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好气魄 卷二》 第1章 【正文开始】 今日,若是原身在这里,听了这话,恐怕当场便哭出来了。 王氏夫人以为自己在给沈映月的伤口撒盐,可惜,沈映月不但没有伤口,还觉得不够咸。 沈映月微微抬头,对上王氏夫人的目光,一本正经道:「母亲别担心,虽然将军走了,但我却能感觉到,他就在身边……」 「昨夜,他还托梦给我,说要来拜见您,您感觉到了吗?」 说罢,她还像模像样地环顾四周,仿佛在找人。 王氏夫人顿时觉得身后凉飕飕的,她面色僵住,忙道:「青天白日的,你可别乱说话!」 沈映月微微笑了下……这王氏夫人,还挺有意思的。 王氏夫人敛了敛神,急忙换了个话题:「听说,如今镇国将军府竟让你管家了?你初来乍到,何德何能?莫不是镇国将军府,如今树倒猢狲散,没人可用了罢?」 沈映月却道:「也是祖母和婆母信任,才放心地将管家一事交给我,府中上下齐心,还算轻松,我本想回来与母亲请教管家之道,可想起母亲管家的时间也不长,便只得作罢了。」 王氏夫人不但一拳打在棉花上,又被讽刺了出身,更是生气。 她强压住心里的怒火,抠了抠手指上的蔻丹,愤而道:「如今将军没了,你就不必打肿脸充胖子了!你今日回来,莫不是指望你父亲帮忙的罢?你最好掂量掂量,咱们太傅府,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会接济的……」 巧云和巧霜忍不住怒气上涌。 这王氏夫人的娘家,经常来太傅府打秋风,却还好意思警告她们!? 沈映月却气定神闲地问:「既然不接济阿猫阿狗,为何母亲要求着父亲,给您族中的侄儿、外甥安排官职呢?」 王氏夫人面色一顿,怒道:「你说谁是阿猫阿狗!?你……」 正当王氏夫人要发作之时,威严的男声,自内堂响起—— 「一大早的,在吵什么?」 王氏夫人身形定住,连忙收起方才的嚣张,转过身去。 沈太傅步子稳健地走了进来。 王氏夫人立即绽开笑容,柔声:「老爷,您今日可好些了?」 这声音娴静温柔,还透着一股子娇媚。 沈映月微微蹙眉。 什么叫一秒变脸,今日当真是见识到了。 这王氏夫人若是放在现代,拿个影后都不为过。 沈映月见沈太傅走近,便福了福身子,开口。 「父亲万安。」 沈太傅年近五十,看起来却是四十出头的模样,沉稳又儒雅。 沈太傅冲沈映月点了点头,随口问道:「你们方才在聊什么?」 王氏夫人一听,连忙抢先答道:「我们方才啊,正在商量养些爱宠呢……」 沈太傅有些狐疑:「为何要养爱宠?」 王氏夫人还未开口,沈映月便答道:「是母亲体恤女儿,丧夫不久,建议我养些爱宠,陪伴在侧。」 王氏夫人忙道:「对对对!」 她见沈映月没再纠缠适才的事,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气。 王氏夫人心中窃喜,这沈映月果真如之前一般胆小,什么话都不敢在沈太傅面前说。 沈太傅默默点了点头,想起莫寒的事,他面色也有些复杂。 沈太傅沉声道:「世事无常,你自己看开些,莫要太过伤心了。」 沈映月点头。 王氏夫人见沈太傅关心沈映月,便立即附和道:「是啊,方才我见映月伤心,还安慰了她好一阵子……唉,原本以为镇国将军府是福窝,没想到姑爷竟遇上这般惨事,我一想起来,就心疼不已……」 王氏夫人最会装好人,沈太傅不在的时候,她句句带刀,尖酸跋扈;沈太傅来了,便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慈母模样,眼角居然泛起了泪花。 这演技,简直叹为观止。 巧云和巧霜站在沈映月身后,默默听着,恨不得冲上来,立即揭穿她。 沈映月静静看着王氏夫人表演,待她表现得差不多了,沈映月便配合地挤出了一脸哀伤。 沈映月眼睫微垂,低声道:「父亲,映月自己的身子,倒是没关系,反而是母亲,也要节哀才好!母亲方才提及到我夫君之死,便悲从中来,非要发愿上山,为他斋戒七七四十九天……祈福超度,我劝都劝不住。」 王氏夫人一听,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哈?」 沈太傅狐疑地看了王氏夫人一眼,道:「你当真这样说?」 王氏夫人干笑了两声,支支吾吾道:「我、我确实想为姑爷祈福,但……」 沈太傅微微颔首,道:「莫寒是我太傅府的姑爷,也是大旻的英雄,你能有此心意,实在难得。」 王氏夫人的表情,差点裂开了。 她银牙咬碎,却还要满脸堆笑:「老爷说的是……」 沈映月微笑:「如此,便多谢母亲了。」 王氏夫人恶狠狠地瞪了沈映月一眼。 她莫名其妙被安排到山上祈福,自然不能就这样放过沈映月。 第2章 王氏夫人眼珠一转,道:「唉,母亲祈福之后,希望姑爷能早登极乐……不过话又说回来,老爷,映月还如此年轻,难不成真要一辈子给镇国将军府守寡!?」 此言一出,沈太傅面色微变。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只不过……莫寒才过世不久,他还没有来得及问沈映月的意思。 沈映月抬眸,看了王氏夫人一眼,她就知道,这王氏夫人还会继续作妖。 沈太傅思忖片刻,沉声问:「夫人的意思是?」 王氏夫人柔声笑了下,道:「我们大旻民风开放,女子丧夫之后,再嫁也是有的……依妾身看,映月大好年华,若白白浪费,岂不可惜?」 说罢,她瞧了一眼沈太傅脸色,又继续道:「其实,映月出嫁之前,我外甥便一直倾慕于她,至今未娶!待映月丧期满了之后,不如由我牵线,为他们成就好事……老爷觉得可好?」 王氏夫人说得情真意切,仿佛是设身处地为沈映月着想,生怕她此生孤寂,无人照拂。 沈映月却清楚,这王氏夫人的侄儿,不但喜欢拈花惹草,还是个出了名的败家子,若不是王氏夫人求着沈太傅,给他求了个芝麻小官,只怕如今还在混日子。他一直贪图原身的美貌,只是没那个胆子罢了。 况且,若沈映月真的再改嫁给他,这王家就更容易蹬鼻子上脸了! 巧云见王氏夫人如此安排,忍不住嘟囔一声:「娶是未娶,表公子的姨娘都好几位了!」 王氏夫人冷眼瞪去:「死丫头,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 巧霜连忙拉住巧云,冲她摇了摇头。 沈太傅面色迟疑地看了王氏夫人一眼。 王氏夫人那外甥,他并不喜欢。 但自己的女儿毕竟是二嫁之身,与他们门当户对的人家,自然难以接受,换而言之,并没有太多选择。 王氏夫人这话说得突然,沈太傅并未完全想好,便看向沈映月,低声问道:「映月,你的意思呢?」 沈映月抬起头来,看向沈太傅和王氏夫人,不徐不疾道:「表公子人才出众,我乃二嫁之身,哪里配得上他?我瞧着妹妹正值妙龄,又未许人家,不若……来个亲上加亲吧?」 王氏夫人也有一个女儿,一向善妒刁钻,名唤沈映玉。 让他们近亲结婚,正好都不要祸害旁人了。 王氏夫人一听,连忙反驳道:「映玉还小!她与她表哥自有相识,那可是兄妹情分,不一样的!」 沈映月冷笑:「自幼相识……那岂不是青梅竹马?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太傅目光从沈映月面上,移向王氏夫人。 王氏夫人担心沈太傅被说动了,忙道:「万万不可!」 沈映月勾起唇角,道:「有道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母亲觉得表公子天好地好,要为我作媒,为何轮到妹妹,却又不行了呢?莫不是母亲偏心,或者嫌弃于我?」 王氏夫人顿时语噎,她看着字字铿锵的沈映月,又看看满脸审视的沈太傅,忽然发现,自己跳进了亲手挖的大坑。 王氏夫人立即挂上一脸委屈,可怜巴巴地对沈太傅道:「老爷,妾身也是好意……映月不领情便罢了,怎能这样说话!?」 王氏夫人经常在沈太傅面前撒娇卖乖,而原身胆子小,每每被迫陪她上演母慈子孝的戏码,于是沈太傅一直以为,王氏夫人对沈映月尚可。 此刻,沈太傅见沈映月与王氏夫人针锋相对,也有些疑惑起来。 沈映月抬眸,目光冷冷地看向王氏夫人。 「好意?」 沈映月一字一句道:「我与莫将军的婚约,乃是十多年前,父亲与老镇国将军定下的。当年,父亲乃文臣之首,而武将则以老镇国将军马首是瞻,先帝曾曰,‘此约乃天作之合,人间佳话’,母亲一句‘好意’便要拆婚,到底是想打谁的脸面?」 话音落下,沈太傅面色一沉。 这婚事,本就不是两家的事,而是文臣与武将的联合,是对新帝辅佐的保证。 沈太傅敛了敛神,他不耐地看了王氏夫人一眼,道:「映月的婚事,可不是单纯的儿女结亲,你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便不要随意置喙!」 沈太傅平日为人温和,很少如此疾言厉色。 王氏夫人一愣,却还想开口:「老爷,我不是……」 沈太傅怒道:「还不快滚回你的院子去!」 王氏夫人吓得呆了呆,连忙闭了嘴,不情不愿地福了福身子,出去了。 走的时候,还不忘狠狠剜沈映月一眼。 沈映月却视而不见,只当没有她这个人。 王氏夫人走后,厅中立时清净了不少。 沈太傅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对沈映月道:「既然回府了,便不用拘着了,坐罢。」 沈映月轻轻点了点头,遂无声落座。 沈太傅抬眸,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 第3章 沈映月虽然看起来,与之前并无二致,但整个人却比出嫁之前,更加大气从容,个性鲜明。 仿佛泰山崩于前,也能临危不乱。 沈太傅虽然有些意外,但换个角度想,若还是她之前那般柔弱的性子,只怕也应对不了镇国将军府的变化。 沈映月抬眸,对上沈太傅的视线,道:「父亲的身子,可好些了?」 「不过是场风寒,修养几日便没事了,不必担忧。」 沈映月见沈太傅的精神还算好,便道:「那就好。」 沈太傅沉声开口:「他们对你可好?」 沈映月答道:「祖母和婆母她们对我很好,且弟妹听话,侄儿乖巧,待将军之死过后,众人正在慢慢振作。」 沈太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听闻,你还经营了一家铺子?」 「是。」 沈太傅沉吟片刻,道:「若遇到了困难,记得回来找父亲。」 沈映月听了,也不推辞,干脆利落地回应:「女儿记下了,多谢父亲。」 沈太傅凝视沈映月一瞬,道:「方才……你母亲虽然言行不当,王家那表公子也入不得眼,但有一样,她没有说错。」 「你如今还不到十八岁,当真打算……一辈子留在镇国将军府?」 主院正厅之中,父女俩相对而坐。 沈映月抬眸,看了沈太傅一眼。 他长眉微蹙,眼中带着关切,却又有些不忍。 原身对父亲是又敬又怕的。 沈太傅在朝堂上举足轻重,待在府中的时间,少之又少。 原身的亲生母亲在时,两人还算琴瑟和鸣,待她母亲病逝之后,沈太傅便没想着再娶。 若不是因为这偌大的太傅府需要人操持,他也不会将王氏夫人扶正。 而这王氏夫人素来两面三刀,原身是敢怒而不敢言。 这些年来,原身受了不少委屈,但沈太傅都被蒙在鼓里。 如今见到沈太傅问起改嫁一事,沈映月才觉得,他总算还没忘了自己这个女儿。 沈映月收敛思绪,答道:「父亲,女儿……不想再嫁。」 沈太傅眉目微拢,道:「为何?」 沈映月答道:「自从嫁到镇国将军府,婆家上下对我视如己出,如今,正值镇国将军府低迷之际,我若离去,与落井下石有什么区别?且我是父亲的女儿,也不愿连累父亲声誉。」 沈太傅道:「这话虽然没错,但……」 沈映月打断他,道:「而且,女儿倾心于将军,此生想守着他的姓氏。」 沈太傅微怔,喃喃:「你应该……还未见过他罢?」 沈映月点了点头,道:「不错……但是,我听很多人说起过他。」 「我曾看到,镇国将军府门前,有无数百姓来吊唁……自街头排到了街尾;将军出殡之时,半个京城,万人空巷,就为了送他一程;城郊之外,有一处不起眼的小村子,那里住着不少残兵、乞丐,他们用黄泥塑起他的雕像,时时祭拜……放眼整个大旻朝,只怕没有比将军更好的男子了。」 沈太傅听了,沉默了一瞬,道:「但他毕竟不在了。」 沈映月一笑:「他就算不在了,可还活在很多人心里,他是大旻的英雄,不该被人遗忘,我更不该弃他而去。」 沈太傅忧思重重,道:「你当真这样想?还有没有别的考虑?」 别的考虑……自然是有的。 但她总不能告诉沈太傅,自己对嫁人没兴趣罢? 男人,只会影响她成功的速度。 沈映月笑着摇头:「没了。」 而巧云和巧霜听了,却一个比一个难受。 她们一路陪着沈映月,从小姐成为夫人,知道她有多么的不易。 她们两人打心眼儿里,希望能有个男子来照顾沈映月,让她展露笑颜。 沈太傅又同沈映月聊了几句,在她离开之前,沈太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低声道:「你如今掌管镇国将军府,千万不可掉以轻心。莫家的兵权,现在还未正式卸任,不少人都盯着镇国将军府,只盼着你们出些错漏,还借此提醒皇上,将兵权让出……虽然这是迟早的事,但你们可不要白白当了别人的靶子,明白吗?」 沈映月细细思量了片刻,道:「是,女儿明白了。」 沈太傅点了点头,道:「去罢……若是你婆母同意,也可多回来走动走动,或者给父亲写信。」 沈映月点头应是。 ☆☆☆ 沈映月离开太傅府时,已经到了下午。 她没有直接回镇国将军府,而是调转车头,去了流光阁。 流光阁正是热闹的时候。 沈映月走到门口,马管事立即迎了上来,问:「夫人怎么这时候来了?可用了午膳?」 沈映月点头,问:「今日生意如何?」 马管事咧嘴一笑:「好着呢!」 第4章 沈映月侧目看去。 一楼的大堂已经座无虚席,大多是些闺阁千金,在家长日无聊,便约上三五好友,来流光阁品茶小聚。 沈映月拎起裙裾,拾阶而上。 二楼的雅间,和三楼的厢房,也大多都满了,沈映月没有停留,径直上了四楼。 这四楼,从未对外开放过。 连巧云和巧霜,也是第一次上来。 沈映月走到台阶之上,这里是一处长廊。 沈映月便沿着长廊,一直往里走。 这四楼的装潢很是特别,从楼梯口开始,长廊的墙上都是精致的壁画,一直蔓延到长廊尽头。 尽头有一扇门,门虚掩着,里面应该有人。 沈映月回头,对巧云和巧霜道:「你们在这儿等我。」 两人乖巧点头。 沈映月走后,巧云忍不住小声道:「巧霜,你说这四楼,是做什么用的?」 巧霜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听廖先生说,是有大用处的。」 沈映月进了门,见一个颀长的身影,正站在桌边,似乎在整理笔墨。 「廖先生。」 沈映月轻声开口。 廖先生转过脸来,道:「夫人来得正好。」他放下手中的物件,问:「您看看,这四楼布置得如何?若不满意,小人再改。」 沈映月目光逡巡一周,笑道:「很好。」 廖先生露出笑意,他低声问道:「夫人打算,这四楼何时开始面客?」 沈映月思忖片刻,道:「随时。」 「随时?」廖先生有些诧异,顿了顿,他道:「那明日,我便告知丫鬟小厮们,将客人们请上来?」 沈映月摇头,道:「这四楼,并不是人人都能上来的。」 廖先生有些不明白,问:「夫人的意思是?」 沈映月笑了下,没有直接回答他,却反问道:「先生可算过,这个月流光阁的进项之中,不同客人之间的比重?」 廖先生愣了下,点头答道:「大约分为三类,第一类是五品官员以上的夫人们,她们在流光阁花的银子最多;第二类,便是些大户人家的贵妇人了,她们出手阔绰,还经常包下好几个雅间;第三类是五品以下官员的夫人或者千金小姐们,她们人数多,但人均花的银子却不多。」 沈映月笑着问:「廖先生以为,我们最应该重点经营的,是哪一类客人?」 他沉默地思索了一会儿,答道:「小人总觉得,每一类客人都重要。」 沈映月微微颔首,道:「确实每一类都重要……但,要经营好一家铺子,对客人就要有清晰的分级。在能力有限的情况下,优先顾好最重要客人的体验。」 廖先生重复了一遍:「最重要的客人?」 「不错。」 沈映月在现代之时,便极其有经营意识。 她徐徐开口,道:「你方才说的第一类,是高官夫人,第二类是高门主母,第三类,我们姑且称为其他。」 「第一类加上第二类,人数虽然只占到两成,却贡献了超过七成的流水;而余下的第三类,人数虽然多,看着热闹,实则能带来的收益有限。」 廖先生听了,犹如醍醐灌顶,忙道:「所以,我们应该优先照顾第一类和第二类客人?」 沈映月笑道:「不错。」顿了顿,她继续帮助廖先生打开思路,道:「高官夫人和高门主母,有两个共同之处,第一,是执掌中匮。」 廖先生忍不住笑起来:「确实如此,她们手中银子多。那第二呢?」 沈映月淡声开口:「第二……她们来这儿,不但是打发时间,也是应酬,目的是建立在圈子里的权威。」 「如何能体现出自己与旁人的不同?又如何证明自己比别人过得更好呢?」 「答案是,得到旁人没有的待遇。」 廖先生一边思索,一边道:「小人明白了,难怪我们二楼和三楼的布置,比一楼贵气得多,原来夫人早就为她们准备好了!」 沈映月一笑:「先生聪慧,一点就通。」 顿了顿,沈映月又道:「二楼和三楼,虽然能和一楼拉开差距,带给贵夫人们很好的感受……但这还不够。」 廖先生好奇问道:「夫人打算怎么办?」 沈映月道:「我要将这四楼,打造成京城贵妇圈子趋之若鹜的地方……只有每月花费最高的五位客人能上来。」 廖先生听了,目瞪口呆:「花费……最高的五位夫人?」 沈映月颔首:「不错。」 廖先生想了想,立即懂了她的意思,便道:「小人明白了,明日,小人便把这个月花费最高的前五位夫人列出来。」 沈映月面露欣赏,她就喜欢和这样的聪明人配合。 沈映月提醒道:「这名字,从月初便挂在流光阁一楼的醒目处,每日一换。到了月底,便请最终落定的五位夫人上四楼来,我会亲自安排那一日的接待。」 第5章 廖先生听了,不免有些兴奋起来,但他想了想,又道:「夫人打算如何接待她们呢?能花得起那么多银子的夫人们,应该什么都不缺,只怕寻常的品茗、赏花等,提不起她们的兴趣。」 沈映月狡黠一笑,道:「放心,我自有安排。」 ☆☆☆ 沈映月出来时,巧云和巧霜等候已久。 巧霜低声问道:「夫人,接下来去哪儿?」 「回府吧。」 巧霜和巧云低声应是。 沈映月便款款下了楼。 一楼大堂的角落中,有两个丫鬟打扮的姑娘,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楼梯口。 「你不是说适才看到了莫夫人上楼么?怎么一直没下来!?」 「我也不知道啊,上去有半个时辰了罢。」 「你会不会看错了?」 「不可能!一定是她!」 「夫人交待了,我们一定要把信送到莫夫人手中,可千万不能送错了!」 「莫夫人来了!」 两个丫鬟立即起身,便冲沈映月奔了过去。 「奴婢给莫夫人请安。」 两名丫鬟堆起一脸笑,拦住了沈映月的去路。 沈映月淡淡打量她们一眼,问:「你们是?」 其中一青衣丫鬟道:「奴婢绿萝,在太尉府当差。」 顿了顿,她从怀中掏出一封帖子,双手呈给沈映月,笑道:「我们夫人过几日要开设一场马球赛,想请莫夫人携家眷一起出席。」 马管事也站在一旁,听了这话,和沈映月对视一眼。 两人都觉得有些奇怪。 镇国将军府和太尉府,平日里素无来往。 除了上次,沈映月和莫莹莹巡查铺子时,遇到过太尉公子调戏宋小姐……只怕,已经结下了梁子。 沈映月秀眉微挑,问道:「两位姑娘在这里等候多时了罢?为何不直接送到镇国将军府呢?」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另一位粉衣丫鬟红梅道:「夫人交代了,让奴婢们一定要将帖子送到您手上。」 顿了顿,丫鬟又道:「还请夫人赏脸。」 沈映月抬起眼帘,看了她们一眼。 两个丫鬟似乎都有些紧张,好像生怕她拒绝似的。 马管家低声提醒道:「夫人……这太尉府从前便想攀我镇国将军府,但将军一直不大理会他们……如今来约,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沈映月听了,微微一笑。 她接过帖子,状似认真地看了看,笑道:「这马球赛,看起来很有意思……我是想去的。」 两个丫鬟顿时眼睛一亮。 她们两人来之前,韦夫人便交代过,务必让她们将沈映月请来。 「可惜啊,我有要事在身……去不了。」 绿萝忙道:「夫人有何事,如此重要?」 沈映月指了指四周,道:「你们也看见了,这流光阁如此之大,日日都要经营,我实在忙得不可开交……还请回去转告你们夫人——我忙着做营生,实在无法赏光了,祝愿她的马球赛一切顺利。」 「这……」两个丫鬟张口欲辩,沈映月却微笑道:「不送了。」 红梅和绿萝无奈,便只得悻悻地走了。 马管事见她们走远了,才低声道:「夫人不去马球赛,自然是好……只是这般理由……」 沈映月笑了下:「谁说我不去?」 马管事一惊:「啊?」 沈映月慢条斯理道:「请我镇国将军府过去,怎么也得给点出场费罢?」 绿萝和红梅出了流光阁,便被大街上的冷风,吹得瑟缩了一瞬。 绿萝低下头,看了看手中被退回的帖子,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莫夫人不去,这可如何是好啊?」 红梅也有些郁闷,道:「咱们就这样回去,定要受责备的……都怪那陈夫人!」 绿萝也抱怨道:「就是!若不是她,也不会惹出这么多事儿了!」 两个小丫鬟说完,便只等神色郁郁地往回走了。 三日前—— 太尉府,花园。 这太尉府四处富丽堂皇,就连到了东西,还有不少名贵的花卉,竞相开放。 今日这花园之中,格外热闹。 韦太尉的夫人着了一袭宝石绿长裙,华贵异常,满头金钗,看起来珠光宝气。 她微微侧头,看向一旁的妇人,道:「陈夫人,你就别伤心了……」 她口中的「陈夫人」,正是陈昌言的母亲。 陈夫人两根手指,轻捻着帕子,按在眼角擦了擦,道:「妾身想起我儿昌言的委屈,便情不自禁……韦夫人见笑了……」 陈夫人才说罢,她身后的丫鬟,就连忙补充道:「韦夫人,您有所不知,夫人早就想来拜会您了,我们夫人在家病了好一阵子,这几日才能下得了床……」 第6章 丫鬟说的是实话。 自从陈昌言正式退婚之后,一直流言缠身。 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不少人对他指指点点,更有江湖游医,主动找上门来,说要为他治病。 闹得陈昌言心烦不已。 期间,他去了两次翰林院,想询问补录结果,但连门都没能进去。 而后得知翰林院补录的人没有自己,陈昌言消沉至极。 于是日日在家借酒浇愁。 陈夫人见儿子赔了夫人又折兵,又气又心疼,不成想居然病倒了。 在病中,她越想越不对劲,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镇国将军府摆了一道。 陈夫人眼见着儿子进翰林院又遥遥无期了,而这些流言,又对陈家造成了不少影响,怎能甘心? 于是病稍微好些之后,便立即递了帖子,求见韦太尉的夫人。 起初,韦夫人也听到不少风言风语,不愿见陈夫人。 在她连续递了三次帖子之后,才勉为其难地见了她一面。 陈夫人一见到韦夫人,便立即澄清流言,大吐苦水,说到动情处,还洒了几滴眼泪,这才唤起了韦夫人的同情。 韦夫人看了陈夫人一眼,她原本饱满的脸颊,如今都凹陷了下去,可见这段日子确实不好过。 韦夫人道:「没想到,这段日子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实在是令人惊奇……」说罢,她凝视陈夫人,问:「那些流言……难不成都是空穴来风?」 陈夫人连忙郑重道:「妾身发誓,我儿没有隐疾!都是镇国将军府造谣生事!如有半句虚言,妾身一定不得好死……」 韦夫人忙道:「陈夫人胡说什么呢,我不过随口问问……」 韦夫人说罢,看了身后的韦小姐一眼。 她知道,自己的女儿一直对陈昌言有些好感。 若陈昌言真的有隐疾,她一定不会允许女儿与陈昌言来往。 陈夫人见韦夫人没再问了,便默默叹了口气,道:「但三人成虎,这样的事,我就算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您说是不是?」 韦夫人好奇问道:「这些流言,都是从流光阁传出来的?」 她一直听说流光阁是京城里新开的茶楼,做的是夫人小姐们的营生,她本来还想去看看的,没想到这是镇国将军府的产业。 一说起这事,陈夫人的表情,便转哀为怒,道:「可不是嘛!我打听了一圈,才知道,我儿见莫小姐当日,流光阁有一场茶会,所有的说法,都是从那场茶会传出来的!而那茶会是将军夫人亲自主持的,始作俑者不是她,还能是谁?」 韦夫人端起茶杯,缓缓抿了一口,缓缓道:「那就奇了,我与那太傅府的沈夫人,还算有几分交情,原本听说,那沈小姐性子温顺,极好拿捏……没想到嫁到镇国将军府,居然成了个厉害角色?」 韦夫人身后的韦小姐,冷不丁出声:「母亲,您说,她是不是丧夫之后,受了刺激,才变成了这般?」 韦夫人神思悠悠,点头:「也有道理。」 陈夫人忿忿不平。 「韦夫人,我与那将军夫人素不相识,从来也没有得罪她,她定是为了莫小姐才出手的……如今京城流言四起,我儿的清誉,都被她们毁了!」 陈夫人满脸痛心,韦夫人和韦小姐见了,也不由得有些动容。 韦小姐道:「陈夫人莫怕,我们相信你的。」 陈夫人连忙回应道:「还是韦小姐明事理,我定要将这话转告昌言,让他振作起来。」 韦小姐点了点头。 陈夫人来太尉府,自然不全是来聊天的。 如今,太尉府是陈家唯一能攀附的了,她不但要想办法和太尉府结亲,还希望太尉府出手,替她报复镇国将军府,狠狠出一口恶气。 韦夫人却道:「毁了清誉,倒不至于……一个丧了夫的新妇,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话音未落,韦小姐却开口道:「母亲,若说起莫夫人和莫小姐,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 韦夫人抬眸,看了女儿一眼,问:「何事?」 韦小姐低声道:「我记得有一次,兄长在外,不知为何与那莫小姐发生了争执。」 「听说那莫小姐还对兄长动了手,莫夫人也在,却也没有拦着。」 韦夫人一听,顿时脸色变了变:「你兄长受伤了?」 太尉公子韦民,可是韦夫人的心头肉。 一听到有人对他动手,韦夫人连语气都提高了几分。 韦小姐摇头,道:「听说……兄长的膝盖受了些轻伤,身上脏兮兮地回来了,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兄长却也不肯说……」 韦夫人两条柳叶眉拧在了一起,道:「没想到莫寒都死了,这镇国将军府居然还如此猖狂?你兄长自小到大,连块油皮都没破过,她们竟然敢对他动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陈夫人也附和道:「原本,妾身也是看中镇国将军府世代忠良,名将辈出……如今看来,不过都是武夫的粗鲁做派!那莫小姐看着乖巧,其实脾气火爆得很,整日喊打喊杀……哪里比得上韦小姐,看着便娴静高雅,贵不可言。」 第7章 韦小姐一听,忍不住抿唇笑了笑。 韦夫人面色怒意未减。 陈夫人瞄了一眼韦夫人的脸色,又继续火上浇油:「不过,这镇国将军府,也太过放肆了,他们今日敢对韦公子动手,明日还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韦夫人日后出门,只怕也要小心些……」 「笑话!我乃堂堂太尉夫人,她们还敢对我动手不成?」 陈夫人幽幽道:「但流言蜚语,往往是杀人于无形啊……难保她们不故技重施,我儿昌言,便是一个例子,唉……」 韦夫人是个急性子,最耐不得激,她「咚」地一声,将茶杯放在桌上,道:「既然如此,那便给他们些颜色瞧瞧。」 韦小姐听了,低声问道:「母亲打算怎么办?」 韦夫人心中思量片刻,忽而轻笑一声,道:「正好,再过几日,便是我太尉府主持的马球赛了,镇国将军府不是喜欢出风头吗?就让他们出个够。」 陈夫人有些疑惑,道:「韦夫人的意思是……」 韦小姐笑了笑,道:「我明白了!如今镇国将军府,剩下的都是些老幼病残,唯有莫衡是男丁,让他来参加马球赛,无异于丢光镇国将军府的脸面!」 韦夫人冷笑一声,道:「前两年的马球赛,莫寒次次拔得头筹,今年……让我儿打得莫衡满地找牙!」 陈夫人也忍不住笑起来。 但她想了片刻,又道:「只是……如今镇国将军府,管家的是将军夫人,万一她不允莫衡来呢?」 韦夫人却道:「不可能!镇国将军府今非昔比,我就不信,她敢不给太尉府脸面?」 在两朝之前,太尉掌握着大旻的军事指挥权,而自从镇国将军府崛起,太尉一职便逐渐被架空了。 韦太尉空有其名,却没有实际的军队管控权,故而与镇国将军府的关系,也非常微妙。 韦夫人想着,若自己能让镇国将军府出丑……说不定还能讨得夫君欢心,让他少去那些莺莺燕燕的院里。 韦夫人打定主意,便唤来绿萝和红梅。 「你们二人,这两日去流光阁守着,无比将马球赛的邀请帖子,递到莫夫人手中,若是她不肯来,你们便不用回来了!」 ☆☆☆ 此刻,绿萝和红梅,终于回到了太尉府。 她们踏入正院,便一眼瞥见了韦夫人和陈夫人坐着喝茶。 两人还在迟疑,韦夫人却一抬眸,看见了她们。 韦夫人开口便问:「帖子送了吗?」 绿萝和红梅对视一眼,绿萝福了福身子,低声道:「奴婢将帖子送给了莫夫人……但是……」 「但是什么?」 绿萝怯怯答道:「但是……莫夫人她婉拒了。」 韦夫人一听,面色难看了几分,道:「她居然真的敢拒绝!?可有说为何不来?」 红梅低声道:「回夫人,莫夫人说……说她要忙着做流光阁的营生,没有空闲……」 「没有空闲!?」 韦夫人差点气笑了,道:「她好歹是个将军夫人,自降身份,去捣鼓商贾之事也就罢了,居然为了她的营生,拒了我的马球赛!」 陈夫人微微蹙了蹙眉。 她本来还指望着,韦夫人能好好挫一挫镇国将军府的锐气,没想到沈映月居然不接招。 陈夫人看了韦夫人一眼,道:「罢了!韦夫人莫气,我早就说过……那将军夫人不是个任人摆布的……请不动,也是正常。」 陈夫人这般说话,让韦夫人脸上更挂不住了。 「她说不来就不来?我还偏偏要请她来!」韦夫人捏了捏手中的茶碗,道:「咱们走着瞧。」 ☆☆☆ 夜幕轻拢,天色渐暗。 廖先生下了楼,见沈映月还待在流光阁,不免有些诧异。 「夫人,您不是早就说要回去么?」廖先生低声问道。 沈映月轻轻笑了下,道:「临时改了主意,多坐一会儿。」 廖先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巧云和巧霜也陪在沈映月身后,巧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夫人,天就快黑了,咱们要不要早些回府?」 沈映月摇了摇头,道:「再等等。」 巧霜忍不住问道:「夫人还在等什么?」 沈映月微微一笑:「自然是……大生意啊。」 京城华灯初上,流光阁门口的灯笼,也一个接一个地点了起来,明亮又温暖。 流光阁一楼的转角处,有可供休憩的地方,沈映月下午便一直待在这里。 适才,众人听了沈映月的话,都有些疑惑。 廖先生问:「夫人,既然是大买卖……要不要准备些什么?」 沈映月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淡声:「已经准备好了。」 廖先生低头看了一眼,沈映月面前的白纸,已经写满了字,上面列了些茶品的名称、还有流光阁卖得最好的点心。 第8章 廖先生下意识问道:「这是?」 沈映月淡笑一下:「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沈映月将白纸拿起来,一折又一折,细致叠好,放入了袖袋之中。 今晚这大买卖,就都靠它了。 过了不久,马管事便匆匆忙忙地走了过来。 马管事走近了些,低声道:「夫人,外面来了一辆马车,指名让您出去相迎……虽然对方没说是什么来头,但是小人认得,那是太尉府的马车。」 巧云小声嘀咕道:「太尉府?他们白天不是来过了吗?怎么这时候又来了?」 巧霜却道:「是不是因为夫人拒了他们的邀约?」 巧云耸了耸肩,她也不明白。 廖先生心中「咯噔」一下,顿时眉头深锁。 「夫人……莫不是为了上次,莹莹小姐打太尉府公子的事罢?」 其他人不知道这事,听到这话,顿时瞪大了眼。 马管事忙道:「若真如此,恐怕来者不善,还是让小人去罢……」 太尉府和镇国将军府一贯没什么交情,对方的丫鬟方才说话趾高气扬,总叫人有些不安。 廖先生一改平日的儒雅,强硬道:「我替夫人去!」 沈映月气定神闲地笑了笑:「你们这般担心做什么?若真是太尉公子的事,不会拖到今日。」 说罢,沈映月便缓缓站起身来:「今日奔波了一日,巧云,巧霜,你们为我好好梳洗一番,再去见客。」 巧云和巧霜还是有些担心:「可是,夫人……」 沈映月抬手,打断了她们的话,浅浅一笑:「大主顾来了,我当然要亲自相迎。」 流光阁门口。 韦夫人一手搭在丫鬟的小臂上,下意识抬头,看向头顶上方的牌匾。 黑漆金匾之上,「流光阁」三个大字一气呵成,看上去如行云流水,恣意闲适。 而这流光阁的外墙,在不同颜色灯笼的照耀下,也泛着淡淡流光,就算站在长街入口,也能一眼看见。 当真是醒目得很。 但韦夫人心中却嗤之以鼻。 这流光阁布置得越好,越说明镇国将军府今非昔比,要靠这些商贾之道维持生计了。 不过,她倒是没想到,这沈太傅的女儿,竟然有如此手腕,能短时间能开出一家这么大的茶楼,半个月不到,便在京城里名声鹊起,倒是不容小觑。 想起这沈映月,韦夫人柳叶眉微拢,有些心烦意乱。 那陈夫人虽然总是在她面前,数落镇国将军府的不是,但对她来说,到底不是什么要紧人物。 韦夫人之所以想让镇国将军府出丑,完全是为了讨好自己的夫君——韦太尉。 韦夫人随着年纪渐长,在韦太尉面前,越来越不得宠爱。 如今院子里的姬妾,一个个都想爬到她头上来。 韦夫人为了稳住自己的位置,自然要在韦太尉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两日前,她便已经在韦太尉面前夸下海口,说要给镇国将军府一个下马威。 韦太尉难得地给了个笑脸,称要「拭目以待」。 韦夫人本来都计划好了如何让莫家兄妹出丑,可今日,沈映月一句「没有空闲」,就让她的计划落了空。 韦夫人怎能甘心?她今日过来,便要威压并施,让沈映月同意镇国将军府参赛。 韦夫人思索着,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人怎么还没来?」韦夫人问一旁的绿萝。 绿萝道:「奴婢方才对那管事说了,想来管事已经去传话了。」 韦夫人本来想摆一摆谱,但没想到长街之上,居然这么冷。 韦夫人身后的韦小姐,也忍不住颤了颤身子。 韦小姐蹙眉,小声道:「母亲,那莫夫人……当真会出来相迎么?」 韦夫人眼角微沉,道:「我是她继母的好友,她定然不敢怠慢……」 韦小姐只得点点头。 韦夫人打定主意,一会见到沈映月,定要好好给她些颜色瞧瞧! 一行人便继续在寒风中站着。 流光阁门口,客人们进进出出,小厮丫鬟满笑着迎来送往,却一直没有沈映月的身影。 直到他们快冻僵了,沈映月才步态轻盈地出现在流光阁门口。 她头戴珍珠步摇,身披毛绒斗篷,抱着一只精致的手炉,见到韦夫人和韦小姐,便扬起一脸笑容。 沈映月不慌不忙道:「韦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韦夫人拉下快冷透的脸,道:「莫夫人好大的架子啊,我在这儿已经等了一炷香功夫了,居然才见到人!」 沈映月面色不变,只淡淡笑了下:「这流光阁才开业不久,事事都要亲力亲为,我忙得蓬头垢面,实在无颜见韦夫人……听说您来了,这不……赶紧去梳洗了一番。」 她语调平常,带着十二万分的客气,谦逊无比。 第9章 韦夫人嘴角抽了抽……自己在这里吹冷风,她居然在流光阁里慢吞吞地梳洗收拾!? 韦夫人心中不悦,却又挑不出沈映月的错来,只得暗暗压下满腔郁闷。 沈映月瞥了一眼韦夫人身后的韦小姐,笑道:「这位便是韦小姐吧?果然是雪肤花貌,是个美人坯子。」 韦小姐艰难地笑了笑。 她的脸色已经冻得发白了。 三人面对面站着,沈映月道:「外面天气冷,不如韦夫人和韦小姐随我进来,坐下慢慢聊?」 韦小姐早就冷得瑟瑟发抖,听了这话,便急忙拉了拉韦夫人的袖子。 韦夫人才敛了敛神,扬起下巴,踏入了流光阁。 众人到了流光阁一楼。 此时的流光阁一楼,还有不少人坐着喝茶。 流光阁的茶点和小吃都做得很好,不少姑娘来到这儿喝茶,便顺便将晚膳一起解决了。 但韦夫人瞥了四周一眼,却不冷不热道:「之前听说流光阁别具一格,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 廖先生听了,浓眉微蹙,正要开口。 但马管事却递了个眼神给他,示意他不要说话。 马管事之前见过这韦夫人,知道她一贯趾高气扬,若有人反驳她,还会更加起劲。 沈映月却淡定开口:「这一楼,都是给寻常夫人小姐饮茶用的,韦夫人和韦小姐身份贵重,自然不能坐在大堂了。」 顿了顿,她介绍道:「二楼是雅间,三楼则是上好的厢房,不知韦夫人想去几楼?」 韦夫人一笑:「那自然是厢房了,谁要与这些人坐在一起?」 沈映月微微颔首:「嗯,我也觉得,唯有三楼最好的厢房,方能配得上韦夫人的身份。」 说罢,沈映月便对廖先生道:「去安排罢。」 廖先生会意,便转过身,准备去了。 韦夫人看了沈映月一眼……心道这沈映月果然如沈夫人说的一般,毫无脾性,好欺负得很。 沈映月见韦夫人看着自己出神,便冲她一笑,道:「两位随我来。」 沈映月领着韦夫人和韦小姐拾阶而上。 韦小姐是第一次来这流光阁,她忍不住好奇地四处张望,这里确实和她曾经去过的茶楼不一样,处处透着雅致和情趣。 沈映月笑道:「平日里,这里也有许多茶会,韦小姐若是感兴趣,也可以常来坐坐。」 一提到茶会,韦小姐登时变了脸色,她凉凉道:「不必了,听说你们的茶会,华而不实,流言纷飞,我才没这个闲工夫。」 沈映月听了,却不生气,只淡淡道:「噢……那只怕韦小姐也是听到流言了罢?」 韦小姐被反将一军,顿时语噎。 众人终于到了三楼。 沈映月推开最大的一间厢房的门,笑道:「韦夫人,韦小姐请。」 韦夫人高昂着头,施施然来到了窗边,优雅落座。 她下意识偏过头去,整条长街如一条璀璨的灯河,十分壮观,美景尽收眼底。 而厢房之中,紫金香炉精致优美,熏香袅袅;桌布为丝绸铺就,摸上去柔滑至极;连窗户上的雕花,都栩栩如生。 懂行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间厢房造价不菲。 沈映月开口道:「这是流光阁三楼,最好的一间厢房了,若不是韦夫人来,我可舍不得开这一间。」 韦夫人勾了勾唇角,道:「早就听你母亲说过,你是个懂事的,回头我定要向你母亲,好好夸一夸你。」 沈映月笑而不语。 看来这韦夫人,是想拿长辈的身份摆谱了。 沈映月道:「韦夫人是我母亲好友,那自然不能怠慢……我这儿新到了上好的雨前龙井、银丝水芽、大红袍……您想喝点什么?」 此时,廖先生走了进来,他端了一套特制的茶具,茶具造型各异,匠心独运。 一看就知,并非凡品。 韦小姐神色傲然,道:「我母亲最喜大红袍,只是不知道,你这儿的大红袍,能不能入得了口?」 廖先生听了,顿时有些不悦。 但沈映月却面色如常,道:「普通的大红袍,自是入不了韦夫人的口,不如将那一罐极品大红袍开了罢。」 廖先生微微愣了下,提醒道:「夫人,极品大红袍价贵,与黄金不相上下,且整个流光阁也没几罐……」 廖先生心中,对韦夫人和韦小姐极其不喜,见到沈映月要开最好的茶招待她们,心觉不值。 沈映月悠悠看他一眼,道:「韦夫人和韦小姐此等贵客,岂能等闲对待?」 韦小姐听了这话,也轻蔑地看了廖先生一眼,道:「一个小小管事,竟然这么多话?开罐茶而已,又不用花你的银子。」 这话叫人难堪。 廖先生的脸色沉了沉,却不好发作。 只得愤怒转身,拿极品大红袍去了。 第10章 韦夫人打量了沈映月一眼,入了流光阁后,沈映月一应礼遇尚佳……方才廖先生被自己的女儿训了,也不见她为廖先生说话,可见沈映月确实是个胆小怕事的。 韦夫人想到这儿,心情也好了几分。 韦夫人轻轻笑了笑,道:「今日我差了丫鬟来给你递马球赛的帖子……但听丫鬟说,你阁中事忙,无暇参加马球赛?」 沈映月点了点头,道:「不错,夫人也看到了,我这流光阁到了晚上,还满客盈门,实在走不开啊……」 沈映月的表情一本正经,丝毫没有敷衍她的感觉。 韦夫人摇摇头,道:「你可知道,以前莫将军在时,镇国将军府是年年参加,在场的所有人,都期盼着镇国将军府一展风姿!如今虽然他不在了,镇国将军府也不该退出,免得大家失望啊!」 沈映月听了,低头轻语:「韦夫人也知道,我夫君不在了……如何再一展风姿呢?」 韦夫人见她有些失落,以为自己的话奏效了,便道:「就算不能一展风姿,让莫衡公子来与众人打打球,走动走动,也是好的!千万莫要生分了!」 沈映月心觉好笑,他们本来就不熟,哪里来的生分一说? 韦夫人又道:「而且这马球赛,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官宦名士,来的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接近上百人,你嫁入镇国将军府不久,如今又是当家主母,这可是应酬的好机会!」 韦夫人说得语重心长,仿佛处处为镇国将军府考虑。 其实,沈映月下午接到太尉府的帖子之后,便打听了一下这马球赛的情况。 京城中的贵族们,都喜好狩猎和马球。 如今到了冬日,京城周边无猎可打,众人便都将注意力放到了马球赛上。 这马球赛,不过是贵族儿郎的一场博弈,和闺阁千金们的一场攀比罢了。 因为韦太尉最好玩乐,先帝在时,他便开始张罗这马球赛,于是,每年也有不少皇室子弟,会前来参赛或者观摩。 如今,韦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来邀请,一定另有所图。 韦夫人见沈映月不说话,问道:「你意下如何?」 沈映月面露为难,道:「可是,我这流光阁刚刚开起来,还要做营生呢……韦夫人也知道,如今我夫君不在了,镇国将军府上百口人,都指望着我呢。」 沈映月声音渐低,似乎有些无奈。 「不就是营生么?」韦夫人不屑一顾,道:「大不了,那马球赛的茶点,都让你包了!」 「此话当真?」 沈映月等的就是这句话,她仿佛瞬间对这马球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韦夫人见她神色松动了,立即趁热打铁,道:「小事一桩!不过,你可要把莫家公子和小姐都带来,让他们一同参与马球赛,与大家一起热闹热闹,如何?」 沈映月一笑:「这个容易。」 韦夫人心中暗喜……只怕沈映月初来乍到,还不清楚莫家的公子和小姐,有多上不得台面。 就在韦夫人洋洋自得之时,沈映月忽然从袖袋中,掏出了一张纸来。 「既然韦夫人将这马球赛的茶点包给了我,我自然不能让您失望。这单子上列了流光阁最好的茶水和点心的价目,您看看用在马球赛上,是否合适?」 廖先生听了,好奇地低头看去,这竟是夫人之前便写好的那张单子! 韦夫人面色微僵。 其实,往年的马球赛上,茶水和点心都是由太尉府的四司六局安排的,从未假手他人。 方才韦夫人的话,不过是一时兴起。 但没想到沈映月连单子都递过来了,顿时有些进退两难。 但无论如何,韦夫人不能在沈映月面前失了面子。 韦夫人只能不情不愿地接过来,粗粗看去。 单子上面列的,竟然都是上品……价格,自然也是高得离谱。 韦夫人眉毛微皱,道:「莫夫人,这马球赛上,尘土飞扬,本就没什么品茶赏点的气氛,用得着这么好的茶水和点心么?」 沈映月「咦」了一声,问道:「方才韦夫人不是还说来的人‘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官宦名士’么?难不成,要换些粗糙的茶点招待他们?」 这一个简单的问句,倒叫韦夫人不知如何回答了。 韦夫人尴尬地笑了声:「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沈映月点头,点头会意:「我就知道,韦夫人一贯大方,既然是太尉府办马球赛,一定什么都要最好的,是不是?」 韦夫人却只能硬着头皮道:「那、那是自然。」 说罢,将那张沉甸甸的单子,放回了桌上。 韦小姐不懂行价,只是不明白,为何明明是冬日,韦夫人的额头上,却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沈映月冲韦夫人一笑,然后,开口唤道:「既然韦夫人都发话了,廖先生——」 廖先生立即会意,他伸手拿起那张单子,朗声道:「既然韦夫人觉得单子可行,我便按照这单子上的茶点估价了。」 第11章 说罢,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把小算盘,便噼里啪啦地算了起来。 韦夫人的眼皮,也跟着跳了跳。 「上品普洱,一百文一位;云雾茶汤,一百五十文一位……芙蓉玉露膏,五十文一对;花开富贵饼,两百文一打……」 他每说上一句,韦夫人的面色便白一分。 「啪」地一声,算盘珠子落定了。 廖先生笑道:「一共两千四百二十五两银子,夫人是给现银还是银票?」 韦夫人和韦小姐瞠目结舌:「什么!?」 沈映月笑了下,道:「廖先生算术了得,应该不会算错的。」 韦小姐有些掉脸子,道:「这也太贵了!?」 沈映月看了她们一眼,道:「我可是看在韦夫人的面子上,才答应供应马球赛茶点的,韦夫人不是说什么都要最好的么?」 韦夫人僵着脸,不说话。 沈映月说着,又善解人意地笑了笑:「不过,若是太尉府实在困难……就此作罢,也没关系。韦夫人和我母亲是好友,我也担心母亲知道了,要怪我不懂事呢!」 韦夫人心头一梗,差点背过气去。 沈映月这意思很明白,若是韦夫人不同意马球赛茶点的生意,她就要将这事告诉自己的继母。 沈夫人不是个省油的灯,若叫她知道,自己看了流光阁的价目单子,又舍不得掏钱,岂不是被人耻笑!? 韦夫人咬了咬牙,对着绿萝,勉强挤出几个字:「不就是一点银子么?叫人回去取银票来!」 沈映月一笑:「韦夫人果然爽快。」她挥了挥手:「上茶!」 巧云和巧霜在外面等了许久,到这时,才将那极品大红袍送了上来。 然而,韦夫人和韦小姐,却已经没有心思喝茶了。 韦夫人强忍着心中的怒意,对沈映月道:「莫夫人,我还有事,茶就先不喝了。到了马球赛那一日,你可要带着镇国将军府的公子和小姐,早些过来啊……」 她面上强颜欢笑,但这话听起来,总有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沈映月笑得轻松,淡定开口:「夫人放心,届时我一定带他们一起过去。」 韦夫人气闷得不行,站起身便走了。 而韦小姐冷盯了沈映月一眼,便连忙追了上去。 沈映月垂眸,扫了一眼桌上的极品大红袍,微微一笑:「这么好的茶,不喝可惜了,你们过来一道品一品罢。」 巧云和巧霜适才一直在外面听着,此刻才敢笑出声来。 巧云好奇地端起茶杯,轻嗅一下,道:「好香!」 巧霜抿唇一笑,道:「多谢夫人,赏我们喝茶。」 廖先生却道:「这茶,是韦夫人赏的。」 沈映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廖先生勾唇一笑:「我把厢房和极品大红袍的钱,加到方才的报价里了。」 沈映月从流光阁出来之时,已经月上中天。 大旻没有宵禁一说,到了这个时辰,长街上的人依旧不少。 沈映月在流光阁坐了半日,便没有立即上车,反而和廖先生一起,沿着长街踱步。 巧云和巧霜跟在沈映月身后,脸上喜气洋洋。 沈映月回眸,看了她们一眼:「这么开心?」 巧云嘿嘿笑道:「没想到一下便赚了太尉夫人那么多银子,真是太好了!」 巧霜也道:「是啊,奴婢没想到,原来赚银子,是这么容易吗?」 沈映月笑了下,看向一旁的廖先生,问:「廖先生怎么看?」 廖先生身量很高,与沈映月说话时,便主动低下头,道:「说实话,小人方才也一直在想,为何这么一大笔钱,赚得如此顺利?」 当年,他父亲病重,家中穷得揭不开锅,也曾到处想法子筹钱。 那段日子,廖先生只得放下自己的课业,出去务工。 但做来做去,无非都是些体力活,或者替人写信,一日赚不了几个铜板。 今天能赚到这笔钱,可是他此前想都没有想过的。 沈映月淡声道:「廖先生可记得,我与你说过,要学会揣摩客人的心理?」 「小人记得。」 沈映月问他们三人,道:「你们以为,韦夫人乃堂堂的太尉夫人,她为何会连夜过来见我一个晚辈?又愿意付出这么一大笔银子?」 巧云想了想,道:「奴婢觉得,可能是下午夫人拒绝了他们的邀约,韦夫人觉得失了面子,所以才来的。」 巧霜却摇摇头:「奴婢不这样想。韦夫人很有可能,是想看镇国将军府的笑话,不知不觉便被夫人牵着鼻子走了。」 廖先生表示赞同,道:「是,这韦夫人一来,字里行间都是一种‘非去不可’的感觉,可见早有预谋。」 沈映月微微颔首:「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这背后的原因,一定不止一个……你们可记得,那韦小姐提到的‘流言’?」 第12章 廖先生恍然大悟,道:「小人明白了,这背后,应该还有撺掇之人。」 「不错。」沈映月低声道:「我与那韦小姐素不相识,可她一来就抨击我们的茶会,可见定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兴师问罪来的。」 一提到茶会,三人面面相觑,然后,异口同声道:「陈家!?」 沈映月一笑,点头。 巧云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想,喃喃道:「奴婢想起来了!在莹莹小姐退婚之前,便有人见到陈夫人与韦夫人接洽了,兴许陈夫人与我们解开亲事之后,想去攀附太尉府?」 巧霜道:「如今咱们将军不在了,太尉府的地位才能凸显出来,陈家若想得官职,去攀附太尉府,倒是也不奇怪。」 廖先生听得认真,他一边理思路,一边道:「所以,这韦夫人很有可能是受了陈夫人撺掇,再加上他们太尉府,想彻底将镇国将军府踩在脚下,于是便想方设法让我们难堪!?」 沈映月听了,微微扬起唇角:「很好,你们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了。」 遇到问题之时,沈映月一贯不会直接说出答案,而是会引导身边的人思考。 她在前世之时,许多的核心骨干,都是这样培养出来的。 三人仿佛揭开谜底一般,有些兴奋。 沈映月道:「既然摸清楚了他们的想法,那么就不难解释,为何韦夫人愿意掏银子了。」 「简单地说——韦夫人是花银子,买脸面。你们看到这一大笔银子觉得开心,但这其实代表着,韦夫人想让镇国将军府出丑的决心,也不小。」 此言一出,三人都笑不出来了。 廖先生沉默片刻,道:「夫人,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呢?」 巧云和巧霜也面露忧愁。 沈映月还未回答,却看见前面不远,有一处卖糖画的小摊儿。 寒风呼啸,一个小小的女孩儿,穿得圆滚滚的,玉雪可爱。 她站在摊儿面前,冲父母撒娇:「爹,娘,我想吃糖画!」 她身后的父亲,一脸笑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好好,爹爹给你买一个!」 女孩的母亲,则弯下身子,柔声问道:「宝儿,想要哪个图样呀?」 沈映月微怔。 这一幕,前世也上演过。 沈映月的上一世,还不到四岁,父母就离异了。 在离异之前,夫妻俩便相约着,带小小的沈映月,出去游玩一次。 那是沈映月童年里,最开心的一天。 却也是失去父母的开始。 她对父母最后的记忆,便停留在了那糖画的滋味上。 小贩出声:「您拿好!」 卖糖画的小贩,给小女孩做了个糖蝴蝶,小女孩笑容满面地接过。 她一手牵着母亲的手,一手举着糖蝴蝶,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小贩转过脸来,见沈映月一直看着他的方向,便高声吆喝:「夫人要来一个糖画么?什么我都能画!」 沈映月敛了敛思绪。 她看了那小贩一眼,小贩笑得十分灿烂,热情洋溢。 沈映月沉默一瞬,道:「来两个罢。」 「好嘞!」小贩答应一声,又殷勤问道:「夫人想要什么图案?」 「一支笔,和一把剑。」 ☆☆☆ 镇国将军府。 莫衡刚从外面回来,他穿过中庭,刚要回自己的院子,却听见了附近的练武场中,有些许动静。 这府中的练武场,一向是莫家子弟练武和对战的地方,自动莫崇和莫寒没了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这么晚了,到底是什么人在练武场? 莫衡迟疑了片刻,终究,抬步向练武场走去。 练武场中,只挂了寥寥几个灯笼。 广阔的场地里,树立着不少木人桩,粗略看去,只觉得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其中,有一个绯色身影,格外扎眼。 她穿梭在无数的木人桩之间,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招招气势不凡,凌厉逼人。 莫衡微微一愣,居然是莫莹莹。 只见莫莹莹面色肃然,全神贯注地对那些木人桩出击,仿佛不知疲倦。 莫衡沉默地看着她,心情忽然有些复杂。 儿时,他也曾试着和莫崇、莫寒一起,来这里练武。 可每一次,与他们相比,莫衡都格外吃力,就连跑得快些,都有些心悸。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和父亲一样,天生不是习武的料。 就在莫衡难过之际,却发现莫莹莹,已经开始躲在练武场附近,偷看他们了。 如今再看莫莹莹,她居然练成了这般身手,实在难得。 若她是个男子,只怕会比自己更能撑得起镇国将军府……莫衡如是想着,心头顿时有些沉重。 莫莹莹正练得入神,如今的她,已经没了婚约的束缚,索性将全部的精力投在了练武上。 第13章 且沈映月还找了专门的师父,根据她的情况,制定练武的方法,莫莹莹也觉得自己近日以来,进益良多。 忽然,莫莹莹发现练武场边缘,似乎有一个身影,轻喝一声:「谁?」 莫莹莹立即收手,转过脸来。 莫衡微微一愣,轻咳了声:「是我。」 他有些尴尬,从角落走了出来。 莫莹莹定睛一看,觉得有些意外,她平复了一下呼吸,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莫衡答道:「我才从外面回来,听到这儿有动静,便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你。」 莫莹莹挑了挑眉,道:「你这时候才回来,莫不是又去甜水巷了罢?」 莫衡面色一僵:「胡说什么?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张口闭口就是甜水巷?」 莫莹莹翻了个白眼,道:「你何时把我当过姑娘家?」 莫衡哼了声:「像不像姑娘,你自己心里没数啊?」 莫莹莹气结:「莫衡,你是不是来讨打的?」 说罢,莫莹莹便想冲上去抓莫衡,莫衡一闪身,却差点撞到了一个人。 清越的女声响起:「你们都在啊?正好。」 莫衡回头一看,愣了愣:「二嫂?」 沈映月自莫衡身后而出,手里拿着两个糖画。 莫莹莹一见沈映月,登时眼前一亮:「二嫂回来啦?哇,这糖画好漂亮!」 沈映月道:「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便给你们一人买了一个。」 说罢,沈映月将两个糖画,分别递给了莫莹莹和莫衡。 莫莹莹笑眯眯地接过来,笑道:「谢谢二嫂!」 莫衡撇过脸,道:「这都是姑娘家吃的玩意儿,我才不要!」 莫莹莹瞪他一眼:「不吃别吃!二嫂,把毛笔给我,我要‘文武双全’!」 「毛笔?」莫衡愣了愣,回头一看才发现,莫莹莹手中的糖画,是一支好看的长剑,而沈映月递给自己的,是一支栩栩如生的毛笔。 倒是有些意思。 莫莹莹正要伸手拿毛笔糖画,莫衡却抢先一步,将毛笔糖画夺了。 他笑道:「你大字不识几个,这毛笔糖画不适合你!」 莫莹莹拿起自己的长剑糖画指着他:「你再说一遍!?」 沈映月失笑。 这兄妹俩年纪相仿,只要凑到一起,便总是吵得不可开交。 沈映月抬眸,扫了一眼这练武场,道:「莹莹,你怎么一个人到这儿来了?」 莫莹莹笑了下,道:「我自小便想来这儿,只不过以前母亲不许。」 莫衡看了莫莹莹一眼,道:「大半夜的来这儿打木头人,传出去谁还敢娶你?」 莫莹莹瞥了他一眼,道:「我就算一辈子不嫁人,关你什么事?」 莫衡舔了舔糖画,道:「我这是为了你好……别好心当成驴肝肺!」 莫莹莹哼了一声,懒得再理莫衡,索性坐在了练武场旁边的长椅上,吃起了自己的糖画。 沈映月看了他们一眼,道:「等过几日,我带你们去个好玩的地方。」 此言一出,莫衡狐疑问道:「不会又是上次那儿罢?」 莫衡第一反应,便想起了慈济村。 莫莹莹一听,忙问道:「什么好玩的地方?二嫂,你怎么带莫衡去了,不带我去?」 莫衡挑眉一笑:「就不带你去,你能怎么样?」 莫莹莹鼓起小脸:「你!」 沈映月看了莫衡一眼,道:「你的话太多了。」 莫衡面色一顿,立即悻悻地闭了嘴。 沈映月对莫莹莹道:「他说的是慈济村,若你感兴趣,我下次带你去。」顿了顿,她继续道:「但这次要去的,是京城的马球赛。」 「马球赛?」 莫莹莹和莫衡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莫莹莹眉毛微拢,道:「若是大哥和二哥还在就好了,我还记得去年,二哥带队赢了全场,可威风极了!但今年……」 莫莹莹嫌弃地看了莫衡一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莫衡干脆利落道:「别看我,我不去!」 莫衡心中清楚,他这个身子骨,骑马跑得快些,只怕都颠得难受,更别说在马上打球了。 若是真的上了场,恐怕要丢脸丢到南疆了。 沈映月看了看他们,道:「你们可知道,今日,太尉夫人亲自来流光阁,邀请镇国将军府参赛了?」 莫莹莹瞪大了眼,道:「太尉夫人怎么突然这般积极了?」 莫衡「切」了一声,接着道:「还不是为了看我们的笑话!她的儿子,去年和莫寒打马球,输得那么惨,今年自然想讨回来!」 「不错。」 沈映月凝视他们,低声道:「但若我们不参加,只怕他们更会嘲笑镇国将军府,离了将军,便无人可用了。」 第14章 此言一出,莫衡和莫莹莹,心头都沉重了几分。 谁也不想镇国将军府被看轻。 莫莹莹有些沮丧:「那岂不是进退两难,去了丢脸,不去也丢脸?」 沈映月却笑了下:「若我们去了,丢脸的……可说不准是谁呢。」 初冬夜里,更深露重。 吴宅的炭火「哔剥」作响,莫寒在一旁静坐,无声地翻看信件。 这些信件,都是白燃从各暗桩处,收集回来的情报。 如今的朝堂,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各方蠢蠢欲动。 莫寒如今不方便露面,便只能以这种方式来间接了解朝堂之事和军务。 大部分的事情,都交给了白燃和吴小刀去办。 此刻,吴小刀挑起门帘,走了进来,手中端了一碗药。 吴小刀本就是孤家寡人一个,当了副将之后,也没有让人伺候的习惯,便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间宅子里,如今莫寒住在此处,也不会让人发现。 莫衡的内伤还未完全好,他便日日给莫寒煎药。 「将军,喝药了。」 莫寒放下手中的信纸,道了句谢,接过药碗,抬头,一饮而尽。 这药苦涩得很,莫寒便饮了口茶,冲了冲口中的苦涩。 莫寒低声道:「白燃还未回来?」 吴小刀答道:「白燃去您府上取换粮证物了,相信很快就会回来。」 自从上次在茶庄见面过后,沈映月便承诺回去找凭证,才一找到,便传消息过来了。 白燃不敢假手于人,于是便亲自去取了。 话音未落,院子里便发出了轻微的动静。 吴小刀微微一笑:「回来了!」 片刻后,白燃的身影,果然出现在了门口。 「将军!」 白燃大步踏入了房中,带来一股寒气,他从袖袋之中,掏出一个信封,双手呈上。 莫寒二话不说,接过信封拆开,拿出了里面的证物——这是一张以私粮换取公粮的契约,足以证明,南疆之战中,有过半的军粮以次充好。 白燃沉声问道:「将军,嫂夫人说她找遍了整个竹苑,只找到了这个,是您要的东西吗?」 莫寒微微颔首:「不错。」 是她亲自找的? 难怪这信封上,有股若有似无的桂花香。 莫寒默默收了凭证,沉声道:「其实,光有换粮凭证,也不能证明,那件事就是户部尚书所为。」 如今,他们可以确定户部尚书确实换粮有罪,但在南疆遇到一系列危机,都是环环相扣。 换粮不过是其中一件罢了。 查清楚户部尚书在其中的所作所为,只是揭开谜底的第一步。 吴小刀浓眉蹙起,道:「可是我们现在,只拿到了这凭证,接下来如何是好呢?」 白燃想了想,道:「依末将看,这户部尚书既然敢去换粮,又敢让夫人去试探镇国将军府,他的罪状,一定不止这一桩,我们若继续搜索,一定能找到他的软肋。」 「不错。」莫寒沉思一瞬,道:「你们可知道,户部尚书府中,有一个私库?」 白燃和吴小刀一愣,双双摇摇。 莫寒继续道:「这私库里藏了不为人知的秘密,但钥匙一直都在他手中,每日贴身携带。」 吴小刀笑了笑,道:「这个容易!我找个机会,潜入户部尚书府,将那钥匙偷来便是!」 白燃看他一眼:「那户部尚书又不是傻子,如今他能打镇国将军府的主意,府中自然也是百般提防。」 那户部尚书老奸巨猾,说不定已经在府中布下了天罗地网。 吴小刀捏了捏拳头,又道:「那就等他出府的时候,我找人劫了他!」 白燃叹气:「他若是被劫了,难道不会立即回府,给那私库加锁么?而且,万一你的身份暴露了,还会落个袭击朝廷命官的罪名。」 吴小刀浓眉一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白燃一时语塞。 莫寒沉吟片刻,道:「我们既然要拿证据,就要神不知鬼不觉。」 吴小刀和白燃对视一眼:「将军的意思是?」 莫寒问:「户部尚书最近可有什么应酬?」 吴小刀撇撇嘴:「他如今胆小如鼠,很多应酬都不去了,日日下了值就回府。」 白燃回想了一瞬,道:「若说应酬,只怕不多……但今年的马球赛马上就要开始了,这马球赛是太尉府办的,户部尚书一定会去观赛!」 吴小刀听了,登时眼前一亮:「对啊!那马球赛都是人挤人,可是我们浑水摸鱼的好机会……」 莫寒笑了下,开口道:「甚好。」 他嘱咐道:「小刀,你递个帖子参赛,到时候白燃去取钥匙。」 两人齐声应是。 「对了。」白燃忽然想起一事,道:「将军,末将方才听嫂夫人说,镇国将军府也参赛了。」 第15章 莫寒抬眸,有些诧异:「莫衡去参赛?」 在他印象当中,莫衡连马都没有骑过几次。 白燃摇摇头,道:「这个……末将便不知道了,不过嫂夫人开的流光阁,似乎包揽了整场马球赛的茶点,最近都忙得不可开交……」 莫寒眼皮跳了跳……她何时与太尉府搭上了线? 往年的太尉府,可是一毛不拔的。 吴小刀听了,忍不住笑起来:「这么说,嫂夫人他们也会到赛场?可惜啊,今年将军不能上场,不然,以将军的风姿,一定将嫂夫人迷得晕头转向,哈哈哈哈……」 莫寒轻咳了一声,道:「按白燃的意思,岂不是整个流光阁的人,都要去马球赛侍候?」 白燃点头,道:「想来是的。」 莫寒沉吟片刻,开口:「留一个暗桩在流光阁周围看守,其余的,都去马球赛盯着。」 「是!」 ☆☆☆ 到了马球赛这日,京城天朗气清,难得地出了大太阳。 这赛场原本是一个校场,中间宽广而平坦,四周的台阶,层层递进,可供摆设矮几,供观者落座。 微风拂过,赛场上旌旗猎猎,有一面红黄相间的大鼓,立在旗杆下方,只等判官轻轻一击,便能正式开赛了。 此刻,距离马球赛开赛还早,王公贵族们,便熙熙攘攘地从练武场入口进来。 看台上的矮几,已经摆好了茶水、点心——这些都是流光阁准备的。 沈映月站在看台最高处,目光逡巡一周,只见所有的茶水和点心都已经就位了,便向看台主桌走去。 「韦夫人。」沈映月温声开口。 韦夫人转过脸来,笑了声:「莫夫人怎么早就来了?」 沈映月挂上一脸职业微笑,道:「既然流光阁承担了马球赛的茶点,自然要早些准备好……如今这场子已经布完了,韦夫人看看,还有什么不足的吗?」 韦夫人象征性地瞟了一眼,笑道:「甚好甚好,莫夫人别忙了,等着看马球赛罢。」 韦夫人根本不关心这场子里的茶点如何,毕竟她一想起来,就觉得肉疼。 她如今满怀期待,盼着自己的儿子,能将镇国将军府的莫衡,打得落花流水! 「韦夫人!」 这一声殷勤的呼喊,旁人一听,便知道是陈夫人来了。 沈映月微微侧过身,只见陈夫人带着陈昌言,掬着一脸笑意来了。 陈夫人似笑非笑道:「莫夫人也在啊?」 沈映月看了她一眼,道:「听闻陈夫人前段日子病了,如今可好些了?」 「好多了,不妨事。」顿了顿,陈夫人哼了声:「毕竟日子还长,好日子在后头呢。」 沈映月笑了下,道:「那陈公子可要上进了。」 陈昌言顿时面色一僵。 如今陈昌言既无官职,又无婚约,沈映月这话,自然是又踩到了他的痛脚。 陈夫人咳嗽两声,岔开话题道:「今日怎么没见到韦小姐?」 韦夫人道:「在前面,与友人们玩得正酣。」 说罢,指了指看台下方。 韦小姐等几位小姐,已经坐在了里马球场最近的位置上——这里能看清比赛的细节,方便为太尉公子呐喊助威。 陈夫人低声道:「昌言,去同韦小姐问个好吧?」 沈映月看了陈夫人一眼……这陈夫人虽然处处为儿子着想,但却总想走捷径。 这陈昌言虽然读书尚可,但作为男子,实在是太没主见了。 只见陈昌言犹疑了片刻,终究抬起步子,向韦小姐的方向走去。 陈夫人见陈昌言去了,更是喜笑颜开地同韦夫人攀谈起来。 陈昌言回头看了母亲一眼,步子却有些沉重。 母亲让他向韦小姐示好……这是什么意思,显而易见。 但这韦小姐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娇蛮,若放在曾经,他定是不愿的。 可眼下,他想要攀附太尉府,除了接近韦小姐,却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陈昌言勉强打起精神,向前走去。 韦小姐站在众位千金之中,打扮得花枝招展,一颦一笑,十分娇媚。 她不经意抬眸,恰好与陈昌言四目相对,便冲陈昌言笑了笑。 陈昌言走过去:「韦小姐好。」 韦小姐觑他一眼,娇笑道:「陈公子今日也要上场么?」 陈昌言顿了顿,道:「不了。」 但韦小姐偏偏喜欢他这文质彬彬的样子。 韦小姐挑眼看他,道:「马球赛还未开始,我想去周边转转,陈公子陪我去吧?」 陈昌言无声点头。 他与这韦小姐并不熟悉,不过远远见过两面,但韦小姐对他说话,却毫不客气。 陈昌言一言不发地跟在韦小姐身边。 第16章 今日来的,不是王公贵族,就是官场名流。 韦小姐自顾自地走着,一路趾高气扬。 陈昌言很少来到这种场合,加上总觉得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便总有点无所适从。 他下意识回头,去找寻母亲的方向,却见母亲在不远处,与韦夫人相谈甚欢。 陈昌言心中郁闷,回过头来,却忽然看到一个身影。 他目光微怔,不知不觉放慢了步子。 莫莹莹一身绯色骑马装,乌发高束成一个马尾,看起来英姿飒爽,俏生生的。 旁边的千金们,一个比一个精致,长裙曳地,金钗夺目,但莫莹莹站在其中,却成了格外显眼的风景。 韦小姐正走着,忽然发现发现陈昌言没有跟上来,狐疑地回过头,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登时变了脸色。 陈昌言意识到韦小姐的不悦,连忙收回目光,道:「我们走罢。」 韦小姐却道:「都解除婚约了,难不成,陈公子还在惦记着她?」 陈昌言微怔,他没想到韦小姐说话这般直白,忙道:「不……」 韦小姐心中不服,转身,便向莫莹莹的方向走去。 莫莹莹正在打量着马球赛的地形,韦小姐的声音却冷然响起—— 「这不是镇国将军府的莫小姐吗?」 莫莹莹疑惑回头。 韦小姐打量她一眼,道:「怎么,今日好歹也是京城一年一度的盛世,莫小姐如此随便就出了门,莫不是看不起我们太尉府主办的马球赛?」 这一声嚷嚷,引得旁边不少人侧目。 莫莹莹面色微顿,道:「有哪条规定说明,观赛一定要盛装出席么?」 韦小姐轻哼了一声,道:「没想到,莫小姐不但举止豪放,喜欢动手打人……还如此伶牙俐齿啊!」 此言一出,莫莹莹疑惑道:「你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你难道不清楚?」韦小姐见旁边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越说越起劲,道:「可是有不少人见过,你在大街上,对人动手呢!你一个闺阁千金,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莫小姐动手打人?不会罢……」 「不过莫小姐会功夫,是真的啊!」 「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动手打人啊……」 莫莹莹抿了抿唇,她明白了,韦小姐是为了韦公子被打一事找茬。 但她又不好解释,担心连累了宋小姐的清誉。 正当她踟蹰之时,人群之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韦小姐,上次被打哭的那一位,是你的哥哥吧?」 「打哭!?」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向声音的源头看去。 只见围观者自觉分开,让出了一条路来——沈映月越众而出,走到了中央。 莫莹莹见到沈映月,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 「二嫂……」 沈映月冲她一笑,转过身来,自然而然地,将她护在了身后。 沈映月目光轻扫过众人,又对韦小姐道:「上次比武,莹莹是下手重了些,不知道韦公子,如今伤好了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还一脸关切,引得众人都有些疑惑起来。 韦小姐愣了愣:「比武?」 沈映月看了她一眼,恐怕韦小姐也不清楚个中因由,是靠着道听途说,便想来给莫莹莹难堪。 毕竟……有哪个男子,会将自己被姑娘打的事,到处乱说呢? 沈映月心中有数后,便笑了笑,温声道:「韦公子是性情中人,输了比武,一时失态,也没什么……」顿了顿,她继续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还请韦小姐劝劝你兄长,千万看开些,不要太放在心上。」 此言一出,众人关注的焦点,立即从「莫小姐打人」,变成了「韦公子被打哭」上。 「韦公子真的被打哭了?」 「应该是真的吧?他妹妹都来讨公道了……」 「怎么一个大男人,还靠着妹妹来讨公道啊?」 「技不如人呗……」 韦小姐百口莫辩,道:「不不不……我兄长没有被打哭!」 沈映月微微一笑:「韦小姐莫急,我们都理解的。」 韦小姐面色僵了僵,却不知如何反驳,沈映月三言两语,便将局面扭转了,她只觉得自己被众人盯着,脸上火辣辣的。 而人群里,不知谁嘀咕了一句:「门口站着的,是不是韦公子?」 众人忍不住抬眸看去—— 只见韦公子今日着了一身暗红的武袍,头戴玉冠,脚踩长靴,发髻束得一丝不苟,与人交谈间,仰头长笑。 忽然,韦公子身旁的随从道:「公子!不少人在看您呢!」 韦公子站在看台高处的入门口,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众人,勾起唇角:「本公子玉树临风,让他们瞻仰瞻仰也无妨。」 第17章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韦小姐身边的公子小姐们,顿时炸开了锅。 「那便是韦公子啊?看起来人高马大的,居然输给了莫小姐?」 「那韦公子没事就喜欢调戏小姑娘,说不定是作弄到了莫小姐头上,才被打的!」 「不是说因为比武吗?」 「管他什么原因呢,总之被打哭了呀!」 这些声音流入韦小姐的耳朵里,她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的,难看至极。 她本来想给莫莹莹一个下马威,没想到还连累了自己的兄长。 万一被兄长知道,自己干了这样的蠢事,肯定要臭骂她一顿。 韦小姐愤而瞪了沈映月一眼:「你们别神气得太早,等会儿马球赛开场了,我倒要看看,你们如何与我兄长对战!?」 说罢,韦小姐一拎裙裾,趾高气扬地走了。 陈昌言看看莫莹莹和沈映月,又看看韦小姐,迟疑了片刻,便追韦小姐去了。 众人见没有热闹可看了,很快便散开了。 莫莹莹默默看了一眼陈昌言的背影,睫羽微垂。 之前好歹也订立过婚约,如今见了面,竟成了陌生人。 沈映月轻拍她的肩膀,道:「别看了,辣眼睛。」 莫莹莹苦笑一声:「没想到二嫂损起人来,也这般厉害……」 沈映月莞尔:「谁让他得罪了女人?」 两人相视一笑。 「终于找到你们了!」 沈映月和莫莹莹回过头,只见莫衡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 这赛场是环形的,他整整绕了一周,才找到了她们。 沈映月见他额头上挂了薄汗,便随手递了个帕子给他。 「擦擦罢。」 莫衡接过,随意擦了擦额角,然后,又将一块木牌,递给了沈映月。 他方才去判官处抽签了。 沈映月接过来一看:「白虎队?」 莫衡点点头。 这马球赛的赛制,是每个家族,选派一位代表参加。 所有的参赛人,都依靠抽签来进行分队,每队三人,所以每一场比赛,都是三对三。 在指定的时间之内,进球多的队伍获胜。 莫莹莹问道:「白虎队还有什么人?」 莫衡耸了耸肩,道:「今日参赛的人多,签还没有完全抽完,暂时还不清楚。」 顿了顿,他又道:「如今我只知道,白虎队对阵的是金豹队。」 莫莹莹若有所思。 其实他们两人都有些忐忑。 万一赶上球技不佳的队友,又遇上强敌,那可真是雪上加霜。 沈映月却道:「无论和谁一队,只要定好共同的目标,向一个方向努力便好,可以输球,但不能输气势,明白吗?」 莫衡和莫莹莹齐齐点头。 就在这时,一声戏谑的男声响起:「方才是谁在说金豹队?」 莫衡回头一看,皱了皱眉:「怎么是你!?」 来人不是别人,而是永安侯府二公子,罗端。 他拎着球杖,笑嘻嘻地走过来,道:「莫衡,你不会是白虎队的吧?」 莫衡冷冷瞥他,开口:「关你何事?」 罗端哈哈一笑,道:「你连骑马都不会,如何打马球?可别让人笑掉大牙了!」 莫衡唇角微绷,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接过话头—— 「就算莫衡不上场,白虎队也照样能赢你!」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汝南王世子。 世子着了一身银色武袍,上面的暗纹由银丝织就,看起来华贵异常,十分讲究。 一看便价值不菲。 莫衡狐疑地看了世子一眼,道:「世子也是白虎队的?」 世子点点头,悠悠道:「虽然我也不愿和你一队,但既然抽到了一起,我还是会照应你的。」 莫衡嘴角抽了下:「谢谢你啊。」 罗端却不以为然,道:「世子,你就少夸海口了!金豹队除了我以外,可是还有韦公子和张楠大人。」 「韦公子就不必说了,韦太尉好马球,他自小耳濡目染,打得一手好球;而张楠大人,可是去年的第二名!」 罗端说着,满脸骄傲,仿佛胜利唾手可得。 沈映月听了,低声问莫莹莹:「他说的张楠,可是兵部尚书张大人?」 莫莹莹低声道:「是,别看张大人弱不禁风,其实他的马球打得很好……」 「就算张楠打得再好,也是将军的手下败将。」 吴小刀不知何时蹿了过来,他手里把玩着一根球杖,额头上还系了一根带子,长眉入鬓,英气逼人。 吴小刀走到沈映月面前,冲她一笑:「嫂夫人。」 沈映月问:「吴副将今日也来参赛么?」 第18章 吴小刀亮出手中的木牌。 莫衡面色一顿:「你也是白虎队?」 吴小刀点头。 世子连忙问了句:「吴副将,你会打球么?」 吴小刀沉默了片刻,道:「我会打人。」 世子:「……」 沈映月方才一直没说话,在思考两队的情形,如今看来,形势于己方非常不利。 罗端站在对面,轻蔑地笑了起来,道:「真是不巧啊,你们三人,一个废物,一个半桶水,一个武夫,没有一个会打球的,恐怕我们胜之不武啊!哈哈哈哈……」 沈映月幽幽抬眸,看了罗端一眼,道:「二公子又皮痒了?」 罗端笑容一僵。 吴小刀笑道:「见到二公子,我就想起了鸡毛掸子……」 莫衡也附和道:「啊,我也想起来了……」 世子连忙问:「什么鸡毛掸子?」 罗端怒得面色涨红:「够了!你们休要胡说八道!」 他气得差点儿跺脚,只得扬了扬拳头,道:「等会儿走着瞧!」 说罢,他便愤而转身,找张楠和韦公子去了。 罗端走后,终于清净了不少。 世子却有些犯难了,他低声道:「等会儿我们三人怎么打?」 吴小刀浓眉一扬,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莫衡叹气:「这又不是打仗……」 莫莹莹小声道:「且不说罗端,那韦公子和张大人,无论哪一个,都不容易招架。」 沈映月淡淡一笑,道:「还未开始,你们怎知一定会输?」 众人听了这话,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向沈映月。 沈映月低声道:「我虽不清楚大家的球技如何,但这比赛时间有限,取胜的关键,在于比分。」 「简单地说,若我们能多得分,就争取多得分;若我们得不到分,也不要让他们得分,明白吗?」 吴小刀回想了一下,道:「去年打球时,将军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莫衡道:「说这个有什么用?他如今又不在……」 吴小刀下意识道:「他在……啊,在天上看着我们呢,会、会保佑我们的……」 他连忙敛了敛神,生怕说漏了嘴。 世子思忖片刻,道:「一会儿三对三,我们应该要每人盯一个,如何分?」 众人陷入沉思。 沈映月提醒道:「大家要注意扬长避短,不如你们说说,自己有什么长处?」 吴小刀想了想,道:「我体力好,可以全场驾马飞奔,拦截敌人!」 沈映月失笑,他果真是三句话不离打仗。 世子也思量了片刻,道:「我……我擅长运球,可以灵活躲过对方的追击……但,射门就看运气了……」 世子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沈映月鼓励他:「世子能说出优点和缺点,这很好。我们是同一队,如果知道彼此的缺点,可以更好地掩护对方。」 众人会意点头。 世子和吴小刀说完,齐齐看向莫衡。 莫衡还没开口,吴小刀就道:「罢了,莫衡,你骑在马上别掉下来就行……」 莫衡面色一白:「你少看不起人!」 世子安慰道:「好了好了,一会让你传一次球,重在参与……」 莫莹莹看着这三人,也有些无奈。 沈映月却笑了下,这三人虽然在斗嘴,但还算团结。 她轻咳了声,道:「你们闹够了没有?若闹够了就过来,我们商量一下战术……」 几人立即乖乖地噤了声,围了过来。 沈映月低声道:「等会儿,你们……」 ☆☆☆ 一刻钟之后,隆隆的鼓声,拉开了马球赛的序幕。 马球场上,旗帜飞扬。 看台的台阶上,所有的观者都已就坐。 众人目光灼灼地盯着赛场两旁,等待比赛队伍的出场。 在观者们的注视下,金豹队的三人,已经策马而出。 韦公子手执球杖,神色高傲地冲看台扬了扬——韦夫人提前便安排了不少人,专门为韦公子造势助威。 此刻,那些家丁和丫鬟们,声嘶力竭地喊着韦公子的名字。 韦公子得意洋洋地一笑,驱马走向场中。 永安侯府二公子罗端,看着韦公子的背影,不屑地撇了撇嘴。 「装模作样。」 而兵部尚书张楠,看了一眼这两人,皱了皱眉。 一个盛气凌人,一个自以为是。 今日这场球,还不知会打成什么样子。 金豹队的出场,引得看台一阵欢呼,而后,对面的白虎队,也齐齐亮相了。 吴小刀一马当先,他身形健壮,又骑术出众,一出场,便引起不少尚武之人的赞叹。 第19章 而世子紧随其后。 他本就生得俊秀,加上这一身特制的银丝武袍,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引得不少姑娘侧目。 世子的身影一过,众人的目光,落到最后一个出场人的身上,顿时瞠目结舌。 有人惊讶道:「怎么是个女子?」 看台上,不少人好奇地站了起来,定睛看去—— 只见莫莹莹绯衣潋滟,一手持缰,策马飞奔。 她面色沉静,身姿优美,恍如这偌大的赛马场上,唯一的火焰,即将燎原…… 看台上的众人,惊讶得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陈夫人抬手指向赛马场,嚷起来:「这……女子怎么能上场!?」 沈映月坐在旁边,气定神闲地饮了口茶,道:「有那条规则说了,女子不能参赛?」 陈夫人一时语塞,她转而看向韦夫人。 韦夫人的面色,也难看得很。 她实在没想到,镇国将军府会派莫莹莹上场。 韦夫人蹙了蹙眉……之前倒是大意了,但周围坐了不少观者,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莫莹莹虽然比莫衡强些,但也没听说过她会打马球,应该不足为惧。 韦夫人只得扯了扯嘴角,凉凉道:「莫小姐好歹是女儿身,莫夫人也舍得让她上场?」 沈映月微微一笑:「我镇国将军府的女儿,一向巾帼不让须眉,未必输给男子。」 韦夫人干笑两声:「既然如此,我儿也不必怜香惜玉了。」 此时,场中发出「咚」地一声巨响,开赛了! 众人的目光,都无一例外地投向了赛马场中。 只见判官将马球,高高抛向空中—— 吴小刀和张楠骑马对立,凝神看着马球。 吴小刀见马球回落,率先一跃而起,准备抢球,而对面的张楠,却忽然出杆,挥向吴小刀的膝盖! 在众人的惊呼之下,吴小刀下意识一躲,就这么一个间隙,张楠便收回了假动作,一挥杆,将马球勾走了! 吴小刀落到马背上,气得大吼:「卑鄙小人!」 张楠回头一笑:「兵不厌诈!」 说罢,便一夹马腹,飞速地将球运走了! 张楠的球技一向不错,无论是运球还是射门,很十分娴熟。 韦公子和罗端一左一右跟着张楠,为他掩护。 莫莹莹一声不响,策马追到韦公子附近,韦公子回头一看,轻笑道:「怎么,又想背后偷袭?」 莫莹莹朗声道:「上次受了韦公子的跪拜大礼,也不知道你的膝盖好了没有?」 韦公子面色一变,道:「好你个莫莹莹,牙尖嘴利,待我们赢了,你可别哭!」 韦公子说罢,转过头来,见张楠已经到了球洞附近。 韦公子忙道:「传给我!」 韦公子早就想好了,这马球赛的第一球,一定要他亲自来打!好好挫一挫这莫莹莹的锐气! 罗端一听,顿时不乐意了,道:「张大人,别理他,快传给我!」 两相争执之下,张楠眉目微拢,谁也没理会。 在他眼里,这两个纨绔子弟,一个比一个没用。 只见张楠自顾自地抬手,奋力一挥杆—— 那一记马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飞旋着冲向了球洞。 众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儿。 就在马球即将射门之际,却忽然拐了个弯,被一根球杖拦截了! 众人的目光,追随这马球看去——原来是吴小刀! 他失了马球之后,一直紧随其后,就在张楠犹疑之时,如离弦的箭一般,来到了球洞附近,稳稳地挡下了这一记马球! 莫莹莹兴奋地大喊:「吴副将,干得漂亮!」 世子也满是笑意,冲他挥舞手中的球杖,道:「不愧是吴副将,身手了得!厉害厉害!」 看台之上,众人喜忧参半,一片躁动。 吴小刀爽朗一笑。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对手们便立即包抄过来了,他们对吴小刀手中的马球虎视眈眈。 张楠眸色微眯,继续追赶吴小刀。 而韦公子一脸不悦地追上来,道:「方才让你传球,你怎么不听?我离得近,射门定能成功!」 张楠还没说话。 那罗端却道:「得了吧你,上了马球场还非要和小姑娘聊天,你的色心能不能先收一收?」 韦公子怒道:「我对莫莹莹有色心?你是不是眼睛有毛病!?」 罗端不甘示弱:「你才有毛病!」 张楠被这两人闹得心烦意乱,怒道:「你们再这样吵下去,今日这球没法打了!」 两人这才安静了下来。 此刻,马球在吴小刀手中,他运着球迅速回防,与莫莹莹和世子顺利汇合。 六人都在场中,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开始的模样。 第20章 莫莹莹低声道:「我发现,那韦公子与二公子不和,而且两人都想出风头,若是离间他们……我们的胜算会大得多!」 世子略一思忖,道:「我有办法了!吴副将,你一会去拖住张楠,千万不要让他沾到球!」 吴小刀爽快应声:「好!」 世子看了莫莹莹一眼,道:「莫小姐……」 「叫我莹莹吧!」莫莹莹大眼睛眨巴一下:「需要我做什么?」 世子愣了下,忙道:「莹莹,你缠着韦公子,刺激他和二公子比拼,我将球运到球洞附近……我们见机行事!」 莫莹莹点头:「一言为定!」 吴小刀虽然擅长抢球,但运球的水准却是马马虎虎,他连忙将球传给了世子,立即调转马头,堵截张楠去了。 张楠生得清秀,但此刻却面色凌厉,展现出了一种少有的狠劲。 吴小刀轻笑:「张大人,别来无恙啊!方才上场前,嫂夫人还嘱咐我加油,也不知今日,谁来为你鼓劲了?」 张楠皱着眉,不想理他,只一心想追马球。 吴小刀虽然嘴上与他调侃,但并不敢掉以轻心。 莫莹莹一直跟在世子附近,一见韦公子过来,便牢牢将他挡在了外围。 「韦公子,方才那一球真是可惜啊!」 莫莹莹唇角微勾,语气十分惋惜。 韦公子面色不善,道:「你少幸灾乐祸,时间还早,你们不也没有进球吗?」 莫莹莹笑道:「我本来就是来充数的,进球与不进球,有什么要紧?」 「可我上场前,听姑娘们说,都是特意来看韦公子的,韦公子没有好好表现,可真叫姑娘们失望啊!」 说罢,她还遗憾地摇了摇头。 韦公子本来一直盯着马球,听了这话,不禁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莫莹莹杏眼一眨:「我说错了吗?方才若不是张大人死扣着球不放,怎会错失良机?想想也是,张大人也没成亲,自然也希望姑娘们倾心于他……韦公子在你们队,难出头喽!」 说罢,莫莹莹驾马加速,赶到他前面去了。 韦公子转头一看,只见罗端一直紧盯世子,想从他手中抢球。 韦公子眉毛一扬,张楠不给他面子就罢了,怎能让罗端那个废物出了风头!? 韦公子心下一横,于是便赶了过去,与那罗端一左一右,夹击世子。 罗端嚷道:「你来凑什么热闹!你去盯莫莹莹啊!」 韦公子翻了个白眼:「莫莹莹有什么好盯的?你想支开我独揽功劳,没门!」 世子趁他们吵得不可开交,便抬眸看去,莫莹莹已经到了球洞附近。 世子沉住气,忽然扬手一挥杆,马球「嗖」地一声,传到了莫莹莹附近。 莫莹莹立即策马上前,默契地接下了马球。 「不好!」 张楠一声低吼,但是此刻,他落在最后面,被吴小刀缠得不行。 吴小刀不大会打马球,可偏偏骑术精湛,死活不放他上前。 看台之上,观者们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只见莫莹莹一把将球拢住,凝神屏气,对着马球,奋力一挥杆! 马球如白虹贯日一般,破空而出,直直射入了球洞! 一瞬间,看台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最激动的要属贵夫人和千金们。 「马球赛的第一球居然是莫小姐进的!果然巾帼不让须眉啊!」 「看到莫小姐,我想起了莫将军的风姿!」 「为何镇国将军府连女子都这般厉害?」 「若莫小姐是个男子,我都想嫁给她了!」 沈映月面露笑意,却依旧不动声色地喝茶。 一旁的韦夫人,气得脸色发白,捏着茶杯口,却不好发作。 陈夫人在一旁嘀咕:「这运气也太好了……」 翰林院方大学士的夫人,也坐得不远,便接话道:「这是实力,不是运气。」 韦小姐挤在前排,只等着韦公子进球为他欢呼,谁知道,却好似被现实狠狠打了一巴掌。 陈昌言见她面色不好,便道:「韦小姐莫急,时间还没到,还有机会的。」 韦小姐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道:「你就是怕我骂她,特意来堵我的嘴,是不是?」 陈昌言蹙眉:「韦小姐想到哪里去了……」 不过,陈昌言方才着实被莫莹莹惊艳了一把。 他曾经听说她好武,听了母亲的说法,也担心她粗鲁豪放,但没想到,居然是这般英姿飒爽的模样。 韦小姐见陈昌言不说话了,便转而骂自己的哥哥。 「我兄长也是,整日里闲赋在家,无所事事,连个官职都没有混到!如今马球都打不赢旁人……」 这话听在陈昌言耳中,格外扎心,却又不敢同韦小姐掉脸。 第21章 球场之上,莫莹莹、世子和吴小刀三人,兴高采烈地聚首,相互打气。 世子笑道:「没想到你射门如此厉害,是怎么练的?」 莫莹莹抿唇一笑:「也没什么,我自小文才武艺都比不过哥哥们,但投壶,我永远是头名……」 吴小刀忍不住道:「你这技术,和百步穿杨也差不多了!」 三人都笑起来。 然而,金豹队的气氛就没这么轻松了。 张楠将韦公子和罗端召集起来,目光施压:「你们方才到底在做什么?球场之上,讲究的是通力合作,而不是自己出风头!」 韦公子和罗端虽然心中不服,但见输了球,却也不敢再发横了。 张楠瞄了一眼对面几人,压低声音道:「他们三人之中,只有莫莹莹会射门,你们俩负责拖住莫莹莹,最好能将吴小刀拉下水!」 张楠方才观察了一轮,发现唯一受过训的,恐怕只有世子了,但世子将射门的机会给了莫莹莹,可见他射门的技艺不佳。 韦公子和罗端会意,立即调转马头。 此刻,白虎队的三人已经散开,吴小刀向张楠奔来,他自然要继续纠缠张楠。 莫莹莹则掩护世子运球。 莫莹莹一见韦公子和罗端冲过来,低声提醒:「他们来了,小心马球!」 世子还未答话,却见韦公子和罗端,直接略过了运球的世子,反而将莫莹莹左右夹击起来。 莫莹莹微惊:「你们!?」 韦公子和罗端虽然关系不好,但此刻也相互配合着,向莫莹莹挤去! 莫莹莹的马匹被挤得受了惊,长嘶一声。 世子此刻还运着球,球洞已经不远了,可一回头,却见莫莹莹的身影,快要淹没在三匹马之中! 莫莹莹率先开口:「别管我!世子快走!」 看台之上,沈映月也紧张得站起身来,一目不错地盯着场上局势。 世子回头一看,吴小刀离他们远得很,若等他赶来,只怕莫莹莹都掉下马背,任由马蹄踩踏了! 世子一咬牙,扬声:「吴副将!」 吴小刀一抬头,世子二话不说,将球传给他,然后一拉缰绳,扭头向莫莹莹的方向奔去。 韦公子和罗端见计谋得逞了,便放了莫莹莹,纷纷驾马追球去了,但莫莹莹的马却惊得前蹄离地,眼看就要将莫莹莹甩下来! 「把手给我!」世子一声大喝。 莫莹莹本来抓着缰绳,心如擂鼓,听到这话,立即不假思索地将手递给世子。 世子拉着她,奋力一拽,便将莫莹莹带到了自己的马背上! 莫莹莹坐稳后,两人都松了口气。 莫莹莹忙转头道:「你怎么来了!球呢?」 「已经给吴副将了!」世子皱眉:「球哪有人重要!你不要命了?」 四目相对,莫莹莹怔了怔。 两人又下意识避开目光。 世子道:「你自己坐稳了!」 话音未落,世子长腿一蹬,凌空跃起,便跳到了莫莹莹的马上,一夹马腹,立即向吴小刀的方向奔去了。 吴小刀此时被三人夹击,左右为难。 一个不留神,张楠便勾走了他的球。 吴小刀大怒:「你大爷!」 张楠可不理会他,径直运了球,便向球洞冲去。 这一次,韦公子和罗端不敢再捣乱,只乖乖地跟在他身边,协助和掩护。 张楠瞄了一眼旁边的计时香,时间已经不多了! 若是进了这一球,他们便还能加时一局,多不能进,便是输定了。 张楠催马加速,很快便到了球洞附近。 他看准了球洞,握紧球杖,凝神,一挥! 只见马球径直飞了出去。 这一次,吴小刀想阻拦,也来不及了。 但说时迟,那时快! 一个银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他嫌马儿太慢,索性一蹬马背,飞扑过去—— 就在马球要穿洞的一刹那,将那球洞挡了个严严实实,马球最终打在他胸前的衣襟上,发出一声闷响,颓然滚落在地。 而后,世子便也落到了地上。 众人都惊呆了。 「咚!」判官的一声鼓响,比赛结束了! 韦公子暴跳如雷:「这,这算什么!?」 而罗端也傻眼了:「他掉落马背,是不是算淘汰了?」 张楠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是淘汰了,可他们队赢了。」 果不其然,判官宣布:「白虎队获胜!」 看台之上,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沈映月微微扬起唇角……世子的表现,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比赛结束了,莫莹莹顾不上高兴,连忙翻身下马,去扶世子。 「世子,你没事吧?」莫莹莹关切问道。 第22章 她打量了一眼世子,这马场里尘土飞扬,他原本精心准备的银灰武袍,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而且胸前还有一个明显的马球印,看起来狼狈不已。 「难看死了……」世子有些尴尬:「让你们见笑了。」 世子对装束的讲究,是出了名的。 莫莹莹也没想到,他为了赢球,会拼到这种程度。 莫莹莹莞尔:「哪里难看了?我倒觉得,今日是世子最俊朗的一日。」 世子愣了愣,也露出笑意。 ☆☆☆ 此刻,看台之上,观者们都对白虎队赞叹有加。 韦夫人的鼻子都快气歪了。 她心里暗自埋怨韦公子没用,可又必须端着一张平静的脸,不能失了身份。 她向韦太尉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韦太尉身旁,围绕着一圈莺莺燕燕,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韦夫人压下怒气,皮笑肉不笑道:「这莫小姐果真厉害,若是个男子,该多好啊!」 此言一出,众人不免想起来镇国将军府的另一个儿子——莫衡。 陈夫人听罢,连忙附和道:「是啊,莫衡公子来了赛马场,却又不上场,也不知到哪儿去了?」 沈映月不慌不忙,抬手一指:「莫衡在那。」 众人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顿时一惊…… 冬日暖阳,十分和煦。 就在嘈杂的马球场边上,有一处宽广的空地。 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居然多了一张四尺长的古朴桌案。 这桌案上,摆着不同的颜料,朱红,黄丹,赭石,白青等……应有尽有。 颜料列成一排,五彩斑斓,十分有序。 一张雪白的宣纸,铺陈在桌案上,自中间一直延展到桌案两头。 而马球赛的情形,已经成了一幅画,跃然纸上。 莫衡一袭白袍,站在桌案旁。 他微微俯身,右手执笔,正低着头,勾勒吴小刀的英姿。 在他的画中,远处旌旗猎猎,近处则有一颗马球,悬在空中。 而马球不远处,吴小刀手持球杖,全神贯注地挥出一击,胯下骏马前蹄离地,看起来英姿勃发; 离他不远处,世子正与罗端并驾齐驱,马蹄翻飞,隔着画卷都能感觉到他们的速度; 另外一侧,莫莹莹容姿俏丽,神采奕奕,她一人一骑,远远地将张楠和韦公子甩在后面; 几人共同组成了今日马球赛的场景,几乎还原了八九分,不但每个人都画得惟妙惟肖,还有很强的故事性,看起来妙趣横生。 莫衡聚精会神地画着画,而不知不觉间,莫衡的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莫衡作画之时本就认真,加之他面容清俊,一下便博得了不少闺阁千金的好感。 姑娘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忍不住小声议论—— 「这便是镇国将军府的莫衡公子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呢……倒是和莫将军不太像。」 「我之前听说莫衡公子经常去甜水巷鬼混……没想到他居然能妙笔生花……」 「你这都是什么陈年旧闻啊!没听人说吗?莫公子每次去甜水巷,都是为了画美人图的!他醉心绘画,才不是外界传的那样……」 「此话当真!?」 「那还有假?你多去流光阁坐坐,才能听到些新消息啊……」 姑娘们越讨论越起劲,全然没兴趣再看那马球赛上,厮杀激烈的公子们了。 莫衡默默听着,对她们的声音置若罔闻。 沈映月交代过他,在现场作画,无论好与坏,都不可喜怒形于色。 姑娘们继续看着他绘画。 就在这时,有一位小姐努力挤到了前面,低声道:「莫公子……我一直想要一副肖像,但城中画师画的,一直不如人意……不知能否请您帮忙……」 小姐说着,羞怯地低下了头。 莫衡一顿,抬眸看了小姐一眼。 这小姐容姿平平,个子矮小,若要画得像她,自然不会好看了。 莫衡思忖片刻,道:「在下笔力有限,恐怕画不出小姐容颜之万一,唯恐委屈了小姐!待他日我有所进益,再帮小姐作画吧?」 小姐听了,面色一红,随即点了点头。 周围的姑娘听了,便更是对莫衡多生了几分好感。 「莫公子说话好温柔啊!」 「虽然莫将军也生得好看,但莫公子似乎更加平易近人啊!」 莫衡在台下继续作画,马球场中沙尘漫天,但他这边却格外安逸,令人颇有雅兴。 莫衡看了一眼旁边的时间香,加快了笔触。 他绘画的时间不多了,如果顺利地话,一会便有贵客来临。 看台之上,夫人们也在远远欣赏莫衡的风姿。 「莫衡公子的大作,居然吸引了这么多人,连我都想下去看看了!」礼部尚书杨夫人抿唇笑道。 第23章 她同众夫人坐在一起,此言一出,方夫人立即附和:「要不是台阶太难下了,我早就去了!」 方夫人身材丰腴,一贯是不爱动的。 众人忍俊不禁。 杨夫人回头,看向沈映月,笑道:「莫夫人,镇国将军府当真是人才辈出,女儿能顶半边天,男儿就算不习武,也是人中翘楚,实在难得。莫公子还没有定亲罢?」 杨夫人为人热情,在京城中人脉很广,最爱作媒。 她之前得知莫莹莹退婚之后,便对她同情不已。 如今看到莫衡如此出众,于是也急忙打听起他的婚事来。 沈映月微微一笑,道:「多谢杨夫人关怀,莫衡还未定亲。」 杨夫人点头笑笑,默默将他纳入了自己心中的未婚名单。 沈映月并不想多聊这个话题。 无论是莫衡,还是莫莹莹,他们的婚事,都与镇国将军府的地位息息相关。 若莫衡能求得一官半职之后,再寻亲事,能选择的好人家会更多。 但这事只能徐徐图之,所以,沈映月并不着急。 她端起杯子,以茶代酒,冲杨夫人举了举杯。 杨夫人心领神会,报以一笑。 这画面落在陈夫人眼中,心中更是嫉愤交加。 陈夫人抬眸,向场下的方向看去,只见韦小姐还坐在看台之上,但陈昌言却不知所踪了。 陈夫人心道陈昌言不懂事,却也不好离席去找,一整天都憋屈得很。 一旁的韦夫人,一杯茶接一杯茶地喝,面色铁青。 她花了两千多两银子,才搭好了这个戏台子,却没想到,被镇国将军府唱了主角,她怎能不气? 「当」地一声,韦夫人将茶杯重重放到桌上,面无表情道:「这儿有些闷,我出去走走,诸位继续。」 说罢,丫鬟绿萝便立即扶着她起身了。 待她走后,沈映月便也站起身来,低调离席……毕竟,她还有要事在身。 ☆☆☆ 韦夫人怒气冲冲地走出了看台,到了看台门口,人迹罕至处,才大骂出声。 「这镇国将军府也太过分了!莫莹莹抢了我儿的风头不说,连场下的人都被莫衡吸引走了!我这不是为他人做嫁衣吗?」 韦夫人越说越气,在门口来回踱步,只觉得自己被耍得团团转。 绿萝连忙低声提醒,道:「夫人,隔墙有耳!」 韦夫人回头,瞥了一眼几个看门的侍卫,不屑一顾。 「他们岂敢乱说!?」 话音未落,韦夫人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外面过来。 她面色微顿,连忙敛了敛神,开口:「老爷!」 韦太尉听到呼唤声,面色淡漠地冲韦夫人点了点头。 「夫人。」 他方才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在整场比赛中,连球都没有摸到,便输给了对家,只觉颜面尽失。 韦太尉找到了个理由,暂时离场了。 他躲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没想到一到门口,就遇见了韦夫人,心中更是不悦。 韦夫人自知理亏,只得软了语气,道:「夫君,今日之事,都是因为我中了那莫夫人的圈套!她巧舌如簧,先是骗了我的银子,如今又将我们当成了垫脚石,实在是欺人太甚……」 韦太尉冷冷道:「自己办不好事情就罢了,还要赖别人?我没空听你说这些妇人之间的家长里短,你且回席位去罢!」 韦夫人有些委屈地看了韦太尉一眼,便只得带着绿萝回去了。 韦夫人走后,韦太尉郁闷地叹了口气,还未抬步,他的幕僚便找了过来。 幕僚低声道:「太尉大人,方才您走后,唐公公便离席了。」 唐公公是皇帝最信任的太监,自先皇在时,便一直服侍先皇。 先皇驾崩之后,他继续服侍新帝,在宫中的地位,可谓举足轻重。 如今皇帝勤于政事,无暇来观摩马球赛,便让唐公公过来替他观赛,以示重视。 韦太尉皱了皱眉,低声问道:「唐公公去哪里了?」 幕僚答道:「小人也不不知,是镇国将军府的莫夫人,将其请走的。」 「莫夫人!?」 韦太尉想了想,应当就是方才自己夫人抱怨的那一位。 他今日一直忙着应酬,倒是没有太注意女宾那边的情况,若真如韦夫人所说,这莫夫人诡计多端,唐公公万一被她蛊惑可怎么办? 想到这儿,韦太尉便立即入了赛马场,找唐公公去了。 ☆☆☆ 「唐公公,这边请。」 沈映月步子轻缓,走在唐公公一侧,为他引路。 唐公公年纪有些大了,头发花白,脸上拘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看了沈映月一眼,道:「莫夫人,方才不是说有要事找咱家?这是要去哪儿?」 第24章 唐公公跟着沈映月下了看台,越走越疑惑。 沈映月回眸一笑:「公公莫急,马上就到了,耳闻不如眼见。」 唐公公无法,只得半信半疑地跟着她走。 沈映月是太傅之女,又在镇国大将军的遗孀,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沈映月带着唐公公走到了马球场边上,唐公公见前面围了许多人,不由得问了一句:「前面这是?」 沈映月笑而不语,便着人让开了一条路。 唐公公狐疑地走上前来,却见桌案之上,有一副画卷,平整地铺陈开来。 他粗扫一眼,却忽然发现这画上,画的正是眼前的赛马场景。 里面的人物栩栩如生,仔细看去,恍若身临其境一般。 唐公公原本平静的眼神,不自觉亮了。 沈映月见他神色微变,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次,明面上,她通过流光阁承包了赛马场的所有茶点,实际上,却拿到了所有的宾客名单。 沈映月同马管事、廖先生一起,将众宾客的习惯和忌讳摸了一遍。 当了解到皇帝身边的唐公公,会亲临现场之时,她便特外打听了一轮唐公公的来意。 他身为皇帝的使者,莅临现场,代表的是皇帝对这一场盛事的期许。 沈映月随即想到,唐公公回去之后,定要将这马球赛的情况,转述给皇帝。 于是灵机一动,便安排了莫衡在场边作画。 一来,重新树立莫衡的正面形象,二来……若唐公公看上他的画,可以直接带回皇宫复命,也好让皇帝对莫衡多些好印象。 唐公公迟疑片刻,道:「这画是?」 沈映月笑了笑,道:「这是我夫君堂弟的拙作,唐公公若有兴趣,可否指点一二?」 其实,唐公公哪懂什么画作? 但沈映月语气如此谦和,倒叫唐公公多看了她一眼。 唐公公久居后宫,阅人无数。 尤其是女人,什么样的没见过? 但沈映月这般不卑不亢,又进退有度的,倒是少见了。 唐公公笑了笑,道:「原来是莫公子的大作。」 莫衡连忙低声道:「莫衡愧不敢当,若唐公公不嫌弃,我愿献给唐公公,以表敬意。」 沈映月看了莫衡一眼……他还算聪慧。 若直接说献给皇帝,只怕唐公公不会领受,但莫衡只说赠予他,既给足了他面子,又能不动声色地帮他完成差事,两全其美。 唐公公正愁不知道如何跟皇帝形容马球赛的盛况,有了这幅画,他心中就有谱多了。 唐公公笑道:「今日的比赛,确实精彩纷呈,令人流连忘返,有了这画,咱家便能时时回味了!甚好!」 沈映月与莫衡相视一笑。 可就在这时,韦太尉的声音自后面响起来:「唐公公且慢!」 唐公公一回头,只见韦太尉带着几个幕僚,大步地走了过来。 韦太尉虽然面带着笑意,但随身却带了一股凛冽的冷意。 沈映月只瞥了一眼,就知来者不善。 韦太尉到了唐公公和沈映月面前,笑道:「都怪内人准备不周,今日唐公公来了我太尉府的地盘,理应我们来安排回礼,居然让莫夫人操心了,真是令我汗颜!」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不动声色地,将莫衡挤到了后排。 莫衡蹙了蹙眉,正想开口,沈映月却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莫衡敛了不悦,便只得静观其变。 这桌案周围,本来还有不少围观之人,幕僚便都将他们驱散了。 韦太尉低声道:「唐公公,看了这么久的马球赛,想必也累了。后堂为您备了薄礼,不如移步去看看?」 唐公公面色迟疑。 沈映月却笑了笑,道:「韦太尉一片好意,唐公公可莫要辜负了!除此之外——」 她一把拿起桌上的画卷,道:「唐公公请看,这画卷之上,既有太尉公子的英姿,又有镇国将军府的小姐身影,便算是太尉府与镇国将军府共同的心意,还望唐公公同礼物一起笑纳。」 此言一出,就算韦太尉再不情愿,却也不好说不了。 唐公公本就喜欢这画,便对旁边的小太监道:「那便收起吧。」 唐公公心中清楚,皇帝年轻,虽然人没来,但玩心不减,若是看到这幅画,定然会高兴的。 莫衡本以为这幅画送不出去了,但沈映月这一招以退为进,倒叫他重新燃起了希望,唇角忍不住上扬了几分。 韦夫人听说韦太尉过来找唐公公,便也跟了过来。 此时,她站在韦太尉身后,见到沈映月三言两语,便将莫衡的画作塞给了唐公公,自是十分不满。 这既然是太尉府的地盘,她便见不到别人在这儿做主! 韦夫人掩唇笑了下,道:「公公可要将这画收好了,毕竟,莫衡公子可是下了大力气的。」 第25章 顿了顿,她继续道:「这么大一幅画,不多时就画完了,可见技艺炉火纯青,熟能生巧啊……」 韦夫人这话,乍一听是在夸赞莫衡,但细细品味,便能发现,她是在拐着弯提醒唐公公——镇国将军府送画之事,是蓄谋已久的。 唐公公可是一等一的人精,怎会听不懂? 他本来想拿着这画回去交差,哄哄皇帝高兴。 但听了韦夫人的话,顿时又有些犹豫了。 若镇国将军府筹谋了如此之久,是不是真的别有所图? 如今镇国将军府的兵权还未卸任,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若自己和镇国将军府走得太近,恐怕不妥…… 韦夫人见唐公公面露犹疑,便得意地看了沈映月和莫衡一眼。 莫衡满腔恼怒,却不知道如何辩驳。 沈映月秀眉一挑,不慌不忙地开口:「韦夫人说得不错,这画……莫衡确实花了大力气。」 莫衡微微一愣,看向沈映月。 沈映月淡淡开口:「诸位有所不知……吾弟莫衡,自小患有心疾,所以不能习武。」 唐公公听了,若有所思地回想起来。 他曾经听说过镇国将军府的三公子莫衡,整日里无所事事……今日才知,原来是这个原因。 沈映月继续道:「但莫衡不愿蹉跎岁月,便立志习文学画。诸位今日看到的这幅丹青,他在府中已经画过上百遍了,不然……也不敢大着胆子,来这马球场边上献丑……当着人面作画,本就是一种挑战。」 沈映月这回答极其巧妙。 她既没有否认,这画莫衡练了许多遍; 又侧面解释了,莫衡画画并不是为了讨好唐公公,而是他本来的志向。 唐公公何其聪慧,一下便明白了沈映月的意思。 但韦夫人依旧不依不饶,道:「不过莫公子的丹青就算再好,恐怕也无法继承武将衣钵了,真叫人惋惜啊……」 她说得阴阳怪气,总想着借着讥讽镇国将军府无人可扛大梁,以抬高太尉府的地位。 沈映月笑了笑,道:「人总有长短,我们要学着正视现实。既然莫衡无法习武,那他选择其他方向也是理所应当。只要勤恳可刻苦,积极上进,有朝一日,必能出人头地……而我们身边,这样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莫衡听了,只觉得心里头热乎乎的。 沈映月说罢,看了唐公公一眼。 沈映月这话不光是说给莫衡听的,也是说给唐公公听的。 唐公公年幼时,家中穷苦,为了全家的生计,挨了一刀进宫。 说到继承一事,本就戳了唐公公的痛处。 而沈映月此话,倒叫唐公公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来。 当年,他也知自己不可能再与寻常人一般传宗接代,便一心一意地服侍皇帝,才有了后来的荣华富贵。 莫衡生在武将之家,偏偏不能习武……寻些旁的路子上进,也是件好事。 唐公公忽然对莫衡的处境,有些感同身受。 于是,他便冷冷地看了韦夫人一眼,道:「韦夫人此言差矣,所谓‘行行出状元’,人一样事情不行,难不成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么?」 韦夫人一愣,她倒是没想到唐公公会忽然发难。 韦太尉略一思忖,便知韦夫人说错了话,顿时愤怒不已,斥责道:「你一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胡说些什么!?还不快滚回你的座位去!」 韦夫人一听,心中委屈至极,她愤恨地看了韦太尉一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韦太尉却是一脸嫌弃。 韦夫人只得转身走了。 韦太尉心中清楚,这唐公公虽然是个太监,但在皇帝面前的分量不轻,方才韦夫人得罪了他,只怕整个太尉府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于是他连忙挽起一个笑容,道:「唐公公莫见怪,我内人年纪大了,总爱犯糊涂……不若我陪您去后堂喝一喝茶?」 唐公公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道:「我看今日这马球赛上供应的茶,倒很是不错……听说,是莫夫人的流光阁准备的?」 沈映月唇角微漾,道:「是,若公公喜欢,我便着人备一些,给公公带回去。」 唐公公也不推辞,笑了笑,道:「夫人有心了。」 说罢,他便悠悠道:「今日出来久了,只怕皇上忙完了要找咱家,咱家就先回宫了。」 沈映月低声道:「今日天冷,我着人备了些暖手炉,已经送到唐公公马车上了。」 沈映月就是这般,永远比旁人多做一步。 韦太尉顿时有些尴尬,他只得悻悻道:「那,我送公公出去罢?」 唐公公颇为欣赏地看了沈映月一眼,却没说什么。 「就不劳烦太尉大人送咱家了,您还是先去看看韦夫人罢,可莫要伤了夫人的心!」 说罢,唐公公便笑着走了。 一应小太监,都亦步亦趋地跟在唐公公身后,其中一人,还小心翼翼地捧着莫衡的画,生怕弄坏了一般。 第26章 沈映月目送他们走远,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微微落定。 韦太尉看了沈映月一眼,笑了下:「莫夫人,好手段。」 沈映月回过头来,与他对视一眼,笑道:「韦太尉在说什么?妾身听不懂。」 韦太尉似笑非笑,声音阴冷:「你一步一步,引着我们走入你的圈套,整个太尉府,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所有的好处都让莫夫人占尽了,又何必再装傻?」 沈映月唇角微勾:「若韦太尉想算账,我便与你算一算。」 「我原本做着流光阁的生意,已经拒了贵府的马球赛邀约,是韦夫人主动上门,邀请我的。」 「而后,也是韦夫人主动提及,愿意让流光阁供应所有的茶点,并支付了银两。」 「今日,赛场上的胜负自有机缘;但赛场之下,我不过是请唐公公,看了一幅画罢了。」 沈映月说罢,抬眸看向韦太尉,笑问:「太尉大人觉得,我哪一点玩弄了您,或者夫人?」 韦太尉一时语噎。 他眼皮抽了抽……比阴谋更可怕的,是阳谋。 你看到了对手的每一步棋,却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结束之后,甚至指不出对方的错来。 韦太尉忽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看来……夫人说这沈映月诡计多端,不是假的! 韦太尉不怒反笑,道:「我本来还以为,镇国将军府没了莫寒要一落千丈,没想到,他竟真的娶了一位贤内助回来!有趣,有趣!」 沈映月无声地看了他一眼,淡声:「若太尉大人没什么别的事,我们便先离开了。」 说罢,她便带着莫衡离去了。 直到两人走远之后,莫衡才抬手抚了抚胸口,道:「二嫂,刚才真是吓死我了!你可知道,那韦太尉纵横官场多年,老奸巨猾!你居然还能将他说得哑口无言!?我真是服了你……」 「你到今日才服我么?」沈映月面容平静,甚至还带了几分笑意。 莫衡哭笑不得:「早就服了,早就服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找莫莹莹去了。 而他们没有发现——距离不远的看台席位上,有一男一女,一直盯着他们的背影。 女子一身明丽华服,美艳不可方物,已经有些年岁了,却保养得当,一条细纹也无。 而她身旁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衣着华贵,一看便身份显赫。 女子饶有兴趣地开口:「没想到,这莫寒之妻,竟有几分厉害……之前我还小瞧了她。」 一旁的年轻男子,缓缓放下茶杯,他面带笑意,沉声开口——「母亲觉不觉得,我们府上……正缺这样一位主母?」 「主母?」 女子微微讶异一瞬,蹙了蹙眉。 这女子是永安侯府的罗夫人,而她身旁坐的,则是长子罗朔。 罗朔文武双全,精明强干,一向深得永安侯夫妇的喜爱。 罗夫人低声道:「沈氏虽然面容姣好,又聪慧过人,但毕竟嫁过人了……」 其实,罗夫人带着两个儿子来这马球赛,也是想物色一下京城中的贵女。 罗朔笑道:「母亲别忘了,如今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罗夫人回应道:「母亲知你的意思,但太傅府的女儿,不止一个……不是还有一位二小姐么?」 罗朔淡淡一笑,道:「那位二小姐我也见过……岂能和大小姐相提并论?」 罗夫人沉思片刻,知道罗朔一向是心中有主意的,便道:「只要我儿觉得好,你自己做主便是。」 「母亲!」 又一声呼唤响起,罗夫人缓缓回头,却看到了自己的另一个儿子——罗端。 罗端下了赛马场,便径直奔了过来。 他的一身武袍,脏兮兮的,看起来灰头土脸。 罗夫人秀眉微蹙,道:「输得那般难看,居然还有脸回来?」 罗朔和罗端虽然是一母同胞,但罗朔自幼聪慧机敏,罗端和兄长相比,总是有些鲁莽笨拙,便为罗夫人不喜。 所以,罗夫人对待两人的态度,乃是天壤之别。 罗端见了罗夫人,怯声道:「母亲莫怪,是我们运气太差了些……」 「运气差?」罗夫人声音提高了几分,道:「你自己技不如人,便非要赖运气差,真是好笑!」 罗端抿了抿唇,道:「孩儿已经尽力了。」 罗夫人冷冷道:「尽力了还是这般结果?你与废物有什么区别?」 罗端拳头拧紧,却不敢反驳。 罗朔低声道:「母亲别急,当心气坏了身子。」 罗夫人恨铁不成钢,叹了口气,对罗朔道:「你弟弟若能有你一半长进就好了!」 罗端眸色一黯,头埋得更低了,闷声道:「那孩儿先去换衣裳。」 第27章 他一向不愿与罗朔站在一起,尤其是在父母面前。 说罢,罗端便要转身离去。 罗朔却忽然出声:「慢着。」 罗端疑惑回头,警惕地看了罗朔一眼:「何事?」 罗朔虽然是他的嫡亲大哥,但他对罗朔是又惧又怕。 罗朔英俊的面容上,扬起一抹冷笑:「你先别走,一会儿,还需要你为大哥搭条线。」 ☆☆☆ 马球赛还在继续。 看台之上,观者热情不减,纷纷为参赛者们呐喊助威。 今日,流光阁给女宾的区域供应了茶水和点心,在男宾的区域,还提供了好几种果酒。 这果酒清甜甘冽,很好入口,不知不觉间,便会上头。 户部尚书孙大人,也坐在看台之上,他守着一壶果酒,正喝得起劲。 自从换粮一事被莫寒知道之后,便一直十分忐忑,生怕那证物会浮出水面,于是也许久没有心思出去应酬了。 今日来看马球赛,他的心情也不禁好了几分。 旁边的丫鬟,见孙大人的酒杯空了,便立即走了过来,俯身倒酒。 此时,赛场上进了一球,众人欢呼声鹊起,丫鬟受了惊,一不小心,将酒杯碰倒了。 果酒顺着桌案,迅速流了下来,染上了孙大人的衣袍。 「奴婢该死!」 丫鬟连忙掏出一条手帕,为孙大人擦拭衣袍。 孙大人正要发怒,却见这小丫鬟生得清秀,便咧嘴笑了笑:「怎么如此不小心?」 丫鬟低着头,面色惊惶:「都怪奴婢不好,奴婢这就为大人擦干净!」 孙大人居高临下地坐着,任由丫鬟擦拭自己的衣摆,两只眼睛不住地打量她,不怀好意地笑着。 「你们在做什么!?」 孙夫人才从女宾席位过来,恰好见到丫鬟跪在孙大人身旁,为他摆弄衣袍,仿佛十分亲昵。 孙夫人登时面色铁青。 孙大人懒懒抬眸,看了孙夫人一眼,淡定道:「没看见酒洒了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孙夫人瞪了那貌美丫鬟一眼:「还不快滚!」 那丫鬟二话没说,立即拾起手帕,下去了。 孙夫人顺理成章坐到了孙大人旁边,低声问道:「老爷,什么时候回府?」 孙大人方才正在兴头上,被孙夫人这么一搅合,也没了好脸色,道:「看完再说。」 而那小丫鬟则利索地出了宾客的区域,径直向赛场外走去。 她到了门口外面,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才轻轻咳嗽了几声。 「嗖」地一声,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正是白燃。 丫鬟连忙掏出手帕,其中包了一片精巧的钥匙。 丫鬟呈给白燃,低声道:「白副将,这便是孙大人身上的钥匙,但不确定是不是您要的。」 白燃接过看了一眼,道:「辛苦了,你先回去罢。」 丫鬟走后。 又有一人,从树后走了出来。 来人身量高大,背脊挺拔,气度不凡,但五官看起来却平平无奇。 白燃连忙拱手:「将军。」 莫寒今日易容出行,混在了马球赛的观者之中。 白燃将钥匙呈给了莫寒,莫寒垂眸看了一眼,道:「八成是这一把。」 白燃一笑:「那太好了,等会儿便可以去试试了!」 他们最好趁着户部尚书没发现的情况下,及时将钥匙送回他身边。 莫寒微微颔首,问:「小刀还未出来?」 白燃笑了笑:「他和莫小姐、汝南王世子一起赢了球,至今还沾沾自喜呢!恐怕都忘了钥匙一事了。」 莫寒没说话。 他没有想到,沈映月居然会让莫莹莹上场打球。 更没有想到,她居然能劝服莫衡那个顽劣的小子来场边作画。 莫寒长眉微挑,着实有些稀奇。 他本来担心自己的假死,对镇国将军府会有不小的冲击,但如今看来,沈映月处理得很是得当。 莫衡和莫莹莹……似乎比之前更加长进了。 白燃正要开口,莫寒却立即敛了神色,压低声音道:「有人来了。」 两人连忙藏入了树丛后面,隐匿了身形。 「莫小姐,你那一球到底是怎么进的?现在想来,当时你离球洞远得很呢!」 这是吴小刀的声音,他说起话来,一贯是大喇喇的。 莫莹莹笑着答道:「我当时也是头脑一热,加上运气好,球就进了!说明上天眷顾咱们!」 世子站在一旁,郁闷开口:「若真的眷顾咱们,就不会让我一身泥了!」 虽然世子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裳,但依旧对摔了一身泥的事,耿耿于怀。 几人边走边聊,气氛十分热烈。 第28章 沈映月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扬。 今日最重要的事情,已经办完,沈映月便不打算继续浪费时间,于是便叫了莫衡和莫莹莹一起离开,吴小刀和世子见他们要走,便也一起跟了过来。 沈映月微微一笑,道:「今日大家都辛苦了,今晚,我在镇国将军府略备薄酒为大家庆贺,若世子和吴副将有空,也欢迎赏光。」 世子一听,扬了扬眉毛,道:「本世子可是忙得很,不过,既然莫夫人这般热情,我便勉为其难地……」 莫衡翻了个白眼,道:「不用不用,世子千万不要为难自己。」 吴小刀一听有酒喝,两只眼睛顿时发光了,忙道:「嫂夫人,此言当真?」 莫莹莹看他一眼:「我二嫂发话,还能有假?你以前也没少来蹭酒喝啊!」 吴小刀蹙眉:「怎么能叫蹭?都是将军请我们的……」顿了顿,他仿佛又想起了什么,连忙道:「不过我今夜有事,就不过去了,你们尽兴!」 说罢,脸上还有些惋惜。 此时,莫寒和白燃躲在树丛后面,默默对视一眼。 吴小刀总算没有忘了钥匙的事。 沈映月等一行人途径树丛,却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了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莫夫人,请留步。」 这声音温润如玉,磁性有度。 沈映月下意识停住步子,回头一看——来的竟是罗端,和另外一名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腰杆挺直地走在前面,而罗端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两人的面容有五分相似,但那男子高出罗端半个头。 他衣着讲究,面容沉稳,走路疾如风一般,颇有当家的派头。 罗端则穿了一身又皱又脏的武袍,在男子身旁,仿佛一个随从。 莫衡低声提醒:「二嫂,这是永安侯府大公子。」 话音未落,罗朔便走到了沈映月面前,在两步开外停住,拱手见礼。 「在下永安侯府罗朔,莫夫人有礼。」 说罢,他又与众人一一见礼,礼数周全,风度翩翩。 沈映月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淡声道:「大公子有礼。」 莫衡疑惑地看着他们,不明白他们为何此时找过来。 而莫莹莹见到罗端,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脸色,索性偏过头去,懒得看他。 罗朔和煦一笑,缓缓开口:「还好几位没走远,不然,恐怕我们要追到镇国将军府了。」 沈映月开门见山:「不知大公子有何要事?」 罗朔凝视沈映月,面有歉意,低声道:「方才在马球场上,舍弟不懂事,冲撞了莫小姐,还请诸位海涵。」 说罢,他又看向罗端,道:「还不快给莫小姐赔个不是?」 罗端不情愿地上前两步,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 罗朔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罗端一怔,连忙开口:「是、是我不好,我道歉。」 莫莹莹见罗朔特意带着罗端来赔礼道歉,便也不好再绷着脸了,只得点点头,道:「罢了,都是为了获胜,但下次不可如此了。」 罗端还未说话,罗朔便道:「小姐大度,在下佩服。」 沈映月看了罗朔一瞬,道:「大公子客气了,若无旁的事,我们便先走了,后会有期。」 罗朔忙道:「莫夫人慢走,有空我再专程拜会。」 说罢,温和一笑。 沈映月面色淡漠,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便带着众人一起走了。 罗朔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沈映月的背影看不见了,他才敛了面上的笑意。 罗端不悦地看了他一眼,小声嘀咕:「为何非要追出来给他们道歉?凭什么?」 罗朔冷冷瞥他:「你这个废物,不配知道。」 说罢,罗朔也转身离去了。 树丛后面,白燃有些疑惑地开口:「这永安侯府大公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在他的印象中,大公子是永安侯的左膀右臂,虽然他风评很好,但白燃总觉得……他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莫寒沉吟片刻,道:「罗朔此举,恐怕另有所图。」 沈映月等人很快便离开了赛马场。 莫莹莹与沈映月并肩而行,小声念叨一句:「二嫂,没想到这永安侯府的大公子,倒是比罗端讲理多了。」 莫衡听了,轻哼一声,道:「三言两语就把你给唬住了?他父亲不是什么好东西,那罗朔又能好到哪里去?」 永安侯府一向与镇国将军府不和,莫衡早就知道。 莫莹莹皱了皱眉,道:「那可不见得,永安侯是永安侯,大公子是大公子……世子,你觉得呢?」 世子想了想,沉声道:「我与他不熟,但我父王却时常夸赞他。」 对于世子来说,汝南王会夸赞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 第29章 沈映月看了一眼吴小刀,问:「吴副将之前接触过永安侯府大公子么?」 吴小刀笑了声,道:「罗朔与永安侯都在军中,抬头不见低头见。但他倒是比永安侯会说人话些,我偶尔也会找他议事。」 说罢,吴小刀看向沈映月:「嫂夫人,怎么了?」 沈映月沉吟片刻,道:「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建议你还是不要与他多来往。」 吴小刀有些疑惑:「为何?」 其他人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沈映月问:「你们以为,他堂堂永安侯府大公子、未来的永安侯,为何会亲自带着弟弟来道歉?」 众人被问得一愣。 世子不假思索答道:「当时战况激烈,那罗端手段卑鄙,差点儿伤了莹莹……」 「莹莹?」莫衡瞟了世子一眼,眼皮一翻:「世子何时改了口?」 世子面色一僵。 莫莹莹却道:「你别打岔,听世子把话说完。」 世子轻咳了下,继续道:「我的意思是……罗端如此行径,他兄长看见了,领着他过来道个歉,也是理所应当。」 沈映月淡声开口:「既然是为了莹莹的事情道歉,为何都没有问一句她的伤势?」 众人面色微顿。 莫莹莹的手腕上有些擦伤,方才众人都看见了。 吴小刀凝神想了想,点头道:「是啊……若是诚心道歉,理应问一句才是。」 莫莹莹问道:「会不会是忘了?又或者……他们过来道歉,纯粹是为了与镇国将军府和解?」 莫衡沉默了一会,开口:「你以为镇国将军府还和从前一般吗?」 沈映月点头,她低声道:「虽然很难接受,但我们必须承认……如今的镇国将军府,已经无法震慑永安侯府了。」 「换而言之,罗朔身为永安侯府大公子,完全没有必要亲自过来道歉,况且……这事是罗端做的,与他也没有直接关系。」 众人终于听明白了沈映月的意思。 罗朔主动过来示好,恐怕还有别的原因。 沈映月见众人神思悠悠,便笑了下:「当然,这不过是我的猜测。至于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也无从知晓,不必放在心上了。」 大家都点了点头。 众人一齐走到了路口,吴小刀便道:「嫂夫人,末将就送你们到这儿了。」 吴小刀心中算了算时间,白燃应该快出来了。 沈映月看着他,淡淡一笑:「可惜了,我还打算今晚亲自下厨的。」 「亲自下厨?」 莫衡和莫莹莹,登时喜上眉梢。 在他们眼中,二嫂简直是无所不能的。 吴小刀却更郁闷了,他咧嘴笑了笑:「多谢嫂夫人好意,我今日确实脱不开身了。」 沈映月也不勉强,笑道:「那你先忙,我们下次再聚。」 此时,车夫赶着马车,徐徐行驶到众人面前。 沈映月带着众人踏上马车,与吴小刀招呼一声,便离开了。 吴小刀目送马车远去。 片刻之后,白燃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来——「你居然没走?我还以为你要去镇国将军府蹭饭了!」 吴小刀回头一看,笑道:「若不是有正事要办,我还真想去喝酒呢!你是不知道,方才嫂夫人还说,她要亲自下厨!真是便宜了那几个小鬼……可惜将军不在,不然,也定要拜倒在嫂夫人的石榴裙下……哈哈哈哈……」 「咳咳咳……」白燃突然咳嗽起来。 吴小刀的目光越过白燃,落到他身边那位陌生男子身上,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吴小刀,仿佛有些不悦。 白燃一个劲儿冲吴小刀挤眉弄眼,吴小刀却茫然问道:「这谁啊?」 ☆☆☆ 镇国将军府,很久没有热闹过了。 竹苑之中,灯火通明,张灯结彩。 沈映月叫人将八仙桌摆到了院子里,只因今夜繁星璀璨,耀目生辉。 莫衡、莫莹莹围坐在八仙桌边上,世子也离得不远,三人都面露期待,跃跃欲试。 「二嫂真是我的榜样,她在外会赚银子,在府中能洗手作羹汤,待人温和,娴静大方……可惜二哥不在了,不然,他们肯定是一对神仙眷侣。」 莫莹莹说着,颇有些感叹。 莫衡看了她一眼,道:「二嫂彪悍的时候,你可没看见呢。」 莫衡至今想起沈映月拿鸡毛掸子,抽罗端的样子,都有些不寒而栗。 他招惹谁,也不敢招惹沈映月。 世子静静听着,没说话。 他自从随沈映月去了一趟慈济村,又身无分文地回来后,每次一见到沈映月,总有一种被支配的恐惧感。 连说话都陪着几分小心。 三人百无聊赖地坐着。 史管家已经提前备了好酒,为他们一一斟上,莫寒喜欢藏酒,这府中的酒大多都是佳酿,闻着便清香扑鼻,令人垂涎欲滴。 第30章 不多时,菜便上来了。 只见巧云双手端着托盘,徐徐走来。 不知为何,她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有些忐忑。 莫衡等人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她的托盘里看去。 巧云走到桌前,将托盘里的菜肴,小心翼翼地摆到了桌上。 莫衡低头看去,面色变了变,问道:「这是什么菜?」 巧云面色有些不自然,低声答道:「奴婢不知。」 说罢,便立即放下菜肴,退下了。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盘子里堆了不少黑漆漆的不明块状物,实在令人费解。 就在他们琢磨之际,巧霜又端上了一盘菜。 莫莹莹一看,上面横着不少豆角。 莫莹莹指着这盘菜,道:「我知道了,这是一盘炒豆角。」 莫衡嘴角微抽:「有眼睛的都知道了!」 世子眉头微微拢起,有些担忧地问:「你们之前,吃过莫夫人做的菜吗?」 莫衡和莫莹莹摇头。 三人对视一眼,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等陆续上了几个菜之后,他们心头的不安,便更加严重了。 直到满桌都堆满了黑乎乎的菜肴。 沈映月的身影才出现。 她自小厨房出来之后,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见众人还未动筷,笑道:「不是说了让你们不必等我么?怎么不吃?」 世子轻咳了下,道:「莫夫人,我忽然想起府中还有事,不如我就先……」 莫衡一把拉住他:「世子,好不容易来一次,怎么说走就走呢!?」 莫莹莹也道:「是啊,我们好歹都是白虎队的,既然是队友……自然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 若是世子走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菜,二嫂非逼着他们两人吃不可! 沈映月微微一笑,道:「大家别客气。」说罢,她坐到桌前,拿起一双干净的筷箸,夹了一块黑咕隆咚的块状物,放到了莫莹莹碗中。 莫莹莹眼皮跳了跳:「二嫂,长幼有序,还是三哥先吃罢……」 莫衡差点儿气笑了,道:「这时候想起我是你三哥了?」 沈映月淡声:「都有,别急。」 说罢,又给莫衡夹了一块。 莫衡如遭雷击,干巴巴笑了声:「多谢二嫂。」 沈映月回头,看了世子一眼,还未开口,世子忙道:「莫夫人别客气!我、我自己来!」 说罢,他认命一般地拿起筷箸,看看这个菜,又看看那个菜。 只凭眼力,确实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世子最终十分谨慎地夹起了一根豆角,放到了自己碗中。 沈映月微笑:「尝尝。」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三人觉得手上的筷箸,重若千斤,怎么也施展不开。 莫衡心一横,眼一闭,将碗中的「黑团」送入了口中。 他轻轻一咬,只听见「崩」地一声! 莫衡「哎呦」一声,捂着牙口道:「好硬啊……」 莫莹莹和世子见了,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沈映月面色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道:「哦,今日的糖醋排骨,是过头了一点。」 「只有‘一点’吗?」莫衡差点声嘶力竭。 沈映月面不改色,道:「还有很多,这一块吃不动,再试试别的,总有一块能吃下去。」 莫衡欲哭无泪。 沈映月说罢,又扫了莫莹莹和世子一眼。 莫莹莹连忙乖乖地夹起了碗里的菜,她吸取了莫衡的经验,打算先咬一小口。 咬……一小口? 但这块黑乎乎的肉,却肉连着肉,筋连着筋,一点儿也没有能松动的意思。 莫莹莹咬了一会儿,有些沮丧:「二嫂,这又是什么?」 沈映月道:「那是牛腩,多嚼一嚼。」 莫莹莹生无可恋地嚼起了牛腩,过了一会儿,她实在受不了了,便囫囵吞枣一般,将牛腩吞了下去,差点儿将自己噎死。 沈映月转而看向世子,问:「世子怎么不吃?」 世子仿佛才回过神来,他迟疑地看了一眼碗中的豆角,心道……这豆角应该是最安全的了。 于是便夹起了豆角,往口里送—— 不对。 这豆角看着正常,却吃出了藕断丝连的感觉。 世子感觉嚼了一口树枝,粗糙还无味。 沈映月「呀」了一声,道:「豆角忘记剥经络了。」 沈映月忙道:「世子,别吃豆角了,尝尝别的罢。」 世子忙不迭地摇头:「不不,豆角很好!我就喜欢吃豆角!」 沈映月笑着问:「你们觉得,我的菜做得如何?」 莫衡捂着微肿的脸,含糊不清道:「好、好吃……但我吃饱了。」 第31章 莫莹莹只觉得自己吞了一颗石头进去,不停地喝水,她艰难开口:「二嫂辛苦了,下次别做了。」 沈映月轻叹一声,道:「我知道我的厨艺一般,你们不必安慰我。」 莫衡和莫莹莹对视一眼。 莫衡腹诽:这还能叫一般?简直要死人啊! 莫莹莹忐忑地想……吃一点点,应该不会中毒罢? 沈映月徐徐道:「做饭同其他事情一样,都是熟能生巧,待我有空了,多做几顿……」 三人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必了!」 这一桌菜,实在没法吃,便只能喝酒了。 好在这将军府的藏酒不错,终于弥补了一下众人的心理创伤。 莫莹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喃喃:「今晚的星星好漂亮,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自从她退婚之后,表面看起来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心里,多少还是介意的。 莫衡看出了她的心思,道:「那姓陈的有什么好惦记的?你是没看到,他今日被那韦小姐数落得多惨……你若是真的嫁了他,还不知道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莫莹莹点了下头,道:「是啊……解除婚姻,我并不后悔。」 莫衡侧目,看了她一眼。 在他眼中,莫莹莹一贯是又疯又闹,极少见她露出失落的神色来。 莫衡便道:「待以后咱们的日子好起来了,就让这满京城的好儿郎,到镇国将军府门口排队,任你挑去!」 莫莹莹忍俊不禁,道:「世子还在呢,莫让他见笑了。」 世子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道:「我也是好久没这般高兴了,你们府中人多,热闹,但我府上,时常只有我一个人。」 汝南王平日公务繁忙,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奔波。 而王妃过世得早,于是世子便经常一个人留在府中。 沈映月看了世子一眼。 世子与莫衡年岁相仿,正是少年意气风发的时候。 虽然还不成熟,但从赛场上的作为看来,他的品性倒是不错。 沈映月开口:「世子若得空,也可来我们府上坐坐。」 世子愣了下,心头一暖,点了点头。 莫莹莹问世子:「以后,你是不是也要离开京城?」 按照大旻的规矩,藩王不得长期留在京城,但家眷却要住在这里。 世子点头,道:「是啊,到时候便要和我父王一般,走南闯北,镇守边关了。」 莫莹莹一听,眼神亮了亮,道:「那多好啊,若是我也能去就好了……」 世子好奇问道:「你一个姑娘家,去外面做什么?」 「谁说姑娘家就不能去外面了?」莫莹莹一笑,道:「早年,我小姑姑便随着大伯一起从军了,她一个人,平定了一座城池,可厉害了!」 莫莹莹说着,忽然有些失落:「若不是遇到城池被围遇害,她也一定成了威名赫赫的大将军!」 沈映月回想了一下,她曾经听大夫人说过,老太爷还有一个小女儿,早些年没了。 但没想到,竟然是这么没的。 世子下意识看了莫莹莹一眼,问:「你也想当将军?」 莫莹莹呆了呆,转脸看他。 世子问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半分奚落的意思,仿佛只是好奇。 莫莹莹抿唇一瞬,道:「不怕你们笑话,若有机会,我当真愿意从军。」 沈映月见莫莹莹目光灼灼,也露出笑意,道:「只要你愿意去做,一定会离目标越来越近的,二嫂支持你。」 沈映月心中清楚,对于少年人来说,有梦想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莫莹莹莞尔。 沈映月又问莫衡:「你呢?你想好以后要做什么了么?」 莫衡安静地想了想,道:「这段日子,我也想了很多……」 他从前喜欢绘画,是因为绘画的时候,他能摈除一切干扰,心无旁骛。 那时候画美人图,在房中一待,便是两三个时辰,也不觉得累。 但如今,他却很少画美人图了。 慈济村回来之后,他凭借着心中的记忆,将当时的画面绘制了下来。 这个过程,让他觉得内心十分充实。 他将自己看到的,让更多人看到,这件事情本事,似乎比画美人图,更有意义。 莫衡沉声道:「若有机会,我想出去走走……我大旻江山,何其辽阔。各地的奇山异水,风土人情,我都十分向往……」顿了顿,莫衡又道:「可我知道不可能。」 沈映月看他一眼,道:「为何不可能?」 莫衡笑了下,道:「若是大哥他们还在,我自然可以无所事事,做一辈子富贵闲人……但如今……」 众人明白他的意思。 世子听了,顿时有些感同身受,道:「我还不是一样?从出生起,便知道自己的每一步会怎么走……根本就别无选择。」 第32章 他的父亲是白手起家的异姓王,他是汝南王唯一的儿子,日后自然要袭爵的。 世子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下。 沈映月侧目,看了他们第一眼,笑着摇摇头。 她温声开口:「你们知道,人的一生,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众人的目光投射过来。 沈映月徐徐道:「是自我设限。」 世子喃喃:「自我设限?」 沈映月点头,道:「意思就是……很多事情还未开始做,便告诉自己不能。」 莫衡疑惑地看了沈映月一眼,低声道:「二嫂,若我不给自己设限,那我离开了,镇国将军府怎么办?」 莫莹莹也眨了眨眼,等待沈映月的解答。 沈映月道:「这世上的事,很多不是非黑即白的,我们可以尝试去找寻其中的平衡。」 顿了顿,她继续道:「若有朝一日,你的画可以造福于百姓、有功于社稷,那个时候,难道你还撑不起这镇国将军府?」 莫衡一愣,低喃:「这个……我倒是没想过。」 「那就去想。」沈映月声音清晰而坚定。 这段日子以来,沈映月一直鼓励他绘画,但他心中一直有些纳闷,不明白沈映月为何这么做。 如今才懂了她的意思。 她是想让自己发挥长处,以别的路径,来保住镇国将军府。 沈映月说罢,又看向世子,低声道:「世子方才的话,我也不赞同。」 「你说自出生开始,便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但你可知道,你一出生,便站在了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终点?」 「既然上天对你如此青睐,你更要活出不凡。也许你早就知道,自己未来要成为汝南王,但到底做一位怎样的王爷呢?」 「是能为大旻开疆拓土的王爷?还是能守护百姓安宁的王爷?亦或能稳固朝纲,震慑四方的王爷?」 沈映月凝视世子,一字一句道:「这一生如此漫长,有那么多路可以选择,为何偏偏要盯着最无趣的那一条呢?」 竹苑中的聚会,接近子时才散。 就在沈映月他们庆贺胜利的同时,皇宫里,也有人对这场马球赛津津乐道。 「这么说来,镇国将军府当真派了位小姐上场?」 御书房中,灯火如豆。 皇帝高麟看着眼前的画作,忍不住低声发问。 唐公公满脸笑意,道:「回皇上,上场的确实是莫小姐,奴才亲眼看见了!莫小姐球技精湛,一杆进洞,令人叹为观止!」 高麟诧异极了,他微微挑眉,笑道:「没想到镇国将军府,连女子都能骑马打球,不愧是武学世家。」 高麟说罢,目光又落到莫莹莹旁边的一个身影上,道:「这是……韦太尉的儿子?」 唐公公笑着点头,道:「皇上好眼力!」 高麟笑了下,道:「韦太尉一直自诩球技上佳,自己的儿子怎么还输给了姑娘?」 唐公公见高麟饶有兴趣,便又对照着这副画作,绘声绘色地给皇帝讲解了一遍当时的情况。 包含吴小刀如何截球、莫莹莹如何进球、以及世子为了挡球摔倒在地等等。 高麟听得兴致勃勃。 他不住地点头,道:「看来这马球赛很是热闹,待到明年,朕一定要亲临现场。」 顿了顿,高麟对唐公公道:「今日,你做得很好,看了这画作,朕仿佛也能感受到赛场的热烈了。」 唐公公笑道:「能为皇上办事,是奴才的福气,且这画作,乃镇国将军府莫衡公子所作,奴才不过是借花献佛。」 「莫衡?」高麟显然对这个名字,不太熟悉。 唐公公笑着提醒道:「皇上,这莫衡公子是莫将军的堂弟,乃镇国将军府二房所出。」 高麟若有所思:「没想到镇国将军府还有这号人物。」 在高麟的印象之中,镇国将军府人才辈出,但出的却全是武将。 唐公公笑着附和:「莫公子丹青技艺了得,莫小姐巾帼不让须眉,今日奴才一见,也是开了眼界。」 高麟听了,微微颔首。 唐公公这么说,并不仅仅因为莫衡给他留下了好印象,而是受人所托—— 今日沈映月送他上马车之后,随手递了一个暖手的手炉给他。 唐公公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有一大把金叶子。 高麟盯着画作,又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御书房里,只挂了两副山水图。 高麟微微蹙了蹙眉……实在有些无趣。 高麟吩咐道:「将这画挂起来。」 唐公公愣了一下,问道:「皇上是想将门口的画换了?」 高麟掀起眼帘:「有什么问题吗?」 唐公公忙道:「奴才多嘴,奴才这就去换。」 高麟这才收回了目光。 第33章 高麟喜欢这画不假,但他将这画挂起来,却有自己的用意。 原本这大旻的兵权,接近半数都握在镇国将军府手中,镇国将军府历代出纯臣,从不参与党争,于是也最得皇帝信赖。 但如今,镇国大将军不在了,高麟只得暂时将兵权收了回来。 关于兵权移交一事,他还需要细细思量,但朝堂之上,却不断有人来旁敲侧击,让高麟反感至极。 待唐公公将画作挂好之后,高麟静静欣赏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这画深得朕心,赏。」 ☆☆☆ 第二日一早,圣旨便到了镇国将军府。 唐公公带着御赐的笔墨金砚、珍宝玉器来到镇国将军府之时,众人都万分诧异。 唯有沈映月面色平静,似乎毫不意外。 宣过旨意之后,唐公公与老夫人寒暄起来。 「昨夜,皇上看了莫衡公子的画作便赞不绝口,这不,一早便让咱家过来了。」 老夫人有些不明所以,便只得笑笑。 沈映月却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多亏了唐公公慧眼识珠。」 沈映月这一句话,便暗喻唐公公为莫衡的伯乐,让他心中更是舒坦。 唐公公笑意更盛。 老夫人笑着开口:「唐公公一路辛苦,不如留下来用个便饭?」 唐公公忙道:「多谢老夫人好意,咱家还要回去复命。」 老夫人只得作罢,沈映月便低声道:「那我送公公出去。 沈映月引着唐公公往外走。 唐公公不动声色打量起镇国将军府。 他上一次来之时,这里还一片愁云惨淡,现在倒是好了不少。 唐公公之前听说,镇国将军府的老夫人安排沈映月管家,还有几分意外。 不过如今看来,老夫人倒是独具慧眼。 走到了门口,唐公公道:「夫人请留步,咱家这便回宫去了。」 沈映月却笑了笑,回头,看了巧霜一眼。 巧霜立即会意,她先是塞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给唐公公。 而后,又呈上了一副卷轴。 沈映月温言道:「此乃莫衡珍爱的画作之一,他感念公公引荐之恩,便想献给公公,以表感激之情。」 唐公公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平日里,他替皇帝传旨,收些打赏也是常事。 但还没见过,除了打赏以外还赠画的。 唐公公笑了下,随手收了,道:「那咱家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映月微微颔首,又特意嘱咐了一句:「请公公留意,近日里,这画可千万别让出去。」 唐公公愣了一瞬,半信半疑地点了下头。 ☆☆☆ 唐公公走后,沈映月回到了正厅。 只见众人齐聚一堂,个个都面带笑意。 二夫人尤为高兴,语气中带着不可抑止的激动,道:「吾儿终于出息了!他的画作居然能得皇上垂青,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莫二爷自从因为赌博被罚跪祠堂之后,许久也未露面了,此时也满脸喜气,道:「衡儿好样的!不愧是爹的好儿子!」 莫衡面对父母的赞扬,只淡淡笑了下,并没有说什么。 老夫人打量了莫衡一眼,眼尾也多了几分笑意,沉声道:「衡儿这段日子倒是长进不少,眼下你崭露头角,万不可骄傲自满,要再接再厉,明白吗?」 老夫人一贯严厉,莫衡极少能得到她的夸赞。 莫衡垂眸拱手道:「孙儿谨记。」 老夫人见沈映月回来了,又冲她招了招手,道:「映月回来了,快过来坐。」 大夫人也笑着开口:「听莫衡说,这画是你想法子送进宫的?」 沈映月道:「也是机缘巧合,多亏了莫衡自己愿意努力。」 莫衡却道:「若不是二嫂提醒,我也想不到去马球赛场上作画,还是二嫂安排得好。」 二夫人听了,却蹙了蹙眉。 这段日子,她一直被老夫人禁足,除了镇国将军府,哪里也不能去。 莫衡日日待在家中作画,与她却没有什么话说,现在一开口,却是说沈映月的好话。 二夫人转头,看向莫衡,道:「衡儿啊,依照唐公公的说法,你的画作被挂在了御书房,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就算是靠买画为生,也一辈子不愁了!你可一定要好好争气,多绘些画作出来!最好每日一幅,日进斗金……」 莫衡听了,脸色沉了几分。 他就知道,母亲此时高兴,并不是因为他的才华,而是觉得他能成为摇钱树。 沈映月蛾眉轻拢。 这二夫人满眼只有银子,若按照她的说法,恐怕要毁了莫衡一身天赋。 沈映月淡定开口:「二婶,万万不可。」 这几个字仿佛一盆冷水,对着二夫人当头浇下。 第34章 二夫人回过头来,神色不悦地看着沈映月,道:「我让自己的儿子绘画,与你何干?你为何要出来阻拦?」 沈映月面色平静,道:「二婶误会了,我不是要阻拦,而是要帮莫衡。」 顿了顿,沈映月沉声道:「无论在什么朝代,字画的价值,都取决于两点,第一,便是画师的名气。」 说罢,沈映月看了莫衡一眼,莫衡点头,表示赞同。 「第二,则是画作的存世量。换而言之,名气越大的画师,画作的价值越高。并且,物以稀为贵。」 二夫人两条柳叶眉微竖,道:「可是不出几日,衡儿便会名声大噪,难道不应该趁着这个时候,大赚一笔吗?」 沈映月道:「二婶此言差矣。」 「按照这种卖法,一幅画才能卖多少银子?几十上百两便顶天了。」 「此举赚不到钱不说,还会降了莫衡的身份,让他沦为普通画师,日后再要出头,可就难了。」 二夫人问:「那你要如何?」 沈映月道:「依我看,莫衡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卖画,而是积累名气,以待厚积薄发,成为一代巨匠。」 「一代巨匠?」 莫衡听了这话,面色动容。 二夫人忙不迭地摇头:「那得多久啊!放着眼前的银子不赚,却要盼着以后,这不是舍近求远么?」 老夫人看了二夫人一眼,悠悠叹气。 实在是鼠目寸光。 老夫人问:「映月,依你所言,怎么才能让衡儿更上一层楼?」 沈映月微微一笑,道:「从现在起,莫衡的画作,要全部严格管控,不可外传。」 「不仅如此,之前流落在外的画作,若能找到,也要尽快赎回。」 对于提升莫衡的名气一事,沈映月心里,已经有谱了。 可二夫人一听,却差点背过气去,道:「这……不但不赚钱,还要将自己的画买回来!这是什么道理?」 老夫人道:「你稍安勿躁,映月这般安排,自有她的道理。」 沈映月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将流光阁的账簿呈给老夫人。 老夫人对她的经营能力,十分信任。 二夫人却不依不饶,道:「可她的主意万一没成,岂不是错失良机?」顿了顿,二夫人看了沈映月一眼,道:「你莫不是看着我二房要起势,便眼红罢?」 「母亲!」莫衡见二夫人越说越离谱,忍不住出声制止:「我相信二嫂,她这么做,一定是为了我好。」 二夫人一听,顿时来气了,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母亲难道不是为了你好么?」 「我……」莫衡解释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二夫人见莫衡帮着沈映月,怒意上涌,道:「你到底是不是我儿子?每次遇事便胳膊肘往外拐,你……」 「够了!」 老夫人面色愠怒:「之前的禁足,还不能让你好好反省吗?」 二夫人一听,顿时面色一僵。 她的气焰肉眼可见地泻了下去,铁青着脸,不说话。 老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老二媳妇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沈映月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她并不会因为二夫人的话而生气。 只因为将情绪浪费在这样的人身上,并不值当。 对二夫人来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都是没用的。 她既认亲不认理,又目光短浅,自私趋利。 最好的方式,便是威慑和控制,让她不敢生乱。 老夫人抬眸,和沈映月对视一眼。 两人想到一起去了。 老夫人道:「衡儿的事,便交给映月了,以后听她安排便是。」 二夫人诧异抬头,道:「母亲!衡儿是我二房的儿子,怎能让大房做主?您、您也太偏心了罢?」 莫二爷拉了拉二夫人的袖子,道:「你真是……少说两句不行吗?」 二夫人瞪了他一眼,莫二爷便不吱声了。 老夫人冷声道:「没错,衡儿是你二房的儿子,但也是我镇国将军府的后人!你们夫妻俩扪心自问,可有好好管教过衡儿?一个滥赌成性,一个锱铢必较,哪里能给衡儿做榜样?」 莫二爷面色一僵,连忙拉着二夫人跪下。 老夫人怒意上涌,恨铁不成钢。 「当着衡儿的面,我本不想多说你们,可你们自己不上进也就罢了!如今衡儿有机会一鸣惊人,老二媳妇,你若是胡搅蛮缠,误了他的机会,我可饶不了你!」 莫二爷忙道:「母亲教训得是!儿子记下了!」 二夫人虽然心中有怨气,却也不敢与老夫人正面冲突,只得闷闷开口:「儿媳记下了。」 原本和谐的气氛,被这一场风波搅得一团乱。 老夫人没了心情,便摆摆手,让他们散了。 第35章 众人出了正厅,二夫人怒意冲冲,走得极快,将莫衡与莫二爷远远甩在了后面。 莫二爷看了莫衡一眼,道:「你母亲生气了,都是为着你的事,你去哄哄罢……」 莫衡却道:「母亲无理取闹,我不去。」 莫二爷见莫衡站着不动,拿自己的儿子也没办法,便只得亲自去追。 「夫人,夫人!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莫二爷好不容易追上了二夫人,二夫人却怒得一甩衣袖,道:「你还来追我做什么?什么事都听你母亲的便是了!」 莫二爷眉头皱起,道:「这可不是二房,你说话小心些!」 「我说错了么?」二夫人说着,便有些委屈,道:「衡儿是我的儿子,我却管不得,说不得,让一个外人来安排他的前程,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莫二爷安慰道:「其实,只要衡儿获得好前程,谁管又有什么关系呢?」 二夫人怒不可遏:「你就是这般甩手掌柜,什么也不管!沈映月是什么人?她凭什么为衡儿打算?不过是想把持着家里唯一的男丁,继续掌控镇国将军府罢了!」 莫二爷见说不通,便只能道:「那你要如何?」 二夫人咬牙切齿道:「走着瞧吧!待我抓到她的错处,定要让她在这个家里待不下去!」 ☆☆☆ 正厅之外,沈映月正打算回书房,却被大夫人叫住。 大夫人面容温和,道:「映月……」 沈映月见大夫人似乎有些迟疑,便道:「母亲有话,但说无妨。」 大夫人凝视沈映月,低声道:「莫衡之事……你当真要接?」 顿了顿,大夫人道:「我是看着莫衡长大的,那个孩子秉性不坏,但自幼顽劣,不听管教,连他父母也没有办法。」 沈映月沉吟片刻,道:「我明白母亲的意思,但我认为,二叔和二婶的管教方式,本就有些问题,也不能全怪莫衡。」 大夫人微微颔首,低声道:「话这么说,是没错。」 「但退一万步讲,你就算将莫衡引上了正途,你二叔二婶,也不见得会感激你。尤其是你二婶,一向只重视个人得失……母亲这样说,是怕你吃力又不讨好,你明白吗?」 沈映月凝视着大夫人,她眼神诚挚,带着些许担忧。 「母亲的意思,我明白。」沈映月微微一笑,道:「但我做事,从来不是为了旁人的感激,我也不在乎二叔和二婶他们怎么想。」 「我只做对的事。」沈映月道:「我觉得莫衡是有潜力的,而他的前途也关乎镇国将军府的未来,既然如此,我就不能放弃他。」 「我相信莫衡,有朝一日,一定会一鸣惊人,一飞冲天。」 沈映月微微笑着,语气十分笃定。 大夫人默默看了她一眼,道:「罢了,劝也劝过了,要怎么做,全在你自己。但若遇到了什么难处,可千万别憋在心里,知道吗?」 沈映月点头:「多谢母亲。」 沈映月扶着大夫人离开。 而她们却没有发现,月洞门后,还有一个身影静静伫立着。 莫衡站在日光之下,只觉得心潮澎湃,斗志昂扬。 ☆☆☆ 沈映月回到书房之后,便请来了史管家。 「史管家,你派几个人出去,将莫衡流落在外的画,全部都收回来,就算价格高,也在所不惜。」 史管家忍不住问了句:「夫人收公子的画回来,意欲何为?」 沈映月笑了笑,道:「时间紧迫,等你们收回来再说。记住,动作要快,而且要隐藏身份,我们只有一日时间。」 史管家连忙应声,转身去了。 巧云站在沈映月身后,好奇地问:「夫人,为何只有一日时间?」 沈映月笑了下:「因为……明天,他的画就涨价了呀。」 ☆☆☆ 两日后,京城之中,便多了一桩茶余饭后的话题。 「你们听说了吗?镇国将军府三公子的画,被皇上看中了,如今是一画难求啊!」 「说到这事,我就生气,我曾经在墨缘轩看到过他的画,当时一眼而过,没有细看,没想到竟然能得皇上青眼!?」 「那你也太倒霉了!前几日还有人高价回收莫公子的画呢,你当时若买了,现在就发财了!」 「谁能想到,他的画一夜之间能翻上数十倍?」 「听说,他当年还给青楼女子画过画像,众人看了那画像,便为那姑娘神魂颠倒了,还选了她做花魁!」 「还有这事?那当真画功了得……」 众人们聊得乐此不疲,而莫衡也因此名声大振。 消息传回了镇国将军府,众人都兴奋不已。 马管事说得眉飞色舞:「近日来流光阁的夫人小姐们,都争相要买莫衡公子的画呢!」 史管家笑道:「那是自然,公子之前流落在外的画,我们几乎都收回来了,就连他为妙心姑娘画的美人图,都涨到了上千两银子一幅。」 第36章 廖先生则掏出了算盘,道:「按照这般行情,若我们再将收回来的那些画,放卖出去……」廖先生说着,便开始噼里啪啦地打起了算盘。 莫衡坐在一旁,也是神采飞扬,道:「二嫂,我那些画,当真能卖了么?」 沈映月淡定开口:「不能。」 众人一愣,连忙问道:「为何?」 如今莫衡已经小有名气,而且画作的价值也水涨船高,甚至于有人来到镇国将军府附近,盼着能捡到作废的墨宝。 沈映月抬起眼帘,看了莫衡一眼,道:「你能不能有点儿身为名人的自觉?」 莫衡:「……」 沈映月悠悠道:「这些画作,你们都好好收着,接下来,可是有大用处。」 众人听了沈映月的话,一个比一个好奇。 莫莹莹坐在一旁,她一边悠闲地吃着橘子,一面问道:「二嫂,如何让莫衡的画作,进一步涨价呢?」 沈映月笑笑,道:「其实,同一样东西,在不同的情景下,价值会变得不同。」 莫莹莹有些疑惑,她看了莫衡一眼,莫衡也摇摇头,表示不明白。 沈映月指了指桌上的一杯茶,道:「若我将这一杯白水卖给你,你愿意出多少钱?」 莫莹莹答道:「十文钱?」 莫衡撇撇嘴,道:「你看你就不懂人间疾苦,若是在路边,一文钱就买到了!我愿意出一文钱。」 沈映月颔首,道:「你们说的,是日常的价格。」 顿了顿,她又道:「若是这杯水,是皇上赏的呢?价值几何?」 众人一愣,答道—— 「那自然价值不同了!」 「就是啊,只怕大伙儿都趋之若鹜呢!」 沈映月道:「没错,同样一杯水,若是井里打上来的,就不值钱;若是皇上赏的,便值钱。」顿了顿,她继续道:「这道理放在莫衡的画上,也同样适用。」 「曾经他的画默默无闻,是因为没有重要的人物背书,如今有了,那自然身价倍涨……但这还不够。」 众人越听越起劲。 莫衡连忙问:「哪里不够?」 沈映月道:「你的人,乃至你的画,还没有被赋予更深层次的意义。」 「这话说起来,就有些复杂了……人们选择一样东西之时,往往不是看中东西本身,而是看中它背后的意义……换而言之,就是‘我拥有这样东西,将显示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沈映月见众人有些茫然,便举了个例子,道:「举个例子,为何许多女子,都喜欢穿金戴银?当真是因为漂亮么?不见得。」 「因为人靠衣装,你穿戴得丰厚,旁人才会觉得你家境殷实,不敢小觑。」 莫衡仿佛醍醐灌顶,道:「我明白了……我的画,也需得有更深层次的含义,这样一来,别人买了,也可以彰显自己的品味和选择……是某种象征。」 沈映月一笑:「没错,你可以回去好好想想,再看看这段时间画写什么。」 莫衡认真点头。 就在这时,梁护卫却踏入了竹苑。 他走到书房面前,见到众人都在,不禁微微一愣。 梁护卫随即开口:「夫人,有您的信。」 沈映月抬眸:「谁送来的?」 梁护卫迟疑了片刻,道:「永安侯府。」 「永安侯府!?」 莫衡和莫莹莹面面相觑,都有些惊奇。 莫衡一听到永安侯府便蹙眉,道:「二嫂,快打开看看,永安侯府又要干什么?」 沈映月不徐不疾地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看完,微微挑了挑眉。 「是大公子送来的。」沈映月干脆利落地开口:「他想邀我一叙,算是为了马球赛的事赔罪。」 莫莹莹自言自语道:「马球赛的事都过去好几日了,我早已不放在心上了,这大公子也太客气了。」 莫衡思索了一会儿,道:「这永安侯府,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讲理了?还真有些不习惯。」 马管事忽然「哎呀」一声,道:「小人想起来了!最近几日,永安侯夫人也来了流光阁。她每次一来,便指名要三楼最好的厢房,只饮一盏茶就走,也不见会什么朋友。」 廖先生道:「罗夫人对人和颜悦色,打赏又多,丫鬟小厮们,都对她极为敬重。」 史管家听了,下意识道:「没想到这永安侯府,倒是与我印象当中,不太一样了。」 顿了顿,他问沈映月,道:「夫人如何打算?」 沈映月问:「送信的人走了吗?」 梁护卫摇头,道:「送信人在外面等着,说要得了夫人的答复,再回去复命。」 沈映月道:「你去告诉他,就说好意我心领了,但明日我有事不能赴约,还请他见谅。」 梁护卫应声而去。 莫莹莹看向沈映月,道:「二嫂,你当真不去了吗?万一那大公子是一番好意……」 第37章 莫衡「切」了一声,道:「莫莹莹,你不会是看上那罗朔了吧?怎么总为他说话……」 莫莹莹杏眼一瞪:「你少胡说!」 「我就胡说了,你敢怎么样?」 沈映月无奈地摇了摇头,便让史管家等人先下去了, 然而,莫莹莹和莫衡吵了没几句,梁护卫又回来了。 「夫人!」 沈映月抬眸看去,只见梁护卫面露为难。 「怎么样了?」 梁护卫沉声道:「小人已经说明了夫人的意思,但那人还不肯走。他让小人来问问,夫人何时有空,大公子会尽力配合。」 沈映月思忖片刻,慢慢勾起唇角。 「既然如此,那就听大公子的安排,明日去罢。」 梁护卫有些意外,但他只诧异了一会儿,便点头称是,回话去了。 莫莹莹好奇地问:「二嫂,你不是不去吗?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 沈映月笑了下,道:「原来我不去,是因为我不知道他的目的,不想贸然答应;现在我已经猜到了,所以去见一面,也没有什么。」 莫衡忍不住问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沈映月却没有直接回答,道:「自己想。」 莫衡只得沉思起来,他喃喃道:「上次罗朔拉着罗端过来道歉,我就觉得有些奇怪……这一次,他信上说要为了马球赛一事赔罪,却只字不提莫莹莹……可见是个借口。」 莫莹莹听了,也有些迷惑,道:「这么一说,好像也有道理。」 顿了顿,莫莹莹迟疑开口:「而且,他似乎只约了二嫂一个人!?」 莫衡和莫莹莹对视一眼,瞬间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莫衡忙道:「二嫂,这罗朔一定心怀不轨!」 沈映月笑了下,道:「这不是昭然若揭的么?」 莫莹莹蹙眉:「既然如此,二嫂千万不要一个人去!」 沈映月气定神闲地开口:「谁说我要一个人去?」 ☆☆☆ 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便要属翠园了。 这翠园里,一阁一景,雅致端然,来的都是非富即贵之人。 但这里的顶楼,今日却被永安侯府包了下来。 一名锦衣华服的男子,头戴玉冠,面容英俊,立在窗前,看向长街。 他身旁的随从,堆起一脸笑意,道:「公子今日真是玉树临风,一定能将那莫夫人,迷得晕头转向!」 男子转过脸来,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确定是莫夫人?」 随从眼珠一转,忙道:「小人糊涂了,是沈姑娘!」 罗朔在约沈映月之前,便着人打听清楚了。 沈映月当日嫁到镇国将军府,连拜堂都未完成,莫寒便急匆匆地出征了。 所以,两人还算不得真正的夫妻。 想到这儿,罗端微微扬起唇角。 自他在马球赛的赛场上,看到沈映月的第一眼起,他便觉得,沈映月与寻常女子不同。 她虽然坐在女眷堆里,却对现场的局势把控得极好。 流光阁因为供应了马球赛的茶点,如今知名度上了一个台阶,罗夫人亲自去看过,有更多达官贵人的女眷光顾,日日门庭若市,川流不息。 而沈映月又借着唐公公的手,将莫衡的画递到了宫里,让他从一个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变成了励志上进的好儿郎,让京城众人刮目相看。 就连莫莹莹遭到韦小姐奚落,都是她出面处理的。 罗朔还从未见过如此能干的女子。 况且,这女子还是沈太傅的女儿。 罗朔在军中时日不短,深知莫家在军中的根基与威望。 当年,先皇支持沈家与莫家联姻,便是想让文臣武将之首,能齐心协力,一起辅佐新帝。 但随着莫寒身死,这盟约名存实亡,如今皇帝将兵权死死捏在手上,谁也不肯给。 罗朔的父亲永安侯,多次求而不得,已经有些急躁。 而罗朔也担心,拖得越久,对他们便越不利。 所以,当看到沈映月时,他登时眼前一亮。 如果沈映月能改嫁于他,那永安侯府便等于和太傅府完成了联姻,如此一来……永安侯府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也会重上不少。 况且,沈太傅乃天子之师,若自己成了沈太傅的女婿,对方哪有不帮着永安侯府的道理? 罗朔心中盘算得十分清楚,只等着沈映月来了。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徐徐驶入长街。 随从一眼便认了出来,道:「公子,那是镇国将军府的马车!」 罗朔眸色微眯,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襟,转身下楼。 街上寒风凛冽。 罗朔风度翩翩地立在街边,目光一直注视着马车驶来的方向。 很快,马车便在罗朔面前,缓缓停下。 第38章 随从十分机灵,立即取了马凳,殷勤地放在了马车下方。 车帘微微挑起,罗朔面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向马车门口看去。 却忽然见到一个颀长的身影,「咚」地一声,跳到了地上。 罗朔面色微顿:「莫公子?」 莫衡笑了笑,道:「大公子好,几日不见,别来无恙?」 罗朔眼角抽了抽,道:「莫夫人她……」 莫衡指了指后面道:「我二嫂在里面……」 罗朔再次充满希望地看向车门,却见一袭绯衣的莫莹莹下了马车。 罗朔:「……」 莫莹莹眨了眨眼,笑道:「大公子有礼了。」 说罢,还像模像样地福了福身子。 罗朔绷着脸,冲她点头。 直到最后,沈映月才不紧不慢地下了马车。 罗朔看清了她,心中松了口气,道:「莫夫人,一路辛苦了。」 沈映月微微一笑,道:「今日,只怕要辛苦大公子了。」 翠园门口,忽然多了几位气质出众的年轻男女,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只不过,其中有位公子的脸色,不太好罢了。 沈映月看了罗朔一眼,淡定开口:「大公子既然是为了马球赛冲撞一事相约,我便将莹莹带来了。莫衡正好闲赋在家,便也想来一睹大公子的风采……大公子应该不会介意罢?」 罗朔面色只僵了一瞬,便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温润一笑:「当然不介意,欢迎之至。」 沈映月颔首。 罗朔扬起笑容,道:「外面天冷,楼上已经准备了炭火和手炉,几位随我上去罢?」 他的声音充满磁性,笑得温柔无害,任谁看了,都要动容几分。 但沈映月却毫不含糊地踏入了翠园,并未正眼瞧他。 罗朔不以为意,立即跟上,体贴地为她引路。 莫莹莹正要追上去,却被莫衡一把拉住。 莫莹莹回头:「你干嘛?」 莫衡压低声音道:「莫莹莹,你可知道,今日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莫莹莹抬手,捏了捏小拳头,道:「保护二嫂!」 莫衡小声:「我就知道你头脑简单!今日我们不仅仅要保护二嫂,还要让那个色胚知难而退!明白了吗?」 莫莹莹立即会意,点头:「好。」 莫衡一笑:「一会儿见机行事!」 两人商量完,这才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翠园。 不得不说,罗朔安排这场宴席,是花了心思的。 站在翠园顶楼,整条长街的景致尽收眼底,若是晚上,应该灯火辉煌,美轮美奂。 厢房之中铺就了软毯,绣鞋踩上去十分舒适。 室内还烧了名贵的金丝碳,不仅温暖如春,还无一丝烟尘,这碳唯有高门大户才用得起,想来是罗朔特意安排的。 沈映月不动声色地落座。 罗朔正要走到桌边,莫衡和莫莹莹便十分默契地坐到了沈映月两边,将她围得严严实实。 罗朔便只得坐到了沈映月对面。 罗朔冲旁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便立即上前,为沈映月呈上一方手炉。 沈映月低头一看,这手炉十分精巧,由纯金制成,上面绕着一株并蒂莲花,异常名贵。 丫鬟乖巧地开口:「夫人先暖暖手罢,这可是我们公子特意命奴婢准备的,就怕冻着了夫人呢!」 沈映月淡然接过,道了声谢,却转过身,随手递给了莫莹莹。 沈映月道:「你方才不是说冷么?抱着罢。」 莫莹莹连忙接过,甜甜笑开:「多谢二嫂。」 罗朔笑了笑:「是我思虑不周,竟没有多备几个手炉。」 沈映月淡声:「无妨,大公子有心了。」 可见这罗朔,确实只打算约她一人见面。 罗朔落座之后,温声开口:「前几日入宫,见到莫公子的画作挂在了皇上的御书房中,当真令人惊喜,镇国将军府果真人才济济。」 沈映月浅笑:「大公子过奖了,不过是涂鸦之作,都是皇上抬举。」 罗朔笑道:「夫人过谦了,那一日在场边,莫公子挥毫泼墨,引人入胜;而莫小姐风姿绰约,英姿飒爽,就连我二弟也甘拜下风。」 莫衡听了,问道:「对了,今日怎么没见二公子?」 罗朔微愣一瞬,他压根儿就没有告诉罗端。 罗朔笑了声,道:「他有愧于莫小姐,实在无颜面见各位,便委托于我了。」 莫衡皮笑肉不笑道:「原来如此。」 罗朔敛了敛神,又对沈映月道:「莫将军在军中之时,便是我辈楷模,只可惜天妒英才,英年早逝了。」 他面露悲怆,继续道:「而当时南疆事忙,我竟连莫将军的葬礼都未赶上,真是惭愧。」 第39章 沈映月淡声:「公务要紧,大公子不必介怀。」 罗朔看了沈映月一眼,她神色从容,面上并无太多情绪,保持着礼貌的疏离。 罗朔笑了下,道:「我与莫将军同僚一场,若镇国将军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夫人尽管开口……且人死不能复生,还请夫人节哀,向前看才是。」 沈映月还未说话,莫衡便和莫莹莹对视一眼。 两人心照不宣……罗朔这话说得委婉,但明白人一听便知道,他在劝沈映月忘记莫寒。 莫衡笑道:「大公子说得对。」 他一本正经地开口:「我也是这般劝我二嫂,可她却不肯听……前一段日子,二嫂天天以泪洗面,还说自己心如死灰,只想随着二哥去了……」 莫莹莹连忙附和:「对,二嫂对二哥当真是一往情深,可昭日月!」 沈映月:「……」 罗朔不慌不忙道:「在下听闻,莫夫人连莫将军的面都未见过,却对将军如此情深义重,真是令人感动。」 莫衡面色僵了僵,解释道:「我二嫂和二哥自幼订婚,早就视对方为此生唯一,自然矢志不渝。」 沈映月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罗朔干笑两声,没再回话了。 与此同时,厢房外面,却有两名身材健硕的小二,扒在门缝上偷听。 「他奶奶的,这罗朔真不要脸!老子还以为他比他爹要强点,没想到居然对嫂夫人动起了歪心思!」 说话的是吴小刀。 自从马球赛结束之后,莫寒便吩咐他盯紧永安侯府的动向。 当他得知,罗朔约了沈映月共进午膳之后,便易容成了小二,蹲在了翠园里,守株待兔。 一旁的白燃低声开口:「你小声点儿!从上次罗朔带着罗端,给嫂夫人他们赔礼道歉开始,将军便觉得此事不简单。没想到他竟色胆包天,敢打嫂夫人的主意!」 吴小刀轻哼了声,道:「敢动嫂夫人,也不问问我们十几万莫家军答不答应?」 白燃分析道:「嫂夫人是太傅嫡女,而沈太傅在皇上面前举足轻重,在分兵权的节骨眼上,永安侯府自然想得到沈太傅的助力了!」 吴小刀蹙眉:「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得美!」 白燃道:「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得逞!」 吴小刀点点头,道:「那是自然,我们按计划行事!」 他下巴上黏了个痦子,说话间,痦子跟着颤动,颇为滑稽。 白燃忍不住提醒:「你脸上的痦子都快掉了!」 吴小刀索性取下痦子,沾了点唾沫,重新黏在了下巴上,用力摁了摁。 话音未落,一阵脚步声传来,他们立即站直了身子。 厢房的门一开,罗朔的随从便走了出来,趾高气扬地对着吴小刀和白燃道:「可以传菜了。」 吴小刀连忙应声,转而到后厨去了。 白燃则继续留在门口监听。 里面的聊天还在继续—— 罗朔温声如玉:「夫人经营的流光阁,我母亲也去过,只可惜没有遇过夫人。」 沈映月徐徐开口:「我平时都待在流光阁四楼,很少下去,竟不知道罗夫人大驾光临了,真是失礼。」 罗朔笑道:「莫夫人客气了,不过我听母亲说,她每次都在流光阁三楼喝茶,四楼应当还没有去过。」 沈映月笑了下,道:「四楼乃是流光阁重地,里面放了不少镇国将军府的珍视之物,每个月我们都会邀请五位重要的客人上楼参观,由我亲自作陪。」 罗朔饶有兴趣地问:「由夫人亲自作陪?那这客人是如何挑选呢?」 莫衡轻笑了声,道:「要上四楼,其实也简单。只要本月在流光阁的花销,能排入前五名,便可以拿到入门帖了。」 罗朔若有所思,随即笑道:「希望我母亲有这个荣幸。」 沈映月微微一笑:「若罗夫人能来,也是妾身的荣幸。」 沈映月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了叩门声。 随从将厢房的门打开,便有小二端着菜肴,缓步进来了。 玉盘珍馐,一个接一个地被端上来,看得人食指大动。 罗朔笑道:「第一次同诸位用膳,也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便随意安排了些,若招呼不周,还请见谅。」 沈映月淡淡开口:「多谢大公子。」 莫衡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肴,这翠园的招牌菜,应该都在这儿了,可见这罗朔蓄谋已久。 菜肴的香味很快便充斥了整个厢房,一桌子满满当当,丰盛至极。 罗朔笑得优雅,他指着沈映月面前的汤羹,温声道:「这鸳鸯白玉汤,是翠园的招牌,取了鸭、鹅两禽,共同庖制,醇厚滋补,最宜冬日进食,夫人尝一尝?」 「鸳鸯……白玉汤?」莫衡皱了皱眉,道:「我二嫂不喜欢吃鸭肉。」 罗朔面色一顿,尴尬道:「那便尝尝别的?」 第40章 莫莹莹听了,连忙夹起一根青菜,放入沈映月的碗中:「二嫂喜欢吃青菜,你们看,‘一枝独秀’,多好!」 沈映月:「……」 罗朔却不以为意,他笑道:「不喜欢鸭肉没关系,夫人不如试试这道‘比翼双飞’,是用鸡翼和香料一起烹制而成的,很是美味。」 莫衡嗤之以鼻:「好好的鸡翼,为何偏偏取个这么肉麻的名字?」 罗朔脸色沉了沉,道:「翠园一贯是名士的集聚地,菜名自然也取得雅致。」 莫衡道:「那叫‘大鹏展翅’不好么?」 罗朔嘴角抽了抽,顿时语噎。 沈映月笑了下,道:「大公子客气了,我们自便吧。」 罗朔连忙露出笑容:「好。」 莫衡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轻轻一嚼,忽然道:「这是我二哥最喜欢的菜……吃到这道菜,我就会想起二哥……」 莫莹莹继而面露伤感,指着桌上的油淋茄子,道:「这是二哥最不喜欢的菜,从不动筷子……看到这道菜,我就想起二哥当初教我习武的日子……」 莫衡虽不喜莫寒,但此时也做出一副怀念的样子来:「二哥自小聪明绝顶,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六岁便能完整耍完一套剑法,八岁便能通读兵书……实在令人望尘莫及啊!」 他说着,还要遗憾地摇摇头。 莫莹莹面色怅然,道:「是啊!二哥入军营之时,还不满十四岁,待他十八岁时,已经胜了上百场战役了!连先帝都说,莫家男儿堪当大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绘声绘色地说着莫寒的生前事迹。 沈映月一边听,一边吃,神色从容,闲适至极。 但一旁的罗朔,脸色则由白变青,快要绷不住了。 他轻咳了声,看了眼前的鸳鸯白玉汤一眼。 旁边的小二立即会意,走上前来,亲手帮他盛汤。 莫莹莹下意识抬眸,看了那小二一眼,忍不住嘀咕道:「这里的小二怎么这么老?」 众人一看,这小二果真胡子拉碴,长相粗犷,这小二生得格外高大,却微微弓着背,看起来十分怯懦。 小二面色僵了僵。 沈映月却徐徐道:「听说翠园历史悠久,小二恐怕来了些年头了罢?」 小二连忙点头:「夫人说得是。」 罗朔看了沈映月一眼,笑道:「这翠园历经两代,着实悠久,京城还有许多这样的好地方,若夫人感兴趣,下次我们也可……」 「不感兴趣。」莫衡直截了当道:「我二嫂忙着经营流光阁,哪有时间出门?」 罗朔一再被打断,便有些不悦,道:「不知在下是哪里招惹了莫公子,莫公子竟如此针锋相对?」 沈映月看了罗朔一眼,道:「莫衡年少不懂事,还望大公子莫怪。」 罗朔听了,连忙收敛起方才的怒意,温和道:「既然莫夫人发话了,我自然不会计较。」 沈映月笑了笑,道:「不过莫衡说得没错,我如今经营流光阁,确实有些忙碌。」 罗朔一脸关切地开口:「我就知道,莫夫人同一般的闺阁女子不一样,经营流光阁固然重要,但也要劳逸结合,注意身子……」 「公子,请喝汤!」那盛汤的小二,忽然粗着嗓子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罗朔不喜地看了他一眼。 那小二便识趣地下去了。 莫衡扫了一眼罗朔的汤,笑道:「看来,这鸳鸯白玉汤,大公子只能独自享用了。」 罗朔冷冷看他一眼,无声地捏了捏拳头。 ☆☆☆ 「吱呀」一声,厢房的门重新关上了。 那身材魁梧的小二出来之后,终于长长吁了口气。 白燃站在门外,见到吴小刀出来,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放下。 白燃凑上来,小声问:「你**的时候,没有被人发现吧?」 「我这么机灵,当然没有!」 吴小刀说着,满脸不高兴:「你是没有看见,罗朔那个混账,一直色眯眯地盯着嫂夫人看,真想挖了他的眼珠子!」 白燃道:「稍安勿躁,只要等药效发作,他便……哎,你脸上的痦子呢!?」 彼时的厢房内—— 莫衡心情愉悦,正在大快朵颐。 莫莹莹也雨露均沾,面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沈映月一贯吃得不多,过了一会便停下筷箸,静静地看着他们吃。 罗朔心中烦闷不已,却又不便发作,只得闷声喝汤。 他心中盘算着,好不容易将沈映月请来,就算她带了两个讨厌的拖油瓶,自己也要想办法,给她留下些好印象才是。 罗朔一面想着,一口接一口地喝汤。 突然,他面色一顿。 罗朔似乎吃到了一颗圆润的东西,细细嚼碎,味道有些酸涩。 「咳咳……」 罗朔被呛得咳嗽了两声,连忙端起茶杯,饮了一大口茶水。 随从连忙上前问道:「公子,您没事罢?」 第41章 罗朔摆摆手,低声道:「无妨……」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鸳鸯白玉汤,有些怪怪的。 一顿午膳很快便用完了。 莫衡和莫莹莹都毫不客气地吃了十二分饱。 罗朔擦了擦嘴角,轻声道:「夫人可知,这绕城河附近有一处奇观?」 沈映月抬眸,看了他一眼:「愿闻其详。」 罗朔笑笑,道:「绕城河边上,有一处急弯,听闻就算在冬日里,也有锦鲤出没。能看到的人,便会吉星高照,长乐无忧。」 莫莹莹好奇地瞪大了眼:「还有这等好事?」 罗朔看她一眼,温声道:「在下也是听说的,没有亲眼见过,不知你们可有兴趣?」 沈映月一贯是不信这些的,但她见莫莹莹兴致勃勃的样子,便道:「那便依大公子所言,我们一起去看看罢。」 罗朔面上一喜,忙不迭地点头。 须臾之后,罗朔亲自引着沈映月等人下楼。 「莫夫人,小心台阶。」 他声音低沉,将温和儒雅,发挥到了极致。 莫衡跟在后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而厢房外的一角,白燃和吴小刀静静地站着,目送他们离去。 白燃微微蹙眉,问:「小刀,真的不用跟着他们么?万一将军问起来……」 吴小刀咧嘴一笑:「我可是放了两倍的巴豆,那个姓罗的,能站着回来都不错了。」 ☆☆☆ 沈映月等人才走到门口,马车便赶了过来。 莫衡不等罗朔开口,忙道:「二嫂,我们的马车在后面!」 说罢,便主动去拿了马凳,为沈映月摆上,仿佛生怕她上了罗朔的马车。 沈映月笑着配合他……她还从未见过莫衡如此殷勤。 罗朔道:「一会儿请莫夫人跟紧我的马车。」 沈映月颔首:「有劳大公子。」 说罢,便转身上车了。 罗朔踏上马车之后,脸色便立即垮了下来。 随从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道:「公子,那莫公子和莫小姐,一看便是来捣乱的……要不要将他们赶走?」 罗朔眸色微眯,道:「不必理会他们。」 罗朔一直在观察沈映月,她看着清冷,但对莫衡和莫莹莹,是处处照顾。 若是自己与他们对立,只怕也会失了沈映月的好感。 罗朔沉思起来……既然莫衡和莫莹莹,对他敌意甚重……说明,他们已经猜到了自己的意图。 这么说来,沈映月自然也知道。 罗朔有些疑惑,喃喃开口:「她洞悉一切,知道我别有所图,却仍然来见我……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按照罗端对沈映月的了解,她不是个朝秦暮楚、三心二意之人。 一旁的随从听了,低笑道:「公子,小人却觉得,莫夫人若是不出来见您,才不合常理!」 罗朔侧目看了他一眼,道:「此话怎讲?」 随从笑了下,道:「就算那莫夫人,曾经对莫将军倾心不已,但莫将军毕竟不在人世了。」 「莫夫人如今还年轻,难不成这一辈子,就白白守着将军夫人的名头过活?就算她答应,只怕沈太傅也舍不得。」 罗朔思量了一瞬,道:「你的意思是……她也在自寻出路?」 随从点点头,继续道:「不错!公子玉树临风,又出身高贵,不比那莫将军差!莫夫人如此聪慧,定然心中也会为自己打算!」 罗朔低声道:「我却觉得……她不见得对我有意。」 整场午膳下来,沈映月并没有过多关注他。 随从却道:「若莫夫人无意,那为何明知您有意,还要来与您相见?这可不就是你情我愿嘛!」 罗朔愣了愣。 他虽然心中疑惑,却也暂时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了。 若真是如此……他更要好好表现,拿下她的芳心了! ☆☆☆ 此时,另一辆马车中,莫莹莹正拿着并蒂莲花手炉,仔细端详着。 「二嫂,这手炉做得真精巧,若是卖了……应该能得不少银子。」 莫莹莹自从跟着沈映月一起打量流光阁,便开始有了经营意识,时不时将身边的物件换算成银子。 沈映月笑了下,道:「这一个手炉,够普通人家,过上两三年了。」 莫衡「切」了一声,道:「这都是哄小姑娘开心的物件!这并蒂莲花手炉,一看便知是定制的,他是早有预谋。」 顿了顿,他看向沈映月,道:「二嫂,你明明知道这罗朔不怀好意,为何还答应他去绕城河?」 沈映月淡淡道:「我忽然想起,似乎没有带你们两个出来玩过,所以就答应了。」 莫衡嘴角抽了抽:「就、就因为这?」 「不然呢?」 第42章 沈映月笑了下……免费的包吃导游,为什么不要? 莫衡狐疑地看了沈映月一眼,道:「二嫂……你、你该不会对那个姓罗的动心罢?他可不是什么好人啊!」 莫莹莹用手炉捶了他一下,道:「你说什么呢!二嫂怎么会看上他?」 沈映月道:「若我真的看上了,你们当如何?」 莫衡和莫莹莹双双变了脸色。 沈映月露出笑容:「开玩笑的。」 「一点也不好笑!」 ☆☆☆ 不多时,马车便到了绕城河边上。 绕城河边,生着不少柳树,此时正值冬日,枝丫垂髫,却不见翠绿,颇有一种萧瑟的诗意。 众人下了马车。 沈映月便徐徐走到绕城河边。 她目光放远,只见绕城河自北向南,川流不息。 他们站的这一处,便是弯道最急的地方,原本平静的河水,到了脚下,都被激成了雪白的水花,欢腾又冰冷。 罗朔一言不发,看着沈映月的背影。 她迎风而立,裙裾飘扬,身姿婀娜,雪肤花貌。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清冷高雅的气息。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罗朔心中微动,这般妙人……怎么就嫁了莫寒那个短命的? 「咳!」 一声猛烈的咳嗽,让罗朔如梦初醒。 他嫌恶地回过头,看了莫衡一眼,莫衡装模作样地揉了揉鼻子,道:「兴许是着凉了!」 罗朔眼皮抽了抽,却又只得忍着。 沈映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问莫衡:「你的画夹带了?」 罗朔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莫衡手中多了一个一尺见方的本子。 这本子看上去有些奇特,封面和封底都由薄木板组成,中间夹着不少宣纸。 莫衡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画夹看,便道:「这可是二嫂特别找人为我订做的,大公子觉得如何?」 罗朔点点头,称赞道:「甚好。」 莫衡一笑:「可惜只有一个,大公子羡慕也没用。」 罗朔:「……」 莫莹莹也走到了绕城河边上,她四处看了看,问:「大公子,锦鲤在哪儿?」 罗朔向河水深处看去,道:「应该就在附近了,兴许等会儿日头更盛之后,会出来。」 莫莹莹「哦」了一声,仿佛有些失望。 莫衡撇撇嘴,道:「罢了,反正我也不是来看锦鲤的。」 说罢,他便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下,徐徐打开自己的画夹。 莫衡不但带了画夹,还随身带着一个小木箱,里面装满了绘画要用的笔墨、颜料等物件。 莫莹莹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问:「你要画什么?」 莫衡目光逡巡一周,最后,落在了大公子身上。 「咦,大公子站在岸边礁石之上,别有一番风姿,不如,我将大公子入画可好?」 莫衡笑得人畜无害,期盼地看着罗朔。 罗朔不知他葫芦里又要卖什么药,便道:「此处景致优美,莫公子何不专注绘景?」 莫衡却摇摇头,道:「岸边景致虽好,有景无人,却也是乏味得很!且大公子今日的衣衫颜色,与这岸边垂柳相得益彰,若是一同入画,定然令人眼前一亮。」 罗朔依旧十分警惕地看着莫衡。 沈映月道:「大公子,莫衡平日虽然有些不羁,但对作画却十分认真,不若大公子便给他这个面子,让他试一试?」 罗朔见沈映月都开口了,也只得点点头,道:「那,好罢……」 莫衡见他同意了,微微勾起唇角,道:「大公子,请往左边移动几步,站在岸边突出的礁石处,更有乘风破浪之势!」 罗朔无法,便只得挪到了距离河水最近的礁石之上。 莫衡又道:「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抬起!」 「背挺直!」 「下巴微扬!」 「好了,别动!我要开始了!」 罗朔心中无奈,但既然答应了沈映月,却也只能乖乖照做。 他站在河边,纹丝不动。 冷风呼呼地吹在他的脸上,水中的波浪,时不时攒成浪花,袭向他的足下。 站了没一会儿,他的靴子就湿透了。 罗朔有些无语,绷着脸道:「好了没有?」 莫衡道:「正在画!」 罗朔:「……」 罗朔忍不住回头,看了莫衡一眼,莫衡面露不悦,道:「大公子莫动!动了我又要重画了!」 罗朔只得转回去。 他觉得自己的脸都要冻僵了。 沈映月站在莫衡身后,看着他一笔一划地描绘着。 莫莹莹则百无聊赖地拔起了野草,开始编制手环。 第43章 罗朔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催促了好几次,得到的答复都是—— 「正在画!」 「别动!」 「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罗朔一动不动地站着,额头上青筋凸显,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生气。 突然,罗朔的腹部「咕噜」一声。 他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罗朔连忙开口问道:「到底还有多久啊!?」 莫衡道:「很快,我已经开始画你了!」 罗朔差点吐血,怒道:「难道你方才没有在画我?」 莫衡慢悠悠道:「大公子有所不知,绘画需要提前构图,先将入画的人物、风景的位置预留出来。我方才已经给大公子留好了位置,然后填了风景的颜色,如今……开始勾勒大公子的身姿了。」 罗朔气得转过脸来:「莫衡,你在耍我?」 莫衡一脸无辜,道:「我哪里耍你了?二嫂在旁边看着呢!难道我画得不认真么?」 沈映月忍住笑意,淡定开口:「认真。」 罗朔正要发火,可小腹又「咕噜」一声。 他顿时变了脸色,道:「罢了,不画了!」 莫衡忙道:「怎么能不画呢?大公子岂是出尔反尔之人?」 沈映月听了这话,也不禁抬眸看向罗朔。 四目相对,沈映月的眼神越是淡漠,就越是清澈逼人。 罗朔只得敛了敛怒意,道:「我再给你半柱香的时间!」 莫衡一笑:「放心,很快就好!」 罗朔强忍着不悦和腹中的难受,继续摆着莫衡安排的姿势。 「咕噜。」 「咕噜。」 「咕噜。」 罗朔只觉得有千万条虫在身体里钻,但既然答应了沈映月让莫衡入画,便不想失信于她。 还好沈映月离他有些距离,听不见这尴尬的声音,不然便颜面扫地了。 而肚子每响一声,罗朔的面色便白上一分。 直到莫衡放下了毛笔,朗声道:「完成了!」 罗朔才如获大赦一般,立即冲了出去。 沈映月和莫衡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莫衡大声问道:「大公子去哪儿?不来看看我的画作么?」 大公子却急得话也说不出来了,生怕一开口便泄了气。 他只能抱着肚子,没命似的狂奔。 随从们面面相觑,一脸茫然。有机灵的,便立即跟了上去。 莫莹莹转了转野草编的手环,好奇地问:「大公子怎么了?」 沈映月笑了笑,道:「大公子恐怕有急事。」 沈映月垂眸,看了一眼莫衡的画,道:「你确定,不改了?」 莫衡摇头,道:「落笔不改。」 沈映月道:「这画是你为大公子所作,不如就赠予他吧?」 莫衡勾唇一笑:「正有此意。」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罗朔终于回来了。 他的脸色,相较于方才更白,整个人也有些虚弱,连走路都有些不稳当。 随从担忧地扶着他,低声道:「公子,您要不要去看看大夫?」 罗朔咬牙道:「不必!」 他好不容易将沈映月约了出来,这般离开,已经很是失礼了。 罗朔心中正在盘算,一会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可他回到原地之时,却已经不见了镇国将军府马车的踪影。 罗朔勃然变色。 他立即转头,问自己的车夫:「他们人呢?」 车夫答道:「莫夫人见大公子迟迟未归,以为大公子多有不便,就先行离去了。」 「她、她走了!?」罗朔差点儿气笑了。 他站在河边傻子似的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他们说走就走了!? 车夫见罗朔面色阴沉得可怕,便连忙转过身,拿出莫衡的画作,道:「公子别生气,虽然莫夫人他们走了,但却留了一幅画给您!说是聊表心意!」 罗朔听了这话,面色稍霁,向那画作看去。 这不看还好,一看,他顿时暴跳如雷! 罗朔声嘶力竭:「这米粒大小的黑点,难道是我?是我!?」 时至傍晚,一辆华盖马车,缓缓停在了永安侯府门口。 一名随从将车帘掀起,而另一名随从,则急忙伸出手来—— 罗朔颤颤巍巍地将手搭上他的胳膊,整个人面无血色,眉毛紧紧蹙着,整个人有些脱力。 随从小心翼翼地问:「公子,要不要抬您进去?」 罗朔有气无力地摇摇头,脚步虚浮地向前迈着。 随从不敢多言,只得努力撑着他的身子。 绕城河本来距离永安侯府不远,但每走一段,罗朔便要下车方便,就这么走走停停,居然花了一下午的时间。 第44章 罗朔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只觉得大脑混沌,眼冒金星,就差灵魂出窍了。 罗朔在随从的搀扶下,拾阶而上,迎面碰上了罗端。 罗端满脸狐疑地看着罗朔,问:「大哥,你不是去见莫夫人了吗?怎么搞成了这副样子!?」 罗朔自然没有好气,冷冷道:「关你何事?」 罗端上下打量他一眼,只觉得他看起来虚亏至极,下半身无力地拖在地上,连站都站不直。 罗端顿时联想到自己第一次见沈映月的场景……那鸡毛掸子的抽抽声,到现在都挥之不去。 罗端同情地看了罗朔一眼,小声:「我早就说了,不要去招惹莫夫人,你偏偏不听……怎么样?下面……很疼吧!?」 罗朔顿时恼羞成怒,破音道:「滚!」 罗端被他吓得退了两步,蹙眉道:「我这是好意关心你,我那儿还有药呢!你这伤啊,没有十天半个月,可是好不全的……」 罗朔看着罗端的眼神,仿佛要吃人,他怒道:「你再不闭嘴,我就……」 「咕噜!」 罗朔当即变了脸色,一把推开了旁边的随从,连滚带爬地跑进了永安侯府。 罗端疑惑地盯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大哥是不是被打傻了!?」 ☆☆☆ 「吾儿可好些了?」 罗夫人闻讯后,急匆匆地来到了罗朔的卧房之中。 罗夫人神色担忧地看着罗朔,只见他面如金纸,躺在榻上奄奄一息。 他见到罗夫人来了,便挣扎起身:「母亲……」 罗夫人连忙扶住他:「别起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随从答道:「回夫人的话,府医已经来看过了,说公子恐怕吃了不洁之物,加之吹风受凉,才会引起如此严重的腹泻……」 「不洁之物?」罗夫人柳眉一拧,看向那随从:「不会是有人**吧!?」 随从忙道:「府中已经有人去翠园查证了,但是并未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兴许,主要是着凉引起的……」 随从自然不敢说,罗朔站在河边吹了大半个时辰冷风的事。 罗朔幽幽地叹了口气,道:「若真是**,儿子恐怕见不到母亲了……母亲别担心,过几日便没事了。」 罗夫人心疼地看了他一眼,道:「吾儿受苦了。」 顿了顿,她又问:「你今日见到沈氏,聊得如何?」 罗朔沉吟片刻,道:「母亲,我有些摸不透她。」 罗夫人有些意外。 罗朔是她的长子,一向行事果决,成竹在胸。 罗夫人倒是很少见他如此。 罗夫人问:「朔儿,你的意思是?」 罗朔长眸微眯,低声道:「沈氏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想法,但她是怎么想的,我却无从知晓。」 罗朔身体虽然不适,但他仍然努力回想着今日的经历。 在这一日的接触中,虽然意外频发,但他并没有感觉到,沈映月本人对他的抗拒。 「那莫衡和莫莹莹烦得很,一直从中作梗,我便没有机会与她深谈。」 罗朔提起莫衡,心中恼得咬牙切齿。 罗夫人道:「她乃新寡之身,若能再改嫁于你,那可是天大的福气了,吾儿何须这般委曲求全?」 罗朔却摇摇头,道:「母亲不懂,她与其他女子不同。」 罗朔这段日子收集到了不少有关沈映月的消息,但从她管家的手段,经营流光阁的魄力而言,能力胜过寻常男子许多。 「如今兵权还未剥离,我们尚有争取的余地,万一落到了对家手里,再要抢,可就难了!」罗朔说罢,道:「况且,撇开沈氏的家世背景不谈,她若能在我身边,也定能助我一臂之力。」 罗朔未来,自然要袭承永安侯的位置,若他还要爬得更高,不但需要门当户对的岳家,还需要得力的贤内助。 罗夫人知道,罗朔一贯眼高于顶,见他如此坚持,罗夫人便道:「不若,让母亲与她谈谈?」 罗朔凝视着罗夫人:「母亲如何去谈?」 罗夫人道:「若她真有你说得这般聪慧,兴许开诚布公地与她分析利弊,更能摸清她的心意。」 罗朔想了想,道:「母亲说得有理。」 可罗夫人还有些许担心,道:「可她如今毕竟是镇国将军府的人……会不会将此事说出去?」 罗朔摇摇头,道:「她已经同我见过面了,若将此事告知府中人,说不定还会影响她的清誉。」 罗夫人点头:「也是,不过改嫁于女子来说,也不是件小事。」罗夫人低声道:「除了家族利弊之外,我还能同她说说别的体己话,让她对吾儿倾心!」 「多谢母亲!」罗朔声音稍微大了些,小腹又扯得生疼,他龇牙咧嘴间,又提醒道:「不如母亲便去流光阁找她,还能避开镇国将军府的人,要辛苦母亲了!」 第45章 罗夫人微微颔首,她看着罗朔,笑道:「既然吾儿喜欢,母亲去走动走动也没什么……待娶了这沈氏,那太傅府自然就成了我们的盟友。若是沈氏入府不服管教,母亲再为你娶上几房姬妾,与她相互制衡便是,定让你无后顾之忧。」 罗朔露出笑意:「母亲考虑周到,儿子拜服。」 ☆☆☆ 流光阁,四楼。 「挂左边一点,对了,小心些!」 廖先生正站在厅中,指挥小厮布置厢房,待布置好后,廖先生便回头问道:「夫人觉得如何?」 沈映月气定神闲地坐在窗边,闻声回头,环顾四周,淡声道:「不错。」 廖先生便摆摆手,让小厮下去了。 廖先生转过身,从斗柜里拿出账本,几步走来,呈给沈映月,道:「夫人,这个月的账目,已经算得差不多了,您先看看罢?」 沈映月问:「这个月花销头五位的客人,已经确定了吗?」 廖先生点点头,翻开账本其中一页,指给沈映月看。 「第一位,自然是太尉府的韦夫人了。」 沈映月笑道:「果然。」 韦夫人为了让沈映月出席马球赛,花了两千多两银子买茶点,排在第一位也是理所应当。 廖先生又道:「礼部尚书杨夫人,酷爱拉媒牵线,这个月光是在流光阁见的姑娘,都不下五十位,目前排在第二位。」 沈映月挑了挑眉,道:「她是在二楼雅间,还是在三楼厢房见的?」 廖先生道:「大多是在二楼雅间。」 沈映月颔首,道:「将两间厢房的名字改了,可考虑一下‘花好月圆’,‘天作之合’之类的名字。」 廖先生立即会意:「是。」 顿了顿,他继续道:「排在第三位的,是学士府的方夫人,她喜爱流光阁的茶点,常常邀约好友来聚。」 沈映月点了点头,道:「下次方夫人过来,可以送些新出的点心,请她品尝。」 沈映月又瞄了一眼后面的几位,道:「还有几日才到月底,说不定名单还有变化。」 廖先生思索了片刻,道:「但后面的客人,和前面几位客人相比,差距较大,未必会赶超她们,而且她们只知道四楼神秘,却不知道上了四楼有什么好处。」 沈映月一笑,道:「若是我们这四楼变得更加吸引人呢?」 她凝视廖先生,沉声道:「比如……我将莫衡的画,挂在四楼放卖。」 「卖画!?」廖先生讶异了一瞬。 如今莫衡的画,千金难求。 沈映月将大部分画作,都控在了镇国将军府,少数收不回的画作,价格都已经翻了不少倍,收益十分可观。 现在,每隔几日,沈映月便命人放些消息出去,宣扬莫衡出了新画,一直吊着众人的胃口。 于是有不少热衷收藏的名士,都在搜寻莫衡的画作。 廖先生脑子飞转,若有所思道:「若是四楼能买到莫衡公子的话,那众人肯定蜂拥而至,要挤入前五名!」 沈映月纠正他:「不是能买到,而是有机会买。」 她直视廖先生,道:「能入围前五,便能上四楼赏画……而上楼之后,可不是人人都能买到的,出一幅画,价高者得。换句话说,这叫‘拍卖’。」 廖先生茅塞顿开:「妙啊!」 「难怪夫人一直不让我们卖画,原来是为了积蓄势能!如今城中都在搜寻莫衡公子的画作,若是我们将四楼拍画的事宣扬出去,想购画者定会趋之若鹜,这样一来,画作还没开始卖,流光阁便已经名利双收了!待通过比价的方式,将画作卖出去……只怕一幅画的价格,能抵得过之前一百幅!」 廖先生越说越兴奋,脸上满是激动,眼睛炯炯有神。 沈映月勾起唇角:「后面的事,不用我再交代了吧?」 廖先生笑道:「夫人放心,我定然将四楼拍画之事,尽快地传扬出去!还有几日才到月底,说不定这前五的排名,真的会发生变化!」 沈映月莞尔。 廖先生这副模样,像极了现代那些想冲业绩的年轻人。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夫人在吗?」 是马管事的声音。 若无什么要紧事,马管事一向是坐镇大堂的,他此时过来,说明出了事。 沈映月开口:「进来。」 马管事立即推开门,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马管事:「夫人,那永安侯府的罗夫人又来了,闹着要见您。」 沈映月闲适地翻起了账本,道:「说我不在。」 「小人已经说了。」 马管事面露难色,道:「但这两日,罗夫人已经来了三回了……小人若每次这般糊弄,只怕会得罪人!」 廖先生侧目看他,道:「她为何非得见夫人?那一日,大公子的苦头还没吃够么?」 第46章 前几日,沈映月见过罗朔回来后,莫衡便像炫耀战绩一般,将世子丢脸的事传遍了半个镇国将军府。 马管事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为何。总之,她就是要见夫人……前两次态度还好,今日却有些不悦,说见不到夫人,就不走了。」 马管事一向长袖善舞,连他都哄不住罗夫人,可见罗夫人这次来势汹汹。 沈映月沉思起来…… 自己与罗夫人素未蒙面,她却如此坚持不懈地要见自己……恐怕是为了罗朔。 罗朔应该在揣着自己的想法,于是便让罗夫人来试探,甚至于做说客。 看来,那罗朔还没有死心。 沈映月蹙了蹙眉……上次的惩罚,还是太轻了。 沈映月抬头,问道:「罗夫人现在何处?」 马管事见沈映月松了口,忙道:「就在三楼的厢房,她一生气,将丫鬟小厮们都赶了出来。」 沈映月点点头,抬手一指廖先生,道:「你去。」 廖先生一愣,一脸不可置信:「我?」 顿了顿,他反应过来,连忙摇头,道:「不不不!夫人知道的,我一贯不善于和客人打交道,万一得罪了罗夫人,那可就糟了……」 廖先生说得是实话,他善于管事,多过管人,所以沈映月才会让他和马管事搭档。 沈映月笑了笑:「无妨,你不必担心得罪她。」 廖先生:「这……」 他有些忐忑地问:「万一罗夫人闹起来,可怎么收场啊?」 沈映月继续道:「廖先生放心,这罗夫人来流光阁见我的事……她也不想声张,所以不会闹起来。」 廖先生和马管事对视一眼。 马管事问出了声:「为何?」 沈映月道:「她若是真的想见我,为何不递帖子去镇国将军府?她求见祖母也好,约见母亲也罢,只肖她们说一声,我便要去给罗夫人问安,哪条路都好过在这里守株待兔。」 「所以……她的来意见不得光,你自然也不用怕她。」沈映月语气从容,道:「她不过是想仗着自己的身份,吓唬吓唬你们罢了。」 廖先生了然地点了点头,道:「小人明白了……若是我安抚过后,她还是坚持要见夫人呢?」 沈映月微微一笑,她伸出手指,敲了敲账本上的名单。 「只要排进前五,上了流光阁四楼,自然就能见到我了。」 廖先生蹙起的眉,一直就没有松开过。 马管事笑道:「廖先生生得俊秀,说不定罗夫人一见,就不生气了……」 廖先生瞥他一眼:「马管事再胡说,你就自己去。」 马管事悻悻闭了嘴。 沈映月清浅一笑,道:「将不擅长的事,变得擅长,才能突破自己。廖先生,流光阁开业的第一个月,能不能盈亏平衡,就看你了。」 廖先生无奈,只得闷声答应。 当廖先生走到三楼之时,只见几个丫鬟小厮,都站在厢房门口,噤若寒蝉。 廖先生问道:「你们怎么了?」 有个机灵的小厮,名唤阿威,他低声答道:「廖先生,罗夫人很是不悦,便将我们都赶了出来……夫人到底什么时候过来呢?若是这样下去,只怕罗夫人今日真的要留宿在此了!」 廖先生一贯不会应付这般胡搅蛮缠的客人,但他见夫人都发了话,便只得硬着头皮来试试。 廖先生道:「别着急,我去看看。」 廖先生说罢,便敲门进了厢房。 罗夫人一身明丽华服,端坐在桌前,她余光瞟到人进来,便悠悠抬起眼帘。 「你是何人?莫夫人为何还不现身?」 罗夫人面色愠怒,语气也是冷冷淡淡。 廖先生几步上前,拱手见礼,道:「小人廖文松,乃是流光阁的管事。我们夫人今日不在,实在抱歉。」 「不在?」罗夫人道:「我可是听闻,莫夫人事必躬亲,日日都来流光阁的!你们莫不是在糊弄我?」 廖先生见罗夫人咄咄逼人,心中不禁盘算起来。 沈映月曾经教过他,遇到客人之时,要先弄清楚对方的意图,才能更快地解决问题。 廖先生心道,这罗夫人明显就是冲着夫人来的,为了见夫人,只怕会不择手段……自己恰好可以利用这一点,将她稳住。 廖先生面不改色,开口道:「罗夫人有所不知,我们夫人除了要经营流光阁,还要管府中诸多事宜,最近都没有来流光阁了。」 罗夫人的脸拉得更长,道:「莫夫人就算再忙,不可能不来流光阁露面罢?」 廖先生淡淡一笑,道:「夫人所言极是,我们夫人每月的最后一日,会来流光阁主持雅集。」 「雅集?」罗夫人面色稍霁,道:「之前怎么没有听说过?」 「这雅集并不对外,只有非常少的客人能参加……」 第47章 廖先生点到即止,并不多言。 而罗夫人立即追问:「如何才能参加雅集?」 廖先生道:「每月在流光阁花销前五位的客人,便会由夫人亲自接待,参加雅集。」 罗夫人看了廖先生一眼。 廖先生不苟言笑,说什么都是一本正经,看起来可信度十分之高。 罗夫人沉吟片刻,斩钉截铁道:「我要怎样才能排进前五位?」 廖先生淡淡一笑,道:「我劝夫人,还是莫要去争抢前五的席位了。」 罗夫人狐疑道:「为何?」 廖先生道:「如今离月底已经不足几日,夫人如果要排进前五,至少得花销八百两银子以上,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罗夫人轻蔑一笑,道:「我堂堂永安侯府,难道还舍不得这八百两银子?」 廖先生从善如流,道:「既然如此……不知夫人想要点什么?」 罗夫人愣了愣,她还没想过这件事。 廖先生主动介绍道:「江南来的茶饼可好?夫人可以存在我们处,下次来喝,也可带回府中。」 罗夫人不甚在意,便道:「你看着安排便是!」 这些她都不关心,她只当花钱买了雅集的席位。 廖先生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八百两银子,已经可以排到第五位了,恭喜夫人获得席位。」 「第五?」 罗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廖先生,语气不善:「我永安侯府何时甘居人后?」 廖先生笑了下:「若要排到头名,那可就贵多了……如今头名的是太尉夫人。」 罗夫人问:「你说的是韦太尉的夫人?」 「不错。」 罗夫人蹙起眉来。 上次马球赛,韦公子与罗端被编为一组,两人在赛场上便十分不和,输了比赛之后,他们还闹了一场。 因此,罗夫人就更不喜太尉府了。 罗夫人看向廖先生,一字一句道:「我要到头名,将太尉夫人压下去!」 廖先生等的就是这句话,但他仍然不慌不忙地确认道:「夫人确定?这第五名和第一名之间的价差,也不知一点点啊……」 罗夫人见他一再提示,忽然觉得自己被对方看轻了,脸色一垮:「你当我永安侯府,是寻常的小门小户吗?」 廖先生心中暗喜,表面上却满是惶恐,忙不迭地点头,道:「小人明白了,请夫人稍等,我这就去准备!」 廖先生走后。 一旁的丫鬟低声问道:「夫人,您当真要排到头名么?」 罗夫人秀眉挑了挑,趾高气扬地开口:「怎能让那个无知村妇,排到我前面?」 丫鬟连忙附和称是。 片刻之后,廖先生便带着一张字据回来了。 廖先生将字据呈到了罗夫人面前,道:「罗夫人,如今排到头名要两千五百两银子,还请您看看字据,画个手印!」 罗夫人微微一惊:「第五不是才八百两么?怎么头名要两千五百两?」 廖先生解释道:「不错,因为韦夫人在流光阁买了不少茶点,供应到了马球赛上。您想超过她的话,便只能花更多的银子了。」 罗夫人嘴角抽了抽。 廖先生见状,微微叹气,道:「我早就说了,罗夫人此时参与排榜,不是明智之举,若是夫人觉得贵了,那不如就别参加……」 廖先生语气平静,听起来还有几分安慰与同情。 罗夫人面色微变,道:「谁说我嫌贵?」 说罢,她便接过廖先生手中的红泥,伸出拇指沾了沾,摁了上去。 廖先生终于露出笑意,他收了字据,忙道:「来人,为罗夫人准备名牌,挂到头名的位置!」 罗夫人虽然有些肉疼,但见到自己的名字,压了太尉夫人的名字一头,心中就有说不出的得意。 ☆☆☆ 罗夫人终于离开了流光阁。 阿威站在廖先生旁边,笑嘻嘻道:「还是廖先生厉害!不但送走了罗夫人,还将咱们库里的茶饼都卖了!」 廖先生一笑,道:「罗夫人既然要当头名,咱们自然要满足她。」 廖先生说罢,正想上楼告诉沈映月这个好消息,却有一名丫鬟,忽然出现在他眼前。 丫鬟开门见山道:「这位先生,我家夫人想见见您。」 廖先生愣了愣……他平日里一贯都待在账房或者柜台,是不直接待客的,今日怎么要见这么多的夫人? 但廖先生仍然跟着丫鬟,去了二楼的雅间。 「夫人,廖先生来了。」丫鬟低声禀报完,便自觉地退到了一旁。 这位夫人,不是别人,正是户部尚书府的孙夫人。 孙夫人见廖先生到了,挽起一个笑容,道:「廖先生是吧?」 「正是。」 孙夫人轻笑了下,道:「我听说,永安侯府的罗夫人,忽然买了许多茶饼……名字便挂上了花销榜的第一名,可是真的?」 第48章 廖先生看了她一眼,孙夫人虽然笑着,但笑意不及眼底。 廖先生迟疑片刻,点头:「是。」 孙夫人又问:「听说当了头名,便能上四楼,参与月底的雅集?这雅集之中,到底有什么内容,值得罗夫人花这么多银子?」 廖先生沉默一会,道:「这是客人自己的选择……小人也无从得知,不过这四楼,确实放着我们镇国将军府,最珍视的东西。」 孙夫人与旁边的丫鬟绿萝对视了一眼。 史管家给她们的消息中提到,这流光阁四楼十分神秘,除了沈映月和两位流光阁的管事,谁也不许上去。 这个月底,雅集第一次开放,便会邀请花销前五位的客人参加。 明面上是品茗聊天,可实际上做什么,就说不准了。 孙大人和孙夫人,总担心镇国将军府捏了他们的把柄,于是一直惴惴不安。 当孙夫人听闻,四楼的雅集可能事关镇国将军府的机密,便亲自过来打听了。 孙夫人沉思一瞬,问道:「方才罗夫人买的茶饼……还有么!?」 ☆☆☆ 罗夫人买茶饼的事,很快便在流光阁里传开了。 「你们听说了吗?永安侯府的罗夫人,一日之内,居然在流光阁买了两千五百两银子的茶饼!」 「什么?罗夫人莫不是疯了!这么多茶饼,喝到猴年马月也喝不完!」 「谁说罗夫人是为了喝茶?她是为了雅集第一的席位!」 「雅集第一的席位,竟这么值钱吗?」 「听闻雅集那一日,莫夫人会将莫衡公子的画作拿出来放卖,我猜罗夫人定是为了买画,才去争这席位的!」 「原来如此!莫衡公子的画作,果然值钱啊!」 就在众人津津乐道的过程中,莫衡的画作,还未开始放卖,价格又涨了好几成。 流光阁四楼,廖先生一面看着账册,一面感叹:「夫人果真未卜先知,与前面几日相比,参加雅集的名单,又变了!」 四楼布置得十分舒适,沈映月正坐在躺椅上看书,听到这话,便开口问道:「又有谁进来了?」 廖先生笑了下,道:「户部尚书夫人。」 「孙夫人?」沈映月微微一笑,道:「她第几?」 廖先生答道:「第五。」 沈映月放下手中的书本,淡淡开口:「倒是符合她精打细算的性子。」 廖先生无意间看了一眼,沈映月手中的书,有些意外。 「夫人在读《大旻通典》?」 沈映月微微颔首,道:「闲来无事,随便看看。」 这本书不是普通的书籍,而是介绍大旻朝堂之中,各部分分工和要职的。 沈映月之前对三省六部只有大概的了解,却没有深入研究过。 但沈映月的学习能力非常强,她看了这书后,便将自己认识的人,和这书里的介绍,串联起来了—— 汝南王和永安侯,都在三省六部之外,各执一隅,只是地位高低不同。 太尉府则是个相对尴尬的存在,名为掌管军事,但其实没有什么实权。 所以这三家,面上相安无事,背地里,却谁也看不上谁。 除此以外,沈映月还认识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 兵部尚书有不少的事项,要和镇国将军府商量,算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只不过如今,镇国将军府无人接管兵权,所以兵部尚书张楠,暂时也没有上门了。 户部尚书则掌管全国的钱粮、俸饷等,是六部的重中之重。 而户部的经济来源,大部分是赋税。 出项之中,占比最高的,则是军费。 按照白燃和吴小刀提供的信息,户部尚书贪墨军饷,以次充好,可见这其中油水不少。 沈映月正在深思,廖先生却忽然开口,道:「小人曾经也读过这本书。」 沈映月抬眸,看他一眼,笑道:「廖先生也喜欢研究政务?」 廖先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曾经上京赴考之时,我便查阅过《大旻通典》。说出来不怕夫人笑话,我那是还立下过志向,若有机会,想进六部任职。」 「哦?」沈映月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道:「廖先生当时,想进哪一部?」 廖先生沉吟片刻,低声:「吏部。」 沈映月见他神情认真,继续问道:「为何?」 「吏部主管文选、勋封、考课等事务……小人出身寒微,知道寒门学子一路走来,有多么不易。」 「夫人可能不知,我当时是乡试头名,却差点被人顶替……个中滋味,难以言表。我当时便发愿,若有朝一日能进入吏部,我一定要尽全力,让这科考、任命更加公平,不让优异的人才,因为出身而被埋没。」 沈映月笑了笑,道:「廖先生的想法固然是好,但我却想问一句——何为公平?」 廖先生愣了愣,答道:「在我看来,各人家世背景有异,名门子弟和寒门弟子相比,入朝出仕的难度,简直天差地别……这便失了公平。」 第49章 沈映月却道:「恕我直言,先生的看法,有些偏颇。」 廖先生微怔,看向沈映月,拱手:「请夫人赐教。」 沈映月问:「廖先生以为,你和莫衡比起来,谁入朝为官更加容易?」 廖先生不假思索道:「那自然是莫衡公子……镇国将军府乃钟鸣鼎食之家,门族显赫,小人一介草民,岂堪比较?」 沈映月继续道:「不错,这样看来……确实有些不公平。」顿了顿,她继续道:「廖先生可记得,镇国将军府的英雄碑?」 廖先生眸色微顿。 沈映月淡声道:「镇国将军府如今的荣耀,是历代莫家儿郎,用性命换来的。」 沈映月凝视着廖先生,道:「先生如今看到的荣华和捷径,不过都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罢了。若要谈论公平,只怕是算不清了。」 廖先生抿了抿唇,若有所思。 沈映月又道:「我这么说,并没有批判先生的意思,只不过想提醒你,每个人遇到问题,都会习惯性地从自己的角度出发,甚至结合自己的经历……这本身没什么问题,但却不可以偏概全,一概而论。」 「况且,科举制度再公平,也不过是选拔出学问好的人而已。须知,做学问和做官,是完完全全两码事。」 廖先生犹如醍醐灌顶。 「夫人一席话,实在另小人羞愧不已!小人此前的想法,着实太狭隘了……」 沈映月却摇摇头,道:「先生少时便能有如此胸襟和抱负,已经十分难得了。」 廖先生勉强笑了下,道:「夫人谬赞。」 顿了顿,廖先生又问:「小人前段日子,还写了篇政务策论……若夫人不嫌弃,可否帮忙指点一二?」 廖先生虽然清高,但对沈映月却是心服口服。 沈映月笑着点头:「好,我便等着拜读先生大作。」 ☆☆☆ 日子过得飞快,终于到了雅集这一日。 当镇国将军府的马车,缓缓停在流光阁门口之时,连沈映月都讶异了一瞬。 沈映月问:「今日怎么这么多人?」 流光阁一楼大厅已经坐满,二楼的雅间和三楼的厢房,都是人满为患。 而流光阁外面,还有不少家丁,在替主子排队进场。 马管事笑逐颜开,道:「夫人有所不知,客人们都听说了,今日四楼要开雅集,拍卖莫衡公子的画作,她们虽然上不了四楼,却也想来看看热闹。」 沈映月秀眉一挑,道:「今日……确实有热闹可看。」 流光阁门前大街上,香车宝马,华盖如云。 一架华丽的马车,缓缓在流光阁门口停下,车帘微动,其中的贵妇人,款款落地。 她长发高挽,满头珠翠,脖颈上,带着极其耀目的翡翠玉石,看起来珠光宝气,贵不可言。 马管事堆起一脸笑意,连忙迎了上来,笑道:「韦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韦夫人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韦夫人原本是不想来的。 马球赛的时候,太尉府不但当了镇国将军府的垫脚石,连自己的儿子韦民,也输给了莫莹莹,时候,韦太尉对她好一顿训斥,让韦夫人颜面尽失。 但她转念一想,自己既然已经得了花销榜的第一,若是不来雅集,岂不是亏了!? 流光阁大肆宣扬雅集开幕,她倒要看看,沈映月到底要玩什么把戏!若是叫她逮到错处,定然不会给沈映月好果子吃。 韦夫人盘算得清楚,但等她迈入流光阁大堂,看到了花销榜时,立即变了脸色。 「我不是头名的么?怎么被挂到了第二?」韦夫人柳眉微蹙,语气不悦。 马管事连忙解释道:「韦夫人有所不知,就在前几日,那永安侯府的罗夫人,来流光阁买了不少茶饼……所以就超过您,拿了头名。」 「买茶饼?」 韦夫人思量起来……马球赛的时候,上百人要用茶点,自己也不过才花了两千多两银子。 罗夫人突然买这么多茶饼,到底意欲何为? 韦夫人凝神,看向挂得最高的头牌。 太尉府与永安侯府,一贯是井水不犯河水。 莫不是如今镇国将军府倒了,那永安侯府便想一枝独大,借着这个机会,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韦夫人凉凉道:「买这么多茶饼,难不成要请半个京城的人喝茶?」 「就算我请半个京城的人喝茶,又有何不可?」 韦夫人侧过头看去,只见罗夫人由丫鬟搀着,也从流光阁外面,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罗夫人微微扬起下巴,瞄了一眼墙上的花销榜,轻笑了声。 「韦夫人,承让了。」 韦夫人是个急性子,正要发作,马管事忙道:「两位夫人一路辛苦了,快,里边请!」 罗夫人微微颔首,几步上前,居然走到了韦夫人的前面。 第50章 韦夫人一看,立即不服气的跟了上去。 马管事正要迈步,廖先生却一把拉住他,低声道:「自从二公子和韦公子,在马球赛上输给小姐之后,便一直相互指责,认为是对方拖了后腿……两位公子的母亲来了,你可要小心伺候着。」 马管事眼皮跳了跳……无论是韦夫人,还是罗夫人,哪一位都不是好伺候的主儿! 马管事敛了敛神,连忙挂上一脸笑,走向楼梯口。 楼梯口不算宽敞。 两位夫人几乎同时到了路口处,但谁也不甘示弱。 马管事连忙提醒道:「两位夫人,请小心足下!」 两人各自一拎裙裾,便急急地向上走去。 马管事只得亦步亦趋地在后面跟着,待两位夫人好不容易上了四楼,他才松了一口气。 此时,户部尚书府的孙夫人,大学士府方夫人,以及礼部尚书杨夫人,都已经到了。 巧霜便走了过来,笑道:「奴婢给各位夫人请安,几位请随我来!」 说罢,便转身引路。 流光阁的四楼,与其他三层楼,都很是不同。 地面由上好的榉木铺就而成,绣鞋踩在上面,稳稳当当,又十分洁净。 自楼梯口到中庭,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木栏上,有不少匠心独运的摆件,还有些罕见的奇珍异宝。 单是一柄金镶玉如意,成色便好得让人眼前一亮。 方夫人小声嘀咕:「这四楼果真不同。」 杨夫人笑了下,道:「听闻四楼是莫夫人亲自着人布置的,以她的心思,自然不会差。」 夫人们随着巧霜穿过四楼中庭,便到了一处厢房门口。 厢房的雕花木门,是寻常木门的两倍之宽,古朴雅致,大气恢宏。 众人目光上移,上方挂着一幅牌匾,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 方夫人下意识念出声来:「明心画廊?」 众人都凝神看着牌匾,但孙夫人却有些疑惑了。 她与绿萝对视了一眼……镇国将军府的机密,真的就藏在明心画廊里? 「吱呀」一声,雕花木门从里面徐徐打开,巧云出现在门口。 她冲众人福了福身子,道:「各位夫人,里面请。」 孙夫人收回思绪,便抢先一步,迈入了明心画廊。 这明心画廊之中,十分素净。 四面都是雪白的墙壁,上面挂了些许画作,都出自莫衡之手。 有美轮美奂山水画,谪仙出尘的美人图,还有栩栩如生的花鸟鱼虫。 大部分都是沈映月派人收回来的。 巧云便领着众位夫人,一副一副地看过去。 方夫人是大学士的夫人,早年也是位才女,她认真欣赏着莫衡的画作,连连点头:「没想到莫衡公子,确实画工了得,你们瞧瞧他画的鸟儿,仿佛要飞起来似的!」 杨夫人笑道:「那一日在马球赛上,没有看到莫衡公子的画,今日在明心画廊得见,也是美事一桩。」 提起马球赛,韦夫人和罗夫人,同时面色一僵。 罗夫人似笑非笑道:「太尉府的马球赛办得好,不但让莫衡公子成了炙手可热的画师,还让众人见识到了莫小姐的风姿,当真是厉害至极啊。」 罗夫人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实在暗含讥讽……太尉府忙活了半天,还不是为镇国将军府做了嫁衣? 韦夫人扯了扯嘴角,道:「莫小姐打马球确实厉害……但我儿打马球的技艺,在京城之中,也是小有名气的,只可惜在赛场之上,没遇上优异的同袍。」 罗夫人一听,脸色立即垮了下来。 罗夫人悠悠道:「我端儿确实年轻,还有许多不足,还需多花些时日锤炼,才能像他兄长一般,从军出仕,建功立业。」 韦夫人面色僵了僵。 罗夫人这明摆着是在告诉自己——她除了罗端,还有一个优秀的儿子罗朔。 而韦夫人却只有韦民一个儿子,若是不成器,只怕都没有别的指望了。 方夫人和杨夫人看看着她们二人唇枪舌战,却也不好插嘴。 而孙夫人则一直在想,镇国将军府的机密……到底是什么。 众人各怀心思,默默跟着巧霜往前走。 待画作看完之时,一道清越的女声响起:「欢迎各位夫人,驾临流光阁明心画廊。」 众人回头一看,沈映月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似乎在她们身后,站了好一会儿了。 双方一一见礼之后,沈映月便引着众人往花厅落座。 这花厅就设在画廊一角,并没有完全封闭,可以很清楚地欣赏廊中画作,虽然是冬日,却不知沈映月从哪里找来了鲜花,将这一方小小花厅,布置得春意盎然,众人的心情都不自觉好了几分。 罗夫人这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沈映月。 她着了一身淡雅的紫色广袖裙,身上并无过多饰物,乌发雪肤,菱唇嫣红。 第51章 一双凤目,微微上挑,瞳仁漆黑,仿佛在看她们,又好像不仅仅是看着她们。 罗夫人自问见过无数美人,但这般清冷高雅的美,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原本觉得沈映月配不上自己的儿子,可如今见到真人,却觉得……罗朔眼光不错。 沈映月没有理会罗夫人的目光。 她微微一笑,对众人道:「这明心画廊,今日是第一次开放,如有不周之处,还望各位夫人海涵。」 杨夫人笑道:「这明心画廊巧思满满,身处其中,觉得幽静安然,舒服得很。」 方夫人也道:「是啊……这里燃的是什么香?竟这般好闻?」 这味道不是檀香,也不是寻常的花香,别有一股清醒的的感觉。 沈映月道:「我着人用橙花炼的,若方夫人喜欢,回头我便派人送一些去您府上。」 方夫人面上一喜:「那我便不客气了。」 沈映月深知,人对于气味是有印象的,她要让这明心画廊与众不同,便要从视觉、嗅觉等多个方面,给客人们建立不同的感官认知。 这方夫人和杨夫人,都是京城社交圈里的重要人物,若能博得她们的好感,会让后续的雅集,开展得更加顺利。 就在她们说话间,孙夫人的目光,却一刻不停地在这明心画廊里转。 孙夫人想着……这明心画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为何史管家,一个劲儿地让她来上面看看?难不成这里藏了布防图、或是账本一类的物件? 镇国将军府手上,到底有没有户部换粮的证物!? 孙夫人正有些出神。 沈映月则笑吟吟地开口:「孙夫人,您在找什么呢?」 孙夫人一怔,忙道:「没什么,没什么!我见莫夫人这明心画廊,布置得十分巧妙,也在想着,能不能将府中布置成这样呢……」 沈映月挑了挑眉,笑道:「这些画作,都是我镇国将军府的秘宝,明心画廊既然是存放秘宝的地方,自然要好好装潢一番了。」 「秘宝!?」 孙夫人面色一僵,道:「镇国将军府的秘宝,是莫衡公子的画作!?」 沈映月一本正经答道:「不错,如今莫衡的画作千金难求,称为秘宝……也不为过罢?」 孙夫人嘴角明显地一抽。 她回过头,与绿萝面面相觑,绿萝也是一脸诧异。 她们为了来流光阁四楼,还花了八百多两银子呢! 秘宝……就这些画!? 孙夫人心中气闷不已,但又不好表现出来,便绷着一张脸,不说话了。 沈映月将孙夫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忍不住笑了笑。 片刻之后,她的目光又扫向韦夫人和罗夫人,韦夫人神色傲然地坐着,对她并没有什么好脸色……这也是意料之中的。 而罗夫人却一直含笑看着沈映月,但这笑意之中,总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沈映月心中明镜似的,她不但没有表现出反感,还淡定地冲罗夫人笑了下。 罗夫人更是心花怒放。 沈映月温言道:「流光阁开业月余,多谢诸位夫人的支持,为了答谢各位的厚爱,今日,我会拿出莫衡的一副画作,以极低的价格放卖。诸位夫人,可先欣赏一会儿。」 沈映月说罢,便转过头对巧云递了个眼神。 巧云朗声:「请出画作。」 而后,便有两名样貌俊秀的小厮,抬着画作上来。 这幅画约莫两尺见方,裱框齐整,被一块红布盖着,被小厮轻轻放到了一个木架子上。 众人不禁有些好奇。 沈映月缓缓走到画作面前,介绍道:「这幅画,是前段日子莫衡所作,绘制的是民间的一处缩影。」 说罢,她伸出手,优雅地取下了红布。 众夫人都好奇地看去,只见画作上方,是一片深蓝的夜空。 夜空之上,繁星点点,十分璀璨。 但就算所有的星星加起来,都不如地上的篝火耀眼。 篝火旁边,有不少百姓,他们无一例外,都衣衫褴褛,看起来处境落魄。 但却依然洋溢着笑容,载歌载舞,透过画纸,仿佛都能感受到他们的喜悦。 而围观的人们,则神态各异。 有人举杯相庆,有人安静观赏,还有的表情黯然——这幅画,画的是慈济村。 就是沈映月之前,找莫衡要来的那一幅。 小厮阿威上前一步,双手呈上一支精致细长的雕花木棍。 沈映月素手捻起木棍,指向了画中,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沈映月轻声问道:「诸位夫人,可能看清这个孩子?」 众夫人循声看去,沈映月指着的,是一个瘦弱的小女孩。 那孩子手里捧着一个红薯,两只大眼睛水汪汪地盯着,好似十分渴望。 第52章 她身上披着一件大人的破旧夹袄,看上去很不合身,冷得缩成了一团。 她身旁还有一个女子,女子伸出手臂,将女孩半抱在怀中,动作十分亲昵。 那女子看上去面黄肌瘦,衣着单薄——应该就是女孩的母亲了。 方夫人是性情之人,见到这情状,心中动容,道:「这对母女看上去,似乎吃不饱,也穿不暖……」 沈映月沉声道:「不错……这个孩子,名叫‘馒头’。」 杨夫人下意识问了一句:「馒头?」 沈映月微微颔首,道:「她最盼望的食物,便是‘馒头’,大家索性这么叫她了。」 众人听了,不免有些心酸。 沈映月低声道:「馒头年幼时,父亲便因病去世了,后来家中又遭了旱灾,活不下去。于是母亲便带着她北上,一路乞讨来了京城。」 「一个女子,带着个孩子,要在京城谋生并不容易。馒头的母亲为了养家,白日在外面做工,夜里为人缝补衣裳……馒头小小年纪,便已经将家中的事务全包了,到了冬日,一双小手,便冻得又红又肿。」 众人定睛看去,拿着红薯的小手,确实相较于寻常的孩子更粗。 如此细节都不放过,莫衡的描绘,确实细致极了。 杨夫人轻叹一声,道:「一个妇道人家,既要带孩子,还要养家,着实不易啊!」 沈映月无声颔首。 她之所以要将画上的人物和背景讲给众人听,就是希望能唤起她们的共鸣。 沈映月继续道:「她们在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慈济村的祝村长,这才找到了一处容身之所。」 顿了顿,她又将木棍指向了旁边的一名中年男子,道:「这位便是祝村长了。」 韦夫人看了祝村长一眼,疑惑道:「这祝村长,好像只有一只手?」 「韦夫人好眼力。」沈映月低声道:「祝村长曾经从军,在南疆对抗西夷之时,受了重伤,废了一条胳膊……他回到京城之后,便去了慈济村。」 韦夫人听了,皮笑肉不笑道:「原来如此……西南的驻军解甲归田之后,居然落得这般境地,当真是令人心寒啊!罗夫人,你说是不是啊?」 众人皆知,西南的驻军,很大一部分,都是永安侯管辖的。 罗夫人看了韦夫人一眼,道:「这慈济村本就是由先帝下令筹建,用来安置流民的……这些伤兵回来之后,无法务工,与流民无异,她们去慈济村也是理所应当。」 沈映月抬眸,看了她们两人一眼,唇角微弯。 对于拍卖场来说,气氛太过和谐,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韦夫人笑道:「瞧瞧这画上,祝村长的衣服都破破烂烂了,可见过得不好……罗夫人身为永安侯夫人,不想着解决便罢了,居然一丝同情心也无么?」 罗夫人冷声道:「同情有什么用?韦夫人嘴上说同情他们,但也未见你出一枚铜板啊?」 韦夫人哼了一声:「难道你出了!?」 罗夫人面色不善:「干你何事?」 「咳……」 沈映月轻咳一声,众人的注意力,才转移到了她身上。 沈映月徐徐开口:「其实……永安侯府,确实为慈济村捐过银子。」 罗夫人一愣:「这……你如何得知?」 连罗夫人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 沈映月笑了笑,道:「二公子曾经与我们一起去过慈济村,他还亲手赏过银子,给馒头买冬衣。」 众人听了,都有些惊奇。 方夫人转头看来,道:「罗夫人,这二公子平日里不声不响,居然是个有善心的孩子啊!」 杨夫人也点点头,笑着开口:「我也没想到,二公子居然做了善事,还按下不表……罗夫人果真教子有方!」 罗夫人回过神来,露出笑意:「哪里哪里……过奖了。」 她倒是没想到,这废物一般的小儿子,居然还给她争了口气!? 罗夫人得意地看了韦夫人一眼,韦夫人却不以为然,道:「自己的儿子做了什么,居然不知道?还要靠旁人来说……」 说到旁人……罗夫人抬眸,对上沈映月的目光。 沈映月的眼神一贯清淡,并没什么情绪。 但此刻,在罗夫人看来……沈映月却是为永安侯府开了口。 罗夫人露出笑意,心中愉悦不少。 韦夫人见罗夫人面容舒展,却是更不高兴了,她换个了话题,道:「莫夫人,画也看完了,可以放卖了吗?」 沈映月轻轻点头,她将木棍递给一旁的巧云,徐徐开口:「这幅画,诸位夫人已经看到了,若无别的问题,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放卖。」 她扫视一眼众人,道:「诸位夫人请挺好,这幅画……十两银子起拍。」 「十两银子!?」 众人都有些不可思议。 如今在外面,莫衡一幅普通的画作,已经涨到接近千两了! 第53章 方夫人不可置信,道:「莫夫人不是在开玩笑罢?这与送给我们,有什么区别?」 沈映月一笑,轻声道:「各位夫人,都是我流光阁最重要的客人,底价定得低一些,才能证明我们的诚意。」 「但最终的成交价格,则与各位的出价相关,因为拍卖的规则是——价高者得。」 说罢,沈映月便退后了两步。 巧云和巧霜,则一起站上前来。 巧云端来一个托盘,托盘之中,放了一个特制的拍定锤。 巧霜缓步上前,冲众人福了福身子,沉声道:「诸位夫人,每一次加价,至少是十两银子,若是同一价格,拍定锤锤到了第三次,便意味着‘一锤定音’,买卖成功了。」 众位夫人此前没有听说过拍卖,不禁有些新鲜,明白规则之后,便跟着点了点头。 巧霜微微一笑,道:「莫衡公子画作《慈济村之行》正式开拍,各位夫人,可以出价了。」 明心画廊中,巧霜的话音一落。 方夫人便出了声:「一百两!」 她一贯欣赏沈映月,又对莫衡的这副画作十分喜爱,出一百两银子买下来,依旧比市场价格要低得多。 而一旁的杨夫人,则沉思了起来。 她平日里也主持过不少雅集,每一次不是喝茶,便是赏花。 最近莫衡的画作,在京城之中,一时风头无二……若是将他的画作,搬到自己的雅集之上,定能吸引更多人的目光! 杨夫人还未等巧云敲锤,便道:「二百两!」 沈映月坐在一旁,笑而不语地看着她们。 韦夫人看了看方夫人,又看了看杨夫人,想起自己之前花的两千多两银子,就觉得有些肉疼。 众所周知,莫衡的画作,已经能卖到上千两银子,若是自己将这画低价购回,又高价卖出……岂不是能大赚一笔!? 韦夫人张口便道:「五百两!」 「喲,韦夫人当真是财大气粗啊。」罗夫人慢悠悠道。 她长眸一挑,看向了韦夫人。 韦夫人正与她较着劲呢,连正眼都懒得瞧她。 罗夫人气定神闲道:「一千五百两。」 「一千五百两?」 众位夫人都有些惊讶。 杨夫人低声问道:「方夫人,这画作如此值钱么?」 方夫人一本正经道:「从一幅图能窥世道百态,自然值得!」 方夫人出身大家,自小见过不少古玩字画,杨夫人便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杨夫人低声道:「看起来,罗夫人和韦夫人,似乎都很想要这幅画。」 方夫人也想了一会儿,道:「那不如……让给她们罢?」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点头。 韦夫人咬牙切齿地看着罗夫人……今日,罗夫人不但抢了她的花销榜头名,还屡次奚落于她!韦夫人本来就是个直脾气,如何能忍!? 此时,她的怒气,便都发泄到了叫价上——「两千!」 罗夫人方才一直闲适地坐着,听韦夫人叫出新价格,才坐了起来。 她不悦地看了韦夫人一眼……看来,这个无知村妇,是要与她死磕到底了!? 罗夫人敲了敲桌子,斩钉截铁道:「三千两!」 「三千两!?」 全场哗然。 连韦夫人都面色微顿,狐疑地看向罗夫人。 韦夫人不禁思索起来,如今的价格……已经与世面上的持平了……真的还要继续么? 罗夫人见她有些犹疑,轻蔑一笑,道:「韦夫人不是喜欢么?莫不是嫌贵,拍不起了?」 莫夫人冷盯她一眼,一咬牙:「三千五百两!」 罗夫人秀眉一挑,唇角不悦地耷拉下来。 当真是无知者无畏……这村妇居然还敢叫嚣!? 罗夫人一拍桌子,轻喝道:「四千两!」 众人目瞪口呆。 这一回,连出神的孙夫人,都被惊到了。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莫衡的画作……虽然画得不错,却也没有这般值钱罢!? 一旁的绿萝,也有些奇怪,小声道:「夫人,她们为何非要拍那幅画?」 孙夫人满脸疑惑地摇摇头,低声道:「当真像撞邪了一般!」 孙夫人这话,说的不仅仅是韦夫人和罗夫人……还包含她自己。 她方才细细想来,自从接触上镇国将军府,她就没遇到过什么好事! 孙夫人付出了双倍的银子,让史管家为自己传递消息,可结果呢? 这段日子,她跟着丫鬟小厮去拾过腌臜物;又日日跨越半个京城,来流光阁饮茶偷听;如今,还白费了八百两银子,来看这劳什子的画展!? 这不是撞邪是什么!? 就在这时,巧云拿起拍定锤,「咚」地敲了一下,朗声道:「四千两第一次!」 第54章 罗夫人洋洋得意地看向韦夫人,仿佛志在必得。 韦夫人抿了抿唇,身后的丫鬟出言相劝:「夫人……不如就让给罗夫人罢?方才不是说罗二公子曾经还去慈济村捐过银子么?兴许这画,与他们更有缘分些。」 丫鬟不劝还好,话一说完,韦夫人立即变了脸色。 方才罗夫人还在嘲笑她一毛不拔,若此时退缩,岂不是正中对方的下怀!? 「四千两,第二次!」 「咚——」 巧云说罢,敲了第二次拍定锤。 罗夫人面上笑意更盛,仿佛看扁了韦夫人,一定掏不出这笔银子来。 韦夫人心下一横,冷呵一声,道:「四千五百两!」 罗夫人面色僵住。 她本来也没有那么想要这幅画……只不过她看不起韦夫人,不愿让韦夫人越在自己前面。 巧云看了罗夫人一眼,见她不说话,便「咚」地敲了一声:「四千五百两第一次!」 罗夫人凝视看莫衡的画作,红唇抿紧。 「四千五百两第二次!」 众人都十分紧张地看着罗夫人,而罗夫人却忽然把目光转向了沈映月。 沈映月恰好抬眸,礼貌地报以一笑。 罗夫人心头微动。 自己怎么如此糊涂!竟忘了今日的来意!? 她来见沈映月,就是为了给罗朔当说客的,若此时放弃拍卖,沈映月会不会觉得永安侯府小家子气!? 罗夫人握紧了拳头,蔻丹嵌入手心,挤出三个字来:「五千两!」 众人瞠目结舌。 但罗夫人说出口之后,又有些后悔了。 花五千两银子,买镇国将军府那个不学无术的小子的画,若是被侯爷知道了,说不定会气得发疯! 巧云笑了下,开口:「五千两银子第一次。」 罗夫人看向韦夫人,心道:这村妇愚钝,一定会开口叫价的!只要等她开了口,我便退出,让她兜底! 巧云扫视一眼众人,见无人叫价,便继续道:「五千两银子第二次!」 这回,罗夫人有些紧张了,她干笑两声,看向韦夫人,道:「韦夫人怎么不叫价了!?难不成怕了?」 韦夫人微微一笑,道:「叫价?」 她转过脸来,面容上有一丝狡黠,道:「这时候……谁叫价谁傻啊!」 罗夫人面色一僵:「你!」 然而,巧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五千两银子,第三次——」 明明是极其简单的一句话,但在罗夫人听来,却有种被宣判的感觉。 「咚」地一声,拍定锤落定无悔。 沈映月清浅一笑,道:「恭喜罗夫人,拍得画作。」 罗夫人还没反应过来,其他夫人便露出了笑容,纷纷向她道贺。 方夫人:「到底是永安侯府大气!」 杨夫人摇摇头,道:「我等望尘莫及……」 孙夫人不明就里地看着罗夫人,实在不明白她为何非要上赶着买画。 而韦夫人则掩唇笑了起来,道:「恭喜罗夫人购得大作,这画带回府中,可别和你买的那一堆茶饼放在一起,仔细染了味道……哈哈哈哈……」 罗夫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变化莫测。 巧霜端着笔墨前来,罗夫人心中一面滴着血,一面装作若无其事地签了字,付了银票。 沈映月收回字据和银票,笑了笑,道:「多谢罗夫人惠顾。」 顿了顿,她又转而对所有人道:「今日的雅集,就到这里,诸位夫人可移步去三楼,马管事已经为各位准备了茶点。」 方夫人和杨夫人看完了热闹,心情愉悦地下了三楼。 孙夫人毕竟一见到沈映月,就有些心虚,便也连忙跟着前面两人,下了三楼。 韦夫人回头,看了罗夫人一眼。 只见罗夫人还看着那幅画,微微发怔。 韦夫人轻笑出声,道:「罗夫人搬回去再看也不迟啊!?」 罗夫人愤怒回头,道:「我自己买的画,想在哪儿看,就在哪儿看!」 韦夫人哈哈一笑,朗声道:「是是是,罗夫人请便!」 说罢,也乐悠悠地下楼去了。 待韦夫人走了,罗夫人才缓缓松开指甲——她的掌心都被自己掐红了。 她虽然心痛银子,但始终没有忘了自己今日的来意。 罗夫人深吸一口气,敛了敛神,笑道:「莫夫人,今日的雅集很是特别,辛苦你了。」 沈映月淡笑道:「罗夫人客气了。」 罗夫人笑着打量一眼沈映月,道:「怪不得朔儿回府后,便对莫夫人赞不绝口,今日一见,果然是才貌双全。」 沈映月面色平静,只简单答道:「大公子过奖。」 罗夫人继续道:「还记得听到莫将军的死讯之时,我们都震惊不已。」顿了顿,罗夫人同情地看了沈映月一眼,道:「而你如此年轻,便要孤苦一生……我见了,实在是于心不忍。」 第55章 沈映月笑了下,道:「孤苦倒不至于,镇国将军府有上百口人,日日都热闹得很,若罗夫人得空,不如来坐坐?」 罗夫人悻悻笑道:「莫夫人真会开玩笑……」 沈映月直截了当道:「我没有开玩笑……只是,夫人到底想说什么?」 罗夫人一愣。 她没有想到沈映月会如此直白。 罗夫人凝视她一瞬,只见她面色从容,大有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之势。 罗夫人索性开门见山,道:「莫夫人聪慧……我便直说了罢!」 「虽然这话,可能有些唐突……但自从马球赛后,吾儿便对夫人念念不忘,每每想起夫人的遭遇,便心疼不已,恨不得以身替之……」 沈映月眼角抽了抽……这话听着,便起了半身的鸡皮疙瘩。 罗夫人又道:「吾儿曾说,若此生能得妻如莫夫人……便此生无憾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观察沈映月的脸色。 「吾儿表明心意后,我也细细思量过……太傅府在朝中举足轻重,我永安侯府也是国之重臣……若是能珠联璧合,岂不妙哉?」 罗夫人说罢,试探地问:「不知莫夫人听了,作何感想?」 明心画廊中安静了一瞬,落针可闻。 罗夫人说罢,一目不错地盯着沈映月的反应。 沈映月淡定开口:「多谢罗夫人厚爱……不过,我对贵府及大公子,确实没什么兴趣。」 「没兴趣!?」 罗夫人没想到,沈映月居然会这么干脆地拒绝她,她柳眉一拧,连忙追问道:「为何?」 沈映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改嫁给大公子,于我有何好处?」 罗夫人一听,立即答道:「那自然是有数不尽的好处!吾儿未来会承袭爵位,莫夫人若改嫁过来,便能名利双收,幸福美满……」 沈映月笑了下,道:「好,那我们便按夫人说的,来算算账。」 「若论名气,我亡夫莫寒,生前乃镇国大将军,超一品衔,若我没记错的话,大公子应该是从四品下的中郎将?」 「再论利益……如今镇国将军府的内务,全由我主事;流光阁开启不到一月,已经开始日进斗金;若我入了永安侯府,夫人是能将管家权让给我?还是能将外面的产业,都放到我名下打理?」 罗夫人面色僵住,讪讪笑了下,道:「这……这婚姻大事,也不能只论名利!莫将军再好,毕竟已经离开人世了,难不成你要一辈子为他守节?」 罗夫人说着,又换了一套语重心长的口吻,道:「我们女子,终究要找个知冷热的体己人才好,若是一个人孤独终老,就算名利再多,也是徒劳啊……」 沈映月勾了勾唇,道:「不知在罗夫人眼中,侯爷算不算知冷热的体己人?」 罗夫人有些茫然:「啊?」 沈映月凝视她的眼睛,淡淡开口:「听闻永安侯府中,侯爷的妾室、姨娘们加起来,恐怕有十七八房之多,不知能有多少时间陪伴夫人?我猜想,府上两位公子虽未娶妻,也定有自己的妾室、通房罢?」 「这样的家族,与其嫁过去和众女子争风吃醋、纠缠不清,还不如孑然一身,潇洒度日,做些有意义的事。」 罗夫人听了,差点儿气得吐血。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映月,道:「可你毕竟是个女子!镇国将军府难道能让你掌管一辈子?若有一天你老了,没有利用价值了,你没有自己的血脉,谁还会管你……」 「罗夫人说的‘女子’,不过是世间那些,期待依附别人而生的女子,却不是我沈映月。」 沈映月不徐不疾道:「若真有一日,我没有能力为镇国将军府创造价值了,被家人抛弃……那也只能说明,这些年来我做得不够好,没有培养出知恩图报的接班人……但这是我自己的事,就不劳罗夫人费心了。」 罗夫人气得心头一梗,差点当场翻白眼。 罗夫人不怒反笑,颤声道:「好!算你厉害!你既然如此不知好歹,我也懒得同你多说了!」 罗夫人说罢,转头对丫鬟扬声:「我们走!」 沈映月从容不迫地笑道:「罗夫人慢走,欢迎下次惠顾。」 罗夫人的脸色白得发青,怒气冲冲地下楼去了。 她的两个丫鬟,合力抬着五千两银子买来的画作,小心翼翼地跟着她,模样十分滑稽。 沈映月缓缓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还是自家的茶水,最香。」 ☆☆☆ 镇国将军府,竹苑。 沈映月前几日,便吩咐巧云,将一间闲置的厢房收拾出来,充当议事厅。 如今流光阁的营生越做越大,沈映月打算每半月一次,召集相关人等,来议事厅开碰头会。 时至月底,正好向众人公布经营的情况,再交待一些重要事宜。 「夫人,早!」 第56章 廖先生第一个到达议事厅,他一身青色长袍,面容清隽,看起来却神采奕奕。 沈映月冲他笑笑,道:「廖先生来得早。」 廖先生一颔首,便拿出了一本册子,双手呈到沈映月面前。 廖先生沉声道:「这是小人上次提到的策论……都是闲时所作,个人浅见,还望夫人指教。」 沈映月垂眸一看,这册子足有一本书厚。 沈映月伸手接过,认真点头,道:「好。」 「诸位,早啊!」 马管事还未踏进房门,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他一贯是这般乐呵呵的,见了谁都是笑容可掬。 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史管家。 史管家的性子比马管事沉稳得多,他迈入房门的第一件事,便是同沈映月拱手见礼。 沈映月冲他们点了点头,道:「大家不必客气,坐罢。」 这厢房之中,有一张长方形的木桌,可供八到十人坐下议事。 沈映月徐徐开口:「这议事厅今日是第一次使用,后续,我们每隔半月,同一时间,在此处碰头。」 众人齐声应和:「是!」 沈映月转而看向廖先生,道:「廖先生,将这个月盘账的情况,与大家说说罢。」 廖先生遂翻开了账本,答道:「是,夫人。」 廖先生先是介绍了流光阁筹建、招人的花费等,又同众人讲述了如今流光阁账房的存银情况。 沈映月一边听着,一边打量众人。 马管事听得格外认真,巧云和巧霜虽然似懂非懂,却也全神贯注。 而史管家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也十分投入。 沈映月之所以安排廖先生,将真实的情况告知大家,就是希望让大家觉得,流光阁是众人共同的事业。 流光阁的生死,与众人的未来息息相关。 廖先生通报完账目的情况之后,沉声道:「按照原来的计划,我们要三个月左右,才能收回本钱,但如今不到一个月,我们已经收回本钱了!」 众人一听,都有些兴奋。 连不苟言笑的廖先生,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沈映月赞许地看了众人一眼,道:「这段日子,大家都辛苦了。」 说罢,她将身旁一个木箱子,推到长桌中央。 木箱的盖子一揭开,众人顿时眼前一亮——里面是五排银元宝,整齐地码放在一起,散发着锃亮的光。 沈映月笑道:「这是除了工钱以外,给你们的赏钱,每人一份。」 「赏钱!?」 众人瞠目结舌,喜不自胜。 这里面的任意一份奖励,都能抵得过好几个月的工钱。 沈映月转头,看向离她最近的马管事,道:「流光阁开业之时,客人不多,但马管事凭借一己之力,拉来了不少回头客,期间功劳,大家有目共睹。」 说罢,她将银子拨出来,亲自放到马管事面前。 马管事看着这么多亮堂的银元宝,眼睛都直了! 他受宠若惊,连连道:「多谢夫人夸奖!小人何德何能,既能得了夫人的赏识,又能拿这么多赏钱啊?能遇见夫人,小人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众人一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巧云掩唇笑道:「马管事就算领赏,都不忘了拍马屁啊!」 沈映月唇角微扬,又看向廖先生,道:「大家应该知道,流光阁的铺面,最初是廖先生找到的。」 她声音虽然不大,但字字清晰入耳,颇有几分郑重。 「是廖先生独具慧眼,才有了我们如今的营生。我知先生不在意这些俗物,但这代表我的心意,还望先生收下。」 廖先生平日里虽然管账,但自己对于金银财帛,却没有太多渴求。 他抬眸看了沈映月一眼,她目光诚挚,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令人十分温暖。 廖先生也不禁露出笑容,低声道:「多谢夫人的肯定……这段日子,小人跟着夫人,获益良多,还望夫人后续,能不吝赐教!」 沈映月笑着颔首。 而后,她继续道:「这个月镇国将军府收获颇丰,不但有赖于大家在流光阁的经营,还要感谢史管家稳定后方,巧云和巧霜更是两头奔忙,余下的三份奖励,属于你们。」 史管家笑道:「夫人的好意小人心领了……但小人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实在无颜领赏!」 史管家一贯谦和,又十分讲究原则。 马管事却道:「史管家此言差矣!若没有您稳定后方,我们哪有精力去经营流光阁呢?」 廖先生也点点头,表示赞同。 「马管事说得没错,如今府中的账房事务,史管家也帮我打理了一多半,史管家莫要太过谦了!」 史管家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下。 巧云和巧霜,还从没有一次性领过这么多银子。 第57章 巧云笑嘻嘻道:「多谢夫人,奴婢以后要更加尽心伺候夫人!」 沈映月失笑:「哦?看来之前不够尽心?」 巧云呆了呆,连忙解释道:「不不……之前也很尽心的!」 巧霜忍不住笑起来,道:「巧云还是同马管事学学,如何说话罢!」 众人哈哈大笑。 沈映月见众人都喜滋滋的,心中也十分高兴。 在前世管理团队之时,她便一向赏罚分明。 在沈映月看来,及时、妥当的激励措施,可以让团队一直斗志昂扬。 议事结束之后,众人散去。 史管家则留下来,向沈映月通报了一些府中的要事。 两人正在聊着,却听见竹苑之中,响起了「咯咯咯」的笑声。 沈映月微怔。 史管家忙道:「夫人恕罪!恐怕是小杰那孩子,又过来寻我了!」 沈映月不在意地笑笑,道:「无妨,正好我也有一段日子没见到小杰了。」 沈映月说罢,便站起身来,往院子里走去。 小杰站在廊下,正和巧云说话,许是说到了有趣的地方,才爽朗地笑了起来。 小杰一见沈映月和史管家来了,连忙俯身行礼。 沈映月摆摆手,道:「免礼。」 顿了顿,她开口问道:「小杰已经上了半个月学堂了罢?感觉如何?」 小杰抿唇一笑,答道:「回夫人,在学堂里,每日都能学到新字,夫子还夸奖我字写得好呢!」 沈映月淡淡笑道:「那就好……立行最近如何?」 小杰如今是立行的书童,一问起立行,他的表情都认真了几分,道:「立行小公子课上认真,时常能得夫子夸赞,回来背书……也、也比小人背得快……」 沈映月忍俊不禁,温声道:「在学堂之中,增长学识虽然重要,却不是唯一的事,你们和同窗相处得如何?」 此言一出,小杰面色顿了顿,他怯怯地看了史管家一眼。 史管家没做声。 小杰便支支吾吾道:「还、还好……」 沈映月顿觉不对,沉声问:「当真?」 小杰的小脸僵了僵,不敢吱声了。 史管家沉吟片刻,道:「夫人……有些事,我们做下人的不便置喙,不若您去看看立行小公子罢。」 沈映月看了他一眼,点头:「我知道了。」 沈映月自嫁入镇国将军府,这是第一次,主动来柳若琴的轩然苑。 轩然苑地方不小,和竹苑的结构有些类似,正面是厅堂,往后走才是主人的卧房。 沈映月站在庭院之中,便见到了柳若琴的贴身丫鬟,白露。 白露道:「夫人请稍等,奴婢这就去通传,您不如先去厅里坐坐?」 沈映月淡声道:「不必了,我在这儿等便好。」 白露应声,转身往卧房去了。 沈映月目光逡巡一周,这里有一处小型的练武场,似乎是镇国将军府,每个院子的标配。 沈映月的目光落到了木人桩的身上,抬步走了过去。 这木人桩,应该是莫寒的大哥——莫崇留下的。 这木人桩虽然许久没有人用,但依旧纤尘不染,可见日日有人打扫。 「弟妹!」 沈映月闻声回头。 只见柳若琴一脸笑意地走了过来:「你怎么站在院子里,仔细着凉了,进来说话!」 说罢,柳若琴便热情地拉着沈映月入了卧房。 卧房中十分宽敞,有一股淡淡的梅花香,很是宜人。 沈映月落座之后,静静打量四周一番。 床头的木架上,还挂着一副银色盔甲,那盔甲表面磨砺得有些粗糙,却依旧闪着冷然的光。 柳若琴见沈映月盯着那盔甲看,轻声道:「那是我夫君生前,最常穿的盔甲,趁着这几日天气好,便拿出来晒晒,还没来得及收拾呢……」 柳若琴声音温柔,看那盔甲的眼神,带着一丝缱绻。 沈映月低低应了一声,问道:「大嫂,立行呢?」 柳若琴顿了顿,眼神似有闪烁。 「立行……他已经睡了。」 沈映月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又问了一遍:「这么早就睡了?」 柳若琴点点头,道:「日日上学堂,许是有些累了。」 沈映月:「立行如今上了学堂,可还适应?」 柳若琴轻轻道:「立行还算听话,学业上很是省心,每日回来,自己便去书房,把诗文背了……倒是颇有他父亲当年的样子。」 沈映月凝视柳若琴,开口道:「文渊书院的院士,是我父亲的门生。若是立行在学堂里,遇到什么问题的话,大嫂可以告诉我。」 柳若琴面色微顿,下意识看了沈映月一眼,只见她面色平静,并没有什么异常。 第58章 柳若琴沉默片刻,道:「你曾经与我说过,我记得的……立行在学堂,过得很好,每一日都很开心,弟妹放心。」 沈映月这才站起身来,低声道:「天色已晚,我就不打扰了,大嫂早些休息罢。」 柳若琴一笑,道:「那好,改日我去看你。」 直到沈映月带着巧霜走出门口,柳若琴才收了笑意,面露惆怅。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内室走了出来。 「娘——」 柳若琴连忙敛了敛神,连忙转过头去,道:「立行,你怎么出来了?」 立行抬起头来,怯怯地看了柳若琴一眼。 「娘,我的脸好疼。」 他的嘴角有一处明显的淤青。 柳若琴心头一顿,走过去,将立行搂进怀里,柔声哄着:「娘已经给你上好药了,明日就没事了,立行忍一忍,好不好?」 柳若琴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满是心疼。 立行小嘴紧紧抿着,小声道:「娘,您不是说不能骗人么?为什么要骗婶婶,说我在学堂很好呢?」 柳若琴鼻子一酸,勉强开口:「因为……婶婶现在既要管着咱们府上,又要打理流光阁,实在是太累了……我们不要给她添麻烦了,好不好?」 况且镇国将军府的地位,早就不如从前,不宜树敌太多。 立行的小脸耷拉下来,有些委屈。 白露站在一旁,忍不住道:「夫人,您为何不说出来呢?说不定……将军夫人还能帮咱们主持公道啊……」 「如何主持公道?」 柳若琴声音沉郁,眼神微暗。 她喃喃道:「今日你没听到先生的话么?他说‘是立行先动手,推了赵家小公子,所以人家才打他的’,既然如此,我们就算找到院士,也是扯不清的。」 立行小声嘀咕道:「是赵冕的错……他先骂我的。」 柳若琴叹了口气,道:「他骂你固然不对,但你不能对他动手,如今我们有理也难辩了。」 白露也有些无奈,她低声问道:「夫人,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么?」 柳若琴幽声道:「不算了还能如何?那赵家小公子,可是左相的长孙,岂是我们能惹得起的?」 柳若琴垂眸,看了立行一眼。 立行白皙的小脸上,那块淤青格外明显,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一揪一揪地疼。 立行虽然年纪小,却也听明白了母亲的话,只能默默点头。 门外。 沈映月和巧霜,并没有走远。 两人将他们方才的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巧霜看了沈映月一眼,沈映月深思悠悠,一句话也没说,便转身,回了竹苑。 竹苑的卧房里,灯火如豆。 巧霜站在沈映月身后,一面帮她梳头,一面小声道:「夫人,看来立行小公子,应该是在学堂中被人欺负了。」 沈映月问道:「你可知道,大哥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巧霜想了想,道:「奴婢听说是三年前。」 沈映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三年前的立行,应该才三岁左右。 她曾经在书上看到过,三岁是孩子性格形成的关键时期。 但立行偏偏那时候遭逢巨变,失去了父亲。 柳若琴虽然无微不至地照顾立行,但她毕竟性子太软,无法给男孩做榜样。 如今立行已经快七岁了,仍然十分羞涩,说起话来,也是细声细气。 沈映月想到这儿,就不免有些担忧。 ☆☆☆ 文渊书院创办至今,已经有二十多个年头了,近些年来,有越来越多的达官贵人,将孩子送来了文渊书院。 每日到了散学的时候,整条街都会被车马堵得拥挤不堪。 今天一早,文渊书院之中,又响起了郎朗的读书声。 立行正坐在书案前,乖乖地念书。 忽然,他「哎呦」一声,伸手摸了摸脑袋。 他的头,仿佛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先生蹙了蹙眉,看向立行,问:「怎么了?」 立行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道:「回先生……有人用东西砸我……」 先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扫视众人:「谁砸的?」 立行回头看了看,有的孩子欲言又止,有的孩子则偷偷躲着笑,而左相的长孙赵冕,则得意洋洋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有人砸你了?有什么证据啊?」 立行面色一顿,小声道:「八成是你。」 赵冕一听,立即嚷嚷起来:「先生,莫立行他含血喷人!冤枉我!」 立行连忙道:「先生……方才真的有人用东西砸我……」 先生眉毛拢在一起,很是不悦,道:「好了,别吵了。」 先生微微抬头,看向后面的孩子们,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有谁看见了?」 第59章 后排的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而小杰坐在立行身旁,自然也没有看清。 立行抿了抿唇,皱着眉头道:「你们!你们不可能都没有看见!为什么不说实话?」 不少孩子心虚地低下了头,仍然没有人站出来。 先生见课堂停了下来,心中不悦,怒道:「够了!莫立行无故扰乱课堂,罚抄三十首诗词!」 立行一听,委屈极了,忙道:「先生!我没有撒谎,真的有人拿东西砸我!」 小杰也解释道:「先生,我也听见声音了!一定是从后排扔过来的!」 先生已经十分不耐,冷声道:「若再耽误课上的功夫,你们两个人便一起抄!」 小杰还想再说,立行却拉住了他的袖子,冲他摇了摇头。 小杰看了立行一眼,只见他的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难受极了。 放学后,小杰便陪着立行,在学堂里抄写诗文。 小杰见立行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抄着诗文,便道:「立行……要不,我来帮你一起抄吧?」 立行摇了摇头,道:「先生只罚了我,与你无关。」 小杰垂下头,小声道:「先生太不公平了。」 立行笔尖一顿,眼神有些黯然,低声道:「娘说……都是因为爹爹和二叔不在了,咱们才会被欺负的……咱们惹不起,躲得起。」 小杰听了,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叹了口气。 立行抄完诗文,已经有些晚了。 小杰帮他收拾好书箱,两人便一起从学堂往外走。 时至黄昏,云霞漫天,快要天黑了。 但还没走出几步,却见到前面有人。 立行皱眉:「赵冕!你怎么在这儿?」 赵冕带着两个身体壮硕的家丁,站在长廊上。 赵冕比立行大了两岁,高出他大半个头,身子十分壮硕。 此刻,他站在廊上,仿佛一座小山,挡住了立行和小杰的去路。 赵冕趾高气扬地看着立行,道:「好你个莫立行,居然敢在课堂上与我作对!」 立行抬起头,定定看着赵冕,道:「今日,到底是不是你拿东西砸我?」 赵冕哈哈大笑,道:「除了我还有谁?你真是个大傻子!」 立行怒意上涌,问道:「我到底什么地方招惹你了?你非要这般欺负我?」 赵冕瞪眼看着立行,道:「我就看不惯你这副窝囊的样子!见了就想打!」 「你!」立行气得捏了捏拳头,但小杰连忙拉住他,道:「他带了人,咱们不是他的对手……」 赵冕咧嘴一笑:「你再敢动手试试?我就让我祖父,把你们从这书院赶出去!」 立行听了,又惊又怒:「你敢!」 赵冕昂起头:「我怎么不敢?你这个没有爹的窝囊废,又能拿我如何?」 「你太过分了!我、我跟你拼了!」 立行气得冲了上去,但他还没有靠近赵冕,便被赵冕的两个下人,制住了手臂。 「放开我!放开我!」立行气得大喊。 小杰在一旁死死拉住一个家丁,道:「放了我家公子!」 但他们两人实在太过瘦弱,赵冕见到他们这副狼狈样,心中更是得意。 立行怒道:「赵冕!亏你还是赵家后人,你和畜生有什么分别?」 赵冕一听,顿时变了脸色,他走上前去,一拳打在了立行脸上! 立行吃痛出声,小脸皱成了一团。 小杰惊呼:「立行!赵冕,你莫要欺人太甚!」 赵冕哼声道:「你一个管家的儿子,凭什么在本公子面前说话?小心我连你一块儿揍!」 立行艰难出声:「不许动他!」 赵冕见立行开口,还想再打,却听得一声轻喝——「住手!」 众人回头一看,一名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长廊尽头。 她面无表情,就这么站着,周身似乎有强大的气场。 赵冕愣了愣,疑惑道:「你是什么人?」 立行却面上一喜:「婶婶!」 沈映月走到众人面前,冷冷看着赵冕:「放人!」 赵冕不满地嘟起嘴,道:「我不!谁要他骂我的?」 沈映月沉下脸来:「骂你怎么了?我还打你呢!」 说罢,她干脆利落地甩出一个耳光,「啪」地打在了熊孩子脸上! 赵冕「哎哟」一声! 他不可置信地捂着脸,只觉得半边脑袋都火辣辣的。 他看向沈映月,颤抖出声:「你、你打我!?」 两个家丁吓得目瞪口呆,不自觉松了手,连忙过去帮赵冕查看伤势。 「公子,您没事吧?」 「都打红了!这可怎么办啊?」 沈映月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襟,回过头,凝视立行。 第60章 「看见了吗?下次,就这样打回去。」 冷风吹过长廊。 立行终于回过神来,他茫然地点了点头,道:「是、是!婶婶。」 「呜呜……从来没有人打过我!」 赵冕只觉得脸上发烫,他巴巴地捂着脸颊,带着哭腔嚷嚷道。 沈映月回过头,道:「今日不过是让你长个记性,若是你以后再欺负人,我便不会这么客气了。」 赵冕心里气得不行,却又害怕得要死,他发狠道:「我要回去告诉我祖母!我祖母最疼我了,她定然不会饶了你!」 「去啊。」 沈映月悠悠抬眸,道:「没用的熊孩子,遇到事情,总是第一时间想着告状的。」 赵冕一呆,瘪了瘪嘴,要哭了。 沈映月懒得再看他。 她转过身,对立行和小杰道:「你们没事吧?」 两人无声摇了摇头。 但沈映月明显看见,立行的颧骨上,红了一大块。 沈映月秀眉微蹙,却没说什么,只道:「我们走罢。」 说罢,她便带着立行和小杰,离开了文渊书院。 梁护卫站在她们身旁,回头看了赵冕一眼。 那赵冕仿佛被打傻了一般,许久都不敢动弹。 马车里备了手炉。 巧云便给立行和小杰,分别递了一个。 沈映月看向立行,道:「用手炉的光滑处,滚一滚伤处,可以消肿。」 立行听话地点点头,便拿起圆圆的手炉,在颧骨上来回滚了滚,动作有些笨拙。 小杰见状,便主动来帮他。 立行疼得龇牙咧嘴,却一声不吭地忍着。 沈映月看向他们,问:「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杰便将早上到下午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夫人有所不知,这赵冕已经不是第一次刁难我们了!」小杰说着,面前有明显的怒意。 沈映月沉思一瞬,道:「我知道了。」 顿了顿,她安慰道:「你们没有做错什么,不要担心。另外……遇到有人欺负你们,不可以一味地退让,对方觉得你害怕,就会变本加厉,明白吗?」 立行和小杰听了,认真点头。 简单热敷完之后,立行看了沈映月一眼,仿佛欲言又止。 沈映月道:「立行,你想说什么?」 立行抿了抿唇,小声:「婶婶……我不想回府。」 沈映月道:「立行,你是个男子汉,说话大声一些,好不好?」 立行一听,立即提高了几分音量,道:「婶婶,我现在不想回去。」 沈映月这才点头,问:「为什么?」 立行迟疑了片刻,道:「我不想让娘,看到我的脸……」 昨夜,他闭着眼躺在床上……娘以为他睡着了,便在他身边偷偷哭了起来。 那压抑的哭声,至今在立行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沈映月明白了立行的意思,对外面的梁护卫道:「改道,去翠园。」 「是!」 京城华灯初上,长街明亮如昼,十分热闹。 立行和小杰,几乎没有晚上出来过,一路上,两人都挤在车窗处,好奇地东张西望。 当马车缓缓停下之时,梁护卫的声音才响起来:「夫人,到了。」 沈映月轻轻「嗯」了一声,遂带着孩子们下了车。 「哇……这就是翠园啊?」 小杰站在翠园门口,抬眸看向面前的建筑,檐角飞翘,巍峨耸立,仿佛高不可攀。 立行也扬起脸,看了一眼翠园的招牌,道:「你看那招牌,果然是翠园!」 两个孩子,正是学习认字的时候,见到认识的字,便迫不及待地念了出来。 沈映月淡淡一笑,道:「走罢,今日带你们吃点儿特别的。」 之前,沈映月和罗朔见面时,便约在这里。 她对这里的环境与菜色还算满意。 今日,这两个孩子恐怕受了惊吓,带他们吃顿好的,也算是补偿了。 沈映月带着立行和小杰,上了三楼。 小二十分殷勤地奔了过来,问:「夫人,想吃点儿什么?」 沈映月想了想,道:「除了鸳鸯白玉汤,其余的招牌菜,都来一份。」 小二面露笑意,连忙应声:「好嘞!您稍等!」 立行和小杰坐不住,都去了窗边。 翠园不但菜做得好,连景致也是一绝。 「小杰,你看啊!街上好多红灯笼,这样看去,像不像一条火龙?」 立行暂时忘却了脸上的伤,看到长街的景象,便忍不住高兴起来。 小杰跟着点了点头,忙道:「很像啊!街上真漂亮……」 沈映月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61章 梁护卫站在沈映月身后,低声道:「夫人……」 沈映月的目光,仍然在两个孩子身上,只淡声道:「何事?」 梁护卫面有忧虑,道:「今日那赵冕……是左相的长孙。」 「左相是三朝元老,又是太后的父亲,夫人打了赵冕……会不会……」 后面的话,梁护卫不说,沈映月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赵氏一族,在朝堂上的势力,不容小觑。 左相赵藴,有一长女,名唤赵婉,早年间便入了宫,伴驾先帝。 赵婉入宫之后,一直盛宠不衰,没过几年,便登上了贵妃之位。 而先帝驾崩之前,下旨立了赵婉之子——高麟为新帝。 于是,赵婉不过三十五六的年纪,便成为了太后。 但赵婉还有个幼弟赵勋,如今也跟着左相,在中书省任职。 今日那赵冕,便是赵勋的儿子,也算是太后赵婉的侄儿。 此刻,沈映月抬起眼帘,看了梁护卫一眼,道:「我只知道,大旻律法中有一条: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梁护卫愣了下,只得点头。 过了一会儿,菜肴便一道接着一道,被端了上来。 巧云笑道:「立行小公子!小杰,可以来用膳啦!」 两人一听,连忙回到了桌边。 立行坐了下来,而小杰则乖乖地站在他身后。 立行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沈映月,道:「婶婶……小杰,可以跟我们一起吃吗?」 小杰的父亲史管家,一向对他要求严格,他虽然还是个孩子,却十分懂规矩,不会贸然同主人一桌。 沈映月一笑,道:「小杰是你的书童,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立行腼腆地笑了笑,转头对小杰招手:「快来呀,有很多好吃的!」 小杰的笑意也压不住了,嘴角翘了翘,便坐到了立行身边。 沈映月先是夹起一个鸡腿,放到了立行碗中,然后,将另外一个鸡腿,给了小杰。 小杰盯着大鸡腿,眼神发光:「多谢夫人!」 沈映月笑道:「吃吧。」 两个孩子今日折腾了一天,本来就有些累了,此刻见到这一桌丰盛的菜肴,便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 沈映月却没有什么胃口,只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吃。 立行在学堂里这般乖巧,受了委屈和冤枉,也不敢与人争执……倒是和她小时候很像。 ☆☆☆ 「你这个没有爸妈的野种!凭什么总能考第一?」 一个盛气凌人的女孩,挡住了沈映月的去路。 她身后,还有一群五颜六色头发的小太妹。 那时的沈映月,不过十二三岁,她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肩膀上的书包带子,心里害怕极了。 「我要回家。」 沈映月只说了一句话,便要侧身离开。 谁知,那女孩却不依不饶,一把揪住她的辫子,凶巴巴道:「我话还没说完呢!你挺拽啊!」 沈映月痛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她一手护着辫子,一手推开女孩:「你放开!」 就在这时,周围的几个女孩,都围了过来,给了沈映月几记响亮的耳光。 「你以后要是再敢这么出风头,看老子不弄死你!」 女孩恶狠狠地说完,便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 沈映月看着她们的背影,捂着自己通红的脸颊,浑身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她深吸一口气,忽然狂奔起来。 那是冬日,雪花漫天飞舞,落到她的头上、衣服上、书包上。 她仿佛没命似的狂奔,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沈映月一口气,跑回了八公里以外的家。 却躲在门外,不敢进去。 不能让奶奶看见,自己被打肿的脸,还有满脸的泪痕。 她没有爸爸,没有妈妈……不能再让唯一的奶奶伤心。 ☆☆☆ 「夫人?」 巧云的一声轻呼,打断了沈映月的思绪。 她敛了敛神,道:「怎么了?」 巧云笑了笑,问道:「您不吃些么?」 沈映月淡淡地开口:「我不饿。」 说罢,她将目光落到立行和小杰身上。 两个孩子的小嘴,一个赛一个的油,但看起来却十分可爱,与傍晚时,那瑟瑟发抖的样子比起来,好太多了。 沈映月的前世,过得并不轻松。 就算后来功成名就,也很少有快乐的时候。 也许是因为这样,看到孩子们的笑脸,她才会觉得十分温暖。 在翠园吃完了饭,沈映月又带他们来到了长街。 两个孩子很少逛夜市,沈映月便给他们一人买了一串糖葫芦。 第62章 平日里,柳若琴很少让立行吃零嘴,立行见了这糖葫芦,舍不得吃,每走几步,才舔一下。 小杰则不同,他最喜欢这酸酸甜甜的滋味,便一个接一个地吞进了肚子里。 两人吃得小肚子浑圆,一路上咯咯咯笑个不停。 连巧云和梁护卫,都跟着乐了起来。 众人走过长街,沈映月又给他们买了些小玩意儿。 立行和小杰,一人得了一把小木剑,兴奋得不行,一路都在「比武」。 直到两人玩累了,沈映月才让梁护卫将马车赶来,带着他们回府。 两个孩子上了车,还不忘将小木剑收好,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立行和小杰,一个靠着沈映月,一个靠着巧云,很快便睡着了。 沈映月垂眸,看了立行一眼。 立行的眼睛轻轻闭着,颧骨上的伤,仍然十分明显……沈映月只希望,今日后半程的快乐,可以冲淡他受到的伤害。 月上中天。 马车终于到达了镇国将军府。 沈映月早就派人送信回来,柳若琴得了消息,于是此刻,已经等在了门口。 沈映月没有叫醒立行和小杰,而是让梁护卫将他们一个个抱了下去。 白露急忙走了过来,接过睡熟的立行。 而史管家也接走了睡着的小杰。 柳若琴拿来毯子,将立行裹得严严实实,才吩咐白露送他回房。 柳若琴回过头,看向沈映月,低声道:「今日的事,我听说了……弟妹,多亏你了!我这个母亲,实在是不称职……」 柳若琴说着,眼睛红了红,她想起方才立行脸上的伤,心里就满是自责。 沈映月默默看了柳若琴一眼,轻声道:「大嫂,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什么!你打了赵冕?」 柳若琴惊得一下站了起来。 昏黄的灯光,照耀在她脸上,满是忐忑。 沈映月却气定神闲地饮了口茶,道:「赵冕将立行打成那样,我却只给了他一巴掌,算是轻的了。」 柳若琴秀眉紧拧,道:「弟妹,我知道你是为了立行好……但赵冕毕竟是太后的侄儿,如今事情闹得这么大,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映月微微颔首,道:「确实。」 顿了顿,沈映月站起身来,对柳若琴道:「所以,我过来,便是想告诉大嫂,这件事我会善后,你当做不知道便好。」 柳若琴一听,忙不迭地摇头,道:「你已经救了立行一次,怎能让你去承担后果?我是立行的母亲,没有照顾好他,本就是我的失职,若是赵家找上门来,我去见他们!」 沈映月看了柳若琴一眼。 她虽然性情温和,甚至于有些软弱,但却是个有担当的母亲。 沈映月笑了下,道:「那好,大嫂准备如何面对他们?」 柳若琴咬了咬唇,道:「无非就是赔礼道歉,至多下跪认错……我镇国将军府好歹也是百年清贵,他们……应该不会太过分罢……」 「大嫂此言差矣。」 沈映月看着柳若琴的眼睛,沉声开口:「向他们低头,并不难……但是大嫂低头之后,立行会如何看待这件事?」 柳若琴一怔。 沈映月道:「立行被欺负了,母亲却要为了他低头认错,你让他如何自处?」 「日后,他若是还受了欺负,回家之后,说还是不说?」 柳若琴被问得哑口无言。 沈映月语气缓了缓,道:「若是立行习惯了逆来顺受,以后,别人步步紧逼,他就步步后退,等到退无可退,要怎么办?要么被人逼入绝境,要么偏激报复,总归没有什么好结局。」 柳若琴犹如醍醐灌顶。 房内安静了一瞬。 柳若琴颓然地看着沈映月,眼眶似有泪意,她咬了咬唇,道:「我又何尝不想还立行一个公道?」 「但咱们府上的情况,你也看见了,若是你我的夫君还在,他们岂敢如此放肆?」 「眼下,丞相府岂是我们能惹得起的?」 柳若琴越说越沮丧,强忍着哭意,双肩轻颤。 「所以,让我来。」 沈映月凝视柳若琴,一字一句道。 柳若琴回头看她,终于明白过来。 沈映月绕了一个圈子,原来,是为了劝她躲在背后,不要露面。 柳若琴心中暖意上涌,出声:「映月……」 沈映月淡淡一笑,道:「大嫂方才说的都对,这次的事,我们忍气吞声是最简单、最安全的做法……但立行是我们镇国将军府未来的希望,我要让他知道,邪不压正,权势大不过黑白。」 柳若琴听了,默默点头,她有些担忧:「可你要如何应对?」 沈映月一笑:「我背后好歹还有太傅府,他们不敢乱来。」 她语气轻松,仿佛这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了。 第63章 柳若琴心中感激,拉过她的手,低声道:「莫寒能娶到你这样的夫人,当真是镇国将军府的福气。」 ☆☆☆ 翌日。 沈映月正在竹苑的书房里,翻看流光阁的记事簿。 记事簿上的消息越来越多,沈映月便把不少相关的人和信息,串联了起来。 在现代之时,她曾经构建了一套系统,专门用来记录客户的情况。 这些信息平时不起眼,但每到商务谈判,或一些重要的社交场合,便能发挥非常大的作用。 沈映月正在摘抄其中重要的信息,巧云却急匆匆地外面奔了进来。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夫人!不好了!」 沈映月掀起眼帘,看了她一眼:「慢慢说。」 巧云喘了口气,道:「丞相府的赵老夫人,带着赵冕小公子来了!他们如今正在厅堂里坐着,老夫人让奴婢请您过去呢!」 沈映月放下手中的狼毫笔,面容没有一丝波澜。 「知道了。」 ☆☆☆ 正厅之中,气氛有些压抑。 赵老夫人正在气头之上,而赵冕则站在她身后。 大夫人看了赵老夫人一眼,温言道:「赵老夫人莫急,喝口茶,映月很快就来了。」 赵老夫人面色不愉,坐着一动也不动。 老夫人端然坐在高榻之上,却没有说什么,只自顾自地饮茶。 不久之后,沈映月出现在正厅门口。 众人微微抬眸。 沈映月目不斜视地迈入正厅,冲众人福了福身子。 「映月给祖母、母亲请安」说罢,她又转向赵老夫人,开口:「赵老夫人安好。」 赵老夫面色十分阴沉,道:「莫老夫人,这便是你的好孙媳沈氏罢?」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转而落到沈映月身上,道:「映月,听赵老夫人说,你昨日动手打了赵冕小公子?可是真的?」 沈映月站直了身子,点头:「是。」 老夫人面色微顿。 连大夫人也讶异了一瞬:「你……」 赵老夫人一听,气势汹汹地开口:「你好歹是镇国大将军的夫人,怎能如此欺凌弱小!?」 「欺凌弱小?」 沈映月转过脸来,毫不畏惧地迎上赵老夫人的目光。 赵冕立在赵老夫人的身后,见到沈映月,不禁向后缩了缩。 沈映月问:「不知赵冕小公子,可有告诉您,他挨打的缘由?」 赵老夫人哼了一声,道:「不过就是些孩子间的口角罢了!你一个大人,也要与他一般计较么?」 沈映月笑了笑,道:「赵老夫人说得是。我年纪尚轻,不过一时冲动,您也别跟我一般计较了罢?」 赵老夫人顿时面色一垮。 她转而看向老夫人,道:「莫老夫人,如今的镇国将军府,竟然如此没规矩么?一个小辈,居然敢对长辈这般说话?」 老夫人不徐不疾地开口,道:「映月,昨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映月便将昨日之事,还有立行这段日子经历的事情,全部都说了一遍。 沈映月话音刚落,赵老夫人便道:「不可能!」 「我孙儿一向乖巧,怎么会做出如此事来?」 沈映月还未说话,却有另外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赵老夫人若是不信,可以问问立行。」 沈映月回头,居然是柳若琴,带着立行来了。 沈映月有些意外,她原本让柳若琴照顾立行,不要过来的。 柳若琴却冲她一笑。 柳若琴深知,沈映月是为了立行出头的……她身为立行的母亲,也不应该再藏在背后,她要教会立行如何面对冲突。 柳若琴带着立行,走到了众人面前,她指了指立行颧骨和嘴角的伤,道:「赵老夫人请看,这便是证据!」 赵老夫人盯着立行看了一会儿,只见他白皙的脸蛋上,嘴角乌青,仿佛有些日子了。 而颧骨上又添了新伤,看着有些吓人。 大夫人一见,心疼得不行,道:「若琴,怎么立行被打成这样,你都不吱声?」 柳若琴沉声道:「儿媳原本想着,这不过是孩子间的玩闹,不必计较。但没想到,赵冕小公子居然变本加厉,昨日居然找了两名家丁,围堵立行和小杰,若不是映月及时赶到,只怕立行都不能平安回来!这事竟然要辩,今日我们就辩个明白!」 柳若琴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她说得字字清晰。 下一刻,她觉得指尖一暖,垂眸一看,立行拉住了自己的手。 赵老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赵冕:「当真是你先欺负人的?」 赵冕不敢看赵老夫人的眼睛,他当即嚷了起来,道:「祖母,莫立行撒谎!他脸上有伤,也不能说就是我打的呀!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呜呜呜……」 第64章 他说着,还伸手捂上了自己的脸,哭诉道:「祖母,昨天就是这个女人打我,她可用力了!我的脸到现在还疼呢!呜呜呜呜……祖母要为我做主啊!」 赵冕当真是说哭就哭。 他一贯是赵老夫人的心头肉,赵老夫人见他哭得可怜,连忙安慰道:「好了好了,冕儿别哭了!祖母相信你就是了!」 「呵……」 赵老夫人听得一声轻笑,立即回过头来。 她恼道:「你笑什么?」 沈映月轻叹一声,道:「我曾待字闺中时,便听父亲说过,左相雄才大略,左相夫人睿智贤惠……今日一见,没想到如今的左相夫人,居然被一个九岁的孩子,哄得团团转?」 赵老夫人面色变了变,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映月没有回答赵老夫人,而是盯着赵冕,一步一步走过去。 赵冕昨日被沈映月吓怕了,此时见她过来,吓得直往赵老夫人怀里缩,忙道:「祖母!她来了,她来了!她又要打我了!」 赵老夫人有些不解地看着沈映月。 沈映月走近了些,目光锁定在赵冕身上。 她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的样子,明显给赵冕带来了不小的心理压力。 沈映月开口,冷声道:「赵冕,我有话要问你,请你如实回答。」 「第一,你可有对立行恶语相向过?」 赵冕紧紧抱着赵老夫人的胳膊,偏过头,道:「没有!」 沈映月又问:「第二,那你可有打过立行?」 赵冕依旧死鸭子嘴硬,道:「我没有!」 沈映月继续道:「最后一个问题,你可有对镇国将军府言语不敬、讥讽为国捐躯的英雄?」 此言一出,赵老夫人的面色,顿时僵了僵。 赵冕紧张得手心冒汗,却依旧硬着头皮答道:「没有没有!」 沈映月微微一笑:「很好。」 她走到厅堂中央,朗声道:「你方才进来的时候,应该在门口,看到了英雄碑吧?」 赵冕不明所以地看着沈映月。 沈映月道:「那英雄碑上,写满了历代以来,莫家牺牲儿郎的名字。」 「你敢不敢发誓,保证你刚才所说的话,没有半句虚言?若你撒谎,那些英雄泉下有知,会日日缠着你!你也会失去亲人的疼爱,就连你的祖母,也不再相信你!」 沈映月一目不错地盯着赵冕,沉声道:「如何?你敢不敢?」 沈映月这些话,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无异于诛心。 赵老夫人茫然地看着沈映月,又转而看向自己的孙儿。 赵冕本就心虚,被她这么一唬,嘴巴一瘪,假哭变成了真哭:「不!我不发誓!我不发誓!」 赵老夫人一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蹙眉道:「冕儿,你……」 沈映月徐徐开口:「事到如今,你还不说实话吗?」 赵冕一听,也不敢再瞒着了,便道:「祖母……我、我错了……昨日是我先动手的,我看不惯莫立行,他总是得先生夸奖,次次出风头……」 赵老夫人气得一把甩开他的手,道:「你这个孩子!怎么气量如此狭窄!」 但赵冕到底是她的孙儿,当着外人的面,她也不好过分苛责。 老夫人方才一直静静看着,没有说话,此刻才悠悠开口—— 「赵老夫人,事情的真相如何,你我都心知肚明了。」 老夫人声音沉稳,道:「赵冕小公子,不过才九岁,撇开孩子间的小打小闹不谈,其他的话,似乎不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 顿了顿,老夫人继续道:「说不定是耳濡目染,受了旁人的影响……您说呢?」 赵老夫人听了,心中「咯噔」一声。 虽然赵氏势大,赵老夫人是太后的亲生母亲。 但皇帝登基不久,尚且年幼,还需要朝中众臣的辅佐。 如今镇国将军府,虽然没了莫崇和莫寒,但是莫家在军中的影响力,却不容小觑。 赵冕若真的口无遮拦地羞辱了镇国将军府,让旁人听见了,定然要说赵氏薄情寡恩,苛待功臣之后。 若是传得严重些,说不定还会引起朝堂震荡,皇室不安。 赵老夫人想到这里,立即清醒了几分,赵冕再重要,也不如赵氏一族的荣辱。 她立即推开了赵冕,轻喝道:「不许哭。」 赵冕还未见过祖母如此疾言厉色,顿时吓得呆住了,连忙止住了哭声。 赵老夫人敛了敛神,站起身来,道:「冕儿的事……确实是我赵家管教无方。但两个孩子既然都挂了彩,此事……不如就此作罢?」 老夫人却没说话,看了立行一眼,道:「立行觉得呢?」 立行想了想,道:「回祖母的话,这次的事,孙儿也有错……我被赵冕欺负时,也曾对他言语不尊,既然事情说清楚了,那边就此作罢。」 第65章 赵老夫人看了立行一眼,立行虽然面上带着伤,但说起话来,却像个小大人一般,懂事得体。 转而再看自己的孙子,赵冕嘴角耷拉着,眼泪鼻涕都挂在脸上,邋遢至极。 赵老夫人心中郁闷,只得道:「那好。」 说罢,她站起身来,道:「莫老夫人,我府上还有事,就不叨扰了。」 老夫人微微勾唇,颔首:「来人,送赵老夫人。」 赵老夫人转身离开,赵冕则灰溜溜地跟在他后面,逃也似的走了,连看都不敢看其他人。 待他们走后,大夫人连忙走了过来。 「立行,你的脸疼吗?怎么伤成这样都不告诉祖母啊!」 立行腼腆一笑,道:「祖母,我没事……过几日就好了。」 老夫人眼里也满是心疼。 沈映月走上前来,道:「这次是映月鲁莽了,还望祖母责罚。」 柳若琴一听,忙道:「祖母,映月如此,都是为了立行,还请祖母网开一面!要罚就罚我罢!」 大夫人一见两个儿媳都主动请罚,忙道:「母亲,不可!」 老夫人笑了笑,道:「赵老夫人糊涂了,我可不糊涂。」 老夫人徐徐起身,一旁的林妈妈立马过来扶她。 「我镇国将军府虽然今非昔比,但英雄石碑未倒,忠义风骨长存!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欺负的!」 沈映月抬眸,看向老夫人,只见她眼睛炯炯有神,一步步走到立行面前。 老夫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道:「立行,你记住,你是莫家的儿郎,身体里流着的是英雄的血脉,你可以害怕,却不能退缩!可以流血,但不能流泪,明白吗?」 立行重重点头,道:「是,曾祖母。」 柳若琴听了,也大受震动。 立行是莫崇留下的独苗,这些年来,柳若琴一直小心翼翼地照顾他,对他保护得无微不至。 而却很少磨炼他,以至于他在外也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柳若琴道:「祖母,若琴也记下了,以后我会好好教导立行。」 老夫人笑着点头,她下意识看了沈映月一眼,却见沈映月若有所思。 「映月,你在想什么?」 沈映月却道:「祖母,立行这事……恐怕还没完。」 近两日,立行都没有去文渊书院。 直到第三日,他脸上的伤明显好了些,柳若琴才送他去学堂。 柳若琴牵着立行的手,走到门口,抱着他上了马车。 立行顿时眼前一亮:「婶婶!?」 他这才发现,沈映月已经坐在了马车里,含笑看着他。 沈映月温声道:「今日,婶婶也一起送你去学堂,好不好?」 立行很喜欢沈映月,高兴地拍起了小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主动坐到了沈映月旁边。 马车徐徐开动。 不多时,便赶到了文渊书院。 下车之后,沈映月对柳若琴道:「大嫂,我去见一见院士,就不送立行去里面了。」 柳若琴笑了笑,道:「好,你忙。」 立行乖巧地同沈映月道别。 而后,沈映月由小厮引着,来到了文渊书院的内院——院士和先生们,平日都在这里办公。 小厮道:「夫人请稍等,小人这便去请白院士和郭先生。」 沈映月微微颔首。 这厅堂之中,挂着一副大大的牌匾。 沈映月仰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着:「有教无类。」 书院的环境,也古朴、清幽,倒是和现代的学校,很是不同。 就在这时,沉稳的男声自她身后响起——「莫夫人。」 沈映月缓缓回眸。 只见白院士大步走来,他身边还跟了一位四十出头的先生——这应该就是立行的老师,郭先生了。 白院士走到沈映月面前,忙道:「莫夫人请坐,来人,看茶!」 沈映月却摆摆手,道:「不必客气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沈映月声音清淡,听不出一丝喜怒,倒让白院士有些紧张了。 沈太傅是他的恩师,自己开书院的这些年,时不时还会去拜会沈太傅,请他指点一二。 沈映月是恩师的嫡女,那自然要好好招待才是。 白院士见沈映月看着郭先生,连忙回过神来,道:「莫夫人,这位便是郭先生。」 郭先生有些忐忑地看了沈映月一眼,道:「不知莫夫人找在下,有何事?」 最近两天,不但立行没来学堂,连赵冕也没有来。 郭先生从别处听到消息,说赵冕欺负了立行,而镇国将军府又为立行出了头。 学生在书院内打架斗殴,身为先生,他责无旁贷。 况且,他后来才知道……那日在课堂之上,自己确实冤枉了立行。 第66章 故而,他见到沈映月时,心中便十分不安。 沈映月看了郭先生一眼。 只见他穿着一袭朴素的长袍,身形微胖,胡须约莫寸长,看上去是一副标准的「先生」样,书卷气息浓厚。 沈映月淡声开口:「敢问郭先生,从教多少年了?」 郭先生愣了愣,答道:「在下从教,十五年有余。」 沈映月轻轻点头,沉声道:「如此……郭先生也是桃李满天下了。」 郭先生有些不解地看着沈映月。 沈映月说罢,看了身后的巧霜一眼。 巧霜立即会意,将一叠白纸,呈给了郭先生。 郭先生有些意外,他接过白纸,低头看去,眸光一滞。 「这是……立行写的?」 前几日,他在课堂之上,罚立行抄写诗文。 沈映月道:「不错,郭先生看看,可还行?」 郭先生凝神看着……立行用笔虽然还不算太熟练,但上面字迹工整,没有一个墨团,可见极其用心。 郭先生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误会了立行,但他却丝毫没有埋怨自己,反而听话地将诗文全部抄写完了。 沈映月看着他的眼睛,道:「课堂上的对错、是非,先生自有论断,我不便妄言。」 「先生罚立行抄写诗文,立行已经完成了。但请先生记住,您从教多年,自是学生无数,但对于学生来说,您却是唯一的老师。您的一言一行,都对学生有莫大的影响。」 郭先生怔了怔,面露惭愧。 他轻叹一声,道:「这两日,在下也反思良多,此前只顾着给孩子们传授新知,却忽略了育人的重要性……夫人提醒得是。」 沈映月点到即止,笑了笑,道:「日后,立行还要麻烦郭先生,多多照顾了。」 郭先生忙道:「应该的!应该的!」 白院士也听明白了沈映月的意思,不免有些内疚,道:「莫夫人,这次之事,实在抱歉……」 沈映月淡淡一笑,道:「白院士事务繁忙,本不该打扰你的。」 白院士更不好意思,道:「都是书院没有做好,还望夫人见谅……」 说罢,他下意识看了沈映月一眼。 沈映月见他欲言又止,会意一笑,道:「白院士放心,此等小事,我没必要同父亲说起。」 白院士一听,随即露出了笑容,道:「莫夫人放心!日后,我们一定会对立行小公子多加照顾!」 沈映月心中石头落地,这才点了点头。 ☆☆☆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柳若琴坐在马车之上,一直在等着沈映月。 沈映月笑着踏上马车,道:「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说完就走了。」 柳若琴有些不确定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将立行抄写的诗文给郭先生了?」 沈映月轻轻「嗯」了一声。 柳若琴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没有同他吵起来吧?」 沈映月忍俊不禁,道:「大嫂,难不成我是个泼妇么?」 柳若琴一听,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千万别误会!」 沈映月笑了笑:「玩笑而已。」 顿了顿,她将方才对郭先生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柳若琴。 柳若琴听了,露出笑容,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沈映月却道:「日后,相信郭先生也会更加注意些。」 顿了顿,她继续道:「不过……大嫂可有想过,让立行习武?」 对于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来说,增强自己的力量,会让他变得更加自信,不容易被人欺负。 「习武?」 柳若琴思索一瞬,道:「这事,莫寒之前也提过,他还说要为立行找合适的师父,可惜……后来便搁置了。」 沈映月沉吟片刻,道:「大嫂可有认识的师父?」 柳若琴摇摇头,道:「没有。据我所知,以前来府里教习的师父,大多都是武将出身,不但会教拳脚,还会教谋略。」 沈映月认真记下,颔首道:「我知道了,下次我去找找白副将和吴副将,看看他们可有人选推荐。」 ☆☆☆ 这场风波过后,镇国将军府便回归了平静。 但赵老夫人的心里,却留下了一个疙瘩。 皇宫之中,慈宁殿熏香袅袅,温暖如春。 赵老夫人坐在一侧,手里端着一杯茶,却半天也没有饮下去。 「你是没瞧见,当时那沈映月咄咄逼人,吓得冕儿连话都不会说了!这事……虽然冕儿有错,但他毕竟是个孩子,何至于此?」 「况且,那莫立行也未见伤得多么严重,不过是孩子间的打架拌嘴罢了,她却给了冕儿一巴掌,小脸都打红了……」 「莫家当真是得理不饶人,沈映月这般行径,莫老夫人居然也不管,唉!」 第67章 赵老夫人絮絮叨叨地说着。 高榻之上,一明丽华服的女子,端雅坐着。 她明明已三十五六,但保养得当,看起来同二十岁的女子没什么区别。 一双眼睛极其美艳,流转间仿若生光。 太后缓缓开口,道:「母亲别生气了,喝点茶,润润嗓子。」 赵老夫人这才意识到口干,抬起手中的茶杯,饮了一口。 太后看了赵老夫人一眼,问道:「那沈氏,当真打了冕儿?」 赵老夫人将茶杯放在桌上,激动道:「那还有假!家丁都看见了!」 太后有些疑惑。 她虽然没有见过沈映月,但曾经听先帝说过,沈太傅教女极严。 太傅府有两位小姐,大小姐沈映月秀外慧中,娴雅至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如此名门淑女……怎么会动手打人呢? 赵老夫人说罢,却又道:「不过此事已了,不提也罢。」 顿了顿,赵老夫人看了太后一眼,道:「婉儿……近日以来,你的头风可好些了?」 太后微微颔首,道:「好些了,多谢母亲关怀。」 赵老夫人笑了笑,缓缓开口:「那便好……你可一定要保重身子,皇上年纪还小,后宫还需你坐镇才是。」 赵老夫人一边说着,一面打量太后的神色:「对了,母亲还有一事,想与你商量。」 太后转头,看向赵老夫人。 赵老夫人笑容可掬,道:「你弟弟勋儿,已经在中书舍人的位置上,呆了三年了……这三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母亲想着,如今皇上正是用人之际,不如……」 太后的面色冷了几分,道:「母亲别忘了,后宫不得干政。」 赵老夫人面色僵了僵,勉强笑道:「这哪里是政事?勋儿是皇上的亲舅父,又是你的亲弟弟,母亲不过是同你聊聊家常罢了。」 太后低头,饮了口茶,并未回应。 赵老夫人见状,忙道:「好了……你不愿聊,母亲便不说了。」她连忙换了个话题,道:「近日里,皇上忙不忙?」 太后淡声:「麟儿一向事忙,今日,恐不能来见母亲了。」 赵老夫人一听,面露失望。 她随即道:「罢了,那待下次再说……你的寿诞也快到了,到时候咱们一家人,总是能见到的。」 赵老夫人又坐了一会儿,但见太后始终兴致不高,便识趣地离开了。 直到她走了之后,太后才默默叹了口气。 「母后。」 太后微怔,回头一看,才发现皇帝高麟,从内殿走了出来。 太后连忙敛了敛神,道:「皇儿什么时候来的?」 高麟挑了挑眉,道:「就在外祖母说赵冕挨打的时候。」 太后沉默片刻,问道:「此事……皇儿如何看待?」 高麟笑了笑,道:「儿臣倒是觉得,赵冕那猢狲,早就该打了……若不是外祖母如此宠溺,他也不至于如此无法无天。」 太后失笑,道:「皇儿这话,若是被你外祖母听见,只怕要气得晕过去。」 母子俩相视一笑。 笑过之后,高麟又严肃了几分,道:「不过……母后,外祖母已经不是第一次,向您提出舅父晋升的事了罢?」 太后面色微顿,她迟疑片刻,道:「这些事……母后自会处理,你不必理会。」 太后心中清楚,自己的幼弟资质平平,实在难当大任。 就连他现在的中书舍人一职,都是太后当年为他求来的。 高麟却摇了摇头,道:「外祖母三番五次对母后说这样的话,就是大不敬,母后为何还要见她?」 太后一愣,道:「皇儿,赵家毕竟是母后的母族,怎可能不见?」 高麟有些不悦,问:「外祖母在母后面前,尚且敢直言要官,难保他们在外面,不以皇亲国戚自居,趾高气扬!如今局势动荡,若是节外生枝,只怕对大局不利。」 太后秀眉微蹙,沉声道:「母后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赵家的支持,对我们也很重要。」 高麟唇角微绷,却不可否认。 赵家是一把双刃剑。 高麟见太后神思悠悠,便道:「罢了……不说这些了。」顿了顿,他淡笑道:「母后的生辰快到了,这次,儿臣想为母后好好操办,让群臣携家眷道贺,热闹热闹。」 前面三年,因为先帝殡天,于是盛典一切从简。 到了今年,高麟便心心念念地,想为太后庆贺一番。 太后自然欣喜,道:「也好,借这个机会,正好认识认识重臣的家眷们……」说罢,她又补充了一句:「对了,那位打人的莫夫人,哀家倒是想见见。」 「太后寿诞!?」 莫莹莹瞪大了眼,顿时有些兴奋。 镇国将军府的正厅之中,众人齐聚一堂,正在谈论太后寿宴的事。 第68章 沈映月回答道:「不错,今日一早,旨意便到了。这次的寿宴,与往年不同,除了官员以外,还邀请了各府的官眷入宫。」 三夫人一听,顿时眼前一亮,道:「如此说来,去参加寿宴,是不是可以认识很多人?」 自从莫莹莹退婚之后,三夫人便一直想着,给她重新寻一门亲事。 沈映月微微颔首,道:「应该所有的重臣及家眷都会到场。」 二夫人轻笑一声,对三夫人道:「弟妹,就算要入宫,也轮不到咱们啊。」 说罢,她便看了老夫人一眼。 这入宫的名额只有三个,到底如何分配,还要看老夫人的意思。 老夫人端坐于高榻之上,微微抬眸,扫了一眼众人,最终,目光落在了大夫人面上。 「淑宜,以往的太后寿宴,都是你去安排的,今年,你怎么看?」 大夫人笑了下,道:「母亲,依我看,今年还是让孩子们去罢。」 老夫人淡淡开口:「我正有此意。」 大夫人又道:「不过,这寿礼一事,可马虎不得,现在便要开始准备了。」 老夫人赞同地点了点头。 她看向沈映月,道:「映月,今年这寿宴,就由你带着衡儿、莹莹去罢。寿礼的事,你们可以先商量商量,有了主意之后,再找你母亲把把关。」 沈映月颔首应是。 ☆☆☆ 入宫之事定下来之后,莫衡和莫莹莹两个人的态度,却是截然不同。 莫莹莹从未去过皇宫,自是十分期待,但莫衡却很不情愿。 「二嫂,我不想去。」 莫衡坐在竹苑的书房之中,闷声嘀咕。 沈映月还未开口,莫莹莹便问道:「你为何不想去?」 莫衡翻了个白眼,道:「我去做什么?让人家都来看看,镇国将军府游手好闲的三公子长什么样?」 莫衡小时候便去过类似的场合,莫崇和莫寒珠玉在前,他仿佛是为了衬托他人而生的绿叶。 沈映月看了他一眼,道:「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如今也是京城里有名的画师了,怎么如此看轻自己?」 莫衡摇摇头,道:「二嫂,你不明白,进那种圈子的人,都是眼高于顶的,句句都是攀比,处处都要针对,实在累得很,我还不如待在家中作画呢。」 「你若是曾经的三公子莫衡,那你大可以不去。」 沈映月开口道:「但你如今,可是镇国将军府的希望,是冉冉升起的画坛新星,不要让过去的恐惧,影响了你的未来。」 莫衡愣了愣……他还是第一次,听沈映月如此夸赞自己。 他轻咳了下,道:「罢了,既然二嫂都发话了……我、我就勉为其难地去一次……」 莫莹莹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沈映月又道:「眼下,最棘手的事,便是为太后准备寿礼。」 一提起送礼,沈映月就有些头疼。 她一贯没有什么仪式感,前世,每次到了客户的生日,她都会让助理准备礼物。 而她自己的生日,却常常在加班中度过。 况且,她并没有见过太后,更不了解太后,实在不知道太后有什么喜好。 莫莹莹想了想,道:「太后已经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了,她应该什么都不缺罢?」 莫衡笑道:「就是因为太后什么都不缺,所以送礼才难。」 「送得太普通了吧,等于没送,可能还被人诟病。若是送些不一样的,又容易弄巧成拙。当然了,若是送得让太后称心,说不定就一飞冲天了。」 沈映月沉思一瞬,问道:「你们见过太后么?」 莫莹莹摇头。 但莫衡却点了点头,道:「远远见过一面,当时先皇在太庙祭祀,先皇后病重了,于是他便选了赵贵妃伴驾。那时的赵贵妃,便是现在的太后。」 沈映月又问:「太后……给人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莫衡认真回忆了一瞬,只蹦出一个字:「美。」 莫莹莹眉毛微挑,道:「这个用脚指头也能想到啊!」 「你懂什么?」 莫衡徐徐开口,道:「太后当年,可是京城出了名的美人,不但容姿绝色,气质出尘,琵琶更是一绝。她只需一眼,便能叫人折腰。要不然,怎会将先帝迷得团团转呢?」 沈映月看了他一眼,道:「当心祸从口出。」 莫衡敛了敛神,道:「总之……太后的美,与寻常女子的美,是不一样的,更加明丽、高雅、大气。」 莫衡想了半天,却只能这般形容太后了。 莫莹莹叹气,道:「你这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沈映月凝神思量了一会儿,问道:「以前太后寿诞,我们都送过什么贺礼?」 莫莹莹道:「方才还听我娘说起了,前面三年,因先帝丧期未过,所以并未大肆庆祝,只挑了些不出错的摆件、珍宝罢了。」 第69章 沈映月秀眉微拢……如此一来,便也没什么参考价值了。 沈映月换来巧云,吩咐道:「巧云,你去一趟流光阁,告知马管事太后寿宴一事,让他尽可能多收集一些相关的消息。」 沈映月一贯不打没准备的仗。 巧云应声下去了。 沈映月又思忖片刻,道:「这件事……我们三个人,都不擅长。」 说罢,沈映月看向他们,问:「你们身边可有合适的朋友,很懂人情世故,又通晓送礼之事的?」 莫莹莹晃了晃头,道:「我身边最通晓人情世故的,就是二嫂你了。」 沈映月:「……」 莫衡唇角微勾,道:「我倒是想起了一个人……问她,准没错!」 ☆☆☆ 时至傍晚,日落西山。 「二嫂,我们可以出发了。」 莫衡已经着人备好了马车,打算带着沈映月,出去见他说的那位「朋友」。 沈映月已经换了一身便装,带好面纱,便随着莫衡出了门。 莫莹莹不甘心地跟在他们身后,道:「二嫂,为何不能带我去啊?」 沈映月看了她一眼,道:「那个地方……不适合姑娘家去。」 莫衡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莫莹莹有些疑惑,问道:「那为何二嫂能去?」 沈映月微微笑道:「我嫁人了,不一样。」 莫莹莹嘟起小嘴:「有什么不一样的?依我看,就是莫衡自己想去,拿寿礼的事当幌子!哪有讨论寿礼……去、去找青楼老鸨啊?」 莫衡出的主意,便是让沈映月同他一起,去找醉心楼的冯妈妈。 莫衡看了莫莹莹一眼,道:「我就说你脑子不好使吧!那冯妈妈阅人无数,她不但了解男人,还掌管了上百个姑娘,无异于一个小型后宫了!」 莫莹莹仍然不信,道:「但青楼女子,怎能和……混为一谈!?」 莫莹莹知道忌讳,便没有明说。 沈映月道:「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去转一转,说不定会有新的想法。」 沈映月一向都不拒绝新思路。 而且那冯妈妈她之前也见过,确实是个人精。 沈映月说罢,便和莫衡一起,转身离开了。 马车徐徐前进,一路驶入主街,外面的声音逐渐嘈杂起来。 莫衡忍不住笑道:「二嫂,若是莫寒知道,我又带你去醉心楼,会不会在天上气得吐血?」 沈映月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道:「难道不是我带你去么?」 ☆☆☆ 甜水巷到了晚上,自然张灯结彩,霓虹万千。 醉心楼客满盈门,十分热闹。 姑娘们打扮得花枝招展,站在门口,热情地招揽客人。 她们一见到莫衡,便迎了上来,待看清了莫衡旁边的女子之后,又识趣地散开。 沈映月淡淡一笑,道:「我面上写了‘莫衡勿近’?」 莫衡耸了耸肩,道:「确实如此。」 两人拾阶而上,迈入醉心楼。 看门的小厮,此前见过沈映月,一眼便认出了她,忙不迭地奔了过来。 小厮张口便道:「莫夫人有礼了!」 虽然沈映月许久没来了,但小厮想起当时,世子和罗二公子尊她为上宾的样子,就知道不能得罪。 沈映月冲他颔首。 莫衡虽然遭到了无视,却又不好发作,只得问道:「冯妈妈呢?」 小厮殷勤道:「冯妈妈正在楼上呢!」 莫衡「嗯」了一声,道:「带我们去见她。」 小厮连忙应声,遂领着沈映月和莫衡上了楼。 小厮一面走,一面回头,冲莫衡笑道:「莫公子好久没来啦!妙心姑娘都说她想您了!」 妙心是醉心楼的头牌姑娘,也是莫衡的红颜知己。 莫衡笑了下,道:「妙心岂是那般轻浮之人?」 沈映月回过头,看了莫衡一眼。 莫衡却没有说什么,继续跟着小厮往前走。 三人走到了一间厢房门口,小厮便先引了沈映月和莫衡进去。 「两位贵客请稍等,小人这就去请冯妈妈过来。」 说罢,小厮便离开了。 沈映月落座不久,冯妈妈便扭着身子,走了进来。 如今是冬日,她手中的扇子,换成了羽毛扇,上面还镶嵌着不少水头好的玉石,看起来价值不菲。 一袭石榴色的红裙,紧紧裹着腰身,虽然不复年轻,但依旧能看出冯妈妈曾经姣好的面容。 莫衡打量冯妈妈一瞬,笑道:「冯妈妈,近日生意不错?」 冯妈妈笑弯了眼,道:「莫公子别打趣妾身了!今日是来看妙心姑娘的?」 莫衡却摇摇头,道:「非也。今日过来,是有事想请冯妈妈帮忙。」 第70章 冯妈妈笑容可掬,她看了沈映月一眼:「若妾身能帮上夫人和公子一二,便是天大的福气了。」 沈映月淡淡一笑:「冯妈妈还是这么客气。」 说罢,她指了指旁边的位置,道:「坐。」 冯妈妈不敢有二话,连忙干脆利落地坐了下来。 冯妈妈心中清楚,眼前可是位祖宗。 连世子和永安侯府二公子,她都能耍得团团转,若是一不高兴,还不拆了自己的醉心楼? 冯妈妈自然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侍候着。 沈映月看了冯妈妈一眼,道:「听闻冯妈妈阅人无数,聪颖玲珑,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您。」 冯妈妈忙道:「夫人请讲。」 沈映月沉吟片刻,开口问道:「若有一女子,年过三十而丧夫,名利不缺,孩儿出众……她最想要的,会是什么?」 冯妈妈听了,思索了起来,问道:「这女子……可有相好?」 莫衡轻咳了下,道:「没有,也不可能有。」 冯妈妈微微蹙起眉来,她凝神想了片刻,道:「依妾身愚见……」 沈映月静静看着冯妈妈,莫衡则竖起了耳朵。 冯妈妈:「这样的女子,最想要的……就是守住回忆罢。」 「守住回忆?」莫衡不禁问出了声。 冯妈妈点点头,耳朵上的金耳环跟着晃了晃,但神色却十分认真。 冯妈妈继续道:「莫夫人,莫公子,二位想一想,这女子失去了丈夫,随着孩儿长大,自己年华老去,必然会感到寂寞……在漫长的岁月里,除了回忆,还能做些什么呢?」 「我醉心楼里,也有不少姑娘,到了年纪之后,要么攒了钱为自己赎身,要么就找个人嫁了……但凡没有伴儿的,就算银子再多,也是孤孤单单的。」 「最可怕的,便是未来没什么盼头,过去又没什么回忆……那样的话,日子多难熬啊!」 莫衡听了,眸光微顿。 他下意识转头,看了沈映月一眼。 沈映月没说话,只无声颔首。 一刻钟后。 沈映月和莫衡自醉心楼出来,径直上了马车。 马车内,两人面对面坐着。 夜风拂动,吹得车帘微微扬起。 沈映月目光微垂,继续琢磨太后寿礼的事。 莫衡见沈映月沉默不语,也安静下来。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方才冯妈妈说的话,不但让莫衡想起了太后,还想到了沈映月。 太后和先帝,好歹还有一段相处的回忆,有共同的孩子。 但是沈映月,连莫寒的面都没有见过,却要守着他的姓氏,过上一辈子。 这样看来……沈映月似乎有点惨。 沈映月见莫衡一直盯着她看,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莫衡敛了敛神,道:「没、没什么。」 沈映月道:「有话就说。」 莫衡抿唇,迟疑了片刻,终究张开了口:「二嫂……你、你会不会也担心,以后孤独终老呢?」 但莫衡才一问出口,就有些后悔了。 沈映月淡淡看了他一眼,道:「人生来不就是孤独的么?」 莫衡一怔。 ☆☆☆ 太后的寿诞,成了京城贵妇千金圈子里,最热门的话题。 不少夫人、小姐,在流光阁喝茶之时,都会谈论到这件事。 从入宫应该讲究的规矩,到应该穿戴什么衣裳首饰,再到准备什么贺礼,都讨论得热火朝天。 马管事将相关的消息,都记录在了记事簿中,呈给了沈映月。 沈映月坐在竹苑之中,提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了「回忆」二字。 墨迹缓缓晕开,一片温润。 白纸黑字,格外发人深省。 沈映月沉思起来……什么东西,最能代表回忆呢? 沈映月很少回忆过往。 大约因为,她的成长过程中,并没有太多美好的回忆。 所以,就算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她也能快速适应——只因对前世,没什么特别的留恋。 她就是这样一个逼着自己向前走,不回头的人。 夜灯如豆,影影绰绰。 沈映月端坐着,闭了闭眼,试着回想记忆中的人。 父母的模样,她想不起来了。 沈映月年少时,父母都顾着各自的家庭,几乎没有关心过她。 而待她功成名就之后,父母却要争着认她。 但他们对沈映月来说,和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沈映月拒绝和他们在一起,但又被冠上了不孝的罪名。 此刻,沈映月睫羽微颤……不开心的事,不要想。 她经常这样告诉自己。 第71章 然后,她又想起了奶奶。 奶奶是沈映月成长经历中,为数不多的温暖。 她记得奶奶慈爱的双手,为自己轻轻梳头的触感; 还有给她做饭时,佝偻的背脊; 可这么多年过去,奶奶的面容,也不如当初那般清晰了。 都说睹物思人,可当失去了和那人相关的一切,心里只剩钝重的疼。 灯火微闪,沈映月睁开眼。 就在这一瞬间,她知道,应该准备什么寿礼了。 ☆☆☆ 永安侯府。 书房中,永安侯正与户部尚书孙大人密谈。 不同以往的是,今日孙夫人,也陪着孙大人一起来了。 此刻,她正坐在花园之中,与罗夫人一起饮茶。 丫鬟蹲坐在一旁,细心地为两人煮茶,虽然这茶清香无比,但罗夫人实在是喝腻了——这是她花大价钱,从流光阁买回来的茶饼。 孙夫人面上带着笑意,缓缓饮了口茶,问道:「罗夫人,听闻大公子近日身体不适,如今可好些了?」 一提起这事,罗夫人便心情不愉。 罗朔自从见过沈映月回来,便腹泻了两三日,好不容易治好了腹泻,不知怎的,又发起了高热,昨日才退下来。 罗夫人眼看着儿子瘦了一圈,憔悴又虚弱,心疼极了。 但当着孙夫人的面,罗夫人也不好多说什么,便道:「好些了。」 孙夫人却打量着她的神色,看出了她的不满。 孙夫人笑了笑,道:「罗夫人,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您就不必瞒着我了……大公子这病,是不是同镇国将军府的莫夫人有关?」 罗夫人一愣,柳眉一竖:「你如何得知?」 孙夫人微微勾起唇角,道:「我怎么知道的,并不重要。」 「我只知道,无论是谁招惹上镇国将军府,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那莫夫人看着弱质纤纤,实则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 孙夫人参加完流光阁的雅集之后,才明白过来,自己被沈映月耍了。 罗夫人看了孙夫人一眼,问:「孙夫人……也曾在她手里吃过亏?」 何止吃过亏……连镇国将军府的腌臜她都捡过。 一想起这事,孙夫人便气得胸口疼。 孙夫人敛了敛神,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自是因为吃过亏,我才想提醒罗夫人,莫要与镇国将军府,走得太近了。」 罗夫人面色沉了沉,道:「那沈氏这般不知好歹,我是断不会再见她了。」 罗夫人想起沈映月拒绝她时说的话,便怒意上涌,恨不得将她撕成碎片。 孙夫人见罗夫人表情不悦,心底却有些庆幸。 她今日过来,除了和罗夫人聊家常,还要别的目的。 当日,永安侯与孙大人联手设伏,让莫寒孤立无援,死在了南疆。 但孙大人换粮的凭证,却极有可能落到了镇国将军府的手上。 如今永安侯已经除了眼中钉,但是孙大人却如芒刺在背。 孙大人一直担心镇国将军府有朝一日,会给自己致命一击,于是便想了各种办法,打听镇国将军府的消息,甚至于收买史管家。 但都没有奏效。 永安侯嘴上说着帮忙,实则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于是孙大人便让孙夫人过来,从罗夫人身上下手,设法借永安侯府的手,彻底铲除镇国将军府,从此高枕无忧。 孙夫人见罗夫人依旧神色郁郁,便附和道:「那沈氏如此好赖不分,罗夫人何必理会她?她已经嫁了人,就算是完璧之身,也是二嫁,如何配得上大公子?」 罗夫人抬起眼帘,看了孙夫人一眼。 这孙夫人倒是不简单,自己什么都没说,她却已经猜到了自己接近沈映月的用意。 罗夫人也懒得隐瞒了,哼声道:「若不是为了她身后的太傅府,我才懒得给她这个脸面。」 孙夫人一听,笑了笑,道:「其实,就算沈映月入了永安侯府,侯爷也未必能得到沈太傅的助力。」 罗夫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道:「此话怎讲?」 孙夫人端起茶杯,悠悠饮了一口,道:「沈氏虽然出身太傅府,又是沈太傅的嫡女,但沈太傅一贯清高自持,镇国将军府出了如此大的变故,也没见他为女儿做些什么……难道罗夫人觉得,沈氏入了永安侯府,沈太傅就会与你们站在一处了?」 罗夫人道:「那总比沈太傅去帮旁人的好!」 「此言差矣。」孙夫人继续道:「依我家老爷看,这沈太傅不会偏帮任何人。」 罗夫人挑眼看她:「为何?」 孙夫人笑了下,道:「先帝原本的布局,便是文臣武将联合,辅佐新帝,如今武将缺了一块,若是以沈太傅为首的文臣,再主动选择那一方,则会彻底改变朝堂的局势……所以,眼下,沈太傅什么都不选,反而是最稳妥的。」 第72章 这些话是孙大人教给她的,就是为了说服罗夫人,助他们一臂之力。 罗夫人微怔一瞬……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罗夫人凝视孙夫人,问道:「那孙夫人的意思?」 孙夫人见罗夫人神情松动,暗暗高兴,她笑了笑,道:「与其争取得不到的,不如提前除掉可能的对手。」 罗夫人:「对手?用能力与我们一争的,只有汝南王府了。」 但汝南王常年镇守西南,他们的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孙夫人摇摇头,道:「比起汝南王府,镇国将军府的威胁,不是更加近在眼前吗?」 罗夫人有些意外:「镇国将军府?」 她轻蔑地笑了笑,道:「我虽不懂军中之事,却也知道,如今镇国将军府无人可用,倒是人丁单薄得很,有什么好畏惧的?」 孙夫人沉声道:「罗夫人,您难道忘了前段日子,皇上做了什么么?」 罗夫人疑惑地看着她。 孙夫人直视着罗夫人,一字一句道:「他将莫衡的画作,挂在了御书房。」 「御书房是何等重地?他如此行事,难道还不能说明对镇国将军府的重视?」 罗夫人凝神,看了孙夫人一眼,忽然哂笑,道:「孙夫人怎么如此好心,居然还帮我永安侯府盘算起兵权来了?」顿了顿,她压低声音道:「莫不是有什么把柄在落在了镇国将军府手中,想借刀杀人罢?」 孙夫人却不慌不忙,道:「罗夫人,永安侯府和我尚书府,早就连成了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算我想借刀杀人,也是为了我们大家的安全着想,不是么?」 罗夫人哼了一声,道:「你倒是说得好听。只要有了战事,皇上必然会分配兵权,我们又何必主动对镇国将军府的老弱病残出手?多此一举。」 孙夫人笑容渐冷,道:「您就不怕,万一莫衡再长进些,皇上再拖一拖,最终这兵权,还是回到了镇国将军府的手中?」 罗夫人一顿。 永安侯府等这个机会,等了许多年。 万一真的如孙夫人所说,只怕他们肠子都要悔青了。 罗夫人沉默一瞬,道:「看来……还是要斩草除根。」 孙夫人低声道:「不错,只要镇国将军府失了圣心,汝南王一直带着南疆,这兵权……永安侯府还不是近水楼台么?」 罗夫人再次露出笑意,但她想了想,又问道:「可这镇国将军府一向很得圣心,如何离间皇上与他们的关系呢?」 孙夫人一直不动声色地引到罗夫人,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只见她微微一笑,道:「过段日子,便是太后的寿诞了。」 「到时候,文武百官和家眷,都会入宫道贺……依我看,我们就趁这个机会,将镇国将军府拉下马来。」 罗夫人微微蹙眉,道:「可是……镇国将军府行事一向滴水不漏,他们有什么错漏可说?」 之前,罗朔看上了沈映月,她便差人去收集过镇国将军府的消息,无一例外,赞誉一片,实在找不到什么把柄。 孙夫人冷冷笑道:「那沈氏就算本领通天,也不可能面面俱到!等他们入了宫,我们就……」 孙夫人靠近罗夫人,耳语了几句。 罗夫人仔细听着,回应道:「可是,皇宫毕竟守卫森严,人多眼杂……万一被发现了……」 孙夫人眸中冷光微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可是我们打压镇国将军府的绝好机会!」 罗夫人凝视她一眼,终于下定决心,她沉声:「好!我要让沈氏明白,拒绝我永安侯府的后果是什么!」 到了太后寿宴这日,沈映月很早便起身准备。 沈映月肤色雪白,巧云便为她备了一身淡紫色的宫装,唯有她能将这淡紫色,穿得优雅出尘。 然后,沈映月在镜前落座,任由巧云和巧霜为自己装扮。 当莫莹莹到了竹苑之时,沈映月也差不多准备好了。 「二嫂!」莫莹莹还未踏入房门,声音便先传了进来。 沈映月缓缓回头。 莫莹莹微微一怔。 眼前的沈映月,长发高挽,金簪璀璨,眼尾飞红,眉心点朱。 高挺的琼鼻下,是一张嫣红的菱唇。 光坐在哪儿,什么也不错,便已经是光彩照人,恍若春晖凝堂,令人移不开目光。 莫莹莹情不自禁赞叹道:「二嫂,你、你也太好看了!」 沈映月还未开口,莫莹莹背后便响起了莫衡的声音,他似笑非笑道:「莫莹莹,你的意思是,二嫂平日里不好看?」 莫莹莹回头,瞪了他一眼,道:「你少挑拨离间!」 莫衡笑了笑,不再说话。 沈映月缓缓抬眸,扫了他们一眼。 莫莹莹今日,没有再穿骑马装,而是换了一身水红色衣裙,看起来灵动娇美,十分可人; 第73章 而莫衡则一身青袍,头束精美玉冠,长身玉兰,仿佛一颗年轻的松柏,笔挺清俊。 沈映月笑了笑,道:「你们两个,今日更好看。」 莫莹莹羞涩一笑,道:「我平日里不爱穿裙子,今日还是我娘逼着我穿的……」 沈映月点头,道:「今日和平时不一样,我们入宫,代表的是镇国将军府,虽然将军不在了,但我们也应当拿出莫家的精气神来。」 莫莹莹附和道:「就是!有些人想看我们的笑话,偏不让他看!」 莫衡看了莫莹莹一眼,笑道:「你还别说,你穿裙子的时候,还怪像个姑娘家的……」 莫莹莹翻了个白眼,道:「莫衡,你为什么总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莫衡轻笑:「你吐一个象牙给我看看?」 莫莹莹气得想打他。 沈映月却道:「在府中,你们怎么闹都行。但一会儿出了门,就不许吵了,明白吗?」 莫衡一笑,道:「二嫂放心,我这般大度,才不会和莫莹莹计较。」 莫莹莹撇撇嘴,道:「罢了,本姑娘就放你一马!」 沈映月:「……」 她无奈地笑了笑,道:「走罢,别误了时辰……让你准备的寿礼,带了罢?」 莫衡扬了扬手中的卷轴,道:「二嫂放心,早就准备好了!没有假手于人,一直都是我自己保管的。」 沈映月这才点头。 ☆☆☆ 时至傍晚,寿宴还未开席。 但官员和家眷们,已经陆陆续续开始入场了。 整个玉琼台上,鲜花满布,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这玉琼台还是先帝在时,为当时的赵贵妃,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建造的。 太后喜欢看戏、观舞,所以整个玉琼台呈圆形,主位高,四周低,视野极好。 主位后的石壁上,雕刻着十分静美的图案,就连入口处的石柱上,也绘着九天玄女的画像,栩栩如生。 就连玉琼台周边的一草一木,都是先帝着人专程从西域寻的奇珍异草,别处根本不得而见。 众人来到这玉琼台,都不禁感叹先帝对太后的宠爱。 方夫人今日来得早,她不想陪着方大学士应酬,便过来寻了杨夫人,一起叙话。 两人没聊多久,便见到了韦夫人。 杨夫人一贯热情,冲韦夫人一笑,打了个招呼。 韦夫人扯了扯嘴角,道:「两位夫人来得这么早?」 杨夫人笑了下,道:「韦夫人怎么只带了韦小姐?韦公子呢?」 韦夫人道:「同我夫君一起应酬去了。」说罢,她笑了笑,道:「吾儿快要入仕了,便想着先来认识认识人。」 韦夫人说着,面上有一丝得意。 方夫人和杨夫人对视一眼。 她们都知道,太尉公子韦民,不但游手好闲,还喜欢调戏姑娘,也不知道那个司部倒了霉,要接收他。 「几位夫人,在聊些什么?」 女子慵懒的嗓音响起,众人回头一看,居然是永安侯府的罗夫人来了。 而罗夫人身旁,还跟着户部尚书府的孙夫人。 方夫人笑了笑,道:「没什么……不过是韦公子快要入仕了,我们为他高兴而已。」 罗夫人轻笑一声:「入仕?」 韦夫人面色变了变,道:「你想说什么?」 罗夫人问:「也不知令郎要去哪里高就啊?」 韦夫人微微扬起下巴,道:「六部之一,还未最终确定……毕竟吾儿还要考虑。」 罗夫人不屑一顾,道:「若能去六部也好,毕竟……令郎这身子骨,若是从了军,只怕打起仗来,自顾不暇。」 韦夫人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但她压了压怒气,冷声道:「不知二公子,打算去哪里高就啊?」 罗夫人不慌不忙道:「我端儿年纪尚轻,不急……毕竟朔儿在军营之中,已经崭露头角,树大招风也不好的。」 韦夫人嘴角抽了抽,却仍然不甘示弱,道:「罗夫人说了这么久,不口渴么?对了,你从流光阁买回去的几百斤茶饼,怎么样了?」 一提到这事,罗夫人的面色就难看了几分,她凉凉道:「好喝得很,韦夫人府上若是缺茶,我倒是可以送些过去。」 方夫人和杨夫人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唇枪舌战,虽然有些尴尬,却又不好打算。 孙夫人始终一言不发,但目光却时不时起瞟向玉琼台入口处。 忽然,身旁有人小声惊呼:「那是谁呀?」 众人闻声回头—— 一清丽女子,身着淡紫色宫装,容姿胜雪,云鬓花颜。 金簪步摇,一步一晃,高雅端然,风姿绰约。 不少人都看呆了。 方夫人和杨夫人与沈映月熟识,便热情地迎了上去。 方夫人上下打量沈映月,道:「还未见过莫夫人盛装,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第74章 沈映月微微一笑:「夫人过奖了。」 而杨夫人又看了看沈映月身后。莫莹莹和莫衡静静立着,一个明眸皓齿,一个风度翩翩,看着实在赏心悦目。 杨夫人面露欣赏……旁的不说,这镇国将军府的公子小姐,也是生得好极了,有空定要为他们牵线,寻一门好亲事才是。 但不等杨夫人安排,周围的姑娘们,已经忍不住将目光投了过来。 「那位便是莫衡公子吗?听说他的一幅画,值一千两啊!」 「何止一千两!听说他的一幅画,在流光阁卖了五千两呢!」 「这么厉害?那他一定画功了得……」 「若是他能为我画一副像就好了……」 「没想到莫公子不但妙笔生花,连人也生得这般俊啊……」 姑娘们议论纷纷。 莫衡听在耳里,冲莫莹莹一挑眉,有几分得意。 莫莹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低声:「这些姑娘恐怕都瞎了眼,你可别当真。」 莫衡微笑,道:「瞎了眼还能看出我的俊,也是不容易……」 莫莹莹:「……」 韦夫人和罗夫人方才还在斗嘴,但一见到沈映月,注意力便全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韦夫人轻哼一声,道:「莫夫人,怎么,今日不做营生了?」 沈映月淡声道:「如今流光阁上了正轨,我就算不在,营生也照样做得好。」 韦夫人眉头挑了下,道:「也是,莫夫人除了自己能干,养的一帮手下,也能干极了……」说罢,韦夫人冲周围的夫人小姐们道:「莫夫人为了维持镇国将军府的日子,废寝忘食地经营流光阁,实在不易,大家有空可一定要去光顾,照顾照顾她的生意!」 韦夫人虽然面上带笑,但处处都在讥讽沈映月,堂堂一位将军夫人,却放下身段去从商。 周围人的目光,都定定落在沈映月的身上,神情各异。 莫莹莹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却被莫衡一把拉住,莫衡冲她摇了摇头。 沈映月抬起眼帘,看了韦夫人一眼,道:「韦夫人说得不错,我确实在经营流光阁。」 「开设流光阁的本意,不仅仅是为了赚银子,而是为了给各位夫人、小姐,一个舒心的去处……男子可以随时出门,约上三五好友喝酒聊天,咱们女子,难道就不能一起品茗赏花吗?」 此言一出,人群里立即有人发出赞同的声音,道:「就是啊!有了流光阁之后,我爹娘都同意我出门了!」 「不错!街上的酒楼、茶馆几乎都是为男人所设,太不公平了!」 「流光阁当真这么好?我还没去过呢……」 「那你可是孤陋寡闻了,哈哈哈……」 沈映月简简单单一句话,便将众人的关注点,从「开店」转化成了「为什么开店」。 韦夫人见众人不但没有奚落沈映月,反而越讨论越热烈,气得面色发青。 罗夫人看了韦夫人一眼,鄙夷地摇了摇头。 她看向沈映月,不屑道:「莫夫人操持这一大家子,应该累得很吧?毕竟,镇国将军府无人可用,实在是令人同情。」 沈映月面色不变,道:「多谢罗夫人关心,我府中上下一心,诸事顺利,算不得辛苦。」 莫莹莹也道:「就是,我们府中,才没有你们那么多糟心事,我们都会帮二嫂的!」 话音一落,众人忍不住又议论起来。 「莫夫人嫁入镇国将军府,还几个月罢?都有资格管家了?」 「你才知道啊!莫夫人不但管着府里,还操持所有的家业呢!」 「什么!?我都成亲好几年了,婆母什么都瞒着我呢,莫夫人是如何做到的?」 「莫夫人当真厉害,内外都是一把好手!」 罗夫人眼皮抽了抽,不说话了。 沈映月懒得花心思同她们斗嘴,只与方夫人和杨夫人寒暄了几句,便带着莫衡和莫莹莹,到了对应的座位。 才一落座,沈映月见莫衡两手空空,心头一动,连忙问道:「你的画呢!?」 沈映月话音一落,莫莹莹也疑惑地看向莫衡。 莫衡答道:「方才入玉琼台时,太监说所有的寿礼,都要先放到库房,等着开宴之后进献,我便交给他了。」 沈映月秀眉微拢,问:「库房在哪儿?」 莫衡指了指玉琼台西边的出口,道:「我见他往那边去了。」 沈映月眸色微顿,低声道:「今日人多手杂,可不能掉以轻心!」 原本沈映月想自己保管寿礼,但莫衡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一定管好,她才勉强同意的。 莫衡看出了她的担忧,笑道:「二嫂放心,我看着那小太监入的库房,里面摆了许多寿礼,应该不会出错的。」 沈映月微微颔首,她环顾四周,见众人手中也没有贺礼,才略微放心了些。 也许是她有些紧张了。 第75章 玉琼台上的人越来越多,众人依次落座。 镇国将军府的位置相对靠前,沈映月一眼便看到了高台之上的沈太傅。 沈太傅身旁围着不少官员,他下意识抬眸,恰好对上沈映月的目光。 冲她轻轻点头。 沈映月淡淡笑了下,便没有过去打扰。 沈映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官员们个个精神抖擞,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而女眷们,大多安静地坐在了席位上。 沈映月心道,这恐怕是大旻朝规格最高的晚宴了。 「莫夫人!」 少年清润的声音响起,沈映月闻声回头,却见这少年一身靛蓝色长袍,长袍上云纹细致,华丽非凡,恐怕要好几个绣娘,花上半个月才能完工。 唯有汝南王世子,会穿得如此讲究。 沈映月冲世子点了点头,道:「世子是才到么?」 世子笑了下,道:「今日父王回来了,我便一早跟着他入宫了,下午去皇上的御书房待了一会。」 顿了顿,他一掌拍在莫衡的肩膀上,爽朗一笑:「我在御书房看到你的画了,画得还行,总算表现出了本世子十分之一的风采。」 莫衡嘴角抽了抽。 莫莹莹却忍不住掩唇笑了起来。 世子看了莫莹莹一眼,顿时眼前一亮,笑道:「莫莹莹,没想到你穿起裙子来,还挺好看的嘛!」 莫莹莹一愣,莞尔。 世子还待说话,但抬眸的瞬间,面色微变。 「我得走了。」 世子仿佛见了鬼一般,连忙收了笑意,回席位去了。 沈映月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威武的中年男子,面容冷肃,由远及近,大步走来。 莫衡低声提醒:「这便是汝南王。」 沈映月秀眉微挑,难怪。 汝南王周齐,是大旻唯一的异姓王。 周齐出身寒微,但他从军多年,战功赫赫,曾经助先帝平叛,又镇守北疆多年,在百姓中有口皆碑。 若不是因为莫寒不在了,他也不会从北疆调至南疆。 这一次太后寿宴,汝南王应该是刚刚从南疆回来的。 汝南王大步走向台上,路过沈映月他们时,莫衡不自觉地绷直了后背。 汝南王走到席位面前,世子连忙起身相迎。 「父王。」 汝南王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低低应了一声。 待汝南王落座之后,世子才小心翼翼地坐在他身侧。 沈映月他们离得不远,莫衡看着世子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你们看世子那模样,差点给他爹跪下了。」 沈映月回眸一看,世子果然正襟危坐,一脸严肃,与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样子,判若两人。 沈映月看了看四周的布局。 玉琼台呈阶梯往上,最高一级是皇帝和太后的宝座,次一级,便是沈太傅、汝南王、左相等少数重臣的座位。 此刻,沈太傅已经停下了应酬,坐到了席面上。 汝南王一言不发地喝着茶,一盅没了,世子便亲自去倒。 在他们身旁,还有一位耄耋老者。 老者着了深紫色圆领官服,头发花白,虽然瘦得颧骨凸起,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沈映月猜,这便是皇上的外祖父——左相赵言了。 若是莫寒还在,自然也在那一阶。 但如今镇国将军府来的都是家眷,于是便与永安侯府、太尉府等安排在了同一级。 再往下走,便是六部及其他官员了,各色的官服聚集在一起,仿佛花团锦簇。夫人小姐们头上的珠翠金钗,金灿灿地十分晃眼。 沈映月目光逡巡间,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她凝神找了找,却发现是户部尚书府的孙夫人。 四目相对,孙夫人连忙避开目光,与旁人说话去了。 沈映月也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 沈映月心中清楚,这孙夫人与其他几位夫人不同。 太尉府的韦夫人,看起来嚣张跋扈,趾高气扬,实则头脑简单,不足为虑;永安侯府的罗夫人颇有主见,也打过自己的主意,但无论如何,都是放在明面上来谈的。 但这孙夫人,却次次都是背后搞鬼。 她先是设法买通史管家,然后又用最小的成本,上了流光阁四楼,不是在旁敲侧击,就是暗自试探。 她可是比前面两位,心机深沉多了。 「二嫂,你在想什么?」莫莹莹见沈映月沉默不语,便小声问道。 沈映月淡淡开口,道:「没事……今晚寿宴结束后,我们早些回去罢。」 莫莹莹点点头。 就在这时,太监细长的嗓音响起:「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拜倒。 沈映月虽不喜欢古代的跪拜礼,却也不得不照做。 第76章 皇帝扶着太后堪堪落座之后,众人才恭谨起身。 沈映月抬眸,看了主座一眼。 只见太后着了一袭石榴红的锦绣金丝宫装,容姿明丽,香腮似雪,头上凤钗微漾,美艳、高华、不可直视。 她端然坐着不动,便像一位画中美人。 皇帝在她身边,两人不像母子,倒像姐弟。 这是沈映月第一次见皇帝高麟。 高麟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但个子已经蹿得很高,他承接了母亲的好相貌,看上去十分俊朗。 但他这般年纪,穿着龙袍坐在高台,总是稍显稚嫩。 高麟垂眸扫视众人,露出笑意。 「今日是母后生辰,诸位爱卿齐聚于此,定要尽兴。」 众臣连忙道贺。 礼官依照规矩,念完诵文之后,便默默退下。 高麟身边的唐公公,立即安排开席。 丝竹之声渐起,舞姬们身着五彩裙裳,轻盈地踏入了玉琼台中央,翩翩起舞。 舞姬们动作优美,身姿灵活,一个比一个娇美。 太尉公子韦民,看得两眼发直,嘴角不住地翘起。 罗端坐在一旁,离韦民并不远,他见了韦民这副样子,嗤之以鼻:「你是没见过女人么?」 韦民缓缓回眸,看了他一眼:「干你何事?」 罗端:「碍着我的眼了。」 韦民轻笑了下,道:「那你别看就是了……反正你这毛头小子,也不懂美人的好。」 罗端一蹙眉:「你这人……」 「端儿。」 一声冷喝,打断了罗端的话。 罗端回头一看,气焰顿时消了一半,连忙收了声:「母亲。」 罗夫人压低声音道:「不要理会他们。」 今日,罗夫人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她不想节外生枝。 罗端一贯听罗夫人的话,便只得瞪韦民一眼,不说话了。 罗朔坐在他身旁,喝着酒,一言不发。 但是他的目光,却定定落在对面,那淡紫色的身影上。 沈映月坐在众人之中,神色淡然,气质清雅,独树一帜。 她目光落在舞池中央,仿佛看得极其认真。 罗朔端着酒杯轻轻摩挲,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 那般骄傲的女人……总有一天,要让她伏在自己的脚下。 沈映月知道罗朔在看自己,但她视而不见。 可一旁的莫莹莹,却已经看不下去了,她美目圆睁地等着罗朔,一脸警惕。 罗朔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便转过了头。 而他们的位置再往上一阶,便是汝南王和世子。 世子坐在汝南王身旁,不敢乱动,却只能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他无意间看到莫莹莹瞪着一双眼,看向永安侯府的方向,不由得拢了拢眉。 罗家两兄弟有什么好看的?莫莹莹的品味……亟待提升啊。 众人各怀心思,唯独沈映月将注意力放在了舞蹈上。 她端起茶杯,静静饮了一口。 这些舞姬,跳得还算不错。 若是在流光阁也搭一个舞台,会不会这么热闹? 不过流光阁地方有限,现在的铺面里,已经没有地方搭舞台了。 等生意再稳一些,干脆把流光阁隔壁的铺子也买了罢……沈映月如是想着。 一舞毕了,玉琼台上响起了掌声。 此时,已经到了献礼的时候。 众人面面相觑,既想出风头,又怕当了出头鸟。 韦夫人看了韦太尉一眼,低声道:「夫君,不若……我们先来罢?」 韦夫人对自己准备的寿礼十分有信心。 韦太尉虽然有些忐忑,但也想扬眉吐气。 韦太尉略一沉吟,正要站起,却见一旁的永安侯府,已经抢先一步,越众而出。 韦太尉面色僵了僵,只得讪讪坐回来,暗自后悔没有早点出来。 永安侯满脸笑意,拱手道:「太后娘娘,微臣为您准备的,是一柄白玉琵琶。」 「白玉琵琶?」高麟一听,眼神亮了亮。 永安侯笑道:「太后的琴技可是天下一绝,连先帝都曾夸您堪称国手。寻常琵琶如何配得上您?微臣在北疆寻到这罕见的白玉琵琶之后,便马不停蹄地命人送了回来,但愿太后笑纳。」 话音未落,库房的掌事太监,便立即将一个华丽的木箱子搬了上来。 皇帝递了个眼色给唐公公,唐公公便连忙上前,打开了木箱—— 木箱打开之后,一柄通体透亮的白玉琵琶躺在其中,白玉的水头醇正,看上去如一轮皎月,十分唯美。 太后看到这白玉琵琶,越发想念先帝。 她十六岁便入宫伴驾,先帝对她格外宠爱,两人如胶似漆之时,太后弹上半日琵琶,先帝便能听上半日。 第77章 看到这琵琶,太后便想起那些琴瑟和鸣的日子。 太后温柔笑笑,点头,道:「这琵琶着实难得,只可惜……先帝再也听不见哀家的琵琶声了。」 永安侯面色一顿,连忙安慰道:「太后琴音绕梁三日,就算先帝在天上,也定能听见……」 韦太尉坐在一旁,看准了时机,便站起身来,笑道:「永安侯这白玉琵琶虽好,却容易让太后触景伤情啊。」 永安侯面色不愉,却也不好发作,他开口道:「我不过是抛砖引玉,不知韦太尉,为太后娘娘备了什么贺礼?」 韦太尉笑了下,道:「微臣也有一稀世珍宝,想进献给太后娘娘。」 太后淡淡笑道:「韦太尉见多识广,连你都说是稀世珍宝,哀家倒是有些好奇了。」 韦太尉哈哈一笑,扬手,便让太监将他备的寿礼带了上来。 这是一个半人高的箱子,箱子外围雕刻着十分精美的花纹,一看便费了不少心思。 韦太尉亲自走了过去,微微俯身,伸手将箱子打开。 只见那箱子中,放着一株两尺见方的血珊瑚。 这血珊瑚造型优美,与寻常的珊瑚很是不同,仿佛一位跳舞的女郎,身姿舒展,两旁水袖飞旋,玲珑又轻盈,美轮美奂。 众人看得呆了呆。 连高麟也没有见过长得像人形的珊瑚,他饶有兴趣地看了看,便道:「这珊瑚,是天然形成的?」 韦太尉笑着颔首,道:「皇上好眼力,这血珊瑚是东海寻来的,一直被渔民奉为神女的化身,在当地供奉了许多年,可保人平安顺遂。」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 顿了顿,韦太尉继续道:「太后乃一国之母,自然是大旻的神女,这血珊瑚进献给太后,是理所应当!」 然而,太后因为白玉琵琶,还沉浸在与先帝的回忆中,并没有什么太多兴趣,只温声道:「有劳韦太尉了……哀家见这血珊瑚,与先帝当年所赠的类似,倒是可以摆在一起,当成一对儿。」 韦太尉连忙应是:「太后英明。」 韦太尉献出寿礼之后,便回到了座位。 虽然太后的反应,不如预期那般惊喜,但总算没有出错,还压过了永安侯府一头。 韦太尉仍然有些得意。 按照座位的顺序,永安侯府、太尉府的寿礼,都献过了。 接下来,众人自然将目光,转移到了沈映月、莫衡他们身上。 沈映月回眸,看了莫衡一眼,莫衡立即会意。 他站起身来,稳步走到玉琼台中央,微微屈身,道:「镇国将军府莫衡,为太后献礼。」 高麟垂眸,看了莫衡一眼,道:「你就是莫衡?」 莫衡拱手:「正是。」 高麟笑了下,开口道:「马球赛的那副,画得不错。」 此言一出,太后也忍不住抬眸,打量起莫衡来,笑道:「看来,御书房的那幅画,便是出自你的手笔罢?」 太后也见过那幅画,也觉得很是生动,恍若身临其境。 莫衡沉声答道:「承蒙皇上厚爱,在下才得此殊荣。」 高麟见他生得与莫寒有几分相似,顿时多了些亲切感。 便主动问道:「今日,你要献的是什么礼?」 莫衡答道:「回皇上,是在下的一幅画作。」 众人一听,忍不住议论起来—— 「都说莫衡公子的丹青是一绝,也不知道画的是什么?」 「莫衡公子一幅画可以卖好几千两银子,一定不是俗物!」 「好想看一看啊……」 韦太尉端着酒杯,轻笑一声,低声道:「太后寿诞,居然只送一幅画,未免太寒碜了罢?」 韦夫人跟着笑起来,道:「镇国将军府今非其比,一切从简,也是可以理解的。」 莫衡并不理会众人,只对那掌管库房的太监,轻轻点头。 太监便抱着一副卷轴,走了过来。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好奇那画作之中,到底绘制了什么。 待太监走到了高麟和太后面前。 莫衡才开口道:「在下听闻,先帝与太后娘娘情比金坚,虽然先帝已驾鹤西去,但此情不移。多年以前,在下有幸一睹先帝尊容,便试着将记忆中的先帝,和太后娘娘一同入画,谨以此画,赠予太后娘娘,聊表敬意。」 太后听了,微微一怔。 先帝在时,她就算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也没有资格与皇帝一同入画。 在大旻朝,唯有皇后有此殊荣。 如今她已贵为太后,但先帝已撒手人寰,她就算想与先帝一同入画,留个念想,却也做不到了。 太后露出笑容,语气中有隐隐的期待,忙道:「快展开画作,让哀家看看!」 唐公公连忙应声:「是!」 这琼华台在室外,灯光有些暗,于是唐公公便特意命人,将画作呈到太后和高麟面前。 第78章 当卷轴在两人眼前徐徐展开,太后却忽然尖叫一声,差点吓晕了过去。 高麟勃然大怒:「这画得是什么!?」 玉琼台上,气氛骤变。 太后大惊失色,而唐公公也惊得颤了颤,手指一松,那幅画便滚落在地,朝着莫衡的方向铺地展开—— 莫衡诧异低头看去,顿时浑身僵直。 画卷上,先帝和太后并肩而坐。 先帝面容沉静,表情平和,一身明黄的龙袍,显得英武不凡,音容笑貌就在眼前。 一旁的太后身着华丽宫装,云鬓高华,眉眼妙丽,可嘴角边,却渗出了一抹骇人的鲜红。 这鲜红恍若一丝血迹,从嘴角蔓延到了下巴,看起来格外刺眼我,让这副温馨的画作,顿时变得无比诡异。 玉琼台上,哗然变色。 高麟怒不可遏:「大胆!」 沈映月和莫莹莹连忙起身,直奔玉琼台中央,与莫衡跪在了一起。 莫衡心头一震,立极伏地叩首:「皇上恕罪!在下也不知道什么回事!?这画下午出门时还是正常的,是不是库房那边出了什么差错!?」 莫衡声音微颤,整个背脊都因惶恐而紧紧绷着。。 呈上画卷的太监忙道:「皇上!这寿礼入了库房之后,没有任何人动过!莫衡公子可不要血口喷人啊!其他的太监都可以作证!」 太后惊魂未定,不住地抚着心口。 永安侯伺机站了出来,开口道:「今日可是太后寿诞,镇国将军府真是大逆不道,居然敢诅咒太后!」 一提起「诅咒」,左相身旁的赵老夫人吓得不轻,她愤然出声:「你们竟敢对太后不敬!到底是何居心?」 罗夫人也适时开口道:「赵老夫人的话,倒让臣妇想起一件事来。」 众人不禁将目光,转向了罗夫人。 罗夫人道:「皇上,之前在机缘巧合下,臣妇买过莫衡公子的一副画作……画的是京城郊外的慈济村,那副画作之上,流民衣衫褴褛,伤兵捉襟见肘,境遇潦倒至极!简直是看者流泪,闻者伤心。」 「莫衡将民间如此晦暗的一面画下来,供众人观赏……是不是正好说明,他愤世嫉俗,对朝廷的治理不满呢?」 话音一落,众人也开始议论。 「难道是因为莫将军为国捐躯了,所以莫家对朝廷不满!?继而诅咒太后?」 「有可能啊!镇国将军府门口的石碑上,不是刻了很多名字嘛!有怨气也正常……」 「就算对皇室、对朝廷不满,也不至于当面诅咒太后罢?」 「不管是不是故意的,毕竟是莫衡亲手献的画!不罚他罚谁?」 玉琼台上,官员们交头接耳,众说纷纭。 镇国将军府在太后寿诞之日,献上如此不详的画作,足以引来天子之怒! 高麟沉着脸开口:「莫衡,你还有何话说!?」 莫衡面色惨白,辩解道:「皇上,冤枉啊!我们实在没有理由诅咒太后,还请皇上下令彻查!还我们一个清白!」 莫衡的额头上渗出了大颗的汗珠。 他努力回想着,这一路上画卷都未曾离身,唯一有可能的,便是在库房中,被人动了手脚,但那太监不认,如此情景下,也不知道从哪里查起。 户部尚书孙大人,不徐不疾地开口:「皇上,眼下也分辨不清镇国将军府,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但这画实在不吉!微臣建议先将莫衡扣押,严刑拷问!说不定他是受人指使……」 沈映月一直没说话,她借着跪地的机会,仔仔细细观察那画作。 直到这时,才抬眸看了孙大人一眼。 孙大人的话听起来中立,其实是要将整个镇国将军府拉下水。 若是莫衡进了大理寺,必然会面临屈打成招,颠倒黑白。 如今这种情况下,就算皇帝要保他们,也有心无力——他们只能自救。 沈映月思忖片刻,便直起身来,徐徐开口:「皇上容禀,要诅咒太后的,并非是我镇国将军府,而是另有其人。」 永安侯冷笑了声,道:「明明是你们献的画,居然还要狡辩?」 沈太傅面上波澜不惊,但见到沈映月跪在台中,心头也不免发紧。 高麟定定看着沈映月,开口:「你如何证明?」 沈映月一笑,她甚至从容不迫地拢了拢耳边发,然后伸手入袖袋,掏出了一方白色手帕。 沈映月道:「皇上请看。」 在众人的注视下,沈映月用白色手帕,盖上了画中人的唇,用力摁了摁。 高麟和太后,都忍不住凝神看去,只见片刻之后,沈映月翻转手帕,冲众人晃了晃—— 众人定睛一看,那白色手帕上,果然有一抹鲜红! 高麟面色微变。 沈映月沉声道:「皇上,这画作在三日前已经完成,其余部分的颜料早就风干了,唯独这唇边的‘血迹’,还略微湿润,可见是有人趁我们不备,动了手脚!」 第79章 说罢,沈映月目光扫视一周。 永安侯面色一顿,孙大人下意识避开了目光。 莫衡连忙道:「皇上,我们在一个时辰前,就将画作交到库房了,这‘血迹’一定是在库房的这段时间里,被人加上去的!」 莫莹莹心中气愤,跪地叩请:「皇上,只要盘查库房的看守太监们,一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沈映月收了手帕,沉声开口:「皇上,这背后之人何其狠毒,不但诅咒太后,还陷害我镇国将军府!还望皇上下令彻查,太后威严,不容侵犯!也请还我们一个清白。」 沈映月说罢,伏地不起。 莫衡和莫莹莹一看,也立即有样学样地趴了下去。 「皇上。」沈太傅终于开口,道:「此事确实蹊跷,依老臣看,应当立即封锁现场,找出幕后之人。」 高麟心中了然,诅咒太后不过是个幌子,作案人的真正目的,是想打压镇国将军府。 高麟眸色微沉,愤怒出声:「将所有库房的奴才都抓来!一个个搜身!若有知情不报的,同罪论处!」 唐公公连忙应声而去。 半个时辰后,一个小太监,被推到了玉琼台中央。 他身子瑟缩成一团,整个人不住地颤抖。 唐公公道:「皇上,此人入宫不久,乃是内务府的低等太监。方才搜身之后,奴才发现,他的身上有一罐印泥。」 说罢,唐公公便将印泥呈了上来。 高麟垂眸看去,那印泥的颜色,与画像上面的‘血迹’十分接近。 唐公公道:「皇上,奴才已经仔细比对了,他的指甲缝里,还有未擦净的印泥,应该是作案之后,来不及去净手的缘故。」 高麟阴沉着脸,一拍桌案,怒道:「狗奴才!你哪来的胆子?」 小太监跪在中央,抖如糠筛,语无伦次道:「回、回皇上……是、是奴才整理寿礼时,一时不慎,弄脏了莫衡公子的画作,这才招来了误会!并非有意诅咒太后娘娘!请皇上饶命!」 小太监说罢,不住地磕头。 莫衡气愤不已:「方才为何不说?」 小太监带着哭腔:「奴才见皇上大发雷霆,实在不敢……」 沈映月道:「这印泥弄脏的位置如此明显,你既然弄脏了,为何一点擦拭或者清洁痕迹也无?」 小太监神色一僵。 沈映月抬眸,看向高麟,道:「皇上,臣妇以为,一个小太监并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诅咒太后,陷害镇国将军府,他八成是受人指使。」 高麟微微颔首,表示赞同,道:「你到底受何人指使?若是说出来,朕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小太监面色惶恐,只机械地磕头:「奴才不是有意的!还请皇上饶命啊!」 磕头间,他的眼神不住地看向永安侯,但永安侯却绷着一张脸,嘴角微动。 沈映月恰好看到这一幕,正有些疑惑。 却见那小太监,忽然起身,一头冲向了最近的石柱! 全场一片惊呼,唐公公大喊「护驾」,一时混乱不已。 顷刻间,那小太监颓然倒地,鲜血流了半张脸,一命呜呼了。 他自绝的地方,离沈映月不过一丈远。 沈映月不由得浑身一震,僵在了原地。 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 永安侯面色白了白,忽然起身,走了过去。 他伸出手指,在小太监的脖颈处探了探,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永安侯拱手答道:「皇上,此人已经咽气了。」 说罢,他冲旁边的御林军一扬手,道:「还不把人处理掉!?」 御林军连忙上前,将小太监的尸体拖走了,地上划出一道血痕,红得耀目。 高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自然又惊又怒。 但如今人都死了,此事更无从查起,便只得暂时作罢。 永安侯露出笑意,道:「皇上,不如让礼部继续走章程罢?可别让这插曲,扰了您和太后的兴致!」 高麟看了太后一眼,只见太后面无血色,而群臣和家眷们也惶惶不安,也觉得现在不是适合追究的时候。 高麟见沈映月等人还在玉琼台中央,便道:「方才事发突然,还好莫夫人聪颖,不然镇国将军府,便要蒙受不白之冤了。」 沈映月敛了敛神,道:「皇上英明。」 太后却有些可惜那副画作,道:「好好的一副画作,居然被歹人毁成了这般模样……」 沈映月恭敬道:「若太后不弃,莫衡可重新绘制一副,献给太后。」 太后的脸色这才好了些,微微颔首:「甚好。」 玉琼台上,重新开宴。 杂耍的班子一入场内,立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那小太监的血迹,被擦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切如常。 第80章 而沈映月坐在席位前,沉默不语。 莫莹莹见她面色不好,低声问道:「二嫂……你怎么了?」 沈映月垂眸一瞬:「没什么。」 她来到这个时代后,要么是在府中经营,要么是打理流光阁的生意,还从未面对过这样你死我活的局面。 就在方才的一刻钟里,整个镇国将军府,差点成为了阶下囚,而转眼间,陷害他们的人,又突然血溅当场。 沈映月这才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你死我活的残酷。 ☆☆☆ 寿宴如期散了。 众臣携着家眷,纷纷离开玉琼台。 永安侯带着家眷准备离开玉琼台,恰逢沈映月等人也站在一旁。 永安侯看了沈映月一眼,似笑非笑道:「莫夫人运气还真是好,一眼便瞧出了那画的猫腻,实在厉害。」 沈映月冷眼看他,道:「运气好的是侯爷罢?」 永安侯勾唇:「夫人说笑了。」 说罢,他便携着家眷,离开了。 沈映月看着他的背影,眸光更冷。 「莫夫人?」 沈映月敛了敛神,回头一看,淡淡一笑:「唐公公。」 高麟亲自护送太后回宫,便嘱咐唐公公,留下来善后。 唐公公见沈映月等人站在此处,便特意过来打了个招呼。 唐公公看了沈映月一眼,笑道:「今夜之事,还好夫人随机应变,不然,镇国将军府只怕凶多吉少。」 莫莹莹和莫衡听到「随机应变」几个字,顿时有些疑惑。 沈映月凝视唐公公一瞬,微微欠身,道:「多谢唐公公关照,这个人情,我沈映月记下了。」 唐公公却什么也没说,笑着离开了。 直到上了马车,莫莹莹才忍不住问出了声。 「二嫂,唐公公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车缓缓前行。 沈映月看了莫莹莹一眼,自袖袋中,掏出了一方手帕。 莫莹莹垂眸看去,有些奇怪,道:「这不是印上朱砂的那块手帕吗?」 沈映月摇头,道:「这上面的红,不是朱砂。」 莫莹莹疑惑地拉过手帕,想看个明白,却无意间瞥见,沈映月露出的食指上,有一个细微的红点。 莫莹莹愣了愣,忙道:「二嫂,这手帕上的,不是朱砂,难道是……」 一旁的莫衡,忽然开口:「是你的血?」 沈映月微微一笑:「你们还不算太笨。」 莫莹莹面露惊讶,喃喃问道:「二嫂,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当时情况紧急,沈映月虽然看出那画上的「血迹」是新添上去的,可也没有任何证据。 情急之下,她趁人不注意,在伸手拢发的瞬间,手指猛地刮了一下耳环后针。 然后,她又当着众人的面,掏出手帕,迅速包住手指,摁在了画上,「伪造」了一份证物。 莫莹莹瞪大了眼:「所以,手帕上晕染的红色,并非那太监作案时用的朱砂,而是你的血迹?」 沈映月轻轻点头。 莫莹莹讶异出声:「这、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沈映月道:「事急从权,若是我不这么做,我们的下场,也不会比欺君之罪更好。」 莫莹莹叹气:「也是,若是没有这方手帕,皇上也不会下令彻查。」顿了顿,她又接着问:「听唐公公的意思……他似乎知道!?」 沈映月轻轻应了一声,道:「他应该是在比对朱砂时,发现了上面,还染了些许血迹。」 莫莹莹有些不明白,问:「他为何要帮助我们?」 沈映月道:「我猜,有两个原因,第一是,他也相信我们是被陷害的。」 唐公公应该不会悖逆皇上的意思,他能私下里关照镇国将军府,是因为心中清楚,皇帝暂时还不想动镇国将军府。 而沈映月看透这一点之后,心里也稍微安稳了些。 莫莹莹会意,继续道:「那第二呢?」 沈映月笑了下,看向莫衡,道:「你还记不记得,单独送唐公公的那幅画?」 莫衡微微一怔。 沈映月悠悠道:「那幅画若是现在放到世面上,至少值好几千两银子。」 莫莹莹顿悟,她接着沈映月的话,道:「我明白了!如果莫衡一夜之间成了阶下囚,那他的画也就成了废纸一张……唐公公爱财,又怎会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沈映月颔首:「不错。所以唐公公便顺水推舟,帮了我们一把。」 这世上并没有平白无故的善心,只不过是利益一致,又或是积攒人情罢了。 莫衡凝视着沈映月手指上的小小红点,垂下眼睑,道:「都是我不好……」 沈映月和莫莹莹,转而看向莫衡。 莫衡抿了抿唇,面上满是内疚,道:「如果我能更加小心些,就不会出这些事了……若不是二嫂聪慧,只怕今日,我们都没办法平安离开皇宫。」 第81章 莫衡至今想起跪在玉琼台上的感觉,都有些后怕。 当时,无数的眼睛盯着他,好似万箭穿心一般,整个人惶恐不已。 莫莹莹极少见到莫衡这副样子,动了动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沈映月道:「不仅仅是你的问题,也是我一时大意,才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顿了顿,沈映月继续道:「与其自责,我们不如好好反思一下,问题出在哪里?换句话说,若是今日重新来一遍,我们应该如何?」 沈映月不是一个害怕挫折的人,她也想借着这个机会,教会莫衡和莫莹莹,如何面对挫折。 莫衡听了,便敛了敛神,试着思索起来:「这段日子,我从默默无闻变得小有名气,便总有些沾沾自喜,总以为今日献画会一帆风顺……所以,降低了防备心,我就不该轻信别人。」 沈映月肯定地点点头:「不错,我们可以吃一堑,长一智。还有吗?」 莫莹莹也沉思一瞬,道:「献画不是莫衡一个人的事,我虽然在旁边,却也没有帮他盯着……还、还时常跟他斗嘴,可能也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沈映月道:「很好,还有吗?」 莫衡继续思考,道:「当太后和皇上发怒时,我被吓懵了!脑子里简直一团乱麻……其实,那时候我应该立即去找那画的问题,而不是沉浸在恐惧中。」 莫莹莹也吐了吐舌头,道:「我当时只顾着委屈和生气,也是没有任何主意……现在想想,真是反应太慢了!」 沈映月见他们两人一本正经地分析问题,也沉声开口:「你们能学着复盘问题,这是一件好事,但若要溯源,便要弄清楚,到底是谁在陷害我们。」 莫衡和莫莹莹对视一眼:「永安侯?」 沈映月却道:「只答对了一半,继续想,给你们一个提示:镇国将军府倒了,还有哪些人会获利?」 莫衡灵机一动:「户部尚书府!?」 沈映月点头:「不错。」 经过莫衡这么一说,莫莹莹也想了起来,道:「对了!他们一直在旁敲侧击试探我们,生怕我们揭了他们的老底!若是镇国将军府没了,孙贾谊那个老贼,自然就高枕无忧了!难怪今日在玉琼台上,他与永安侯一唱一和,真是卑鄙!」 莫衡蹙眉道:「今日事情未成,只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二嫂,我们应该怎么办?」 沈映月微微扬起下巴,道:「不想任人宰割,就必须成为强者。」 她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们镇国将军府,如今无人在朝中任职,本就是勉力支撑,若还有人要对我们动手,只怕自身难保。」沈映月说着,表情有些凝重。 莫衡心头微顿,他盯着沈映月手上的小红点,看了一会儿,突然出声:「二嫂……我想变得更强。」 这些年来,他要么躲在莫崇身后,要么躲在莫寒身后,今晚,是第一次站在生死线的中央,直面天子之怒。 一个不慎,镇国将军府上下一百多口人的性命,还有上百年的清誉,恐怕都会毁于一旦。 莫衡鼓起勇气,看着沈映月,道:「就算我没有能力成为莫寒那样的人……但若能护佑镇国将军府平安,也总比一事无成要好!」 沈映月凝视莫衡,只见他面色郑重,目光炯炯。 他不想自己和身边的人,再陷入危险,任人宰割。 沈映月看着他的眼睛,问:「当真想变得更强!?」 莫衡郑重点头。 沈映月赞许一笑:「好,我帮你。」 若是此番事件,能激发起莫衡的斗志,那当真是一件好事。 莫莹莹一听,也笑了起来,道:「莫衡,没想到你还有几分骨气!」 说罢,她又看向沈映月,道:「二嫂,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沈映月笑着颔首。 她心中已经萌生了一个主意。 ☆☆☆ 皇宫。 慈宁殿中,灯火如豆。 太后见皇帝高麟送自己回来之后,便一言不发,于是问出了声:「皇儿在想什么?」 高麟回过神来,低声道:「母后……今日,实在对不住您。」 他本来想为太后好好操办一场寿宴,却没想到,变成了这样。 太后缓缓笑了,道:「无妨,你的心意,母后都知晓。」 高麟沉默片刻,问道:「母后,朕是不是做错了?」 太后看着高麟。 他一身龙袍,此刻微微起皱,明明面容稚嫩,却有种经历很多的疲惫感。 太后温言问道:「皇儿何出此言?」 高麟默默叹了口气,低声道:「父皇曾说过,为君者,三思而后行……朕也是这么做的,但却没有人能告诉朕,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今夜之事,那幕后之人的目的,再明显不过了——就是为了打压镇国将军府,好逼着朕,分出莫家军的兵权。」 第82章 「但南疆一战,疑点颇多,许多事在查清之前,儿臣不想轻易分出兵权,便只能这么耗着……可这样的策略,似乎连累了镇国将军府。」 太后看着自己的儿子。 高麟虽然年纪不大,但心思较寻常的少年,更加沉稳。 他平日里,总是故作老练,只有与母亲在一起时,才会露出心中的忐忑与不自信。 但太后无法给出结论,说他做得对,或者不对。 太后只能安慰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皇儿能顾全大局,已经十分不易了。」 太后说着,也有些心疼。 高麟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 两日后,一大早,莫衡便被院子里的巨响吵醒了。 他不满地披衣起身,愤而拉开了房门,却忽然愣住了。 他住的博兰苑中,居然多了不少小厮和丫鬟。 有两个小厮,抬着一方大大的书架,正往他的书房里送。 还有两个丫鬟,抱着高高垒起的书本,也跟着进了他的书房。 巧云站在一旁指挥,朗声道:「动作快些,外面还有四箱书呢!按照清单,分门别类地摆好,千万别放错地方了!」 冬日的冷风一吹,莫衡顿时清醒了几分。 莫衡疑惑地走了过来,茫然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巧云冲他福了福身子,温声答道:「夫人吩咐奴婢,过来为公子您布置书房。」 莫衡眼见着书籍一箱又一箱地被搬进书房,实在有些奇怪。 莫衡问:「布置书房……为何突然要搬这么多书过来!?」 巧云一笑,轻声:「夫人说,公子要考科举,这些书,都是考科举的必读书呀……」 莫衡嘴角一抽,恍若雷击。 若说三日前的太后寿宴,是莫衡此生最害怕的日子。 那今日,就是他这辈子第二害怕的日子。 莫衡急匆匆地从博兰苑赶到了竹苑,却见沈映月坐在书房之中,与一位老者叙话。 这位老者着了一身靛蓝长袍,看起来约莫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三缕长须,延伸至胸前,眉头习惯性地蹙着,不苟言笑,满脸写着「古板」二字。 莫衡站在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沈映月却恰好抬眸。 沈映月见莫衡有些呆愣地站着,便冲他点头,道:「莫衡,快进来,见过谷先生。」 莫衡敛了敛神,茫然地迈入了书房。 沈映月对谷先生道:「这便是我夫君的堂弟,莫衡。」 谷先生抬起眼帘,上下打量了莫衡一眼。 莫衡听了巧云的话,便着急忙慌地赶来找沈映月求证,此刻的莫衡,发髻歪斜,衣襟微乱,实在有些不雅。 谷先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沈映月又对莫衡道:「谷先生在致仕之前,官拜翰林学士,从今日起,便是你的师父了。」 莫衡面色僵了僵,只能硬着头皮,唤了句:「谷先生好。」 谷先生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莫衡干笑两声,道:「二嫂……借一步说话。」 说罢,便连忙拉着沈映月,走到了一旁。 莫衡压低声音道:「二嫂!巧云一大早便在收拾我的书房,还说我要考科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映月侧目看他:「你不是要变得更强么?不考科举,难道去从军?」 莫衡:「……」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二嫂……不瞒你说,我这两年,没、没怎么读书,学的那些东西,只怕早就还给先生了。」 沈映月点点头,道:「我知道,所以我请了谷先生来,谷先生当年参与过科举考试的出题,带过的门生无数,教你是小菜一碟。」 沈映月自寿宴之后,便送信去了太傅府,这谷先生,便是沈太傅为她推荐的。 莫衡叹了口气,道:「难怪谷先生杀气这么重。」 沈映月看了他一眼,道:「你如今的情况,若是寻常的先生,只怕束手无策。」 莫衡:「……」 他顿时有些绝望,道:「可今年的童试都结束了 ,我不但要等明年,还要从童试考起?」 这大旻的科举考试,分为四个层级。 依次为「童试」、「乡试」、「会试」和「殿试」,考完「童试」之后,便会成为秀才,然后再继续参加「乡试」,通过之后,成为举人,再层层递进,变成「贡士」,继而成为「进士」。 莫衡从未参加过科举考试,自然要从童试考起。 沈映月笑了下,道:「今年的童试、乡试虽然都过了,但这一轮的会试还没过。」 莫衡微怔:「二嫂说的是春闱?那不是只有举人才能参加么?」 沈映月点头:「不错,但我打听过了,只需要得到两位一品大员的举荐,便可以破格提拔,直接参加会试。」 第83章 莫衡疑惑道:「一品大员?」 沈映月解释道:「简单地说,若是我父亲,和左相都愿意推举你,那你便能直接参与会试。」 莫衡欲哭无泪:「二嫂,你不是才打了左相的孙儿么?」 沈映月一笑:「是啊,还好只打了一巴掌。」 莫衡:「……」 沈映月气定神闲地笑了笑,道:「好了,这些事我自会安排,你只管好好读书。」 莫衡面露难色:「可是,从现在到春闱,已经不足三个月了啊!」 沈映月点头:「没错,所以你每说一句废话,都是在虚度光阴。」 莫衡再次陷入无语。 顿了顿,沈映月又道:「对了,我还为你找了个书童。」 「书童?」莫衡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抬眸看去,只见莫莹莹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了一根狼牙棒,优哉游哉地在莫衡眼前晃了晃,笑道:「二嫂说了,我镇国将军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三个月,我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读书了。」 莫衡白眼一翻,差点儿晕了过去。 ☆☆☆ 自从莫衡开始闭关读书,二房的博兰苑,便开始了鸡飞狗跳的日子。 谷先生的训斥声、莫莹莹的催促声,还有莫衡的惨叫声,夹杂在一起,好不热闹。 莫衡公子考科举一事,也成了镇国将军府茶余饭后的话题。 丫鬟小厮们只要得空,便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莫衡公子,如今每日睡不到三个时辰,但凡醒着的时候,手不释卷,连用膳、出恭都要看书啊!」 「可不是吗!之前请了那么多先生,都被他逼走了,就从未好好读过书!临时抱佛脚,辛苦些也是难免的。」 「你们觉得,莫衡公子能考上吗?」 「莫衡公子若能考上,那我也能去报名了!哈哈哈哈……」 「但听说这事,是夫人安排的!但凡是夫人要做的事,就没有不成的!」 「我赌莫衡公子能一次登科!」 「我赌两次!」 「我赌考不上……」 家丁们的议论越来越热烈,而莫二爷和二夫人,自然比他们更关心莫衡的情况。 「老爷,衡儿已经好几日没有出过博兰苑了,这沈映月到底要做什么?」 二夫人在房中来回踱步,心里总有些不安。 莫二爷看了她一眼,笑道:「之前衡儿不念书时,你跟着担心;如今认真念书了,你怎么也放心不下呢?」 二夫人道:「衡儿能念书,自然是好事……可沈映月将他关在博兰苑里,是什么道理?听说请了个极其严厉的先生来教他,每日不吃不喝不睡的……万一弄垮了身子,可怎么好?」 莫二爷开口道:「哪有那么夸张?我听史管家说了,如今,博兰苑里吃食的供应,可是全府里最好的!每日不是补汤就是参汤。之前衡儿时不时晚上出去喝酒,如今的作息,反而比之前规律多了,你就别瞎操心了!」 二夫人轻瞪他一眼,道:「你懂什么?这些不过是场面功夫,谁知道衡儿在里面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二夫人打心眼里不喜欢沈映月,她不信沈映月会真的为莫衡好。 莫二爷见她面露不悦,道:「衡儿是莫寒的堂弟,又是镇国将军府唯一的男丁,映月能把他怎么样?你当真是多虑了……」 二夫人横他一眼,道:「你什么时候开始,也这么向着她了!?她当时可是差点儿把你的手指头砍了,你忘了!?」 莫二爷面色微顿,他讪笑了下,道:「那……那最终不还是没砍嘛……」 莫二爷与二夫人不同,大部分时候,性子软且好说话。 莫二爷劝道:「再说了,自从映月开始管衡儿后,衡儿便收心了许多,如今算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师了,咱们也跟着沾光,是不是?」 二夫人冷哼一声,道:「我衡儿本就有才华,不过是蓄势待发,被她捡了个现成的便宜罢了!况且,衡儿卖画的收益,可是并到流光阁的进项里了,又没有全给我二房,这可不就是占了我二房的便宜嘛!」 莫二爷皱了皱眉,却不想与二夫人继续争论了。 ☆☆☆ 马车自镇国将军府,向流光阁行驶。 巧云坐在马车里,嘟囔道:「夫人,这二房也太不知好歹了!您为莫衡公子尽心竭力,二夫人却还在说风凉话!」 巧云如今在府中有了不少「小姐妹」,二房之中的谈话,很快便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沈映月听她一脸郁闷的抱怨完,只淡淡笑了下。 沈映月问:「前几日,给你的书看完了吗?」 巧云一愣:「还没……看了一半了。」 沈映月道:「与其花时间去听这些,不如多花些时间读书。」 「读好书,能使人明理、心境开阔,二夫人这般看待人和事,就是因为书读得不多,小心思却多,所以闹得自己不愉快,旁人也不欢喜。」 第84章 巧云听了,认真点头:「是,夫人说得对,奴婢记下了。」 沈映月轻轻「嗯」了一声。 她一贯不在意旁人怎么看,只做自己觉得对的事。 沈映月闭目养神了一会儿,马车便很快到了流光阁。 车帘被巧云伸手撩起,只见廖先生和巧霜已经等在了门口,他们二人看到沈映月,连忙俯身见礼。 沈映月冲他们微微颔首,问:「铺子找得如何了?」 流光阁的经营趋向于稳定,沈映月便打算继续扩充地盘,她今日出门,就是为了来看看新铺子。 「夫人,与流光阁同一条街的商铺,小人都问过了,街头的第一家和第二家,都有意愿让出铺子,而咱们左右两边的铺子,却不大愿意让出铺子来。」 廖先生低声说道。 流光阁在位置,就在京城主街附近,算是寸土寸金,客流量也很大,于是他们便想在流光阁周围,继续扩展。 沈映月问:「为何不愿出让?」 廖先生道:「左边那一家,也是一间茶楼,才开不久……许是眼红我们生意好,便不想放弃,还想再试试……」 沈映月笑了下,道:「没关系,等上一个月,再去与他们谈,说不定就会松口。」 巧霜听了,忍不住问道:「夫人,这是为何?」 沈映月道:「这茶楼的老板,只怕有些拎不清……他见我们开茶楼生意好,便在旁边也开起了茶楼,很容易引起‘恶性竞争’的。」 「恶性竞争?」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沈映月解释道:「在这样的情况下,两家茶楼要抢同一批客人。若旗鼓相当,则各占一部分客人,但营收进项也只能占到部分;若两方能力强弱悬殊,弱的一方会血本无归,所以我说,这种比拼,是恶性的。」 众人听了,若有所思地点头。 巧霜十分好学,继续问道:「那他们在我们旁边,到底做什么营生好呢?」 沈映月道:「如果他们聪明,就应该学会借力打力,才能事半功倍。」 廖先生饶有兴趣:「如何借力打力?」 沈映月看了他一眼,道:「举个例子,如今流光阁已经是这条街最负盛名的铺子了,每日都有上百位夫人或者小姐,前来惠顾……若是想赚这部分客人的银子,便应该提供一些她们感兴趣的东西。」 巧霜一听,喃喃道:「奴婢明白了!反正来这边的,都是夫人或者小姐,隔壁的铺子,其实可以卖些胭脂水粉、绫罗绸缎之类的,可能比他们开茶楼生意更好!」 沈映月面露欣赏,道:「你说得很对。」 廖先生有些意外地看着巧霜,伸出了大拇指,道:「没想到巧霜姑娘,对营生居然如此有天赋。」 巧霜腼腆一笑,红着脸道:「多亏了夫人启发。」 沈映月继续道:「所以我们自己要扩展营生,也不应该是单纯地扩大地盘,将现有的生意照搬过去,而是应该试着突破,要么横向延伸,要么纵向精钻。」 见廖先生、巧霜、巧云都十分感兴趣,沈映月便娓娓道来。 「横向延伸,是指现有的客源不变,我们去扩充她们所需的其他品类……就如同方才巧霜说的这样,她们既然喜欢来流光阁喝茶,那夫人小姐们喜欢的其他东西,都是我们可以尝试的方向。」 廖先生听了,沉吟片刻,道:「如此说来,那纵向精钻,便是营生不变,但是扩大客人的种类?」 沈映月见廖先生能举一反三,露出笑容:「不错。」 巧霜接着廖先生的话道:「若按照纵向精钻的法子,那我们可以将茶点卖给其他人?例如每日上下值的官员?又或者日日上学的书生?」 巧云也继续道:「对,若是这样的话,我们进购食材的量越大,成本便越低,说不定能赚更多的银子呢!」 沈映月颔首,道:「无论是横向延伸,还是纵向精钻,客源和营生,总有一项是我们相对熟悉的。这样的扩张方式,会更加稳妥,更容易成事。」 众人茅塞顿开。 廖先生温润一笑,道:「夫人真知灼见,总能窥一斑而知全豹,实在令人佩服。」 巧霜也笑道:「多谢夫人提点,巧霜获益良多。」 巧云跟着点头,道:「奴婢最近都觉得,自己比之前聪明了!一定是托了夫人的福!」 沈映月忍俊不禁。 「你们还是别给我带高帽了,快些想办法,把新铺子拿到手才是。」 廖先生道:「夫人放心,小人一定尽快拿下铺子……只不过,如今流光阁事忙,若是真的拿到了新铺子,只怕小人会有些分身乏术。」 沈映月笑了下,问:「我知道了,我会给你安排一位助手的。」 ☆☆☆ 回程路上。 沈映月端坐在马车主位,而巧云和巧霜,则一左一右地坐在她身旁。 沈映月静静抬眸,看了她们一眼。 第85章 这两个丫鬟,都是从小跟着原身的,巧霜沉稳聪颖,巧云活泼玲珑,都是忠心耿耿。 沈映月沉吟片刻,开口:「巧云,巧霜。」 「奴婢在。」 沈映月问:「记不记得,我曾经问过你们,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巧云愣了下,和巧霜对视一眼。 两人一齐点头。 那时候,两人坚定不移地认为,未来依旧会当丫鬟,待熬了足够的资历,便晋升为嬷嬷。 沈映月道:「如今,这个问题,你们可以再回答一次。」 巧云抿了抿唇,道:「巧云自是忠心不二,愿意一辈子伺候夫人!」 她眼神诚挚,依旧没有半分犹疑,单纯至极。 巧霜低下头,凝神想了一会儿,低声道:「奴婢不敢说。」 沈映月淡声:「没关系,说得不好,我也不会怪你。」 巧霜犹豫了一下,道:「巧霜也愿意伺候夫人,但若说心底的愿望……奴婢希望有朝一日,能像夫人一般独当一面……有自己的营生。」 巧云一愣:「巧霜,你!」 巧霜和巧云自幼便被教导,要事事以沈映月为先,一辈子听她的差遣。 巧霜这般想法,对于主人来说,可是大不敬的。 但巧霜这段时间在沈映月身上学到了很多,她感激沈映月,虽然知道这么说不妥,但是依旧不想瞒着她。 沈映月露出笑意,道:「既然如此,待新铺子开张,你去帮廖先生的忙罢。」 巧霜微怔,抬眸看向沈映月,道:「夫人,您、您是说真的么?」 沈映月笑道:「我何时骗过你?」 巧霜眼睛都亮了几分,可随即又冷静下来。 巧霜道:「可是……如今镇国将军府的内务也不少,若是奴婢日日守在这儿,夫人岂不是要更忙了?不行不行……」 沈映月却道:「这个,你就不必担心了。」 巧霜抿了抿唇,感激地点点头。 但巧云却神色复杂地看了巧霜一眼,沉默了。 待她们回到了镇国将军府,沈映月便道:「巧霜,你去一趟账房,把账本拿来。」 巧霜沉声应是,便转身去了。 巧云立在原地,垂着眼,静默不语。 沈映月看了她一眼,道:「巧云,跟我进来罢。」 巧云愣了下,茫然点头。 书房之中,唯有沈映月和巧云两个人。 沈映月抬起眼帘,看向巧云,道:「我方才让巧霜去做廖先生的助手,你作何感想?」 巧云闷声答道:「既然是夫人的安排,巧云自是遵从。」 沈映月却摇摇头,道:「我既然问你的感想,便不想听到这样的回答。」 巧云咬唇一瞬,忽然,眼睛就红了。 沈映月见她不说话,便道:「若是心里难受,可以与我说说。」 巧云低着头,声如蚊呐:「巧霜与我亲如姐妹……我们曾经说好,要一起伺候夫人一辈子的……她突然这样,奴婢觉得……有些失望。」 沈映月知道巧云不开心,但她说完这句话后,沈映月便知道她为什么不开心了。 她自小便被灌输了极重的奴隶思想,认为此生的价值,便是伺候人。 当见到自己的好姐妹,背弃这一信条之后,便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 她这样的想法,并不是一时半刻,可以扭转过来的。 沈映月温声道:「其实,你们对我的照顾和支持,可以分很多形式。可以伺候起居,也可以帮我做营生,甚至帮我管住其他人……不一定非要用同一种身份,做重复的事情。」 巧云听了这话,心里顿时想开了不少。 她轻叹一声,头埋得更低:「其实……奴婢不开心,还有别的原因。」 沈映月笑了下,问道:「你心里,是不是有些羡慕巧霜?」 巧云顿时抬头,张大眼睛问:「夫人,这么明显么?」 沈映月莞尔:「羡慕别人,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这可以刺激你自己努力,变得更好。」 「但嫉妒,却是万万不能的。」 巧云点点头,乖巧出声:「夫人放心,奴婢明白……奴婢就是一时……有些接受不了,但心里知道,这对巧霜来说,是一件好事。」 沈映月继续道:「你能这样想便很好,日后,若是你也有了好的想法和打算,一样可以同我说,不必拘泥于现在的身份和差事,明白吗?」 巧云展露笑颜:「多谢夫人。」 沈映月看着巧云离开书房。 巧云如今的境况,和她前世之时,见到的那些大学生毕业生很像。 许多人初出茅庐,十分迷茫,不知道如何选择工作的方向,见到周围的人,一个个有了着落,便更加焦虑。 沈映月自己也有过短暂的迷茫,所以也想帮巧云,度过这一关。 第86章 过了一会儿,巧霜便拿着账本回来了,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史管家。 史管家道:「夫人,这几日,吴副将都没有去军营,小人没有寻到他。」 沈映月之前便让史管家去找吴小刀,想请吴小刀帮忙推荐几位师父,教立行武艺。 可没想到这么些日子过去了,还没有找到他。 沈映月思忖片刻……寿宴上发生的事,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吴小刀和白燃。 沈映月抬眸:「史管家,你可知道,吴副将住在哪里?」 吴宅。 古朴的红木桌案上,一张雪白的宣纸,铺就开来。 宣纸上写了几个人名,其中包含了永安侯罗封、户部尚书孙贾谊,还有几名军中的将领。 莫寒正襟危坐,凝视着这些名字,陷入沉思—— 自上次马球赛,他们拿到了户部尚书孙贾谊的钥匙,便悄然潜入了他的库房。 莫寒从库房的账簿上得知,孙贾谊把不少财产都转移到了自己的籍贯地——东洲。 莫寒便和吴小刀一起,去了一趟东洲。 果不其然,这一趟出京,有了重大发现。 孙家在东洲富甲一方,购置了不少田产、铺面,数不胜数。 而这些财产,虽然大部分在户部尚书孙贾谊的名下,却还有一部分,转到了军中几位将领的名下。 这些将领,几乎都是永安侯帐下副将,但也不乏莫家军的人。 这些人,毫无疑问便是军中蛀虫了。 莫寒眸光微冷。 他垂眸看去,永安侯罗封的名字,被单独列在了一排。 曾经莫崇在的时候,罗封便时常与莫崇针锋相对。 后来莫崇意外身亡,罗封开始变本加厉地打压莫寒,每每分配战役,总是把最难攻克的分给莫寒。 莫寒打了上百场战役,刀锋舔血,出生入死,才在军中站稳脚跟,重掌大权。 也因为兵权一事,罗封一直对莫寒怀恨在心。 如今莫寒「死」了,罗封也不遗余力地在动用一切关系,争取兵权。 莫寒回想起南疆遇伏一事,他总觉得,罗封肯定也参与其中。 不然,不可能粮食、军令同时出问题……这也太巧了。 莫寒心中明朗,可他到现在,还没能找到罗封和孙贾谊勾结的证据,就连孙贾谊在东洲购置田产、铺面的名录里,也没有罗封的名字。 莫寒浓眉微拢。 看来,罗封比他想象的更加小心。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叩门声。 莫寒立即收了思绪。 吴小刀方才出去买早膳,算算时辰,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莫寒站起身来,抬步向院子门口走去。 吴宅的院子不大,不过一进一出,一眼便能看到底。 莫寒几步便赶到了门口,还未靠近大门,便听到一个熟悉的男声—— 「夫人,看样子,里面没有人啊!」 莫寒微怔,这是梁护卫的声音。 他立即放缓了步子,身子贴上门,侧目,向门缝看去。 门外静静立着一名女子。 她云鬓高挽,乌发雪肤,凤眸微挑,从容中带着一股贵气。 沈映月缓缓开口:「此时还早,说不定还未起身,我们等等罢。」 这声音十分清越,如她这个人一般,十分纯粹。 梁护卫又道:「夫人,您想见吴副将,让小人过来一趟不就行了?为何非得自己跑一趟呢?」 沈映月低声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当面告知吴副将,所以要亲自过来。」 梁护卫听了,忍不住问道:「夫人指的是寿宴上被陷害一事?」 沈映月点点头,低声道:「将军不在了,既然镇国将军府会遭人陷害,那吴副将和白副将,作为将军原来的得力助手,也有可能会被拉下水,所以……还是当面提醒一下他比较好。」 梁护卫会意,道:「小人明白了……」 莫寒一言不发地听着,微微蹙起了眉。 她说的寿宴,应该指的是太后的寿诞……有人陷害镇国将军府!? 昨日,他才和吴小刀一起回来,还没来得及见探子,便不知道这消息。 莫寒借着门缝,小心翼翼地打量了沈映月一番。 她应该没有受伤……那就好。 沈映月站在门外,丝毫没有察觉有人在看自己。 沈映月和梁护卫又等了一会儿。 梁护卫有些不耐,突然抬手,继续拍门—— 莫寒恰好贴在门上,被他这一拍,顿时浑身一僵。 「门后有人!?」 梁护卫微惊,他连忙扒上门缝,向里面看去。 莫寒立即闪身躲开,差点撞到了墙上。 莫寒:「……」 第87章 沈映月的声音响起:「梁护卫,怎么了?」 梁护卫道:「夫人,方才我敲门的时候,明明感觉到,声音和之前有所不同,好像门后有人!」 沈映月有些奇怪,道:「你会不会听错了?若是吴副将在家,没理由不开门。」 梁护卫耸了耸肩,喃喃道:「小人也觉得有些蹊跷。」 「嫂夫人!」 就在他们说话之时,吴小刀却突然出现在了街口。 他手中抱着一堆油纸包——应该是早点一类的东西。 吴小刀看清了沈映月和梁护卫,面色微微一变,顷刻间,便飞奔到了他们眼前。 梁护卫见到吴小刀,开口道:「吴副将,我们还以为你在家呢……」 吴小刀干巴巴笑了两声,道:「没、没有,我出去买早膳了。」 沈映月笑了下,温声道:「吴副将早,我们不请自来,还望你莫见怪。」 吴小刀连忙道:「嫂夫人说哪里的话!你能来我这儿,简直是蓬荜生辉!你们久等了……」 说罢,他下意识瞄了一眼门口,见门还好好地关着,暗暗松了口气。 吴小刀道:「嫂夫人和梁护卫,应该还没有用早膳罢?前面有间面馆,不如我们……」 沈映月:「不必麻烦了,事情不多,我说完就走。」 梁护卫也催促道:「吴副将,不如就在你这儿说罢?夫人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了,若是你再不回来,只怕她要冻僵了。」 吴小刀一拍脑门,道:「瞧我这脑袋,一见到嫂夫人,都高兴地忘了开门……呵呵呵……」 说罢,他便挪到了两人前面,慢吞吞地掏起了钥匙。 吴小刀不动声色的侧头,用余光瞄了他们一眼。 沈映月和梁护卫就站在他身后,而莫寒就在前面的院子里。 吴副将只能硬着头皮,将门锁打开了。 「里边请!!」 吴副将的声音,陡然大了好几倍,震耳欲聋。 沈映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便开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吴副将只希望莫寒能提前听到声响,好好躲起来。 吴副将引着沈映月和梁护卫穿过庭院。 庭院里有一处练武的地方,兵器架上摆着不少冷光凛冽的兵器,看起来都是吴小刀用得趁手的。 随后,他们拾阶而上,入了厅堂。 吴宅地方不大,厅堂和书房是连着的。 吴小刀将东西放在了厅堂之中,下意识看了一眼书房。 确认莫寒不在其中后,他便笑了笑,道:「嫂夫人,进书房谈罢。」 沈映月微微颔首。 这是沈映月第一次来吴宅。 她见书房之中,立了两个书架,上面摆了不少谋略、政务一类的书籍,便道:「原来吴副将也是爱书之人。」 吴副将愣了愣,勉强一笑,道:「没事的时候……随便看看……」 他的书房之中,原本也没有几本书。 这些书,都是莫寒住过来之后添置的。 「嫂夫人,请坐!」 吴小刀说着,便亲自为沈映月倒了一杯茶。 沈映月落座之后,便开门见山道:「其实我今日过来,主要是为了两件事。」 吴小刀低声:「嫂夫人请讲。」 沈映月思量了片刻,道:「我怀疑,永安侯和户部尚书之间……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吴小刀一听,面色顿时凝重起来:「嫂夫人何出此言?」 沈映月便把寿宴之上,永安侯与户部尚书,如何一唱一和,陷害镇国将军府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吴小刀怒得一拍桌子,道:「真是岂有此理!这永安侯府和户部尚书府,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当着皇上和太后的面,对你们动手!?」 沈映月却比他平静许多,道:「户部尚书换粮一事,基本已经坐实了。既然他在寿宴之上,能与永安侯联手设陷,那你们在南疆遇到的险境,会不会也和永安侯有关?」 吴小刀一愣,惊讶地看着沈映月,道:「嫂夫人……你可有证据?」 其实沈映月的想法,和他们如今的怀疑,如出一辙。 沈映月沉吟片刻,道:「我没有证据,纯属猜测。」 「如今,永安侯府为了获得兵权,已经不择手段了……」说罢,她看了吴小刀一眼:「你可知道,罗夫人私下里找了我?」 吴小刀凝神问道:「罗夫人?她找你做什么?」 沈映月迟疑了片刻,道:「她想让我改嫁到永安侯府,想借助太傅府的力量,助他们夺得兵权。」 「什么!?」 吴小刀惊得顿时站了起来。 吴小刀虽然知道,罗朔在打沈映月的注意,但没想到,他们不但图沈映月的人,居然还图她背后的家世,真是无耻至极! 第88章 他怒意上涌,低吼道:「这帮王八蛋!简直不把将军放在眼里!待将军……」 沈映月看着吴小刀。 吴小刀突然顿了顿,话锋一转:「将军在天有灵,一定会惩罚那些狼子野心的混账!」 沈映月淡笑了下,道:「此事你知我知便好,别节外生枝了,你和白副将,也记得提防永安侯。」 吴小刀点点头,道:「嫂夫人放心。」 沈映月又问:「除了户部的换粮凭证,你们可有找到其他证据,证明孙大人的罪行?」 吴小刀:「已经找到了,他在老家可是购置了不少田产,富得流油!但孙贾谊和罗封既然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便不能操之过急,以免打草惊蛇。」 沈映月表示赞同。 她正要开口,却忽然看见了桌案上的白纸。 上面列着罗封、孙贾谊等人的名字,字如行云流水,又不失力道,写得极好。 沈映月凝神看了一会儿,抬头问道:「这字……是谁写的?」 吴宅的书房内,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安静得落针可闻。 吴小刀敛了敛神,答道:「这字是我写的……我闲来无事,便练了练字。」 说罢,他还冲沈映月笑了笑。 沈映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这字迹……好像有些眼熟。」 但沈映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吴小刀脑子转得飞快,笑着道:「将军写得一手好字……末将崇敬已久,于是,便找了些他曾经的书信来临摹。」 吴小刀这么一说,沈映月顿时想了起来。 她看过不少莫寒的书,书上的注解,确实和这字迹有些相似。 沈映月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吴小刀连忙岔开话题,道:「这罗封和孙贾谊实在作恶多端,我每写一次,心里就要骂一次,这样练字,不容易犯困!哈哈哈……嫂夫人觉得我写得如何?」 沈映月笑了笑,道:「很好。」 顿了顿,沈映月又道:「过段时间,我再送你一支更合适的笔。」 吴小刀的字相较之前好了很多,应该换一支更加精细的笔,笔锋能写得更好看。 吴小刀露出笑容:「多谢嫂夫人。」 沈映月轻声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想请吴副将帮忙。」 吴小刀连忙应声:「嫂夫人请讲。」 「立行马上便七岁了,我想为他寻一位师父,教授武艺。不知吴副将可有合适的人选?」 吴小刀想了想,道:「军营里倒是有不少教头,我帮嫂夫人找找,可有什么要求?」 沈映月淡声道:「人为正直、负责,能以身作则便好,武艺方面,就要请吴副将把把关了。」 吴小刀笑道:「嫂夫人放心,我找到之后,便立即送消息去镇国将军府。」 沈映月一笑:「那便多谢了。」 谈完正事之后,沈映月没有久留,便带着梁护卫离开了。 吴小刀看着他们走远了,才仔细地将门关上。 吴小刀擦了擦额角的虚汗,长吁一口气。 转过脸来,莫寒的面容近在眼前。 吴小刀吓了一跳,他平复了一瞬,才开口问:「将军,嫂夫人应该没有发现吧?」 莫寒沉声:「应该没有。」 之前,他躲在门后,见到了沈映月,但沈映月却没有看见他。 加之吴小刀那一通对「字迹」的解释还算合理,沈映月应该不会起疑。 莫寒问:「永安侯府最近如何?」 吴小刀不假思索答道:「永安侯在军中大肆收买人心,如今弄得乌烟瘴气,有些人被他拉拢了,但有些人也很看不惯……不少将领都在抱怨。」 莫寒看了他一眼,道:「这个我知道……我问的,是罗夫人和罗朔。」 吴小刀顿悟。 他出声答道:「方才嫂夫人说了,罗夫人劝她未果之后,便怀恨在心……但如今也没有特别的动作。那罗朔病了一段日子,前几日才能下床,寿宴一事后,应该也不敢打嫂夫人的主意了……」 莫寒听了,眸中冷光一闪,面无表情地开口:「知道了。」 ☆☆☆ 沈映月回到镇国将军府时,史管家正站在大门口。 马车徐徐停下,史管家便连忙迎了上去。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一贯平和的史管家,难得地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沈映月下了马车,问:「发生什么事了?」 史管家压低声音道:「夫人,莫衡公子和莹莹小姐吵起来了!」 沈映月顿了顿,低声:「为何?」 史管家叹了口气,道:「似乎是莹莹小姐督促莫衡公子念书,但公子不肯,两人便争执了起来,结果愈演愈烈,差点大打出手。」 沈映月秀眉微拢:「现在的情况如何?」 第89章 史管家低声道:「小人出来了一会儿,也不清楚现在的情况,二夫人和三夫人想进去看,但小人谨记夫人的吩咐,没有放任何人进去。」 沈映月点点头,道:「去看看再说。」 博兰苑门口,围了一圈人。 二夫人站在门口,一脸怒意,三夫人则有些忐忑,不住地回头看去。 她一见沈映月过来,便连忙出声:「映月回来了!」 二夫人也跟着回头,见沈映月快步走来,便两步越到了她面前,怒道:「沈映月,你把衡儿关在这里面,不许我们看望,如今出了事,自己却不出面!万一衡儿有什么差错,我拿你是问!」 沈映月瞥了她一眼,道:「二婶若不拦着我,我这会儿已经进去了。」 二夫人顿时语噎。 三夫人看了沈映月一眼,道:「映月,莹莹也是个急脾气,你进去多劝劝……实在不行,就别让她掺和了……」 沈映月道:「三婶放心,我自会处理。」 沈映月说罢,目光扫视一周。 看热闹的丫鬟小厮们,个个面色一僵,顷刻间便散得无影无踪了。 沈映月遂抬步,踏入博兰苑。 梁护卫紧紧跟在她身后,待她进去,便立即落了门栓,将二夫人等人堵在了外面。 「砰!」地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随后,莫莹莹的声音响起:「莫衡,如今人人都围着你转,你还发什么脾气!?」 「什么叫围着我转!?」莫衡怒意横生:「又不是我让你们这么做的!」 莫莹莹大声道:「是你自己说的,要变强!要撑起镇国将军府!这么点苦头都吃不了吗?」 莫衡恼羞成怒,道:「我后悔了不行吗?我就是学不会,记不住!老子不干了!」 这些日子,莫衡一直跟着谷先生恶补功课,但他落下的实在太多,谷先生又十分严格,一项一项的任务,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今日授完课之后,谷先生便给他留了不少课业,莫衡越做越泄气,便忍不住发起了脾气。 莫莹莹气急,伸手抓过他的衣袖,道:「你怎么能这样!?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莫衡怒吼一声:「关你屁事,放开!」 「不放!」 两个人争来吵去,谁也不肯让谁。 「你们闹够了没有?」 沈映月清冷的声音响起,莫衡和莫莹莹,顿时一愣。 莫莹莹松开莫衡,嘟囔道:「二嫂,莫衡居然说他不想念书了!可这才几天啊,他就坚持不下去了!」 莫衡面色沉沉,扭过头,一言不发。 沈映月问:「谷先生呢?」 莫莹莹道:「今日的课教授完了,谷先生已经走了。」 沈映月微微颔首,温声开口:「好,那你也先去休息罢,我陪陪莫衡。」 莫衡正是敏感、自卑的时候,而莫莹莹性子烈了些,若是在这儿,只怕适得其反。 莫莹莹抿唇一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映月见莫衡沉默地坐着,整个人都有些萎靡,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衡不说话。 沈映月又道:「我听谷先生说,你的学习态度还算端正,进展也很不错,你为何突然生这么大的气?」 莫衡忍不住出声,道:「怎么可能?谷先生简直对我从早骂到晚。」 沈映月笑了下,道:「所谓严师出高徒,你难不成希望谷先生事事哄着你?」 莫衡不语。 沈映月道:「你可知,谷先生为何愿意来教你?」 莫衡自嘲地笑了笑,道:「恐怕是为了给沈太傅一个面子罢?」 沈映月摇头:「不是。谷先生名下,优异的门生无数,他如此爱惜羽毛,可不是能召之即来的。」 沈映月看着莫衡的眼睛,道:「他之所以愿意教你,是因为,他看到了你的画作。」 莫衡有些意外,问:「这与我的画作,有什么关系?」 沈映月继续道:「你的画作中,风景大气,人物细腻,花鸟鱼虫都十分鲜活,一看便知道,你是个极有灵气的孩子。」 说起画作,莫衡的面色略好了两分。 他最近都十分挫败,而绘画,才是他唯一值得骄傲的事情。 沈映月见他面色稍霁,道:「谷先生之所以愿意教你,也是因为他得看出来,你既天资聪慧,又认真专注,是个可造之材……只不过,过去几年时间里,你没有把功夫花在念书上,而是花在了绘画上。」 莫衡一怔,他狐疑地看了沈映月一眼,道:「二嫂,你莫不是在诓我吧?」 沈映月笑了下:「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谷先生。」 莫衡低头,闷闷地「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莫衡轻声开口:「但是……我真的,有些吃力。」 第90章 莫衡声音极小,同平时潇洒自在的样子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我感觉我什么也不会,什么也学不好……记住了这个,忘了那个……越学,越觉得自己不懂的太多了……」 莫衡心中十分焦虑,但却不知道如何表达。 他怕自己担负不起这么多人的希望。 也担心自己努力准备了三个月,最终一事无成。 沈映月凝视他,声音平静,道:「所谓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而你的课业落下了这么久,如今要重新捡起来,困难些也是正常的,千万不要因此给自己太大压力。要知道,你只要往前走,就会比昨日更好。」 莫衡微微叹气,道:「可是我一想到旁人,都准备了那么多年,学富五车,才高八斗,都考不上……我又凭什么呢?」 沈映月问:「为什么要和旁人比呢?」 她一目不错地看着他,道:「你应该同过去的自己比。考得上与考不上,不过是个短期结果,但学习和进取,这是一辈子的事。」 莫衡薄唇抿成一条线,沉思悠悠。 沈映月道:「我为你定下会试之期,是为了激你奋发图强,因为我相信,你是个有潜力的人,过去的放松,是因为没有目标,一旦有了目标,你便会勇往直前。」 「你努力过后,能达成目标是最好,若是不能,我们可以再试试别的路径,下场比拼的勇气,远比一局的胜利来得更重要,明白吗?」 莫衡若看着沈映月,心头微动。 可他一想起要面对那些天书一样的诗文,心中就无比沮丧。 沈映月看出了他的畏难,道:「你若是累了,就睡一觉,醒来之后,再好好想一想。」 莫衡茫然地看着沈映月,点了点头。 沈映月说罢,冲他一笑,便离开了博兰苑。 沈映月走出来才发现,莫莹莹还在门口,并没有离去。 沈映月问:「怎么还不回去?」 莫莹莹抿了抿唇,问:「莫衡怎么样了?」 沈映月道:「他最近压力有些大,我让他先好好睡一觉,醒来再说。」 莫莹莹无声点头。 沈映月见她不说话,问:「在想什么?」 莫莹莹迟疑了片刻,开口道:「是不是我把事情搞砸了?这几日,我一直在督促他用功,会不会是因为我,他才恼了?」 沈映月摇摇头,道:「不是。」 「他本来就在做一件自己不擅长的事,有压力是正常的,通过这个机会宣泄出来,反而是好事。但是无论是我还是你,都只能辅助,到底能不能坚持,还是要看他自己。」 沈映月温和地看着莫莹莹,安抚道:「莹莹,虽然莫衡是镇国将军府唯一的男丁,但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对他也是不公平的。」 「他能慢慢学着转变,试着担负家族责任,已经非常难得了,我们也要多给他一些时间才是。」 莫莹莹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我明白了,二嫂。」 ☆☆☆ 沈映月走后,莫衡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他倒在榻上,不知过了多久,便真的睡着了。 醒来之后,天已经黑了。 莫衡默默坐起来,房间里灯火如豆,一个清丽的背影,正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本书。 莫衡愣了愣,出声:「二嫂。」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屏风。 沈映月道:「醒了便起来用晚膳吧。」 莫衡沉默了片刻,轻轻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便来到了桌前。 沈映月取出食盒中的菜肴,摆到他面前,道:「尝尝。」 莫衡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见沈映月都为他布好了菜,便坐了下来,拿起筷箸。 他夹起一块排骨,徐徐送入口中,轻轻咀嚼了起来。 沈映月问:「味道如何?」 莫衡闷声答道:「尚可。」 沈映月转而看他,又问:「与我上次做的相比呢?」 莫衡想起沈映月做的菜,就有些头皮发麻,便道:「说实话……比二嫂上次做的,要好吃多了。」 沈映月一笑,道:「今日这菜,也是我做的。」 莫衡愣住,他还记得,沈映月上次做的排骨,与焦炭没什么两样。 他看着沈映月,沈映月却盯着那一盘排骨,道:「这是我第七次做这道菜,终于能入口了。」 莫衡眼睫微垂,道:「二嫂……」 沈映月笑了笑,温言道:「莫衡,每个人都要自己不擅长的事,这很正常。」 「或许我就算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成为名厨,但我相信,通过刻意练习,我做的菜,至少不会再让你们食不下咽了。」 莫衡呆呆地看着沈映月,沈映月继续道:「或许,你付出努力,也得不到状元之位,但哪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便只是一个秀才,只要是你努力得来的,那便是有意义的。」 第91章 烛火映照在她的眼里,好似点点星光。 莫衡沉默地看了沈映月一会儿,低声道:「二嫂……还有八十日……我决定坚持下去。」 沈映月微微一笑:「好。」 ☆☆☆ 从莫衡的博兰苑出来后,沈映月便回到了竹苑。 折腾了一日,她也有些疲累,但仍然吩咐了巧云,去请史管家。 她坐在书房之中,一面等待史管家,一面看着一本册子。、 这册子,是莫家家训,是沈映月今日在莫衡的书房里发现的。 据莫莹莹说,是因为莫衡小时候调皮,时常被罚抄写家训,所以这册子才看起来这么陈旧。 同样的册子,莫寒的书房之中,也有一本。 沈映月站起身来,走到书架旁,准确地找了出来。 她下意识将两本家训摆在一起,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莫家的孩子,无论男女,自小便要熟读家训。 仿佛是一套标准当成教材,让每个后人研读,再将其奉为人生信条。 若从现代的角度来看,倒是将文化氛围,和精神传承做得极好。 沈映月正微微出神,史管家便到了。 门帘一掀,寒意便跟着史管家一起,窜进了书房。 但史管家面上却挂着笑容,道:「小人方才路过博兰苑,听见了莫衡公子的背书声,夫人辛苦了!」 沈映月淡声:「人总会遇到挫折,适时拉他一把,也是应该的。」 莫衡虽然意志不够坚强,但还算是个有责任心的孩子。 顿了顿,她低声问道:「左相那边……给答复了么?」 这几日,沈映月除了在忙流光阁扩张的事,就是在想法子运作会试的保举资格。 她先是派人送信去了太傅府,沈太傅倒是没有多说什么,便答应了举荐莫衡。 但是左相府上,却递了三次拜帖,对方都没有给回应。 史管家默然摇头:「左相府上的管家说,左相事忙,没时间见夫人……只怕,凶多吉少了……」 沈映月沉吟片刻,低声道:「也是意料之中。」 之前,赵冕和立行的冲突闹得不小,如今他们要求左相帮忙,碰壁也是正常的。 但沈映月一向落子不悔,如今,她便开始盘算,如何说服左相。 史管家面色凝重,低声道:「夫人……小人估摸着,赵老夫人应该不会让我们见左相。」 沈映月点点头,道:「那是自然……要见到左相并不难,难的是,如何说服他。」 她无意间瞥了一眼桌上的家训,眸光一顿……有了主意。 京城的严冬,十分寒冷。 茫茫的雾气,弥漫在大街上,一直没有散去。 街道上的马车,便也不敢跑得太快,只能徐徐前行。 其中一辆四驾马车,华盖精致,宽敞大气,一看便不是寻常的人家。 因为雾气实在太重,整条街上的马车和人,都只能缓慢地挪动。 车内的老者有些焦急,问道:「还有多久能到?」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左相赵言。 车夫答道:「老爷,前面的车不走,咱们也没法走……估摸着,还要至少一刻钟,才能到皇宫。」 左相微微皱起了眉。 他出仕多年,从未有一日迟到,却不知今日是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马车甚至停了下来。 左相心中郁闷,却也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他的车窗外,响起了「笃笃」的叩击声。 左相有些疑惑,下意识抬起车窗,目光向外看去。 却见到一张清丽的面庞。 左相微微一愣。 沈映月笑道:「左相有礼。」 左相疑惑起看着她,道:「莫夫人为何在这里?」 沈映月:「缘分所致。」 说罢,她凝视着马车上的左相,道:「左相,反正等着也是等着,可否容我说几句话?」 左相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老夫还要赶着上朝,只怕没有功夫陪夫人闲聊。」 沈映月点头,道:「妾身明白了,上朝重要,确实不能耽误。」 左相冷冷「嗯」了一声,便放下了车窗。 他只见过沈映月一次,但对她印象很深。 在太后寿宴之上,沈映月临危不乱,处变不惊地化解了镇国将军府的危机,还算有几分聪慧。 但左相极为古板,并不喜女子过分张扬。 他正要开口,却忽见马车门帘微动。 随后,左相的目光,便对上了一双亮如寒星的眼睛。 左相一惊,面色愠怒道:「谁允你上来的!?」 沈映月不管不顾地爬上了他的马车,气定神闲地坐到了门边。 她冲左相微微一笑,道:「不是左相说的,不能耽误时辰么?我们边走边说,就不会耽误了。」 第92章 左相:「……」 沈映月扬声道:「车夫,劳烦继续驾车。」 他面露不悦,道:「你这女子,未免太过无礼。」 沈映月不徐不疾地开口,道:「妾身也不想这样,可递了三次帖子去您府上,您没有一次给回应,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还望左相谅解。」 左相冷冷别过脸,并不看沈映月。 他张开道:「莫夫人三番五次地找老夫,到底目的何在?」 沈映月的目光落在左相面上,道:「妾身想请左相,与我父亲联合,推举莫衡参加会试。」 左相一听,勃然变色。 「莫夫人,你若是没疯,便应该知道,这不可能。」 沈映月一目不错地盯着左相,淡定问道:「为什么不可能?」 左相凝神看了她一眼。 沈映月语气平静,带着探究的神情,仿佛真的好奇这背后的原因,而并不是在挑衅自己。 左相想起她才丧夫不久,也不忍太过苛责,便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莫衡公子虽然也是镇国将军府的儿郎,但资质平庸,与莫崇将军和莫寒将军比起来,实在天壤之别,不堪培养。」 左相这么说,明显是想让沈映月知难而退。 但沈映月一般不知,何为难,何为退。 沈映月认真答道:「从外界看来,确实如此,莫衡因为身体原因,自小不能习武,自然不能与前面两位将军相提并论,但他也有一技之长。」 左相冷哼了声,道:「莫夫人指的是他的画?他一贯是游手好闲,作画不过是他的兴趣罢了……就算画得再好,对百姓何益?对社稷有何功绩?老夫又凭什么推举他?」 沈映月沉声道:「所谓的‘游手好闲’,不过是之前旁人给他贴的标签而已,左相应该只见过他一两面吧?何必人云亦云?」 左相不语。 顿了顿,沈映月又道:「至于他的画作到底有何意义……左相可知道慈济村?」 左相狐疑地看了沈映月一眼,道:「老夫自然知道,慈济村是先帝下令筹建,为了安顿流民的。」 沈映月听了,便从袖袋之中,掏出了几张纸,呈给左相。 沈映月道:「莫衡的画作,如今价值连城,卖画所得的所有款项,早就已经捐给了慈济村,不知道在左相眼里,这算不算对百姓有益?」 左相愣了愣,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沈映月递给他的纸张,都是收款的字据。 左相沉吟片刻,道:「但是科举自开考一来,便一直秉承选择顶尖学子的信念,莫衡即便为百姓做了些事,但他的学问和才华,还远远达不到会试的水准。」 沈映月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所以……妾身已经请了谷先生,为莫衡补习,相信不日便会见到成效,只要左相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莫衡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左相看着沈映月,沈映月越是对答如流,左相越不舒坦。 他矍铄的眼睛里,嘲讽渐起。 「说到底,你镇国将军府,还是割舍不下荣华富贵,非要将莫衡塞进朝廷,所以莫夫人才这般屈尊来找老夫帮忙……当初,你动手打冕儿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今日?」 沈映月看着左相,依旧面色无波,她开口道:「若是左相是因为赵小公子之事不肯帮忙,那我也没有办法,我如今人就在这里,左相若是不满,大可以打回来。」 左相一顿,他也没想到沈映月会这般说话,道:「罢了,老夫从不屑于女子动手。」 沈映月点头,道:「既然左相不打,妾身就当您已经原谅我了。」 左相:「……」 沈映月不管他的冷漠,继续道:「而我把莫衡送去考科举……并非是为了荣华富贵。」 说罢,沈映月又掏出了一本册子,双手呈给了左相。 「左相请看,这是我镇国将军府的家训,所有的莫家后人,都必须敬若神明。」 左相疑惑地接过来,翻开一看—— 第一页,只有四个大字:「忠君爱国。」 左相长眸微眯,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沈映月看着左相,低声道:「妾身确实希望镇国将军府重振门楣,但我们更希望能身体力行,将家训的精神更好地传承下去。」 「如今朝廷动荡,西夷虎视眈眈,北边蛮族觊觎我大旻沃野已久,皇上正是用人之际。」 「若是我莫家能助皇上一臂之力,能继续承担护国佑民的重任,方能不负百年声名!试问左相,大旻除了莫家,还有哪一个家族,会将‘忠君爱国’放在家训的第一条?」 沈映月说罢,马车缓缓停下,车夫的声音响起来:「老爷,到了!」 沈映月见左相依旧不语,只能道:「今日叨扰左相了,还望您不要见怪……妾身提的事,还希望您好好考虑。」 左相看着沈映月,声音很冷:「若老夫不推举莫衡,你们当如何?」 第93章 沈映月答道:「那便等来年,从秀才考起。有捷径固然好,但若没有,便踏踏实实前进。」 沈映月目光清澈,语气坚定,左相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沈映月却道:「今日,多谢左相听妾身说这么多,还望能尽快给我一个答复。」 说罢,沈映月便离开了马车。 梁护卫和巧云一直驾车跟着他们。 梁护卫见到沈映月下了左相的马车,便连忙走了过来,问道:「夫人,怎么样了?」 沈映月道:「该说我,我都已经说了……但是,奏不奏效就不知道了。」 梁护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还是夫人厉害……竟然想出了这么个围追堵截的办法!」 沈映月微叹一声,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左相可不是寻常的官员,他历经三朝,什么都已经见过了,沈映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打动他。 巧云低声道:「夫人,外面冷,您还是先上马车罢!」 沈映月微微颔首。 此时,雾气散去,路面更加清晰,马车便飞快地离开了皇宫附近。 但沈映月他们没有发现,还有一个人,站在宫门附近。 男子清秀文雅,盯着远去的马车,微微有些出神。 「张大人,怎么还站在宫门口,不进去?」一个官员走了上来,打破了兵部尚书张楠的思绪。 张楠敛了敛神,道:「没什么……不过是见到了一个朋友。」 张楠想起那晚在寿宴之上,沈映月一人独当一面的场景,心中满是赞赏。 宴席散了之后,他本想去与沈映月打个招呼,却发现她在与唐公公说话。 如今……她又从左相的马车上下来。 张楠百思不得其解,沈映月的人脉……居然如此之广么? 但上朝的时间马上就到了,张楠也顾不得多想,便随着其他官员,一起入了皇宫。 ☆☆☆ 沈映月离开皇宫之后,先是去了一趟流光阁。 最近廖先生和巧霜,正在谈隔壁铺子转让的问题,暂时还没有定论。 流光阁内部的生意倒是很好,若是再不扩张,只怕客人就没有地方坐了,当排队的时间太长,也容易流失客源。 沈映月在流光阁呆了一上午,直到晌午之时,才见到一个府上的小厮,出现在了门口。 「夫人,史管家托小人送消息来,说是吴副将到咱们府上了。」 沈映月正坐在桌前,听到这话,微微抬起头,问道:「可知道吴副将为了什么事情而来?」 小厮答道:「听说,吴副将已经找好了一位教授武艺的师父,带到了府上,想请您回去看看呢!」 不到半个时辰,沈映月便赶回了镇国将军府。 此时,吴小刀正坐在正厅里饮茶。 「吴副将。」 吴小刀转头,沈映月恰好迈入正厅,裙裾微漾。 吴小刀连忙起身,拱手:「见过嫂夫人。」 沈映月冲他笑了笑,道:「我今日恰好不在府中,让你们久等了。」 说罢,她目光微转,落在了吴小刀身后,那名男子身上。 吴小刀让开一步,介绍道:「嫂夫人,这位是我的表兄,姓孟,单名一个羽字。」 沈映月定睛看去,这孟羽身量高大,十分威武。 原本的五官还算周正,可惜左脸带了一道明显的刀疤,给整张脸平添了几分狰狞。 吴小刀继续道:「表兄自幼习武,身手了得,曾从过军。解甲之后,便来了京城。末将思来想去,由他来担任立行小公子的师父,最合适不过了。」 巧云站在沈映月身后,只看了一眼孟羽,便觉瘆得慌,不敢多看了。 沈映月却面色无波,淡笑着开口:「孟师父好。」 孟羽略一点头,低声:「夫人有礼。」 他的声音相较常人而言,更加低沉。 沈映月凝视他一瞬,随口问道:「孟师父为何从军?」 孟羽答道:「男儿保家卫国,分属应当。」 孟羽的目光,沉静、刚毅,自有一股清正。 沈映月唇角微扬……如今立行身边,正缺这种阳刚之气。 就在这时,柳若琴带着立行赶到了正厅。 沈映月回头,冲立行招了招手,道:「立行,快来见过孟师父。」 立行本来跟在柳若琴身边,听到沈映月的话,便乖乖地走了过去。 沈映月拉过立行的手,带着他来到孟羽面前,可立行抬头一看——却被孟羽面上的刀疤,吓得退了一步。 连忙躲在了沈映月后面,不肯出来。 柳若琴微怔,忙道:「立行,不可失礼。」 吴小刀也没想到立行会害怕孟羽,也愣在了当场。 孟羽沉吟片刻,低沉开口:「在下的伤……是在战场上留下的,不曾想会吓着小公子,实在抱歉。」 第94章 沈映月温言道:「孟师父别急,待我同立行说说。」 沈映月说罢,便将立行拉到了一旁,蹲了下来。 沈映月平视立行,低声问道:「立行,你怎么了?」 立行抿了抿嘴,小声道:「婶婶,那个孟师父……看起来很吓人……」 沈映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立行,人不可貌相,难看的不一定是坏人,好看的也不一定是好人。」 立行似懂非懂地看着沈映月,道:「可是,婶婶和娘亲,就是又好看,对立行又好啊……」 沈映月莞尔,柔声道:「立行,孟师父的疤痕,是打仗的时候留下的,说明他为了保护百姓,和敌人拼死搏斗过……这疤痕看着吓人,实则是英雄的象征,明白吗?」 「英雄?」立行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沈映月点头:「不错,吴副将说孟师父的功夫很好,立行若是能跟着他好好学,日后,也能练得一身好功夫。」 沈映月说罢,立行的眼睛便亮了几分:「婶婶,那我也能成为英雄吗?」 沈映月:「要成为英雄,武艺只是一方面,正直和勇气也很重要。现在,立行能鼓起勇气,去向孟先生打个招呼吗?」 习武之人都耳力惊人,沈映月的这一番话,落到了吴小刀和孟羽耳中。 吴小刀看了孟羽一眼,孟羽面色如常,只静静饮茶。 片刻之后,沈映月牵着立行,走到了孟羽面前,孟羽站起身来。 立行看了沈映月一眼,沈映月对他投去鼓励的目光。 立行深吸一口气,声如蚊呐:「孟师父好。」 孟羽垂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从身后掏出了一把小木剑。 孟羽道:「这是在下亲手刻的,就送给立行小公子,做见面礼罢。」 他虽然声音低沉,但语气却很是温和。 立行一看,这木剑约莫一尺长,小小的剑柄上,刻了几圈螺纹,剑锋流畅,做得和一把真剑十分相似。 立行接了木剑,笑逐颜开:「谢谢孟师父!」 立行抱着小木剑,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有了这小木剑,孟师父面上的疤痕,似乎也没有那么吓人了。 沈映月和柳若琴见立行接纳了孟羽,也很是高兴。 沈映月道:「日后,立行的武艺,就托付给孟师父了。」 孟羽沉声:「夫人放心。」 吴小刀也跟着笑起来,道:「嫂夫人,以后每隔几日。我表兄便过来为立行小公子教授武艺,其余的时间,住在我那里便是。」 沈映月笑着颔首。 ☆☆☆ 最近,镇国将军府的日子,终于平静下来。 竹苑书房中,沈映月正端坐在桌案前,手执一支狼毫笔,正在画图。 巧云站在一旁,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去看,却怎么也看不明白。 巧云忍不住问:「夫人,您画的是什么呢?」 沈映月淡声开口:「柜台。」 「柜台!?」巧云有些疑惑,她从未见过这种,一圈一圈的柜台。 沈映月将记忆中,大牌彩妆店的布局画了下来。 若是流光阁要扩张,她便打算做胭脂水粉和钗环首饰的生意,想必那些贵妇人和千金小姐,一定会喜欢。 沈映月正聚精会神地画着图,外面却响起了一连串的脚步声。 书房的门开着,廖先生走到门口,便扬声道:「夫人!」 沈映月抬眸。 只见廖先生面带笑意地站在门口,他身边的巧霜,也是笑意盈盈。 沈映月微微勾唇:「什么事这么开心?」 巧霜笑道:「夫人,流光阁隔壁的铺子,我们已经拿下了,价钱还便宜了两成呢!」 沈映月有些意外,道:「甚好!之前不是说隔壁的铺子不好谈么?你们是如何做到的?」 巧霜莞尔:「廖先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缠了那老板足足三日,他才松了口。」 廖先生却道:「并非我一人的功劳,我原本见不到那老板,还是巧霜心细,她先是同那掌柜打听了一些老板的喜好,我们投其所好之后,那老板才肯见我们的。后来,巧霜又从他的口音之中,听出了籍贯,发现两人是同乡,于是这才放下了对我们的防备。」 巧霜忙道:「我不过是敲敲边鼓罢了,主要还是廖先生准备得充分……」 沈映月笑了笑,道:「你们都做得很好。」 沈映月贯会用人,廖先生做事认真沉稳,但性子偏冷,不熟悉的人会觉得他有些距离感。 而巧霜温柔细致,又聪慧耐心,两个人搭档在一起,自然事半功倍。 廖先生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呈给了沈映月,道:「夫人,这是地契。」 沈映月接过,垂眸看了看,继而收好。 然后又将自己方才的画的图纸,递给了他。 第95章 「你们看看,流光阁隔壁,装潢成这样如何?」 廖先生和巧霜凑在一起,看得十分认真。 巧霜道:「夫人,这一处墙面,全部都装上铜镜吗?」 沈映月微微颔首,道:「虽然造价有些高,但这样的布局,可以让更多的夫人和小姐尝试我们的货品,买卖成交的概率更高。」 廖先生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道:「小人觉得,若是流光阁和隔壁直接打通,可能效果更好,客人便不用先出门,再入门了。」 沈映月一笑:「我正有此意。」顿了顿,她继续道:「这隔壁铺子的事,就交给你们两人了。」 巧霜温柔笑道:「夫人放心,我们二人已经商量过了,廖先生负责安排装潢、招人,我便去研究胭脂水粉和钗环首饰的来路。」 廖先生听了,也笑着点头。 沈映月见两人配合默契,也十分高兴:「好,那按你们商量的来。」 两人齐声应下,便退了出去。 一旁的巧云,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映月回眸,看了她一眼,道:「怎么了?」 巧云见廖先生和巧霜走远了,低声道:「夫人,您觉不觉得,廖先生和巧霜站在一起,活像一对小夫妻?」 沈映月微愣。 ☆☆☆ 沈映月忙完手头的事情之后,已经到了下午。 她站起身来,问:「什么时辰了?」 巧云道:「回夫人,已经快酉时了。」 沈映月点了点头,道:「去博兰苑。」 这个时辰过去,正好可以陪莫衡和莫莹莹一起用膳。 沈映月走到博兰苑门口,便听到了刀剑的破空之声。 她迈入庭院一看,却是莫莹莹,独自在庭院中练剑。 莫莹莹见到沈映月,立即收了长剑,笑着走来:「二嫂。」 沈映月笑了下:「今日怎么突然练起剑来了?你的狼牙棒呢?」 莫莹莹一笑:「莫衡最近念书用功多了,狼牙棒用不上了。」 「莫莹莹,你又在说我什么坏话?」 莫莹莹转头看去,莫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 几日不见,莫衡的下巴处生了些青色的胡茬,整个人也略微清瘦了些,但一双眼睛却十分清亮,相比之前沉稳了些。 沈映月一笑:「听谷先生说,你渐入佳境了?」 莫衡笑笑,道:「确实比刚开始的时候,要适应些了。」 莫莹莹也跟着笑了起来,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莫衡自从开始念书之后,似乎比之前聪慧些了。」 莫衡长眉一扬,道:「这叫‘腹有诗书气自华’。」 莫莹莹顿时翻了个白眼:「当我没说。」 莫衡叹口气,道:「还有一个多月便要会试了,你就不能让我开心一会儿么?」 莫莹莹一听,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道:「好好好,莫衡公子真是才高八斗,小女子敬仰得很!」 莫衡「啧啧」两声,道:「罢了罢了,你还是别假装女人了……」 莫莹莹气得想打人。 沈映月见两人还有心情斗嘴,也忍不住笑了笑。 两人闹过之后,莫衡又想起一事,道:「二嫂,我听说……你去找了左相?」 「不错。」 莫衡沉吟片刻,道:「左相一向刻板,恐怕不会保举我参加会试。」 顿了顿,莫衡继续道:「其实,我以前总觉得念书没意思,但这些日子,谷先生不但教我念书,还讲了许多背后的道理,都是我从前没有想过的……我发现,读书也不是一件那般没趣儿的事。」 「若是真的不能直接参加会试,那我便潜下心来,明年从秀才考起罢!」 沈映月看着莫衡,他似乎长大不少,在强大的压力之下,也学会了平稳心境。 沈映月看着他,露出笑容:「你能有这份心境,我便能将消息告诉你了。」 莫衡有些疑惑,莫莹莹立即问道:「什么消息?」 沈映月自袖带中,掏出了一封信,递给了莫衡。 莫衡接过信件,拆开一看,顿时瞪大了眼。 「二嫂,我真的能参加会试了!?」 莫衡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映月,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沈映月笑了下,道:「白纸黑字,上面还有左相的印鉴,那还有假?」 莫莹莹也急忙凑过去一看,顿时乐弯了眼。 她用力一拍莫衡的肩膀,道:「太好了!莫衡,你这是要飞黄腾达了?」 话音一落,莫衡顿时清醒了几分。 他狐疑地看着沈映月,道:「二嫂,左相的举荐信,你到底是如何拿到的?」 他上下打量着沈映月,总有些不安。 沈映月道:「放心,我并没有吃什么亏。许多事,只要能豁得出脸面,都可以办成。」 第96章 莫衡听了,抿唇一瞬……二嫂是何等骄傲之人,为了他的事,定是去低声下气地求了左相。 莫衡沉声道:「多谢二嫂。」 这语气,比平日里要郑重多了。 沈映月轻声:「这总归是一件好事,你莫要压力太大了,尽力而为便好。」 莫衡认真点头,道:「二嫂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准备的。」 【卷二完】 注1:相关书籍推荐: 01、《夫人好气魄》卷一 作者:途图 02、《夫人好气魄》卷二 作者:途图 03、《夫人好气魄》卷三 作者:途图 04、《夫人好气魄》卷四 作者:途图 05、《夫人好气魄》番外 作者:途图 注2:本作品由豆豆提供,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豆豆,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