锤,打在她心头。 沈映月微微蹙眉。 这古代不比现代,一成亲,就是一辈子。 莫莹莹是个好姑娘,沈映月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沈映月道:「三婶,陈家如此背信弃义,就算莹莹嫁过去,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的。」 就在此时,莫莹莹忽然抬头,她眼睫挂泪,颤声道:「我不甘心,我要亲口问他。」 说罢,莫莹莹一转身,便冲了出去。 「莹莹,莹莹!」三夫人哭着唤道,沈映月却道:「三婶,让莹莹去吧。」 感情这回事,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莫莹莹飞快地跑下楼,只见马管事还在门口,张口便问:「陈家走了吗?」 马管事抬手,指了指街口的马车:「还没走远。」 长街上人头攒动,莫莹莹不管不顾地冲进人群,向马车跑去。 马车之中。 陈夫人还在絮絮叨叨:「昌言啊,太尉府要开雅集,早就递了帖子过来,你下次去,记得好好认识一下太尉千金……」 陈昌言拳头微微攥紧,依旧没有说话。 忽然,他听见似乎车外有人呼唤,连忙转头,抬起车帘。 陈昌言微微一怔。 莫莹莹一袭绯衣,跟在马车后面,她跑得额前碎发翻飞,一双眼睛如小鹿般,清澈、急切。 「昌言哥哥,你等等!」 莫莹莹面上满是倔强,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陈昌言有一丝错愕。 陈夫人见陈昌言看向窗外,便也循着他的视线看去。 陈夫人蹙眉:「这哪里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若不是冲她背后的镇国将军府,我今日都懒得过来……」 陈昌言低声道:「母亲,不如停车,让我同她说几句罢。」 「有什么好说的?这婚是退定了!走!」 马车不但不停,还加快了速度,莫莹莹跑得渐渐吃力。 陈昌言看了莫莹莹一眼,心头有些不忍,但他想起自己迟迟未下来的官位,一狠心,放下了车帘。 莫莹莹的力气,在看到陈昌言放下车帘的那一刻,彻底耗尽了。 莫莹莹踉跄停了下来,她大口喘息,秋风一吹,只觉得面颊冰凉。 莫莹莹颓然蹲下,委屈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就在她埋头哭泣之时,一只温柔的手,按在了她微耸的肩上。 「莹莹,这种人不值得你难过。」 莫莹莹泪眼迷蒙地抬起头,撞进沈映月的眼里。 沈映月的眼神,一贯平和、悠然,让莫莹莹心绪渐缓。 「二嫂,他为什么……连说几句话的机会都不肯给我?我不会纠缠他的,我不过是想问个清楚……」 沈映月沉吟片刻,道:「你不是已经得到答案了么?」 莫莹莹一怔,他这般扬长而去……可不就是明显的答案么? 莫莹莹怅然道:「是啊……我就不该自取其辱。」 沈映月问:「莹莹,你喜欢他么?」 莫莹莹满脸是泪,喃喃道:「他是我的未婚夫,我……我自然要喜欢他的。」 沈映月却摇了摇头。 「若你喜欢他,他才有资格成为你的未婚夫……你本末倒置了。」 莫莹莹微怔。 她抬手,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痕,低声道:「二嫂,我想退婚。」 「好,我帮你。」 ☆☆☆ 沈映月带着莫莹莹回到流光阁。 三夫人见莫莹莹回来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这个傻孩子……」三夫人见到莫莹莹,心疼地拉起她的手。 莫莹莹泪中带笑:「母亲,我没事……退婚就退婚,我是莫家的女儿,本就不应拘泥于情爱。」 大夫人听了,也不禁红了眼眶:「莹莹是我将门虎女,那陈姓小子,哪里配得上你?日后伯母为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大夫人慈母心肠,见到莫莹莹受了这般委屈,心下也跟着难受。 四夫人心中却有些担忧,道:「接下来,要怎么办呢?陈家若是大张旗鼓地来退婚,只怕会影响莹莹日后议亲。」 「这亲事,只能我们来退。」沈映月悠悠道。 三夫人一听,连忙道:「映月,你一贯聪慧,可否帮我们想想,如何处理好?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觉,不要落人话柄,也不要叫旁人知道……」 沈映月淡淡一笑:「三婶,陈家趋炎附势在前,又落井下石在后,您不会打算,就这般忍气吞声,放过他们罢?」 第71章 三夫人微愣,道:「你的意思是?」 沈映月笑道:「陈夫人不是到处物色‘贤内助’吗?不如,我们就帮他们一把。」 ☆☆☆ 众人回到镇国将军府之时,已经到了傍晚。 莫莹莹便跟着三夫人回去了。 沈映月便陪着大夫人和四夫人,一道往前走。 大夫人想起今日之事,忍不住唏嘘道:「当真是世态炎凉,寒儿一走,那些墙头草便现原形了……」 沈映月沉声道:「这世上的人,本就是趋利避害的,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可贵。」 大夫人悠悠叹了口气:「辛苦你了,不但要经营流光阁,还要处理府中诸多事宜……若有母亲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 四夫人也道:「若有四婶能帮得上忙的,也别客气。」 沈映月微微颔首。 待四夫人走后,沈映月忽然问道:「母亲,四婶有子嗣吗?」 四夫人看着约莫三十出头,一贯温和自持,秀外慧中。 大夫人摇了摇头,道:「没有。她多年前怀过一个,但小产之后,就再也没有怀过孩子了。」 「小产?」 大夫人道:「是啊,你四婶也是个苦命人。」 沈映月思索片刻,问:「那四叔怎么想?」 一提起莫四爷,大夫人便有些不悦,道:「老四如今日日酗酒,时常连人都不认得,哪里还有空管孩子的事?也不知造了什么孽,老二身子不好,整日游手好闲便罢了,老四原本好好的,如今也成了这样……」 沈映月想起,她似乎只见过莫四爷一次。 在莫寒送葬的路上,莫四爷拄着拐杖,沉默地跟着他们上山,一路都十分吃力。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印象。 ☆☆☆ 两日后的早晨,廖先生和马管事便来了竹苑。 巧霜端着茶,恰好路过门口,笑道:「廖先生,这么早便来了?还有马管事,今日也这么早呀!」 廖先生还未开口,马管事便笑呵呵道:「巧霜,你这眼里,怎么总是先看到廖先生啊?」 巧霜微愣,红了脸颊,道:「我、我没有啊,不过是随口一说……」 廖先生看了马管事一眼,道:「姑娘家的名节何其重要,怎能玩笑?」 马管事「啧啧」两声,嘟囔道:「不过是开个玩笑,人家巧霜姑娘都没说什么,你怎么这样古板?怪不得老大不小了,还没成亲!」 廖先生:「……」 巧霜见状,忙道:「两位是来找夫人的罢?我这就为你们通传。」 说罢,巧霜便推门进了书房。 片刻后,她扬声道:「两位请进。」 一脸冷酷的廖先生,和笑若春风的马管事站在一起,形成了鲜明对比。 两人是来报告流光阁情况的。 沈映月问道:「昨日的经营情况如何?」 廖先生道:「进账情况尚可,与第一日相比,有明显上升。」 马管事笑着道:「不错,昨日一共来了几十位客人,热闹极了。」 沈映月轻轻摇头,道:「从今日起,你们报告流光阁的情况,都必须有明确的数字,和结论。」 「数字?结论?」 廖先生皱眉思索,马管事也有些茫然。 沈映月徐徐道:「如今,廖先生负责流光阁内务,而马管事负责了所有人员相关的事,我便要来问问两位。」 「廖先生,这两日销量第一的茶,是什么?」 廖先生微怔,回忆道:「这……好像是花茶。」 「什么花茶?」 廖先生面上微热,低声道:「夫人,恕小人无能,未了解得太细。」 沈映月道:「这两日卖得最多的,是枸杞菊花茶,现正值秋末初冬,菊花可润燥暖身,故而较受喜爱。」 廖先生忙道:「小人知道了,回去便盘点枸杞菊花的存量,提前备货。」 沈映月笑了笑:「这营生与下棋是一样的,都是走一步,看三步。如今马上要入冬了,理应提前根据各种茶消耗的情况,来预测下一阶段的用量。」 廖先生沉声:「是,夫人。」 他心中默默将沈映月的话记了下来。 沈映月转而看向马管事,问:「昨日一共来了多少位客人?」 马管事恰好知道这个数,立即答道:「一共五十六位。」 沈映月颔首,又问:「五品官以上的家眷,占了几成?」 「这……」 马管事也答不上来了。 沈映月道:「两位,别忘了我们开流光阁的初衷。」 一来是为了增加进项,解决镇国将军府的燃眉之急;二来,是为了持续掌握了解朝中动向,为镇国将军府的未来打基础。 廖先生和马管事齐声应是。 顿了顿,沈映月道:「对了,过两日,我想在流光阁,开一场茶会。」 马管事问:「夫人是想借机结识城中的夫人小姐么?」 沈映月笑了笑:「算是吧。劳烦马管事,将城中最爱热闹、最喜交际的夫人小姐们,一并请来,就说流光阁到了新茶,请她们来品鉴。」 第72章 「是,夫人。」 待马管事和廖先生走后,沈映月便站起身来,打算出门。 巧霜问:「夫人,这几日看着要下雨,您想去哪儿?」 沈映月抬眸,看了看天气,天空中乌云滚滚,也不知何时会落下雨来。 「我去三房看看莹莹。」 ☆☆☆ 三房的院子里一片空旷,唯有一个人形木桩,伫立在中央。 莫莹莹身形闪动,绕着木人捶打,招招狠辣。 「怎么没贴个名字?打起来更解气。」 莫莹莹闻声回头,只见沈映月站在了月洞门口,冲她微微一笑。 莫莹莹停下拳脚,敛了敛神:「二嫂。」 沈映月走过来,掏出一方手帕,递给莫莹莹,道:「擦擦罢。」 莫莹莹的拳头都打得有些发红了,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接过沈映月的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渍。 莫莹莹有些不好意思,道:「自从二哥过世之后,我便没有练过武了,感觉有些生疏了。」 「你喜欢练武么?」 莫莹莹点点头,道:「喜欢的……就是,爹娘不让我练,说是怕吓跑了婆家……」顿了顿,她自嘲道:「没想到,真的一语成谶。」 沈映月沉默片刻,道:「是陈家没福气。」 莫莹莹怅然一笑,道:「二嫂,我有时候不明白,为何身为女子,总要受诸多约束?」 「自小,爹娘便教导我,要规行矩步,谨小慎微,他们是为我好,可我不喜欢那样。」 「每每见到大哥、二哥读书习武,切磋,我便很羡慕,于是跟着悄悄地学。二哥虽然看上去冷冰冰的,但经不住我央求,便细心地教我。」 「爹娘知道后,却很是不悦,在他们眼中,嫁个好人家,才是姑娘家的正经事……如今我的婚事黄了,母亲每日以泪洗面,只觉得我被毁了……我不明白,难道我们身为女子,这辈子只能相夫教子么?」 沈映月淡声道:「当然不是。只是,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别人走过的路,因为看起来稳妥。」 「别人走过的路?」莫莹莹若有所思道:「我如何才能走自己的路呢?」 沈映月凝视莫莹莹的眼睛,低声道:「若每一步,都遵从自己的心意,那你走的,就是自己的路。但这路可能很孤单,很危险,甚至没有归途。」 莫莹莹沉吟片刻,点头道:「我明白了。」 ☆☆☆ 陈府。 「夫人,公子!」一名家丁快步踏入厅堂:「镇国将军府送信来了!」 陈夫人一听,眉头微动,立即道:「呈上来。」 陈夫人接过信笺,打开一看,顿时眉开眼笑:「昌言,看样子,莫家是同意退婚了!」 陈昌言面色微顿,问:「信中是如何说的?」 陈夫人道:「他们约我们后日去流光阁一叙,商议退婚之事。」 陈昌言有些疑惑:「为何要去流光阁?」 陈夫人笑了起来:「流光阁总比镇国将军府好,镇国将军府白事过去不久,我还嫌晦气呢!」 陈昌言闻声,眉头微皱:「母亲,隔墙有耳。」 陈夫人忙道:「好好好……只要莫家同意退婚,什么都好说。这莫家也是倒霉,儿子一个接一个地出事……儿啊,还好你不用上战场,等你正式入了翰林院可就好了,母亲就跟着你享福了。」 提起翰林院的事,陈昌言又有些犯愁,道:「母亲,太尉府那边,当真有办法?」 陈夫人笑道:「你若成了太尉府的女婿,太尉大人还能不管你?」 陈昌言犹疑片刻,道:「可是我听说那太尉千金,脾气火爆,又素爱攀比……」 「这大户人家的小姐,哪个没点脾性?你娶回来,好好哄着便罢了!实在不喜,过几年,娶几房妾室,也能圆满。」 陈昌言抿唇不语。 陈夫人见陈昌言不说话,轻叹道:「儿啊,你莫不是还惦记着莫莹莹那个疯丫头吧?」 陈昌言低声道:「母亲……我们这般做,会不会彻底得罪镇国将军府……莹莹她会恨我吧?」 「恨就让她恨,老死不相往来便罢了!」陈夫人不以为然,她复而又提醒道:「你可别忘了,你十年寒窗苦,如今正是关键的时候,若摊上一个无能的岳家,日后的前途,可就要断送了!」 陈昌言眸色微眯,思索了一瞬,点头。 ☆☆☆ 茶会这日,流光阁二楼异常热闹。 沈映月站在二楼入口处,亲自迎接来客。 原身认识的人不算多,于是沈映月见到大部分的夫人和小姐,都不大熟悉。 于是马管事便捧着一本手札,站在沈映月身后,为她低声介绍。 「夫人,前面那位紫色长裙的夫人,是礼部尚书杨夫人,最好作媒,大半京城的公子、闺秀,她都心中有数。」 沈映月笑着迎上去:「杨夫人一路辛苦了。」 杨夫人打量沈映月一眼,见她气质高雅,笑意温和,顿时心生好感。 两人寒暄了几句,丫鬟便引着杨夫人落座。 第73章 马管事又道:「夫人,您可看见前面那位丰腴的夫人了?她是翰林院方大学士的夫人,最喜交际,又爱打马吊,牌搭子多得很……」 沈映月抬眸一看,何止丰腴,那位夫人差点将楼梯卡住了。 沈映月主动上前,扶了方夫人一把。 「方夫人大驾光临,流光阁蓬荜生辉。」沈映月语气轻柔,令人如沐春风。 方夫人本来爬楼气喘吁吁,但见到沈映月亲自来扶,体验立即好了几分。 方夫人笑道:「没想到莫夫人这般年轻,就能独自经营这流光阁了?当真能干。」 沈映月笑了下:「方夫人过奖了,我也是个外行,听闻方夫人于饮食上品味极佳,今日备了些还未推出过的茶饮和点心,还请方夫人帮忙品鉴一番,给些指点。」 方夫人本就爱吃,听了沈映月这一番话,顿时笑逐颜开:「那是自然,莫夫人客气了。」 沈映月笑了笑,嘱咐巧霜:「好好伺候方夫人。」 这方夫人是翰林院的,可不能怠慢了。 巧霜会意,便亲自领了方夫人,坐到了杨夫人身边。 马管事将声音压得极低,继续为沈映月介绍来人。 「这是罗夫人……罗夫人是个出了名的大嘴巴,她若是知道什么,便等于半个京城都知道了……」 「那位又瘦又高的是周夫人,最爱添油加醋,夫人千万不要跟她说府上的事,她一向听风就是雨……」 「还有那位白夫人,就算没人理,她都能一个人白话一下午……」 沈映月回头,看了他一眼:「马管事不是才来两日么?怎么会认识这么多的夫人?」 马管事一听,得意地笑了两声:「这……小人不才,在识人一事上,颇有天赋,只要对方跟我说过话,基本都能认出来。」 沈映月挑了挑眉……这马管事,才是真正的百事通。 沈映月目光逡巡一周。 京城贵妇圈子里,人脉广、有影响力的,基本都在这儿了。 沈映月轻声问道:「莹莹准备好了么?」 马管事冲楼上努了努嘴,笑道:「来了。」 沈映月转头看去,只见莫莹莹着了一袭雅致长裙,自楼上款款而下。 她蛾眉轻扫,朱唇点绛,乌发挽成了温柔的流仙髻,珍珠步摇,一步一晃,灵动娇美。 沈映月面露欣赏,点头:「很美。」 莫莹莹面色红了红,低声道:「二嫂……我非得穿成这样么?」 沈映月笑而不语。 莫莹莹看起来越美,便越能营造陈昌言配不上莫莹莹的感觉。 「走罢。」沈映月说完,便带着莫莹莹入了茶会。 沈映月坐在主位之上,有条不紊地主持着茶会。 茶会一切如常,夫人们每品完一次茶,都要相互交流、点评一番,沈映月听得认真,让人记下她们的每一条建议。 夫人们见沈映月如此重视自己的意见,自豪感油然而生,便更加积极地参与到了茶饮和点心的品鉴中来。 莫莹莹坐在沈映月身边,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她时不时脑袋探向窗外,似乎在等人。 沈映月见她不说话,低声问:「怎么不吃?」 莫莹莹伸手,拨了拨眼前的茶点,小声道:「二嫂,这茶会什么时候结束呀?」 沈映月一笑:「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戏台子,还没开始唱戏呢,怎么能结束?」 莫莹莹有些奇怪,道:「可是今日……我们不是要跟陈家谈退婚么?」 早两日,沈映月便遣人递了消息去陈府,约他们过来谈退婚的事。 故而莫莹莹今日,心中总有些忐忑……也不知道陈昌言什么时候过来。 沈映月点头,徐徐开口:「他们哪配占用我们一下午的时间?等人来了,让他等上一炷香再说。」 莫莹莹沉吟片刻,道:「我已经想好了,等他来了,我便直接跟他说退婚的事……」 「没错。」顿了顿,沈映月道:「不要给他开口退婚的机会,明白吗?」 莫莹莹认真点头,小脸上憋着一股不服输的样子,倒是有些可爱。 沈映月说罢,夹起一块点心,放到她面前的盘子中,道:「不过是个两条腿的男人,吃点东西,放松些。」 莫莹莹两只手交叠着,不住地搓着衣角,她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小声道:「二嫂,可我还是有些害怕。」 沈映月淡淡一笑,她看了看这一屋子谈笑风生的夫人们……该害怕的,是陈昌言才是。 半个时辰前,陈府。 「聘礼单子呢?」 陈夫人一面对镜装扮,一面问道。 一旁的丫鬟连忙将聘礼单子呈了上来,低眉顺目答道:「夫人,聘礼的条目,都列在上面了。」 陈夫人笑了笑,却没接,开口道:「昌言啊,仔细收着,若来得及,今日便去把聘礼收回来。」 话音一落,丫鬟便识趣地将聘礼单子呈给了陈昌言。 陈昌言接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母亲……您这样,会不会太心急了?」 陈夫人轻哼了声:「难不成,你还想多去见莫莹莹一面?早退聘,早安心。」 第74章 陈昌言抿了抿唇,终究没说什么,将聘礼单子叠好,塞进了随身的袖袋里。 对于陈夫人的话,陈昌言一向是言听计从。 陈夫人终于挽好了满意的发髻,她慢悠悠站起身来,微微扬起下巴:「走,去退婚。」 她这语气之中,还带着不少雀跃,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去办喜事。 陈昌言便搀着陈夫人,一步步走出房门。 「儿啊,这婚一退,你就自由了!太尉夫人上次和娘相谈甚欢,择日,娘就为你和太尉千金安排见面……不过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上次在流光阁,娘结识了礼部尚书杨夫人,杨夫人听说你是探花郎,还说要帮你作媒呢!」 陈夫人眉飞色舞地说着,陈昌言却道:「母亲……我如今只想早些去翰林院任职。」 陈夫人觑他一眼,笑道:「人家都说,先成家,后立业,可见二者是分割不开的,你尽快找个有势力的岳家,可不就是在奔前程么?」 陈昌言沉吟片刻,点头:「母亲说得有理。」 他苦读多年,好不容易金榜题名,自然要一飞冲天,一鸣惊人。 其他的事情,都要为他的前程让路。 陈昌言下定决心,便同陈夫人一起迈出了陈府。 车夫驾着马车过来,陈昌言正要扶着陈夫人上马车,却忽然见看门的小厮走了过来。 「夫人,有您的信!」 小厮说罢,恭恭敬敬地将信呈了上来。 陈夫人狐疑地看了小厮一眼,问:「谁送来的?」 「回夫人,送信人说是太尉府的。」 「太尉府?」 陈夫人一听,顿时来了兴趣,连忙将信拆开,一目十行地看完。 「母亲,怎么了?」陈昌言见陈夫人越看越高兴,便出声问道。 陈夫人喜形于色:「太尉夫人约我一叙。」 「现在?」陈昌言有些疑惑。 陈夫人美滋滋道:「不错,太尉夫人说,城南最大的药铺隔壁开了一间新茶楼,想约我一道品茗。」 陈昌言蹙眉道:「可是,今日不是要去流光阁见莫家,商量退婚之事么?」 陈夫人挑眼看向陈昌言,道:「你这孩子,就是死脑筋!一个要退婚的莫家,一个即将结亲的太尉府,你说哪个重要?」 陈昌言心头有点不安:「可是……」 「没什么可是!」陈夫人收了信纸,道:「太尉夫人第一次约我,我怎能不给她脸面?莫家那边,你自己过去应付便是!母亲若是散得早,就去城东找你!」 陈昌言无奈地叹了口气,道:「那好,母亲快去快回罢。」 于是,陈夫人便上了马车,改道城南。 陈昌言临时换了一匹马,直接骑去了城东,直奔流光阁。 寒风凛冽,在耳边呼啸而过。 陈昌言骑在马上,冷得面部发僵,好不容易才到了流光阁门口,又赶上天公不作美,下起了雨。 他连忙翻身下马,拍了拍衣服上的雨点,拾阶而上。 马管事一见他过来,连忙上前,笑脸相迎:「陈公子来了!」 陈昌言冲他微微颔首,便要进去,谁知,马管事却伸手,将他拦在了外面。 「抱歉,陈公子,请恕本店不招待男客!」 陈昌言愣了愣,道:「可是,是你们约我过来的……」 马管事一拍脑门,道:「哎呀,瞧瞧小人这记性!小人上去看看莹莹小姐准备好了没有,还请您在门口稍等!」 陈昌言无法,便只得站在了流光阁外的台阶上。 雨点随风倾斜,打湿了他半边衣衫,但这流光阁只招待女客,他也不好意思站进去,便只得硬着头皮受着。 马管事转过身,慢悠悠地向楼上走去。 在楼梯口上,见到了丫鬟小厮,还要攀谈交代几句,待走到二楼之时,一炷香的功夫,已经过去了。 二楼的炭火烧得哔剥作响,暖意融融。 众位夫人们,一面品茶,一面用着点心,围炉叙话,好不热闹。 莫莹莹同众人熟稔起来之后,也放开了许多,众位夫人都很健谈,一时间,二楼欢声笑语不断,气氛融洽至极。 这时,马管事几步走来,面露难色。 他到了沈映月面前,忐忑道:「夫人……您看看楼下,陈公子又来了!」 沈映月秀眉微挑,转头向窗外看去,皱了皱眉。 她这个简单的动作,顿时引得众位夫人,也忍不住向楼下看去。 只见楼下风雨飘摇,一个男子站在雨中,瑟缩着身子,看上去有些萎靡。 杨夫人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问:「那是谁啊?」 周夫人嘟囔了一句:「好像是陈家公子,陈昌言……他怎么在这儿?」 翰林院的方夫人开口:「哪个陈家?」 「就是去年中了探花的那个……」 「京城的探花多了去了,不认识……」 「好像和镇国将军府定亲了吧?」 莫莹莹凝神看去,心情有些复杂。 沈映月坐在她身旁,低语了几句,莫莹莹立即会意。 第75章 她便款款起身,冲众人道:「各位夫人,莹莹有些私事要去处理……要先失陪了,诸位尽兴。」 说罢,便拎起裙裾,匆匆下了二楼。 众位夫人见莫莹莹这么快走了,都有些奇怪。 沈映月望着莫莹莹的背影,幽幽叹了口气,随即又勉强挽起一个笑容,道:「来,咱们继续。」 然而,众位夫人们的注意力,却都被莫莹莹和楼下的陈昌言带走了。 在八卦面前,没有人能不动心。 杨夫人一向是个自来熟,又喜欢为人作媒,见到莫莹莹去找陈昌言,张口便问:「莫夫人,这好端端的,陈公子怎么站在楼下淋雨啊?」 此言一出,其他夫人都顺势看了过来。 若干道目光,都汇聚到了沈映月身上。 沈映月见状,面色微顿,默然摇了摇头:「唉……不提也罢。」 方夫人也是个好奇心爆棚的,连忙劝道:「有什么难处,说出来,咱们一起想想办法啊!」 众位夫人自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是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 「莫夫人可别与我们见外啊!」 沈映月面上挂着一丝忧愁,她缓缓抬眸,看向众人,露出几分感激,道:「多谢各位夫人的好意……只是这事,谁也帮不上我们。」 沈映月这么一说,众人便更好奇了,都竖起耳朵来听。 「原本,莹莹与陈公子订立了婚约,眼看着就要到婚期了……可大家都知道,我夫君莫寒,突然亡故了……」 沈映月说着,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众夫人见状,表情都有些不忍,她们今日下午与沈映月待在一起,只觉得她落落大方,进退有度,丝毫不像新寡妇人。 此时,听沈映月这么一说,都面露同情。 沈映月语调微沉:「莹莹与我夫君,感情一向亲厚,便想为他守孝一年,延迟婚期……可陈家却不肯,于是,我们只能提出退婚。」 众夫人听了,都有些疑惑。 杨夫人蹙眉问道:「为何不肯呢?」 方夫人也自言自语道:「兄长离世,守孝一年,理所应当啊!」 沈映月语速缓慢,道:「因为,陈家想在一年内完婚,希望莹莹立即为陈家添丁。」 众夫人听了,都有些不解。 杨夫人看起来有些不悦,开口道:「这生儿育女一事,本就要看缘分,哪能说生就生的?」 方夫人也不赞同,道:「陈家为何这么着急?陈公子和莫小姐都这般年轻,晚一年就不成么?」 而周夫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思忖片刻,试探着开口:「陈家这么着急……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此言一出,沈映月立即抬头,看向了周夫人。 沈映月等的就是这句话 四目相对。 沈映月什么也没说,她只默默的、悠长地叹了口气。 但周夫人脑海里,却电光火石,恍然大悟。 周夫人急忙道:「我知道了!那陈家是三代单传,到了陈公子这一辈,更是人丁稀薄,所以他们担心……」 众人之中,不知谁说了一句:「我听闻不育之症,是会传代的……年纪越大越不好治……」 又有人补了句:「今早我出门时,见到陈夫人去了城南的药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夫人们仿佛发现了不得了的大秘密。 「不会吧?陈公子……有、有隐疾?」 「这么严重的毛病,还催人家姑娘成婚,真是缺德啊!」 「那莫小姐可怎么办?摊上这样的郎君,可是一辈子的事啊……」 「太可怕了,陈夫人上次还问我女儿婚配了没有……」 「莫夫人,你可千万要劝劝莫小姐,不要嫁到陈家!」 对于这些夫人们来说,只需抛一粒芝麻,她们便能说成一个西瓜。 但事情发展成如今这般,倒是比沈映月料想得更快。 沈映月面带感激,看向众人:「多谢各位夫人提醒,此前我们便提出退婚了,但陈公子今日又来了,也不知所为何事……」 周夫人「啧啧」两声:「这陈公子怎么还纠缠不休?他不是探花郎么?不用上值的吗?」 方夫人的夫君是翰林院大学士,她听了这话,连忙摆手:「我夫君怎会与这种人为伍?他根本还没有官职!」 杨夫人眼神中有一丝嫌弃,道:「身子不好,又无官职……他是如何攀上镇国将军府的?我才不会给这种人作媒!」 夫人们越说越气,眼神不住地向楼下看去,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讨伐陈昌言。 而陈昌言站在流光阁楼下,已经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 莫莹莹踏出流光阁,见陈昌言可怜巴巴地站着。 她终究不忍,便撑起一把油纸伞,走到他面前。 陈昌言冻得嘴唇发紫,原本斯文的面容,此刻看上去狼狈不堪。 「莹莹……」陈昌言有些迟疑。 第76章 他捏了捏袖袋中的聘礼单子,但陈夫人不在,他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莫莹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便自己掏出了一张单子,递给他。 「你瞧瞧,少了东西没有。」 陈昌言伸出冻僵的手,将单子接过来一看——竟然也是一张聘礼单子。 上面将陈家送到镇国将军府的聘礼明细,列得清清楚楚,一物不遗。 陈昌言有些意外。 他原来还担心,为了聘礼来回拉扯,搞得场面难看,没想到莫莹莹早就准备好了。 陈昌言道:「很齐全了。」 莫莹莹点头,平静道:「若你觉得没问题,今日便拿着这单子,去镇国将军府,将你的聘礼带走罢。」 两人离得不远,陈昌言凝视着莫莹莹,只见她面容沉静,睫羽微垂,相较于平时,安静了许多。 今日这一身雅致裙裾,衬得她娇美可人。 这美,还带了一丝冷意和高不可攀……与往日里那个热情亲切的小姑娘,完全不同。 陈昌言心中,顿生不舍之情。 陈昌言踟蹰了片刻,道:「莹莹,你别恨我……我也是没办法,待诏半年,我实在是等不下去了……」 莫莹莹冷笑一声:「所以,你就攀上了太尉府?」 陈昌言面色微顿,低叹道:「莹莹,你别这样……我心中是有你的,但我母亲的性子,你也知道……」 「别什么都推给你母亲。」莫莹莹定定看着他:「这只会让我更看不起你。」 陈昌言面色一僵。 莫莹莹冷然笑了下:「你记住了,是我——莫莹莹,要与你退婚。」 「我不愿嫁给你这般无用之人,也不屑于做你陈家的媳妇。」 「从今以后,你我再无瓜葛,你若敢在外面诋毁我镇国将军府,休怪我不讲情面。」 陈昌言血色尽失。 他一贯懦弱,见到莫莹莹这般强硬,也有些不安:「莹莹……」 莫莹莹置若罔闻,转身,便重新踏入流光阁。 陈昌言有些茫然地看着莫莹莹的背影,心情复杂。 片刻后,他打算离开流光阁,却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儿啊,你怎么淋成了这样?」 陈夫人好不容易从城南茶楼赶到了城东流光阁,却见陈昌言已经淋成了落汤鸡。 陈昌言敛了敛神,道:「母亲不是去饮茶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说来奇怪,我去那儿等了许久,都未见太尉夫人过来……也许是下了雨,人家失约了罢……」 陈夫人一面说着,一面掏出手帕来,给陈昌言擦面颊上的水。 而此时,流光阁的茶会,也散了。 夫人们看足了热闹,两两三三地出来,恰好碰上了陈夫人和陈昌言。 陈夫人一见到走在前面的杨夫人,顿时眼前一亮。 「杨夫人今日也在啊!好巧!有空来我府上坐坐么?」 陈夫人对杨夫人很是殷勤,毕竟,杨夫人可是圈子里有名的大媒人。 杨夫人轻笑一声:「不巧不巧,我正要回去了……」 说罢,杨夫人上下打量陈昌言一眼,道:「陈公子本来身子就不好,又淋了雨,可别病上加病了!」 陈夫人和陈昌言对视一眼,有些疑惑:「病上加病?」 杨夫人说罢,便干笑了两声,走了。 正当陈夫人和陈昌言纳闷之际,又见方夫人徐徐走来。 方夫人身材丰腴,本来走得很是迟缓,但她一看见陈夫人和陈昌言,立即转头避开,吃力的加快了离开的步子。 陈夫人知道方大学士在翰林院举足轻重,便连忙拉着陈昌言上前示好。 陈夫人堆起一脸笑容:「方夫人今日也在啊?本来想带着犬子去府上拜谒方大学士……」 陈昌言也连忙拱手,道:「小生倾慕大学士已久,一直盼望着,能得方大学士指点……」 方夫人嫌恶地看了他一眼,道:「陈公子啊,作学问前,要先学会做人。我劝你,还是莫要急着入翰林院了,反正如今也不缺人。」 陈昌言心头一颤,正想开口问为什么,方夫人却已经扭着身子走了。 陈夫人狐疑道:「今日是怎么回事?个个都说话带刺……」 陈昌言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周夫人徐徐走了过来,她这个人一向是古道热肠,见陈夫人和陈昌言一脸郁闷,便忍不住将他们拉到一边。 「陈夫人哪……你们担心的事……我都清楚。」 陈夫人一听,更迷惑了:「什么事?」 周夫人笑道:「嗨!您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我就直说了,我知道一个神医,对求子那是百试百灵……若陈公子需要,可以推荐给你们……」 陈夫人一听,顿时大怒:「你说什么!?」 陈昌言也是满脸煞白:「士可杀,不可辱!夫人莫要妄言!」 周夫人撇撇嘴,道:「好心当成驴肝肺!这般讳疾忌医,过几年更不好治喽!」 说罢,失望地摇了摇头,也离开了。 陈夫人气得跺脚:「这到底怎么回事!?」 第77章 ☆☆☆ 流光阁二楼。 丫鬟小厮们,正在收拾茶会残局。 沈映月正站在窗边,目视街头。 那陈夫人,终于将神色怏怏的陈公子带上了马车。 莫莹莹抿了抿唇,问:「二嫂,方才我上来时,遇见众位夫人,她们都恭贺我退婚大吉,说我必有后福……对了,杨夫人还说,要帮我找个好人家!?这是怎么回事?」 沈映月笑了下,道:「没什么,夫人们就是心疼你。」 莫莹莹「哦」了一声,她垂下小脸,低声道:「我已经同陈昌言说清楚了,本来想骂他一顿的,但……终究骂不出口。」 莫莹莹的神情,还带了几分懊恼。 沈映月抬眸,看了她一眼,微笑:「傻姑娘……」 陈昌言何止被骂了一顿,夫人们已经问候了他好几代……不出三日,陈昌言就会在京城的圈子里,臭名昭著。 ☆☆☆ 镇国将军府,正厅。 熏香袅袅,众人齐聚一堂。 老夫人端坐于高榻之上,面带笑意,道:「这次莹莹退婚一事,多亏了映月的安排……陈家这个哑巴亏,可是吃大了。」 话音未落,三夫人便笑了起来,道:「可不是嘛!母亲,我昨日听说,翰林院补录了两名修撰,一位是去年的榜眼,还有一位是今年的探花……根本没陈昌言什么事儿了!」 老夫人唇角微扬:「前几日,是谁在这儿苦大仇深的?」 三夫人顿时有些不好意思,道:「是我一时想不开,担心莹莹日后难找好人家……」 大夫人见三夫人提起这事,多少还有些忧虑,便开口安慰道:「莹莹还小,多留两年也无妨的……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莫要太担忧了……」 三夫人点点头。 四夫人也淡淡笑道:「如今陈家的事已经了了,莹莹也要一切向前看,别将那厮放在心上,堵得慌。」 莫莹莹听了,也轻轻颔首:「我知道了,四婶。」 顿了顿,莫莹莹走到沈映月面前,轻声道:「二嫂,这次的事多亏你帮忙,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请受莹莹一拜。」 沈映月一直静静站着,听了这话,抬手扶住莫莹莹,道:「一家人,不足挂齿。」 莫莹莹笑了笑,仍然行了个礼。 「哼,虚伪。」 二夫人坐在一旁,幽幽吐出这几个字。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道:「老二媳妇,你方才说什么?」 二夫人偷瞄一眼老夫人脸色,见老夫人面露不悦,便连忙敛了敛神,道:「没什么,没什么……儿媳就是有些累了。」 老夫人面色沉了几分,道:「既然你总是劳累,也无暇关心家中之事,便留在你二房休息罢。没我的允许,就哪儿也不必去了。」 二夫人一怔,忙道:「母亲,我……」 老夫人绷着脸,看也不看她。 二夫人看了看四周,大夫人对她没什么好脸色;以前总是附和她的三夫人,如今也对沈映月心悦诚服;四夫人自是不必说了,本来与她就不太亲厚。 这满屋子人,竟没有一个人为她说话。 二夫人愤而站起身来,道:「好,我走!」 说罢,一甩袖子,便离开了。 大夫人蹙了蹙眉,道:「这般脾性,也不知道老二当年,怎么看上她的。」 老夫人默默叹了口气。 莫二爷是她的幼子,自小便身子不好,动不动就要卧床修养,老夫人对他便心疼多过管教。 后来,他身子逐渐养好了,可也习惯了混日子,不知怎么的,认识了小门户出身的二夫人。 这二夫人很会撒娇卖乖,当年将莫二爷哄得服服帖帖,莫二爷愣是以死相逼,非要娶她进门不可。 莫老爷和老夫人无法,便只得应允。 可二夫人进门之后,精明和计较日益凸显,在这个家里,恨不得将什么好处,都拢到二房身上,这让老夫人十分不喜。 老夫人沉吟片刻,低声道:「这儿女婚事,还是要谨慎些好。」 若择了良人,自然能举案齐眉,但如果一步踏错,可就悔之晚矣了。 莫莹莹听了,唇角微抿,忽而走到大厅中央,一提裙裾,跪了下来。 众人一愣。 三夫人也有些疑惑,问:「莹莹,你怎么了?」 大夫人也道:「莹莹,站起来,有话好好说……」 莫莹莹摇了摇头,她抬眸,看向老夫人,道:「祖母,莹莹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祖母和母亲应允。」 大厅之中,顿时安静了一瞬。 老夫人抬起眼帘,目光落到自己年轻的孙女面上。 「你说。」 老夫人沉声道。 莫莹莹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道:「莹莹……暂时不想成亲了。」 话音未落,三夫人便诧异开口:「你说什么?不想成亲!?你……」 老夫人摆摆手,让三夫人稍安勿躁。 老夫人打量莫莹莹一瞬,只见她神色笃定,眼神倔强……倒是比她的父母,性子更有棱角。 第78章 「为何不想成亲?陈家不好,我们还可以找旁的。」老夫人温言道。 莫莹莹却摇了摇头,道:「祖母,这次退婚一事,让莹莹明白了一点。」 老夫人凝视莫莹莹,问:「哪一点?」 「这世上之人,大多趋炎附势,拜高踩低。」 此言一出,不但老夫人面色顿了顿。 连在场的其他夫人,脸色都沉了几分。 沈映月却掀起眼帘,饶有兴趣地看了莫莹莹一眼。 小姑娘,经此一事,似乎长大了些。 莫莹莹继续道:「我是莫家的女儿,若镇国将军府一蹶不振,我无论嫁到哪里,都会受人欺负。」 「与其这样,我还不如留下来,帮二嫂一起,重振门楣,待我镇国将军府东山再起,看谁还敢欺辱我们!?」 莫莹莹声音不大,却字字铮铮,听得人心头发热。 三夫人喃喃:「莹莹,你还小,不明白……姑娘家的好年华,就那么几年,你若不早些嫁人,以后还有谁会要你?」 大夫人也有些忧虑,道:「莹莹,你真的想好了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莫莹莹语气坚定,一字一句答道:「我都想好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愿意承担后果。」 三夫人见劝不住莫莹莹,更急了:「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儿!?你……」 「罢了。」 老夫人一出声,便打断了三夫人的话。 老夫人的目光,定定地投在莫莹莹身上,道:「祖母答应你,不逼着你嫁人……以后你的婚嫁之事,你自己看着办罢!」 三夫人一听,急道:「这……」 大夫人伸手,拉住三夫人,低声安慰道:「莹莹刚刚经历了陈家一事,短时间恐怕都不想议亲了,还是给孩子一些时间为好。」 三夫人闭了闭眼,默默叹了口气。 沈映月却走到莫莹莹身旁,伸手,一把将她拉起。 她直视莫莹莹的眼睛,清浅一笑:「既然想好了,就好好走下去。」 莫莹莹唇角微微扬起,重重点头。 「二嫂……这便是我选的路。」她眼神清澈,笑意盈盈:「虽然不知道怎么走,但总要迈出第一步。」 沈映月微微颔首,笑道:「很好。」 学会选择和承担,是长大必经的过程。 而莫崇的夫人柳若琴,一直站在大夫人身后,她见莫莹莹说不想嫁人,心头也有些感触。 若是莫崇和莫寒都还在,莫莹莹自然可以安安心心做她的千金小姐,更不会遇上退婚这般事项。 她不免想起自己的儿子,立行。 镇国将军府若真的日渐式微,那立行日后……还有家族可依吗? 立行见母亲微微有些出神,便问道:「母亲,姑姑为什么不想嫁人?」 柳若琴回过神来,竟不知如何回答。 莫莹莹却爽朗一笑,几步走到立行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嘻嘻笑道:「姑姑想多陪立行玩玩,所以先不嫁人了,好不好?」 立行连忙推开她的手,捂着脸,怯怯道:「不好不好,那我的脸要被捏肿了!」 说罢,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莫莹莹扬声道:「立行别跑啊!姑姑还没捏够呢!」 大厅中的气氛,终于轻松了起来。 ☆☆☆ 众人散了之后,沈映月与柳若琴一前一后出了厅门。 「弟妹,我昨日与友人小聚,她们个个都对流光阁赞不绝口,可见你用心之至。」 柳若琴性子温和,说起话来也温柔如水。 沈映月笑了下:「大嫂得空,也可以去坐坐,当散心也好。」 柳若琴笑道:「我倒是想去,不过最近忙着帮立行找私塾,还未得空。」 「私塾?」 沈映月有些奇怪。 镇国将军府这样的高门大户,一般都会聘请专门的先生,来府上为小公子授课。 柳若琴看出了沈映月的疑惑,解释道:「立行平日便总是憋在府中,很少与人交际……我听说城中开了几所很好的私塾,有不少大臣的孩子,也在那里上学,便想让立行去试试。」 沈映月点了点头:「也好。」 在沈映月看来,人际交往的能力,与学识同等重要。 两人继续向前走,院子里的嬉笑声,却打断了沈映月的思绪。 沈映月转头看去,只见立行和一个小男孩,正在院子里绕着沙池玩,一个人跑,一个人追,不亦乐乎。 那小男孩和立行一般大小,穿着粗布衣裳,笑脸明媚,天真无邪。 立行平日里看着羞涩,此刻却咯咯笑个不停。 柳若琴见立行跑得满头大汗,便走了过去,一把拉住他,掏出帕子为他擦汗。 「这么冷的天,仔细着凉。」柳若琴温声嘱咐道。 立行正在兴头上,虽然被柳若琴拉着,却依旧对小男孩道:「小杰,一会我们继续玩啊!」 沈映月站在一旁,笑而不语。 那名唤「小杰」的男孩,见到柳若琴和沈映月,连忙乖巧地行了个礼:「夫人好。」 第79章 沈映月轻轻点头,问柳若琴:「大嫂,这孩子是?」 柳若琴笑了下:「这是史管家的孩子,史小杰。府中孩子少,立行便经常同他一起玩。」 沈映月见他们两人,一人拿了一根木棍,便问:「你们在玩什么呢?」 立行抿唇笑了下,小声道:「婶婶,我和小杰在玩写字呢!」 「写字?」 沈映月抬眸,瞥见了沙池中,用木棍写了不少歪歪扭扭的字,还有几个字,写得相对方正,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沈映月问:「这是谁写的?」 立行抬手一指:「是小杰写的!」 小杰见沈映月问起,小心翼翼道:「我随手写的……写得不好,让夫人见笑了……」 说罢,他还怯生生地看了沈映月一眼。 沈映月一笑,道:「写得不错。」 小杰听了,眼神都亮了几分:「真的?」 沈映月点点头。 就在这时,小杰的母亲田氏来了。 田氏本来是过来找小杰的,但一见沈映月和柳若琴,便连忙福了福身子,道:「奴婢见过两位夫人。」 沈映月见到田氏,忽然有了几分印象。 田氏之前在后院做工,但马管事调整完府内的考核制度之后,便有不少人腾了出来,去干别的活儿。 田氏便是其中之一,如今,她调到了后厨。 既要兼顾后厨,还要照顾小杰……应该并不轻松。 沈映月淡声:「免礼。」 田氏笑了下,将小杰拉到一旁,道:「这孩子总嚷着想来找立行小公子玩,一玩就忘了时辰,没有给两位夫人添乱罢?」 柳若琴笑道:「小杰很乖的。」顿了顿,她指着沙池里的字:「他的字也写得不错……已经上私塾了吗?」 一提起这事,田氏默默摇头,答道:「这字是奴婢的夫君教的,私塾也还在找……」 柳若琴听了,轻轻应了一声。 沈映月却思索起来……史管家是官奴出身,这田氏……不用说,自然也是奴籍。 在大旻朝,官奴与私奴不同,除非得朝廷大赦,否则一辈子都是奴籍。 而奴籍又比贱籍稍微好些,有读书、经商、务工等权利。 柳若琴最近也在找私塾,便兴起问道:「我听说近日里,史管家经常出门,是不是已经有看好的私塾了?」 田氏面色微顿,眼神暗了几分,低声道:「还未曾找到能收小杰的私塾。」 话音一落,小杰面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默然低头,踢起了脚边的小石子。 沈映月顿时明白了。 大多数私塾,都只愿意接收良民的孩子,一般来说,良民也不会同意自己的孩子,与奴仆的孩子为伍。 史管家和田氏,虽然兢兢业业,在镇国将军府占了一席之地,但依旧无法解决小杰求学的问题。 沈映月思忖片刻,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单独请一位先生,教授小杰……但这必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以史管家和田氏的能力,应该是养不起一位像样先生的。 田氏还要回厨房帮忙,便冲沈映月和柳若琴福了福身子,拉着小杰离开了。 小杰走之前,还将他写字的木棍捡了起来,宝贝似的塞进了口袋里。 柳若琴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声道:「我原本问过史管家,要不要帮他请一位先生,但史管家拒绝了。」 沈映月秀眉轻蹙,问:「为何?」 柳若琴道:「你来的时间短,还不了解史管家……他一贯严于律己,周到妥帖……他担心,如果我们区别对待他的孩子,会惹得其他的家丁不满,反而难以收场。」 沈映月听了,低声道:「自古以来,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史管家的说法,也不无道理。」 ☆☆☆ 沈映月回到书房。 这书房原本是莫寒的,但她如今用得顺手,便将莫寒的东西,都搬到了里间。 将书房外间,布置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 巧霜敲了敲门:「夫人,流光阁的册子送来了。」 沈映月抬手,接过册子。 还未翻开,便道:「这次一定是马管事记的。」 巧霜忍不住问道:「夫人,您怎么知道?」 沈映月笑了下:「若是廖先生写的,会在重要的页数里面,插上书签。」 一个人的工作习惯,是会体现在细节当中的。 这是流光阁的记事簿,专门用来记录收集到的信息,经手的人只有廖先生、马管事和巧霜。 沈映月翻开一看,果不其然,上面写得密密麻麻,重要和不重要的内容混在一起,一行接着一行,让人眼花缭乱。 沈映月无奈笑笑,这马管事对外长袖善舞,但论条理性,和廖先生差了十万八千里。 沈映月道:「明日,让马管事来见我。」 巧霜点头应声:「是。」 沈映月开始翻看流光阁的记事簿。 现在已到了初冬,越来越接近年底,夫人小姐们讨论的日常,无非是添些什么华贵冬衣、钗环首饰,这内容并没有什么含金量。 第80章 沈映月继续往后翻。 有人提到大理寺与巡防营正在掐架,就为了之前镇国将军府遇刺一事……两边相互推诿,闹得皇帝不悦。 沈映月蹙了蹙眉,这大理寺和巡防营的办事效率也太低了,况且……遇刺之后,大理寺和巡防营的人表面上说着在查案,实则,只来过镇国将军府一次,连案发的细节都没有问清楚。 果真是一帮酒囊饭袋。 沈映月看着流光阁的记事簿,倒是颇有几分前世,看新闻的感觉。 忽然,沈映月看到一条记录,上面写着,翰林院大学士去看望了病中的沈太傅。 沈太傅,就是沈映月的父亲。 沈映月自从穿越过来,还没有正式见过他。 在办理莫寒的后事之时,沈太傅便派人传话来,说患了风寒,身子不适,无法前来吊唁。 而后,沈映月差人回府问话,沈太傅又让下人告知她,先顾好镇国将军府,不要急着回去。 沈映月重孝在身,确实也不宜到处走动,便一直没有回过太傅府。 待这段时日忙完,她要回去看一看父亲才是。 就在沈映月思忖之时,外面却响起一阵脚步声。 「二嫂,在吗?」 是莫衡的声音。 沈映月敛了敛神,淡定地收了记事簿,一抬眸,恰逢莫衡走了进来。 莫衡见沈映月坐在莫寒曾经的位置上,微微一愣。 莫衡长眉挑了挑:「你居然敢坐他的位置?」 沈映月淡淡瞥他一眼,问:「如何,有毒吗?」 莫衡轻哼了一声,道:「那倒不是……莫寒可小气得很,他这书房,从不许人进来,更别说让人坐他的椅子了。」 沈映月「哦」了一声,道:「将军在天有灵,应该不会怪我的。」 莫衡又好奇地打量了一圈,喃喃道:「原来他有这么多书,不但是个武痴,还是个书呆子……啧啧……」 沈映月:「……你今日是闲得慌?外面的庭院还没扫,你可以去帮忙。」 莫衡连忙敛了敛神,道:「当然不是!」 他走到沈映月面前,郑重地拿出一幅卷轴。 这卷轴收得仔细,纤尘不染。 沈映月抬眸:「这是什么?」 莫衡轻咳了下,顿时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我画的,你看看?」 书房中安静了一瞬。 莫衡直挺挺地站着,他一手拿着卷轴,一手摸了摸鼻子,一脸不在意的样子,道:「我不过是闲来无事,随手画的……」 沈映月目光落到卷轴之上,这卷轴外面,还绑了一根金丝红绳,看起来十分精巧。 莫衡垂眸,见沈映月盯着卷轴没动,顿时恼羞成怒。 他立即将卷轴收回,冷冷道:「我就知道二嫂事忙,没有闲工夫看我的涂鸦之作,我这便走了,不在这儿碍你的眼!」 沈映月悠悠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那红绳,道:「你打了个死结。」 莫衡微愣,低头看去—— 那金丝红绳,不知什么时候拉紧了,当真成了个死结,将卷轴牢牢拴住了。 莫衡眼角抽了抽。 他只得默默收了气性,凝神去拨弄那绳结。 沈映月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就将红绳剪断了。 莫衡:「……」 「凡是不要急着发火,先弄清楚情况,再开口说话。」 莫衡嚅喏地「嗯」了一声。 沈映月将卷轴接过来,将画卷徐徐展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幽暗的天幕下,那一团炽热的篝火。 篝火四周,围着不少衣衫褴褛的年轻人,他们昂头摆手,仿佛在尽情舞蹈。 而篝火的外圈,还坐着不少人,他们有的端着破碗,把酒言欢; 有的三五成群,坐在一起谈天说地;有的,对月独酌,仰望星空; 最引人注意的,是一对母女。 小小的女孩儿,身上披着一件破旧的夹袄,依旧冷得面色发白,而她衣着单薄的母亲,则伸出双手,将她抱在怀中,母女俩正在分食一个红薯,她们虽然捉襟见肘,但却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一眼看去,便让人无比动容。 沈映月看了片刻,道:「画了多久?」 莫衡一愣,随口道:「这么简单的画,一日便画完了……」 沈映月瞥了莫衡一眼,只见他眼角下,挂着两块明显的乌青。 这么精细的一幅画,没有个两三日,应该是画不完的。 沈映月却没有点破,而是与他讨论起这画来。 沈映月指了指上面的母女,问:「这是馒头和她娘?」 莫衡:「嗯!」 沈映月又问:「那……这是祝村长?」 「没错!独臂村长就是他!」莫衡谈起画作,便十分来劲。 沈映月微微颔首:「嗯,画得不错……很像。」 莫衡听了,唇角抑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在府中,还没有人会花时间,认认真真看他的画。 第81章 「对了,世子和二公子怎么没在里面?」 莫衡轻哼了一声,道:「他们那种纨绔子弟,怎么配出现在我的画里面?」 沈映月笑了下:「五十步笑百步。」 莫衡反驳:「那我也是五十步,和百步的不同!」 沈映月看完了画,便仔细将画卷了起来,对莫衡道:「这画……不如送给我罢?」 莫衡有些意外。 他心中不免有些沾沾自喜,但面上却不表露:「本公子的画作,岂能随便送人?」 沈映月道:「你方才不是说,这是随手涂鸦么?」 莫衡尴尬了一瞬,索性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既然二嫂如此喜欢,我就忍痛割爱,送你了!」 沈映月笑了笑,便将卷轴放到了一旁。 「最近你在做什么?」 沈映月抬眸,看向莫衡。 莫衡呆了呆,连忙道:「我最近没去醉心楼了!我都待在家里画画,真的!!」 上次沈映月去醉心楼看花魁大赛,那支配世子和二公子的架势,实在把莫衡吓得不轻。 若是莫寒泉下有知,只怕要从土里爬出来将他揍一顿。 沈映月缓缓落座,悠然问道:「莹莹退婚的事,你可听说了?」 莫衡道:「听说了,那陈家不是东西。」 沈映月「嗯」了一声,道:「然后呢?」 莫衡有些疑惑,他喃喃道:「莫莹莹退婚是好事……她理应看开些。」 沈映月继续问:「还有呢?」 「还有?」 莫衡有些茫然,又试着答道:「她如今还年轻,只要她别乱发脾气,别吃太多,以后要嫁什么郎君没有?」 沈映月挑了挑眉,道:「说得没错,但这些话,你应该亲口对莹莹说。」 莫衡有些不明所以:「二嫂,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映月看了莫衡一眼,道:「莫衡,你如今是镇国将军府这一辈里,唯一的男丁,也是莹莹唯一在世的兄长。」 莫衡一怔,撇撇嘴:「她可从来没有叫过我三哥!」 两人一向关系不好,莫衡嫌莫莹莹聒噪粗鲁,莫莹莹嫌莫衡手无缚鸡之力,经常一见面就吵个不停。 沈映月却道:「她不叫你三哥,是因为你的所作所为,不够像一位兄长……你想想看,若是将军还在世,得知小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会怎么办?」 莫衡抿了抿唇,没说话。 以莫寒的性子,只怕陈昌言来退聘之时,都没法站着离开。 沈映月见莫衡沉默不语,便道:「退婚不是小事,对莹莹多少有些影响……为她做主也好,安慰她也好,你是兄长,就要拿出你做兄长的样子来,明白吗?」 莫衡沉思一瞬,不置可否,便离开了竹苑。 巧霜站在门口,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便走了进来,道:「夫人,听闻莫衡公子一向与莹莹小姐不和,您这样劝说莫衡公子,奴婢担心……会引起他的反感。」 沈映月沉声道:「他除了是他自己,还是兄长、儿子、叔叔……每一个身份,都有对应的责任要承担,需要一个引导的过程。」 沈映月心中清楚,莫衡自小便缺乏正确的教导,看起来玩世不恭,实际上敏感至极。 沈映月不但要帮他建立自信心,还要帮他树立正确的价值观和责任感。 见完莫衡之后,沈映月重新翻开了记事簿。 她埋头看了一会儿之后,突然想起一事,便开口道:「巧霜,去请史管家过来。」 巧霜连忙应是。 但半刻钟过后,巧霜却一个人回来了。 「夫人,史管家出府去了。」巧霜问了一圈,都没有人知道史管家去哪里了。 「出府了?」平日里史管家出府,都会提前与沈映月报备的。 沈映月沉吟片刻,道:「罢了,待他回来再说。」 ☆☆☆ 京城的城东和城北,住的都是达官贵人和高门大户。 而城南和城西,则聚集了大部分的百姓。 城南的街道两旁,酒楼食肆林立,小摊自街头摆到了巷尾,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听起来十分热闹。 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着了一袭不起眼的布衣,在街边独行。 他路过街边的摊贩,却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了街尾的一座酒楼中。 男子在酒楼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头,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没人跟着自己之后,才拾阶而上。 门口有一小厮,一见到他便迎了上来:「史管家来了?我家主子等候多时了!」 史管家敛了敛神,问道:「你家主子到底是谁?」 小厮笑了下:「史管家既然来了,上楼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罢,便自顾自地走在前面带路。 史管家迟疑了片刻,终究是跟着小厮上了二楼。 这酒楼的二楼都是厢房,隐蔽性极好。 小厮将史管家带到了厢房门口,低声道:「史管家,我家主子就在里面,还请入内一叙。」 史管家看了他一眼,伸手推开了门。 第82章 史管家踏入门口,却见窗边的桌子前,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 这妇人看着年近五十,满头珠翠钗环,富态至极。 她见史管家到了,轻轻笑了声,道:「这位便是史管家罢?请坐。」 史管家站着没动,他打量了那位夫人一眼,总觉得她好生眼熟:「小人斗胆,敢问夫人是?」 那夫人身后的丫鬟,温声开口:「我家大人是户部尚书孙大人,这位是孙夫人。」 史管家听了,依礼作了一揖。 史管家看了孙夫人一眼,问:「不知孙夫人找小人过来,所为何事?」 孙夫人唇角微勾,没有直接回答他,却道:「史管家真是贵人事忙,我差人给你送了四五此信,才能见上一面,入宫都没有这般麻烦。」 从半月之前,史管家便收到了未署名的信件,其中提到,想请他见面一叙,但史管家一直未回应。 史管家见孙夫人话里有话,便等着她开口。 但孙夫人不徐不疾,她吩咐身后丫鬟,道:「快给史管家看茶。」 这丫鬟比寻常姑娘生得更加貌美,她连忙上前,邀史管家落座,又为史管家倒了一杯茶。 史管家道了句谢,却没有多看那丫鬟一眼。 孙夫人将史管家的表情尽收眼底,笑了笑,道:「史管家,如今镇国将军府……情况如何?」 史管家从容地笑了笑:「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孙夫人重复了一遍,随即轻笑起来:「我可是听说,自打将军夫人管家之后,先是拿掉了多年旧仆,又改革了府内的月钱制度……只怕这日子,不大好过罢?」 史管家面不改色,随即道:「孙夫人此言差矣,将军夫人这般行事,自有她的道理,不应断章取义。」 孙夫人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笑道:「我可没有断章取义……我也去过那流光阁,着实开得热闹……马管事如今成了马掌柜,在流光阁里混得风生水起,如今京城圈子里,大半的夫人们都认识他了……」 顿了顿,孙夫人抬眸,看了史管家一眼:「若我没记错的话,他曾经是你的副手罢?如今都爬到史管家头上了,难道……史管家也坐视不理?」 史管家眸光微顿,抬眸,看向孙夫人:「孙夫人……小人不过是一个管家,不值得夫人兜这么大圈子,夫人有话,不妨直说。」 「呵呵呵……」孙夫人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好好,我就喜欢史管家这般,快人快语。」 孙夫人放下茶杯,道:「早就听我家大人说过,镇国将军府的内务,一向打理得井井有条,都有赖于史管家……如今我尚书府正却一位得力的管家,不知道史管家有没有兴趣?」 史管家看了孙夫人一眼,有些疑惑,他沉声道:「京城之中,有能力做管家之人何其多……孙夫人为何单单找上了我?」 史管家一贯冷静,他心里十分清楚,若真的是为了招募管家,并不值得一位主母,如此劳师动众地来见他。 孙夫人眼尾微眯,声音幽幽,反问道:「史管家以为,我是为了什么?」 室内,茶香幽幽,热气丝丝缕缕,萦绕在孙夫人和史管家之间。 孙夫人方才的一声反问,让厢房内陷入了阒静。 史管家沉默一瞬,道:「小人不知。」 孙夫人见他不答,便笑道:「史管家不必紧张,孙大人和我,不过是欣赏史管家的才干……史管家不愿意来我府上,也没关系,史管家若能每隔一段时日,将镇国将军府的情形告知一二也可……我必许以史管家,三倍以上的收益,如何?」 史管家眸光微顿,问:「如今镇国将军府这般情形,孙夫人还想知道些什么?」 孙夫人秀眉微动,干笑了两声,道:「这个,史管家就不必多问了。」 孙夫人今日过来,也是为了孙大人。 孙大人一贯谨慎,他没有亲眼看到莫寒的尸体,便总是不放心,于是便想在镇国将军府安插一个暗桩。 但如今镇国将军府并未进新人,便只能在现有的人里找……于是,他们便看中了史管家。 谁料,史管家道:「将军对小人有恩,如今镇国将军府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不能在此时离开。」 孙夫人连忙劝道:「良禽择木而栖,史管家又何必执迷不悟?树倒猢狲散,镇国将军府如今没了顶梁柱,史管家以为,还能坚持多久?再说了,若真的东山再起,如今管家的将军夫人,就一定会重用你么?」 史管家面色僵了僵,抿唇,不语。 孙夫人见他神色似有松动,便继续道:「我听闻,史管家的孩子,已经七岁了?史管家自己在镇国将军府待了半辈子,难不成还想要自己的孩子,当一辈子奴才?」 听到这话,史管家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孙夫人放慢了语调,循循诱之。 「史管家,不过是为我传递些消息,算不得背叛镇国将军府……而且,你拿了这钱,就可以为孩子请先生了,孩子的前程,比什么都重要,不是么?」 「史管家,你放心,不会有人知道的……」 孙夫人一句接着一句,从试探到引诱,不住地观察着史管家的神色。 第83章 史管家绷着脸,沉声道:「多谢夫人厚爱,但小人……」 「史管家。」孙夫人立即打断了他。 「不必急着回复我,回去想想也不迟……想好了,递个消息来便是。」 史管家抬眸,看了她一眼,只见孙夫人一脸笑意,仿佛有种志在必得的自信。 史管家神色复杂地离开了。 一旁的丫鬟道:「夫人,您觉得这史管家……会答应吗?」 孙夫人悠悠道:「这姓史的,和旁人不同……老爷查过他的底细,他祖父曾经是个小官,无端受了牵连,才全家获罪的……他自幼读书,也不是个甘落人后的性子……以利诱之,未必有效,但为了他的孩子,也一定会铤而走险。」 孙夫人算盘打得精,若是史管家同意为他们办事,再让他设法将户部供粮的证物,偷出来,但这事急不来,只能徐徐图之。 ☆☆☆ 史管家离开城南,一路心不在焉地走回了镇国将军府。 待他入府之时,天已经黑了。 有丫鬟来禀:「史管家,夫人找你。」 史管家连忙敛了敛神,便径直去了竹苑。 竹苑的书房之中,灯火如豆。 沈映月仍然坐在桌案之前。 史管家一如往常地见礼,沈映月却摆摆手,道:「史管家,你过来看看。」 史管家便走到了桌前,只见沈映月面前铺着一摞账本,还有一叠地契。 沈映月道:「史管家,这是你昨日拿来的地契,我将这地契与账本对了对,发现还少了几张,是不是在库房里?」 史管家微微一怔,回想了片刻,道:「小人想起来了,有几张地契还在大夫人那里,是小人漏掉了,还望夫人见谅。」 沈映月抬眸,看了他一眼。 只见史管家抱歉中带着疲惫,似乎有些无精打采。 沈映月盖上账本,道:「史管家是不是身子不适?」 史管家连忙敛了敛神,回应道:「没有……可能是有些劳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沈映月淡淡笑了下:「最近廖先生和马管事都在忙流光阁的事,府中的大小事务,都压在了你的身上,你若实在忙不过来,就不要勉强,我安排人帮你。」 史管家忙低头拱手:「多谢夫人……若无旁的事,小人便先去找大夫人拿地契了。」 沈映月看了他一瞬,点头:「好。」 巧云和巧霜站在门口,两人看着史管家离开的背影,巧云忍不住小声嘀咕:「总觉得史管家,近日以来有些怪怪的。」 巧霜看了巧云一眼,低声道:「听说史管家找了许多私塾,都没有人愿意接收他的儿子……可能是有些沮丧吧……」 巧云轻叹一声,道:「小杰那孩子我见过,乖巧得很……可惜了。」 沈映月坐在书房中,一言不发地听着,而后,便吹灭了灯火,起身离开书房。 ☆☆☆ 史管家去找大夫人拿了地契之后,便回到了后院。 在镇国将军府的后院中,有一处小小的偏院,正是他的居所。 对面,则是廖先生和马管事的住处。 此时,恰逢廖先生和马管事从流光阁回来,两人边走边聊。 马管事眉飞色舞地说着:「今日来了一位夫人,那夫人穿了一身五彩的裙子,又插了满头的金钗,一入流光阁的大门,差点亮瞎了我的眼啊……」 廖先生淡淡笑道:「哪里瞎了?我明明见你笑得比谁都开心。」 马管事惊讶道:「我说廖先生,你如今居然会开玩笑了?」 廖先生正要开口,却见到史管家形单影只地站在院门口。 马管事几步上前,笑道:「这大冷天的,史管家怎么在这儿吹风啊?」 史管家敛了敛神,低声道:「没什么,路过而已。」 马管事笑着点点头,道:「我们刚从流光阁回来,还未用晚膳,史管家要不要同我们一道?」 史管家沉默片刻,问:「流光阁的差事……很有意思?」 马管事听了,不假思索答道:「很有意思,而且流光阁如今的流水,已经一日比一日高了!」 廖先生也道:「史管家还未去过流光阁罢?那是全新的营生,和府内不一样,每日都可以接触到很多新的东西……」 马管事又继续道:「我们方才还在商量,怎么能扩大客源呢……史管家若是有什么好法子,也尽管告诉我们!」 史管家抿了抿唇,勉强一笑:「好。」 两人说完,便肩并着肩,一起去膳堂了。 史管家呆呆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 原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廖先生,如今对流光阁的营生很是上心,也经常得夫人夸奖; 只会察言观色的马管事,如今到了流光阁,更是如鱼得水,获得了不少客人的肯定。 他们的进步,史管家都看在眼里。 说无动于衷,是假的。 毕竟,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过得更好。 就在史管家出神之际,一道女声,打破了他的思绪。 「相公,你回来了?」 第84章 史管家回过头,是他的妻子田氏。 田氏见史管家回得有些晚,便问:「用过晚膳了吗?」 史管家并没有什么胃口,却也不想让田氏担心,便点点头:「用过了。」 田氏见他有些灰头土脸,便问道:「今日又去找私塾了?」 这段时间,史管家已经找了不下十所私塾,一听说他是奴籍,便将他拒之门外。 史管家没有回答,却开口问:「小杰呢?」 田氏一笑,道:「在屋里玩呢。」 史管家轻轻点头,便踏进了房门。 房中陈设俭朴,一盏昏暗的油灯,稳稳落在桌案前。 桌案上铺了一大张白纸,而小杰正站在桌前,右手持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这桌子太高,若是坐下,便够不着,于是小杰只能站着练字。 此刻,他听到声响,抬眸一看,眉眼弯起来。 「父亲!」 小杰顿时放了毛笔,笑嘻嘻地走过来,他拉起史管家的胳膊,道:「快来看看我的字,您教我的‘家’字,我已经会写了!」 史管家的目光投到纸上,只见上面写了许多密密麻麻的「家」字。 史管家知道,这是小杰为了省纸,于是才特意将字写小的。 史管家心头微沉,没有说话。 小杰见史管家沉默,以为是自己写得不好,忙道:「父亲,我再写一个给您看看!」 说罢,他便连忙拿起毛笔,蘸了墨汁,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这模样,虔诚又认真。 田氏也走了进来,见史管家正在陪小杰写字,温柔一笑:「相公,小杰今日自己写了一下午,我瞧着,进步还是很大的。」 小杰得了母亲的夸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史管家沉吟片刻,出声问道:「小杰……如果,没有合适的私塾……父亲就自己来教你写字,好不好?」 此言一出,田氏心头顿时凉了半截。 小杰抬眸,看向自己的父亲,他只觉得父亲神色凝重,语气也很是低沉。 小杰抿了抿唇,小声问道:「为什么呢?我听说,立行公子马上就要去上私塾了,我还想与他一道呢。」 史管家眸色微暗,道:「立行毕竟是府里的小公子……」 史管家深深叹了口气。 小杰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他听了这话,心里顿时难受得不行。 「父亲,为什么旁人都能上学,我却不能呢?是小杰做错了什么吗?」 小杰说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也有些哽咽起来:「还是我字写得不好,先生不愿收我?您再去和先生说一说,好不好?我会乖乖练字的……」 田氏听了,也偏过头去,抬手擦起了眼角。 史管家的眼眶,也有些发热,道:「小杰没错,是……是父亲没用。」 史管家仿佛一日之间,老了好几岁。 同样的话语,当年,他的父亲也对他说过。 那时候,他不了解父亲的心痛,如今却彻底明白了身为罪奴的无奈和心酸。 父亲也好,他也好,小杰也好……都没有翻身的指望。 此刻,史管家心如刀绞。 小杰见史管家的眉头深深蹙着,仿佛一个「川」字,也心疼不已。 他强忍着泪水,小声道:「父亲不要这么说,小杰觉得,父亲就是最厉害的人!」 史管家凝视着小杰,小杰努力让自己不哭,又懂事地安慰着史管家:「父亲教我也很好,小杰会好好学的!以后……以后小杰也要像父亲一样厉害。」 听了这话,史管家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委屈,他伸出手,一把搂住小杰,父子俩抱头痛哭。 田氏抽泣道:「相公,我们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史管家声音沙哑,道:「我不能对不起将军……只能对不起你们了……」 这一夜,史管家躺在床榻上,脑海中,掠过了许多场景。 幼时,他的祖父还在做官,家境十分殷实。 他的父亲早早便中了秀才,自己也是四岁开蒙,随着家中先生,受教读书。 若是祖父没有受人牵连,他的父亲应该也有机会入仕,而他现在……也不会是罪奴之身。 史管家微微侧身,在黑暗中,凝视着熟睡的小杰,心疼不已。 田氏自然也睡不着,她见史管家忧心忡忡,便轻声道:「相公……尚书府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史管家沉默了片刻,道:「他们不来便罢了,若是再来相扰,我便正式拒绝他们……」 田氏是个善良的女子,听了史管家的话,也点点头,低声道:「只要咱们一家人,能好好在一起就行……旁的,我也不求了。」 夫妻俩各怀心事,一夜都没有合眼。 ☆☆☆ 翌日一早,史管家便去了账房。 这几日频繁外出,他落下了不少事情,便打算用半日的时间补回来。 最近廖先生也不在账房,还有些许府中的对账事宜,史管家便一并处理了。 而史管家这一忙,便忙到了下午,后来,听家丁说京郊的田地出了点事,他又亲自去了一趟。 第85章 直到太阳落山之时,他才从京郊,回到了镇国将军府。 史管家踏入偏院,田氏也刚刚从后厨回来,两人一打照面,田氏往史管家身后看了看,诧异道:「相公,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小杰呢?」 史管家听了这话,狐疑问道:「小杰不是跟在你身边么?」 史管家出去得急,并未告知田氏,所以田氏一直以为他在府里。 田氏大惊,她忙道:「小杰上午写了字,说要去给你看的,便去外院找你了!按理说,找不到你就应该回来的……他到底去哪儿了!?」 初冬的夜里,寒气逼人。 但史管家夫妇,却顾不得寒冷,史管家在外院找,田氏便在内院找。 但各自找了一圈之后,还是不见小杰的人影。 田氏见到史管家出现在内院门口,急切地奔了过来,道:「相公,有小杰的消息吗?」 史管家面色沉郁,摇头:「我问了门口的侍卫,他们也没有见到小杰出去……」 田氏心中一沉,她压低声音道:「会不会……被尚书府的人绑走了?」 史管家顿住,思忖片刻,又道:「若是小杰在府中,应该不至于……但若是他偷偷出了府,便难说了。」 那尚书府人孙夫人,一看便是来者不善。 若是情急之下,绑了小杰来逼迫史管家就范,也不是不可能。 田氏听了史管家的话,眼泪一下子便出来了。 「都怪我不好,没有照顾好小杰!如今可怎么办呢?相公,你要不要去一趟尚书府……」 史管家面色紧绷,他虽然心急如焚,但还算清醒,道:「此时,我若上门,那便只有任人拿捏的份了。」 田氏小声啜泣:「可是,若你不去……小杰可怎么办?」 史管家沉吟片刻,道:「我去找夫人,向她说明缘由……求她救救小杰。」 小杰的失踪,八成和尚书府有关,史管家也不敢贸然惊动太多人去找。 田氏一把拉住他,道:「相公,你接触尚书府的事,若被夫人知道,她生气还来不及,又怎会帮我们救小杰?」 史管家面色苍白,道:「与其寄希望于尚书府,我宁愿相信镇国将军府。」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史管家步履匆匆,一路走向竹苑。 冷风而耳边呼啸而过,但他心中却火烧火燎的。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中也十分忐忑。 以他对沈映月的了解,她处事果断,冷静理性,办事讲究投入和产出……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管家,真的能得到她的照拂吗? 史管家惶惶不安地来到了竹苑门口。 竹苑的书房之中,灯光温暖,一片明朗。 里面忽然响起了孩子的声音:「我快写完了,婶婶快来看……」 史管家顿住脚步……这说话的,似乎是立行小公子。 而后,又一个稚嫩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夫人,我也马上就写完了……」 史管家一惊,几步走到书房门口,却见小杰和立行两个人,都站在桌案面前,一人执着一支毛笔,认认真真地在练字。 史管家下意识出声:「小杰!」 小杰抬眸看去,见到史管家,立即喜笑颜开:「父亲,快来看呀!夫人说我写字认真,送了我笔墨纸砚呢……」 说罢,他扬起了手中的狼毫笔,小脸上满是骄傲。 史管家这才发现,沈映月正坐在旁边的矮榻之上,手中捧着一本书。 史管家敛了敛神,急忙拱手:「小人见过夫人。」 沈映月面色如常,道:「免礼。」 史管家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低声道:「小人教子无方,小杰这么晚还叨扰夫人,实在不该。」 沈映月淡淡一笑:「没什么,小杰乖得很,有两个孩子陪着,竹苑也热闹些。」 只要不是熊孩子,沈映月倒是不反感。 而且立行一向内敛又腼腆,只有与小杰玩时,才稍微放得开一些。 史管家终于露出笑容。 沈映月说罢,抬手指了指桌上,道:「桌上的帖子,是给你的,记得收好。」 史管家应言拿起了帖子,打开一看,「文渊书院」几个大字,赫然醒目。 史管家眸光一顿,转而看向沈映月,问:「夫人……这是?」 沈映月道:「听闻你们夫妇最近为了给小杰找私塾,废了不少功夫……大嫂准备送立行去文渊书院,我打听了一下,书院的院士,曾经是我父亲的门生,便同他说了一声,让小杰一起入学。」 话音未落,史管家心头微颤,他喃喃道:「夫人……文渊书院乃京城数一数二的书院,小杰何德何能……」 沈映月放下书本,看了史管家一眼,笑道:「既有机缘,更要好好珍惜。」 史管家又惊又喜,连连点头。 可他一想起文渊书院高昂的学费,又犯了难。 沈映月看出了他的担忧,淡声道:「两个孩子入学的花费,从账房支出,你就不必管了。」 史管家一愣,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夫人帮小杰安排入学,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怎能……」 第86章 沈映月不甚在意,道:「史管家帮我管好镇国将军府,便是最好的报答。」 顿了顿,她又道:「况且,这学费也不是白给的。入学之后,在书院里,小杰是立行的同窗,回到家中,小杰就是他的书童……这银子,就当是给小杰的工钱了。」 史管家顿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且不说小杰从未当过书童,就算真的是书童……一个书童的工钱,如何抵得过文渊书院的学费? 沈映月这般说,无非是为了史管家心中好受些罢了。 史管家心里激动不已,连忙转头,对小杰道:「小杰,还不快给夫人磕头!」 小杰二话不说,便放下了笔墨,要来给沈映月磕头。 沈映月清浅一笑,道:「磕头就不必了,入了文渊书院,好好给你父亲争口气。」 小杰乖巧点头,声音十分坚定,道:「小杰一定好好努力,不让父亲、夫人失望!」 立行也高兴地拍起了小手:「可以一起入学喽!」 两个孩子的笑声,传出很远。 天色渐晚,巧霜便将立行和小杰带出了书房。 而史管家却站在门口,踟蹰地看了沈映月一眼,欲言又止。 沈映月重新拿起书本,缓声道:「史管家,还有何事?」 史管家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夫人,小人……有罪。」 听到这话,沈映月抬起眼帘:「此话怎讲?」 史管家鼓起勇气,走近了两步,便将尚书府找他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史管家神色有些沉重,道:「夫人……事情就是这样,小人虽然接触了尚书府的孙夫人,但丝毫没有透露镇国将军府的消息,更没有要背叛将军和夫人的意思,还望夫人明鉴。」 沈映月凝视史管家一瞬,道:「史管家既然自己做了决定,为何要将此事告知我?就不怕我知道后,与你生出嫌隙来么?」 史管家释然一笑,道:「原本……确实不敢告诉夫人。」顿了顿,他道:「但见到夫人对小杰这么好,我若不以诚相待,反而是小人行径了。」 沈映月打量着史管家。 他一贯文质彬彬,儒雅平和。 但此刻,面上却因愧疚,而微微泛红。 史管家继续道:「小人身为管家,本该以身作则,不应与其他府邸接洽。若夫人要责罚小人,我也甘愿领受,绝无怨言。」 他这话说得认真,连肩膀都在微微颤动。 沈映月沉默了片刻,轻轻笑起来,道:「我早就知道了。」 史管家微怔,他惊讶地抬起头来,问:「夫人……早就知道了?」 沈映月颔首。 她沉声道:「昨日听说你出去找私塾,但无意之间,又听到大嫂说,昨日大半私塾都休沐……所以,我便猜到了。」沈映月说罢,又补充了一句:「只不过,我不知道是户部尚书府。」 在莫寒下葬之前,户部尚书孙大人,还代表皇帝,将夜明珠送来了镇国将军府。 沈映月与那孙大人,有过一面之缘。 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但沈映月总觉得那孙大人城府极深。 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挖镇国将军府的人,只怕不单单是为了找个管家,而是有更深层次的目的。 史管家神色复杂地看着沈映月,道:「既然如此,夫人为何还帮小杰解决入学之事?」 若是寻常的主母,得知手下之人,可能生了二心,指责都来不及……而沈映月居然还不声不响地,帮小杰找好了书院。 史管家有些不解。 沈映月道:「正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如今镇国将军府蒙难,若史管家有了更好的去处,要离开这里……也是人之常情,并没有什么对错之分。」 史管家凝神听着。 沈映月继续道:「看一个人,不必看他说什么,看他想什么,而要看他做什么。如史管家所说,你一没有出卖镇国将军府的消息,二没有离开镇国将军府另谋高就,那你就是镇国将军府的人。」 「既然是我沈映月的人,我便容不得你们受委屈,但凡能帮的,我会帮一把,这便是我的行事准则。」 沈映月声音平静,既没有施恩的优越感,又没有刻意的讨好,令人十分舒服。 史管家不由得肃然起敬。 他站直了身子,对沈映月深深一揖。 「夫人大恩,小人感激不尽……此生,愿为将军和夫人肝脑涂地,矢志不渝!」 沈映月低声道:「史管家能留下,也是镇国将军府的幸事。」 两人相视一笑。 顿了顿,史管家忽然想起一事,他沉声道:「夫人,明日,小人想去尚书府,拒了那孙夫人。」 孙夫人之前便总是差人送信来,史管家担心她居心不良,从内心来说,他不想再与那孙夫人有任何牵扯了。 沈映月却拨了拨手中的书本,笑着摇头。 「孙夫人如此看重你,你怎能让她失望呢?」 史管家微愣,茫然看向沈映月,问:「那……夫人的意思是?」 沈映月唇角微勾,道:「她不是想探听镇国将军府的消息吗?那就……让她听个够。」 第87章 翌日。 沈映月忙完府中事宜之后,便带着巧云出了门。 梁护卫立在马车旁边,见沈映月来了,忙道:「夫人,请上车。」 沈映月微微颔首,上车之时,她忽然想起一事。 「府中有狗洞么?」 梁护卫愣了愣,他没想到沈映月会突然问这个。 梁护卫思索了片刻,道:「后门附近,好像是有一个。」 沈映月道:「从今日起,将那狗洞附近的守卫撤掉。」 梁护卫忍不住问道:「夫人……这是为何?」 沈映月笑了下,道:「一条狗而已,不值得蹲守。」 说罢,便上了马车。 梁护卫茫然地点了点头。 马车徐徐使出镇国将军府门前大街,很快便入了城东的主街。 主街上十分热闹,百姓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但马车并未停留,而是径直行到了街角,最终停在了一处茶庄门口。 「夫人,已经到了。」 巧云率先下了车,立即转身搀扶沈映月。 沈映月踩着马凳,轻盈落地。 与此同时,另外一辆马车,也缓缓停在了门口。 马车停稳后,车上跳下两个人,竟是白燃和吴小刀。 吴小刀见到沈映月,爽朗一笑:「见过嫂夫人!」 沈映月冲他们轻轻颔首。 今日一早,沈映月便安排人给他们送信,于是约了来这里见面。 白燃抬眸,看了看这茶庄的招牌,笑道:「嫂夫人今日怎么会约在这里见面?」 沈映月道:「一来隐蔽,二来……我今日也约了掌柜谈事。」 沈映月一贯讲究效率,整日的行程都排得满满当当。 三人便一道入了茶庄。 这茶庄的掌柜,一见到沈映月,便殷勤地迎了上来。 「莫夫人,您终于到了!近日又来了不少新茶,小人一起奉上,给您尝尝?」 对掌柜的来说,沈映月可是他的大主顾。 沈映月点头,道:「多谢,有劳帮我们准备一间清净的厢房。」 「好嘞!」掌柜的连忙应声而去。 吴小刀和白燃还没有来过茶庄,便好奇地四处打量。 过了一会儿,掌柜的便领着几人到了厢房,奉上了茶点之后,便告退了。 沈映月轻声道:「坐。」 吴小刀也不客气,便直接坐了下来,他问道:「嫂夫人,这儿的茶,是供给流光阁的吗?」 「流光阁用的茶,来自多个不同的茶庄,这是其中一家。」 京城的茶庄不少,沈映月和廖先生在挑选茶品之时,便选取了各个茶庄最好的茶叶,供给到了流光阁。 她定期也会来这些供应的茶庄转转,看看有什么合适的新茶。 白燃低声道:「前段时间路过流光阁,我见里面门庭若市,想来,一定是嫂夫人经营有方。」 沈映月却道:「目前还算顺利,不过离我理想中的状态,还有很大差距。」 沈映月说的是实话。 如今的流光阁刚刚起步,短期目标是收回本钱……而长期目标,便是要在京城的贵妇千金圈子里,建立影响力,为重振门楣做准备。 她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便开门见山地问:「上回遇刺一事,可有新的进展了?」 一说起这事,吴小刀就有些郁闷。 他叹了口气,道:「那巡防营和大理寺真是无用,到了现在,还在追查那帮杀手的来历,对于幕后之人,是一点头绪也无。」 沈映月听了,沉思一瞬,道:「我倒是觉得,这杀手是西夷的,指使他们的人,未必是西夷的。」 吴小刀有些狐疑,问道:「嫂夫人的意思是?」 沈映月看向吴小刀和白燃,问道:「如果你是西夷人,要杀大旻镇国大将军的家眷、劫他的灵柩,你们会选大旻的杀手,还是西夷的杀手?」 这一次,却是白燃先开口:「若是我来安排……我会选大旻的杀手……毕竟西夷的杀手对大旻的情况不熟悉,让他们动手,出事的风险更高。」 沈映月颔首,道:「不错,连我们都这样想,旁人自然也这样想。」 「何况,那些杀手,都是西夷金光楼的人,这金光楼是西夷第一杀手楼,距离京城何止千里,一行人来到京城,岂不是暴露无遗?所以,请西夷杀手出手,很可能是欲盖弥彰。」 吴小刀一拍大腿,怒道:「我就说嘛,这下手的一定是自己人!若叫我知道是谁,定要将他大卸八块!」 白燃有些诧异,问道:「嫂夫人怎么知道,那些西夷杀手是金光楼的?」 沈映月笑了下:「大理寺卿夫人说的。」 吴小刀有些不可置信:「大理寺卿一贯古板,一查起案子来,什么消息也打听不到,没想到大理寺卿夫人居然知道?」 沈映月面色淡然:「大理寺卿惧内,夫人在府中话事权大,自然什么都知道。」 此言一出,吴小刀和白燃都瞪大了眼。 吴小刀:「惧、惧内?」 第88章 白燃迟疑了片刻,问道:「嫂夫人,这消息的来源……」 沈映月轻轻吐出三个字:「流光阁。」 白燃和吴小刀对视一眼,他们就知道,这流光阁不简单。 这案子是皇帝亲自关注的,按理说,是极其要紧、机密的案子,没想到连他们都拿不到的消息,居然在妇人之间流传开来了。 仔细想想,着实有些骇人。 沈映月却面色淡淡,道:「两位不必紧张,若是有什么和你们相关的消息,我也会及时共享的。」 白燃不以为意:「末将无内可惧。」 吴小刀却有些按捺不住好奇心了,他期待地搓了搓手,问道:「嫂夫人,那流光阁是不是可以听见很多,外面不知道的事?」 沈映月看了他一眼,反问道:「比如呢?」 吴小刀想了想,问道:「那永安侯府的大公子,真的是私生子吗?」 沈映月点头:「是。」 吴小刀又问:「太尉府的韦小姐,真的脚臭吗?」 沈映月回忆了一瞬:「褒贬不一,想来应该是真的。」 吴小刀越问越起劲:「去年的探花郎陈公子,是因为身患隐疾,才和镇国将军府解除婚约的吧?听说她母亲供奉了一座送子观音庙,就在城郊……」 沈映月:「……」 白燃忍不住瞪了吴小刀一眼,道:「嫂夫人面前,你能不能别胡说八道!」 吴小刀被他这么一提醒,才收敛了几分,挠了挠头:「对不住对不住,一下把话题扯远了。」 沈映月一笑:「无妨。」 吴小刀一向豪爽直率,白燃则冷静持重,这两个人倒是一对不错的搭配。 莫寒还挺会选人。 吴小刀虽然没有再问了,却对那流光阁充满了好奇。 白燃也在想……那流光阁只怕会成为京城中,朝廷消息的集散地。 沈映月缓缓放下茶杯,道:「对了,今日找两位来,还有一事。」 两人立即抬眸,看向沈映月。 沈映月沉声道:「最近,户部尚书府,在打镇国将军府的主意。」 说罢,便将史管家遇到的事件,大致同他们说了一遍。 吴小刀听后,忍不住捏了捏拳头,道:「这个老狐狸!将军都不在了,他还盯着镇国将军府做什么?」 沈映月道:「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顿了顿,她继续道:「将军都不在了,他为何还要对我们赶尽杀绝?赶尽杀绝不成,又要走旁门左道,掌握镇国将军府的动向……除非,他与镇国将军府有重大过节,又或者镇国将军府手中,掌握着他的把柄。」 吴小刀和白燃面色一惊,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莫寒掌握户部尚书把柄一事,原本没有其他人知道。 若是没有发生南疆的惨事,三人便打算一回京,便将此事告知皇帝,请皇帝裁决。 但如今朝廷动荡,各派之间明争暗斗,随着莫寒「身死」,兵权便成了一块香饽饽,引出了不少蠢蠢欲动之人。 三人曾经商议过,户部尚书一事,要找个合适的时机解决,在此之前,不能将此事透露给其他人。 沈映月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 沈映月明白,这两人都是莫寒的心腹,只怕对自己……还没有那么信任。 沈映月诚恳道:「两位副将都是将军生前的左膀右臂,我视两位为自己人,才将这些事情告知,若两位也知道些什么,还请如实说明,让我心中有数。」 白燃思量了片刻,沉声开口:「嫂夫人果真聪慧。」 吴小刀也觉得不应该再瞒着沈映月。 吴小刀便继续道:「将军在世之时,查到了户部尚书以权谋私,将军粮以次充好。只不过,还未来得及禀报皇上,便遇难了,他们盯得这么紧,恐怕是为了销毁证物。」 沈映月眸光微凝,沉声道:「原来如此,证物是什么?难不成在镇国将军里?」 白燃点头,道:「我们听将军说过,证物是一张换粮凭证,应该就在将军的遗物之中。」 沈映月凝神点头,开口:「我知道了,待我回去便找找。」 白燃和吴小刀露出笑容。 之前莫寒潜回过镇国将军府,那一次便是为了找舆图和这证物,但不知为何,却空手而归了。 沈映月又思忖了一会儿,低声道:「你们说,刺杀会不会是户部尚书安排的?」 吴小刀微微蹙眉:「极有可能,姓孙的一贯老奸巨猾,他若已经清楚了证物在镇国将军府,那对你们下手,也是情理之中了。」 白燃也有些忧心,道:「嫂夫人别担心,我和小刀回去后,会想个法子将这户部尚书的事处理掉,不会让他再危害到镇国将军府。」 吴小刀跟着点头:「就是,嫂夫人莫怕,还有我们呢。」 沈映月却摇了摇头,淡淡一笑:「户部尚书而已,不足为惧。」 这语气十分淡定,甚至有点安慰白燃和吴小刀的感觉。 白燃和吴小刀都呆了呆。 沈映月继续道:「若一个小小的户部尚书,都敢对镇国将军府动手,那之前,你们在南疆遇到的种种异常,只怕都不是巧合。」 第89章 白燃和吴小刀又是一惊。 他们之前去镇国将军府吊唁之时,沈映月问过他们莫寒的死因。 吴小刀当时无意间多说了几句,没想到她一直放在了心上。 沈映月看了两人一眼,沉声道:「我建议两位副将,还是尽快查查南疆军情误传,和粮草被烧一事,说不定户部尚书之事,只是其中一环,还是先不要打草惊蛇为好。」 白燃和吴小刀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映月说的,与他们正在做的,不谋而合。 这些日子,他们和莫寒,一直在暗地调查南疆一事,只不过没有声张罢了。 几人聊完了正事。 沈映月便邀他们喝茶。 吴小刀端起茶杯,豪饮一口,笑道:「好喝!」 白燃哭笑不得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能不能别这般牛饮,这样的好茶,都被你浪费了!」 吴小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嫂夫人见笑了,我是个粗人,并不懂得品茶。」 沈映月却道:「其实品茶,也并不难,一看,二尝,三感受。」 「先看茶汤色是否透亮、然后饮茶,看苦涩的味道,十分能迅速化开,第三……则是看饮后是否有愉悦感。」 吴小刀听得认真,喃喃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很难。」 沈映月道:「你觉得难,是因为此前不会……当学会了,自然就不觉得难了。当然,品茶也是一门学问,如要精钻,三言两语,自然是道不尽的。」 吴小刀点了点头,笑道:「嫂夫人说的是,我原本也以为写字很难,但练了几日之后,确实比之前进步了些。」 沈映月一笑:「那很好。」 白燃饮茶的同时,也在观察沈映月。 他发现,沈映月不但处事颇有魄力,还经常不动声色地鼓励旁人。 若是将军真的见了嫂夫人……会是什么情形呢? 白燃心头忽然有些期待。 ☆☆☆ 三人聊了不多时,白燃和吴小刀便离开了。 车夫赶着马车,徐徐来到茶庄门口。 白燃和吴小刀一前一后挑起车帘,迅速钻了进去。 宽敞的马车内,玄色长袍的男子,正襟危坐。 他长眉入鬓,面容冷肃,不怒自威。 吴小刀和白燃拱手见礼:「将军。」 莫寒微微颔首。 「情况如何?」 白燃便将方才和沈映月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说罢,白燃道:「嫂夫人就凭那户部尚书夫人的一点小动作,居然猜到了户部尚书有把柄在您手上,当真厉害!」 吴小刀也忍不住道:「何止啊……嫂夫人还知道许多,连咱们都没听过的秘密……我之前倒是小看了那流光阁,若我们也能去转转就好了。」 莫寒轻咳了下,吴小刀才停了下来。 莫寒沉声开口:「等找到了证物后拿过来,由你们呈上去。」 当时,莫寒在南疆被伏击,身受重伤,当即便决定要将计就计,找替身之时十分匆忙,便将舆图、证物等都落在了替身上,一路送回了京城。 户部尚书既然胆大到对镇国将军府动手,可见此事的危险,不能再让她参与其中。 白燃和吴小刀齐声应是。 莫寒又道:「镇国将军府附近,再多加些暗桩……如今她出门的次数多,安排两个人,单独保护她。」 白燃点头:「是,末将来安排。」 吴小刀笑了,道:「我们方才还想安慰安慰嫂夫人,谁知道她却道‘户部尚书,不足为惧’,她劝我们先查南疆的事,不要轻举妄动,倒是‘威武’得很。」 莫寒微微一愣。 莫寒长眉微挑,饶有兴趣地问:「既然如此,户部尚书那边,她有何打算?」 吴小刀答道:「嫂夫人说,先让尚书夫人,捡几日腌臜再说……」 一连几日,镇国将军府后门附近,都有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后门的侍卫们,依照着梁护卫的吩咐,对他们视而不见。 但侍卫们心里,却忍不住纳闷—— 「大哥,你说,那两个人每日守在狗洞旁边,到底在做什么?梁护卫还让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昨日去看了,那两个人在掏咱们镇国将军府的腌臜呢!兴许是哪里来的叫花子,饿着肚子吧……」 「可我见他们穿得好好的,脑袋还捂得严严实实!不太像啊……」 「怎么不是?瞧瞧,今日还多来了一个!」 侍卫说着,目光便向狗洞附近看去,只一眼,又连忙收了回来。 毕竟,梁护卫交代了,必须装作看不见他们。 狗洞门口,有一大堆污秽的杂物,发出了阵阵恶臭,但却有一男一女,强忍着不适,伸手在里面翻找什么。 就在他们后面,还立着一个微胖的妇人,这妇人年近半百,看上去保养得当,今日却穿了一袭不伦不类的粗布衣裳。 那妇人捏着鼻子,低声催促:「找到了没有?」 蹲下翻找东西的丫鬟,回头答道:「夫人,还没有找到……」 第90章 丫鬟一开口,面前秽物的臭味,便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惹得她有些反胃。 一旁的小厮也有些无奈地回头,道:「夫人,我们前两日来的时候,也没有找到什么消息……那史管家的话,到底可不可靠啊?」 他们口中的「夫人」不是别人,真是户部尚书府的孙夫人。 孙夫人蹙眉道:「史管家收了我那么多银子,应该不会骗我们……他既然说会将消息混在这腌臜物里送出来,肯定不会食言,你们别偷懒,继续找!」 小厮和丫鬟对视一眼,实在有些郁闷。 他们两个已经连续两日来这里守狗洞了,分明什么也没有找到。 孙夫人却觉得,是因为前两日自己没来,所以这两人打马虎眼,错过了消息。 孙夫人盯着他们找了一会儿,小厮翻出了一只臭烘烘的袜子,嫌弃得立即丢开,丫鬟连臭鸡蛋都扒开看了,却也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孙夫人越看越急,忍不住道:「你们两个废物!还不动作快些,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让开!」 小厮和丫鬟一听,连忙让开了一个位置。 孙夫人骂骂咧咧:「我亲自来找,若是我找到了,板子伺候你们!」 说罢,她松了捏鼻子的手,正要撸起袖子,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 孙夫人亲自守狗洞,翻污秽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竹苑里。 巧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这孙夫人可真够狠的!史管家,您不在里面放些‘假消息’,就不怕孙夫人找您麻烦么?」 史管家耸了耸肩,道:「我放了‘消息’进去啊。」 巧霜有些好奇,连忙问道:「是什么消息?」 史管家吐出四个字:「风平浪静。」 「哈哈哈哈……」 巧云和巧霜都笑得肚子疼。 巧霜揉着肚子,笑道:「史管家,您也太厉害了!不过,孙夫人就这么好骗吗?」 沈映月坐在一旁,听到这话,唇角微勾:「不是孙夫人好骗,而是人总倾向于相信,自己心中所希望的。」 孙夫人相信用银子可以买通史管家,所以自然觉得,他一定会提供消息给自己。 史管家也笑了笑,道:「夫人,他们已经捡了好几日腌臜了,接下来,要不要换一种玩法?」 「玩法」这个词,深得沈映月的心意,她凤眸微挑,微微一笑:「流光阁的四楼……可布置好了?」 史管家微微颔首,道:「听廖先生说,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 沈映月「嗯」了一声,气定神闲地开口:「那便让孙夫人,换个地方玩玩吧。」 两人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梁护卫踏入了竹苑。 他穿过中庭,大步流星来到了书房门口,扬声道:「夫人,有您的信!」 待梁护卫呈上来一看,沈映月才发现,这信是太傅府送来的。 前几日,沈映月得知沈太傅患了风寒,便差人送信回了太傅府,说自己想回去探亲。 如今收到了回信,信中说,她想何时回去,都可。 这信不过寥寥数语,沈映月却看了两遍。 她迟疑了片刻,低声:「这好像不是父亲的字迹。」 巧霜和巧云闻声,连忙走过来一看。 巧霜眉头微拢,道:「这恐怕是王氏夫人代笔的。」 沈映月沉吟片刻:「难道父亲的病如此严重,连回信都要人代笔了?」 巧云笑了下:「那倒未必,夫人您忘了?王氏夫人在大人面前,最爱表现了。」 此言一出,巧霜忽然给巧云递了个眼色,巧云这才发现,史管家还没走。 实在不宜谈论太傅府的私事。 史管家自然是个有眼力见的,便随口找了件事,先告退了。 但巧云的话,却勾起了沈映月的思绪。 这王氏夫人,是原配死后,沈太傅娶的续弦,也算是沈映月的继母。 但在原身却对这位继母很是忌惮,记忆之中,全是被继母欺负的画面。 沈映月揉了揉眉心……自己真是两世都没有父母缘。 巧霜见沈映月有些出神,道:「夫人,如今您已嫁到了镇国将军府,咱们如今回去,那王氏夫人应该也不敢怎么样了,别担心……」 巧云也跟着道:「对!夫人如今能独挡一面了,千万不能再被她欺负?再说了,还有我们呢!」 在巧云看来,沈映月自从昏迷醒来之后,就性情大变,从之前的温婉内敛,变得果敢冷睿……都说女子丧夫之后,要节哀,要坚强,夫人可不就是个好例子么? 沈映月淡淡一笑:「我是归宁,又不是去打架,不必这么紧张。」 但巧霜和巧云,却还是忍不住担忧。 天色渐暗,沈映月正坐在卧房之中。 巧霜在一旁帮她收拾带回太傅府的东西,她仔细列了一张单子,一样一样物品核对。 而巧云则在一旁帮她挑衣服,一面挑,口中还念念有词:「穿这个……艳压群芳!」 沈映月见她们俩人都如临大敌,忍不住道:「我新寡之身,穿得那般高调做什么?」 第91章 而且,沈映月一贯习惯素雅些的颜色。 巧云却道:「夫人,咱们好不容易回府一次,定要打起精神,不可让王氏夫人看扁了!」 巧霜也难得地赞同了一回,道:「就算穿得素净下,头面首饰也不可马虎。」 沈映月:「……」 好吧,她们开心就好。 沈映月埋头,借着灯光,继续看书。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随后便听到了大夫人的声音。 「映月!」 大夫人见门敞着,便一步迈入了卧房。 沈映月微怔,立即站起来:「母亲。」 大夫人张口便问:「听你祖母说,你要回太傅府?」 沈映月愣了下,点头:「是。」 她决定回太傅府之后,便去请示了老夫人,老夫人很快便答应了。 沈映月想着,反正半日就回来了,于是便没有再特意知会大夫人。 沈映月思忖片刻,在这古代,儿媳妇回娘家,确实应该知会婆母。 她便福了福身子,道:「母亲,都是映月不好,忘了去请示您,还请母亲责罚……」 大夫人看了她一眼,道:「你这孩子,一点规矩也不懂。」 顿了顿,大夫人冲身后的丫鬟们道:「还不进来!?」 四个丫鬟鱼贯而入,每个人手上都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放了不少奇珍异宝。 巧云和巧霜放眼望去,便看到了千年人参、玉如意等,惊讶得瞪大了眼。 沈映月微微一愣,道:「母亲这是……」 大夫人笑了笑,道:「你要归宁了,都不告诉母亲,我如何为你准备贺礼?」 说罢,她便指了指身后几个托盘,道:「你看看,合不合心意?若是不好,我们再去库房挑……听闻沈太傅病了,这千年人参,正好补一补。」 沈映月心中十分意外,她唇角微抿,低声道:「这些太贵重了,映月不能收。」 大夫人笑道:「傻孩子,我知你太傅府什么也不缺,但太傅府与镇国将军府是儿女亲家,沈太傅又与你公公交好,我们准备些东西,是应该的。」 沈映月抬眸,凝视大夫人一瞬。 她眼神诚挚,面上满是慈祥的笑意。 沈映月心头微热,面上却有些不知所措。 无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她都没有母亲。 但自从入了镇国将军府,大夫人不但从未为难过她,还处处照顾她。 沈映月曾经从大夫人手中接管镇国将军府时,还觉得大夫人管家,有不少瑕疵……但不可否认,大夫人确实是一个好母亲。 可惜,沈映月几乎没有承担过女儿的角色。 面对大夫人对自己的好,她有些无所适从。 沈映月心头起伏,却面上不表,复杂的情绪,化为几个字:「多谢母亲。」 大夫人温柔一笑,点了点头。 沈映月扶着大夫人坐下,大夫人打量了一番这卧房,怅然道:「这原本,是你们的新房。」 沈映月见到大夫人触景伤情,想出声安慰,却有些词穷。 「母亲节哀。」 大夫人敛了敛神,勉强一笑:「罢了,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了……你明日归宁,若是想在那边住几日的话,也可。」 沈映月笑了下:「流光阁事多,我应该当日就回来了。」 大夫人微微颔首:「那好,你自己做主便是。」 大夫人只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沈映月看着大夫人的背影,微微出神。 巧云却好奇地翻起了大夫人送来的礼物,道:「夫人,您快来看看呀,大夫人送了很多好东西来呢!是不是全部要带回太傅府?」 沈映月没说话。 她忽然想到,大夫人这般重视儿女情分……却接连失去两个孩子,该多么伤心啊。 ☆☆☆ 初冬的早晨,雾茫茫的。 镇国将军府的马车,一早便出发了,到了太傅府之时,晨雾已经散去,日光大盛,叫人心情也好了几分。 马车缓缓在太傅府门前停下,管家一见沈映月回来了,便亲自来迎。 「小姐一路辛苦,老爷在主院,方才听丫鬟说,已经起身了。」 沈映月轻轻点头,道:「我这就过去见父亲。」 说罢,便着人将一应礼品都搬下了马车。 管家见沈映月带了这么丰厚的礼物,也忍不住笑起来:「小姐在镇国将军府,一切都好罢?」 沈映月淡声:「很好。」 「那便好,那便好!」管家面上笑着,心里却忍不住发酸。 沈映月自小便没了娘,沈太傅不在府中时,她又总是被庶母欺压,偏偏又是个内向的性子,受了委屈也一言不发。 好不容易嫁到了镇国将军府,没想到又守了寡。 管家心下不忍,一路对沈映月嘘寒问暖,将她带入了主院。 沈映月穿越过来之后,虽然是第一次来太傅府,但却和原身记忆之中,没什么两样。 管家将沈映月引到了主院正厅,道:「小姐请稍等,老爷应该很快就出来了……」 第92章 沈映月轻声:「有劳。」 管家笑了笑,退了出去。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小姐和以前比,有些不一样。 但哪里不一样,管家又说不上来。 沈映月打量了一眼正厅,上面挂着一副龙飞凤舞的牌匾,四周都是古香古色的桌椅,这倒是很符合沈太傅的气质。 巧云和巧霜在一旁静静站着。 就在这时,沈映月身后,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响起—— 「哟,将军夫人回来了?」 正厅门后,出现一抹亮色身影。 沈映月悠然回头,引入眼帘的,便是一双华丽的金丝绣鞋。 目光上移,略过粉紫色的锦缎衣裙,最终,她的视线落到了一张妆容精致的脸上。 这便是沈映月的继母,王氏夫人了。 巧云和巧霜面色微僵,忙福了福身子:「见过夫人。」 王氏夫人眼尾微微上挑,看似噙着笑意,却笑不及眼底。 王氏夫人打量了一轮沈映月,只见她只定定看着自己,却一点表示也没有,便幽幽开口—— 「怎么,嫁到了镇国将军府,连礼数都忘了?」 沈映月淡定开口:「见过母亲。」 王氏夫人施施然走进来,下巴微扬,皮笑肉不笑道:「还以为姑爷新丧,你伤心过度,连我这个母亲都记不得了……」 说罢,便走到太师椅边上,捻裙落座。 巧云和巧霜对视一眼,均皱了皱眉。 沈映月心知,这王氏夫人,来者不善。 沈映月淡声:「怎敢忘了母亲?想来是因为,母亲侍疾太过辛苦,度日如年,所以方才一见您……才没认出来。」 王氏夫人拉下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我老了!?」 沈映月一笑:「哪里哪里,不过是关心母亲罢了。」 王氏夫人轻哼了一声。 沈映月在府中之时,一贯是个透明的存在,任人搓圆捏扁,都不敢吭一声,谅她也不敢说胡话。 王氏夫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端起一杯茶,自顾自地抿了一口。 她始终保持着背脊挺直,不说话时,还算端庄,但一开口,却总带着几分刻薄。 在原身的记忆中,这王氏夫人本是府中小妾,是原配夫人逝世之后,才扶为继室的。 虽然王氏已经当了夫人,却还是有种小家子气。 王氏夫人看了沈映月一眼,沈映月一袭素裙,面色如常,没什么情绪。 王氏夫人便放下茶杯,道:「映月啊,母亲真是心疼你!旁人归宁,都有夫君陪着,你这孤零零的回来……母亲看了,心里真不是滋味啊……」 这话听着,好似十分体贴,叫人挑不出错来。 但王氏夫人面上,却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这门亲事,是原配夫人在时,太傅府与镇国将军府结下的。 王氏夫人一直有些眼红,待自己爬上了继室之位后,便想为自己的女儿抢来。 但沈太傅却没有同意,她一度不甘至极。 如今,见沈映月新婚丧夫,王氏夫人心中自然有说不出的快感。 【卷一完】 注1:相关书籍推荐: 01、《夫人好气魄》卷一 作者:途图 02、《夫人好气魄》卷二 作者:途图 03、《夫人好气魄》卷三 作者:途图 04、《夫人好气魄》卷四 作者:途图 05、《夫人好气魄》番外 作者:途图 注2:本作品由豆豆提供,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豆豆,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