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好气魄 卷三》 第1章 【正文开始】 半个月之后,流光阁旁边的若玉斋,也筹备妥当了。 若玉斋的外墙上,挂着一面十分精美的铜镜,这铜镜上镶嵌着不少珍珠、玉石,看起来华丽至极。 但凡有姑娘路过,都忍不住要照一照镜子,自然而然就停在了若玉斋门口。 但奇怪的是,这若玉斋大门上挂着一把精巧的大锁——看起来并不打算让客人入内,可若玉斋的窗户,又每一扇都大开特开。 里面摆着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和璀璨耀眼的钗环首饰,十分吸引眼球。 途经此处的夫人和小姐们,都不免议论起来—— 「这若玉斋是什么地方?居然开在了流光阁的旁边,就不怕没有生意吗?」 「这你便有所不知了!若玉斋和流光阁,其实是同一家店!」 「是么?那咱们去看看罢!」 「听说还有十日才开张,你没看到那大门都没开么?不过听说流光阁的白银牌以上的客人,可以进去。」 流光阁如今采用花销积分制,积分分为三个档位,最高的是黄金牌,次之是白银牌,第三是美玉牌。 众人一听,便对这若玉斋更好奇了。 其中一位小姐道:「巧了,我便有流光阁的白银牌,走,我带你们一同进去!」 其他人纷纷响应,便一窝蜂地涌向旁边的流光阁。 流光阁门口,已经人满为患。 马管事忙得脚不沾地,一上午都没有休息过。 大部分的客人,都是冲着若玉斋来的,于是都是白银牌或黄金牌的客人,是一个也怠慢不得。 一旁的小厮阿威,见马管事说话都有些沙哑了,便连忙赶了过去,道:「马管事,我来站一会儿,您去喝点水,休息一会儿罢!」 马管事正好口干舌燥,听到这话,一拍他的肩:「好小子!」 说罢,便转身入了流光阁。 阿威则站在大门口,继续引导众客人排队。 马管事回到流光阁的理事间,大口饮了两杯茶,才缓了过来。 沈映月正坐在里面,翻看流光阁的记事簿。 马管事喘了口气,道:「夫人,您是没看见,外面简直堵得水泄不通,不少客人都是奔着若玉斋来的,我们真的要等上十日再开张么?」 沈映月头也未抬,淡声:「吊足了胃口再进食,才会更加美味。」 沈映月之所以让若玉斋十日后再开业,一是为了制造噱头吸引客人们,二是为了让廖先生和巧霜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毕竟这胭脂水粉和钗环首饰的营生,他们也是第一次做。 马管事一听,会意点头。 忽然,他发现莫莹莹也坐在一旁,居然也学着沈映月的样子,看起了书。 只不过,她看的是一本江湖话本。 马管事有些意外,道:「莹莹小姐不是在府中陪着莫衡公子复习课业么?今日怎么出来了?」 莫莹莹一笑:「莫衡已经走火入魔了,就算我不在,他也会认真念书,我便乐得轻松了。」 说罢,莫莹莹看向沈映月,道:「二嫂,我们去若玉斋看看罢。」 莫莹莹今日过来,就是为了来看若玉斋的。 她听巧霜说,这若玉斋里面的胭脂水粉,和钗环首饰都大有来头,便早就生了兴趣。 沈映月看了她一眼,放下记事簿。 「走吧,他们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 说罢,沈映月便站起身来,往若玉斋走去,莫莹莹连忙跟上。 流光阁的一楼,和若玉斋的连起来的,不少白银和黄金级别的客人,在流光阁用完茶点之后,便会由专门的丫鬟领着,去逛若玉斋。 若玉斋虽然大,但客人不多。 沈映月规定,这若玉斋在同一期间,只接待十位客人,保证每一位客人都能得到更好的体验。 但此时,若玉斋里的情况,却超出了沈映月的意料。 好几位花枝招展的小姐,将廖先生围在中间,争先恐后地同他说话。 「廖先生,您看看,哪个胭脂的颜色好看啊?」 「若玉斋哪一款口脂最好呢?」 「廖先生,这茉莉香膏,你觉得好闻吗?」 莫莹莹挑了挑眉,嘀咕一句:「当真是美人恩最难消受。」 沈映月:「……」 之前流光阁开业,马管事主外,廖先生主内。 廖先生一贯坐在理事间或者账房,见过他的客人并不多。 如今他往这儿一站,清俊之中,又带着几分斯文,居然很讨姑娘们的喜欢。 沈映月忍不住反思,自己之前是不是将他用错了地方。 廖先生站在中间,看起来十分局促,面红耳赤道:「诸位小姐,你们问的这些,在下实在不擅长……」 沈映月和莫莹莹正犹豫着要不要帮忙,突然,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诸位小姐,奴婢这里到了最新的口脂,整个京城也不到十盒,有没有哪位想来试试?」 第2章 众小姐一听,立即回头看去,只见巧霜抱着一个精致的锦盒,梨涡带笑。 小姐们立即抛下了廖先生,看口脂去了。 廖先生明显松了一口气,冲巧霜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巧霜报以一笑,又立即将注意力收回,认真应对起客人们来。 沈映月和莫莹莹向廖先生走了过去。 「廖先生。」 廖先生擦了把头上的汗,连忙地应了一声。 莫莹莹挑眼看了看廖先生,笑道:「廖先生应付姑娘们的时候,与莫衡刚开始读书之时,反应是一模一样的。」 沈映月笑了下:「倒是个有趣的比喻。」 说罢,她便对廖先生道:「廖先生还是去理事间躲着罢,若是再来一波姑娘,可没人为你挡下了。」 廖先生哭笑不得,微微一欠身,便离开了。 莫莹莹笑道:「二嫂,廖先生平日里四平八稳,没想到,也有这般害怕的时候?」 沈映月淡淡一笑:「人总不可能什么都擅长。」 连她自己,也有很多做不好的事。 莫莹莹狡黠道:「没想到廖先生如此害羞啊!他还没有成婚么?」 沈映月摇摇头,道:「听闻他父亲病逝之时,欠了不少外债,直到最近几年才还清,便没有过多关注自己的终身大事。」 沈映月但凡用人,都会摸清底细,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莫莹莹若有所思道:「那确实不易。」 沈映月笑了下,道:「人生的不如意,十之八九,但余下的两分,若能过得好,便能弥补前面的不如意。」 莫莹莹也跟着点头:「是啊……」 她心头微动,继续道:「二嫂,不瞒你说,我之前听说二哥没了,便觉得天都塌了,镇国将军府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但自从你带着我们重整旗鼓后,我才发现,时间和努力,会让一切都好起来。」 沈映月转头,看向莫莹莹。 她一贯比其他的姑娘果敢、潇洒,也很是乐观。 莫莹莹道:「这段日子,我陪着莫衡念书,虽然时常抱怨他,也数落他,但我也知道,他在苦苦煎熬,虽然过程辛苦,但只要熬过去了,他一定会脱胎换骨……我有时候在想,若我们女子,也有这般机会出头就好了。」 沈映月沉吟片刻,道:「在如今的世道,女子要完全靠自己出头,确实很难,但机会只会留给有准备的人,你若有心,便要学着厚积薄发,步步为营。」 莫莹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步步为营?」 沈映月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在此时开若玉斋?」 莫莹莹想了想,道:「是不是因为,流光阁的经营情况好?」 沈映月低声道:「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莫莹莹疑惑地看着她,沈映月继续道:「人生就好像下棋,若是只看到眼前,便永远会被别人牵着走,有经验的棋手,都是走一步,看三步甚至更远,同时,还要推测对手如何出棋。」 莫莹莹似懂非懂,她沉思一瞬,出声问道:「那,二嫂此举,是不是和莫衡参加春闱有关?」 沈映月一笑:「聪明。」 「如今镇国将军府朝中无人,我为莫衡争取会试的保举资格,已经费了不少功夫,若是他能考上,便要上下打点,让他尽快入仕。」 若镇国将军府朝中有人,那些歹人便不敢随意对他们动手。 莫莹莹接着她的话道:「万一没考上……只怕接下来的花销,也不会小,横竖都需要银子。」 沈映月颔首:「不错。」 沈映月看了莫莹莹一眼,低声:「所以,我也不建议你,太早嫁人。」 莫莹莹微愣了下,立即会意。 如今镇国将军府朝中无人,进项虽然比之前好了些,但还是不如莫寒之前在的时候。 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是莫莹莹去议亲,只怕也很难寻到如意的亲事。 按沈映月的想法,若明年莫衡能顺利入仕,流光阁和若玉斋能稳步增加镇国将军府的进项,一切稳步回升之后,莫莹莹的亲事也能谈得更加顺利。 莫莹莹深深看了沈映月一眼。 「二嫂,我终于明白了,你说的‘走一步看三步’是什么意思……原来,你将我们的事,全部都规划好了……」 莫莹莹心中感动,沈映月虽然嫁过来不久,但她为莫衡筹谋前程,又为莫莹莹的终身打算,就算连血缘至亲,都未必能做到如此地步。 沈映月笑了下,道:「其实,看着身边的人,一步一步变好,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前世,沈映月将不少平平无奇的大学生,都培养成了职业精英,陪伴他们成长的同时,她也会变得更强、更好。 她并没有什么圣母心,不过是单纯地喜欢这种向阳而生的感觉。 莫莹莹盯着沈映月看了一会儿,便撒娇似的挽上了沈映月的胳膊,温言道:「可惜我二哥无福,若他还在,二嫂也不会这般辛苦了。」 第3章 沈映月微愣……若莫寒真的还在,如今的她,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沈映月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莫莹莹见沈映月沉默下来,担心她想到了伤心事,便道:「好了,二嫂,我们去看看货品罢?」 沈映月点点头。 莫莹莹便亲昵地挽着沈映月,走到柜台前。 柜台上摆着不少胭脂,外面的胭脂不过只有两三种颜色,但这儿的胭脂,却有十余种之多。 莫莹莹有些好奇,问道:「二嫂,姑娘们真的能用上这么多颜色么?」 沈映月道:「不同的肤色,适合不同的胭脂。」 顿了顿,沈映月伸出自己的手,放到莫莹莹面前,道:「人的肤色,也是分冷色和暖色的,像这海棠红、桃花粉一类的颜色,适合皮肤白皙的姑娘,那杏花娇、丹桂红的颜色更暖,便适合肤色稍暗的姑娘。」 莫莹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道:「二嫂果然懂得很多!」 沈映月笑了下:「我也是道听途说,也从没做过这一类的营生。」 沈映月在前世,并没有做过彩妆护肤和饰品行业,所以这一次,她也十分谨慎,在选择品类上,花了不少功夫。 莫莹莹自是十分兴奋,一会儿问这个是什么,一会儿问那个是什么,沈映月便耐着性子,一一回答她。 莫莹莹看完了胭脂水粉,又看起了这里的头面和首饰。 她发现若玉斋的头面和首饰,都异常精巧,一看便不是俗物,便问道:「二嫂,这些头面和首饰,你都是从哪里找来的?」 沈映月笑了下,道:「你可还记得唐公公?」 莫莹莹有些奇怪,问:「记得,但是这和唐公公有什么关系?」 沈映月答道:「宫里的司珍房,有不少姑姑手艺超群,她们到了年纪后,便出了宫。前一段日子,我便通过唐公公,找到了其中两位姑姑,便请她们来若玉斋了。」 莫莹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沈映月对于人才搜罗方面,总是十分敏感。 她在开若玉斋之前,便走访了不少京城知名的同类铺子,侧面打听到了几十位有名的匠人,但通过仔细对比之后,却都不如宫里出来的手艺好。 按照沈映月心中的盘算,胭脂水粉会按照每位客人的情况,为她们推荐货品,还可以现场试妆,营造更好的氛围,促进售卖。 而在钗环首饰的供应上,要先垄断最出众的匠人,然后将精品输送到若玉斋,但凡若玉斋出品,便一定要是精品。 只有这样,若玉斋才能稳稳定位在高端人群,维持高的客单价,进一步增加流水。 莫莹莹虽然喜欢舞刀弄枪,但到底是个姑娘家,看到好看的饰物,也是爱不释手。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副簪花头面,笑道:「当真是匠心独运,若是成婚的时候戴,一定美极了。」 可莫莹莹话音未落,身后却突然响起了一个细冷的女声:「莫小姐这么快就开始看大婚头面了?如此恨嫁么?」 莫莹莹微愣,回头一看——说话的,是太尉府的韦小姐。 而她身后,还站着韦夫人……和许久不见的陈夫人。 韦夫人一身绛紫色的衣裙,满头珠翠,耳垂耀目,显得华丽至极。 而陈夫人站在旁边,则显得寒碜了不少。 自从马球赛过后,莫莹莹便没有见过陈夫人和陈昌言了,还好这流光阁不允男子入内,不然……见到陈昌言,也多少有些尴尬。 沈映月淡淡扫了她们一眼,便觉来着不善,但她依旧面色不改,道:「几位大驾光临,想看点儿什么?」 陈夫人也适时开口,笑道:「韦小姐喜欢什么,尽管挑,我正想选些好看的首饰,送给日后的儿媳妇呢!」 莫莹莹微怔。 韦小姐得意地看着莫莹莹,仿佛带着胜利的笑容。 沈映月淡声开口:「韦小姐和陈公子的好事将近了?」 陈夫人勾唇一笑:「下月就要订婚了。」 这语气,颇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沈映月看了莫莹莹一眼,她眸光微顿,却并表现出太多情绪。 沈映月挑了挑眉,问:「陈公子,身子好些了罢?」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古怪了几分。 陈夫人面色微变,忙道:「莫夫人慎言!吾儿昌言的身子,一直好得很!」 说罢,她还小心翼翼地看了韦夫人和韦小姐一眼。 沈映月笑了:「已经养好了?那便好。」 陈夫人的脸僵了僵,又继续道:「况且,吾儿马上就要入翰林院了。」 沈映月轻轻「嗯」了一声,道:「果然还是要靠着太尉府,陈夫人当真左右逢源。」 陈夫人气闷至极,正想反驳,可想起韦夫人和韦小姐还在,便也不好将陈昌言入翰林院一事,与太尉府撇清了。 她只得将这口气默默吞了下去。 第4章 韦小姐则目光冷冷地看着莫莹莹。 莫莹莹不但与陈昌言订过婚,还在马球赛上,压了她兄长韦民一头,这让韦小姐极其不悦。 她今日过来,见到莫莹莹,便想着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陈夫人见韦小姐面色不好,赔着笑道:「韦小姐,不如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胭脂水粉,或者首饰头面?」 韦小姐轻笑一声,道:「好啊,不过……本小姐可不想让寻常的粗笨丫头来伺候。」 说罢,韦小姐微微扬起下巴,傲慢地看向沈映月和莫莹莹。 「既然莫小姐对这儿这么熟悉,不如,就由你来为我们介绍罢?」 韦小姐这话,明显是将莫莹莹当成了丫鬟使唤。 韦夫人微微勾唇,笑了起来,仿佛等着看好戏。 陈夫人也幸灾乐祸地看了莫莹莹和沈映月一眼。 沈映月秀眉微蹙,她下意识上前一步,将莫莹莹挡在了身后。 可莫莹莹却拉了拉她的袖子,道:「二嫂,让我来。」 若玉斋内,韦小姐趾高气扬地看着莫莹莹。 此时,陆续有其他客人进来,见她们似乎两相僵持,便有些疑惑。 沈映月看了莫莹莹一眼,低声:「不理她也没关系。」 韦小姐这么做,明摆着就是要给莫莹莹难堪。 莫莹莹笑了下,道:「如果不理她,她还会觉得我怕了她,既然她要找事,我便陪她玩玩。」 沈映月微微有些讶异。 之前的莫莹莹,见到韦小姐和陈昌言时,心里多少还有些疙瘩。 莫莹莹看出了她的想法,笑道:「跟了二嫂这么久,我总要有点儿进步。」 说罢,莫莹莹便走到了韦小姐面前。 她挽起一个笑容,道:「韦小姐喜欢什么?这些胭脂如何?」 韦小姐看都没看那一排胭脂,就嗤之以鼻:「俗不可耐。」 莫莹莹心中怒意上涌,但她很快冷静下来。 此时,若是和韦小姐硬碰硬,一定会影响到其他的客人,也会坏了若玉斋的名声。 莫莹莹想了一瞬,便转身拿出了一盒胭脂,道:「胭脂水粉到底如何,可是要上了脸才知道,单看一眼,是看不出来的。」 说罢,她另一只手忽然伸出,猝不及防地压在了韦小姐肩头。 韦小姐浑身一顿,警惕道:「做什么?放开我?」 莫莹莹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韦小姐,你知道的,我脾气不太好。」 韦小姐面色僵了僵。 她正要回头唤韦夫人,却见韦夫人和陈夫人,随着沈映月到另外一边看头面去了。 莫莹莹语速放缓,幽幽道:「韦小姐还是老实点好,这儿这么多尖尖的簪子,万一不小心划伤了韦小姐的脸蛋,可就不好了。」 说罢,她便加重力度,捏了捏韦小姐的肩。 莫莹莹常年习武,本来手劲儿就比一般姑娘大,吓得韦小姐面色铁青。 但她们的护卫都被挡在了流光阁外面,此刻,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莫莹莹笑了笑,将胭脂放在韦小姐面前,道:「韦小姐想试哪一个颜色?」 韦小姐哪里还有心情挑颜色,只能囫囵指一个:「这、这个!」 莫莹莹秀眉一扬:「韦小姐好眼光啊!我帮你试试!」 韦小姐忙道:「不、不必了!」 莫莹莹语气提高:「真的?」 听起来有几分危险。 韦小姐欲哭无泪:「那、那就试试罢……」 莫莹莹一笑,一手捏着韦小姐的肩头,一手拿起胭脂上的绒布,便向她的脸蛋上擦去。 两人靠得极近,不少客人侧目看来,忍不住议论道—— 「那不是镇国将军府的莫小姐吗?」 「莫小姐居然亲自帮客人试妆啊!真是一点儿架子也没有!」 「天哪,莫小姐的手真巧啊!不但打马球厉害,没想到描妆也这般厉害……」 唯有韦小姐心底发颤。 过了一会儿,莫莹莹道:「好了。」 说罢,便将铜镜搬到了韦小姐面前。 韦小姐一看,试妆的那一边脸,红得像猴子屁股一般,顿时恼怒起来。 「莫莹莹!你卑鄙!」 莫莹莹淡定开口:「韦小姐不是快大婚了么?大婚的妆容可不是要浓一些,方显娇美么?难道你不喜欢?」 莫莹莹说着,捏肩的力道加重。 韦小姐眼角抽了抽,哭丧着脸:「喜……喜欢。」 莫莹莹满意地笑笑,道:「不知韦小姐,还想不想试些别的?」 韦小姐连忙摇头:「不不!就、就买这个罢。」 莫莹莹似乎不悦:「只要一个?」 莫莹莹手上一紧,韦小姐疼得差点儿叫出声来。 第5章 另一边。 韦夫人正在帮韦小姐挑选头面,陈夫人赔着笑,一直站在她身旁。 韦夫人时不时回头看韦小姐一眼。 但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韦小姐的背影,以及莫莹莹和善的笑容。 韦夫人不免有些疑惑:这两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就在此时,陈夫人看了沈映月一眼,状似关心问道:「莫夫人,也不知莹莹小姐,如今可找了合适的人家?」 沈映月淡声:「上门的太多了,不急。」 陈夫人轻笑一声,道:「当真?听说她如今还拜了师父学武,我还以为,她不想嫁人,要学她兄长去当将军呢!」 陈夫人话音未落,韦夫人和她身后的两个丫鬟,也笑了起来。 陈夫人这明显便是在讥讽莫莹莹嫁不出去。 沈映月笑了下,道:「这便不劳陈夫人操心了,毕竟旁人都是不瞎的。」 陈夫人还待再说,但沈映月眼神冷冷盯着她,她陡然感到一阵凉意,便住了口。 韦夫人冷着脸回过头,目光瞟了瞟柜台,却忽然看到了方才莫莹莹摸的那副头面。 那副头面上,簪花精巧,错落有致,两边的流苏垂顺无比,还镶嵌了不少宝石和明珠。 沈映月见她盯着头面看,唇角轻勾,便适时将头面取了下来。 「两位夫人,这是我若玉斋新到的簪花头面,是目前店里最好的一副,为韦小姐做大婚之用,最合适不过了。」 陈夫人下意识问了句:「这副头面,要多少银两?」 沈映月答道:「八百八十八两。」 「什么!?」陈夫人瞪大了眼,道:「一副头面,竟要这么贵?」 沈映月笑道:「两位可看见了上面的这颗珠子?」 沈映月说罢,便伸手指了指头面中间的一颗明珠,道:「这可是东海的夜明珠,现在看不出来,但到了夜黑中,会发出耀目的光芒。」 此言一出,韦夫人的兴趣便大了几分。 但陈夫人却面露犹豫,陈昌言如今还未正式入仕,八百多两银子,对她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沈映月看出了她的犹豫,道:「若不是顶好的东西,又怎么能配得上韦小姐呢?而且,方才陈夫人不是还说,要送些首饰给未来的儿媳妇么?」 「怎么,区区八百两都舍不得?」 陈夫人面色僵住,飞快地看了一眼韦夫人的面色。 韦夫人果然回过头来,不满地看着她。 陈夫人忙道:「莫夫人!谁说我舍不得了?既然是最好的,那我要了!」 沈映月露出笑容,道:「陈夫人果然爽快。」 陈夫人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韦夫人冷声道:「如今莫衡公子的画作,一副都值上千两了,怎么莫夫人还要在外面抛头露面?」 沈映月不慌不忙地开口:「这流光阁中的客人,全是女子,多半是一个圈子里的朋友,何来抛头露面一说?」 韦夫人哼了一声,道:「说得倒是好听。」 陈夫人也讥讽道:「韦夫人,镇国将军府的家训,同咱们是不一样的,不但女子可以外出经商,闺秀还能舞刀弄枪,比不得……」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面上满是嘲弄。 沈映月不以为意,随口岔开话题:「不知韦夫人和陈夫人,还想不想看些别的?」 韦夫人还没说话,陈夫人便凉凉开口:「罢了,不需要。」 她想起那副八百两银子的头面,便觉得心疼。 沈映月却笑了起来,开口道:「陈夫人,韦小姐与陈公子订婚,已经是低嫁了,在这聘礼上,又怎能再委屈她?难不成一副头面就够了!?」 沈映月语气真诚,还带着几分同情。 旁边的客人听了,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韦夫人眉头一皱。 她本来就对陈昌言不太满意,但自己的女儿,偏偏就喜欢陈昌言那文质彬彬的样子,韦夫人无奈之下,才勉强答应。 可如今这话从沈映月嘴里说出来,她顿时觉得,自己吃了个泼天大亏。 韦夫人转头,冷盯陈夫人一眼,陈夫人顿觉晴天霹雳。 陈夫人咬牙切齿地看向沈映月,却见她从容不迫地摸了摸旁边那一排金镯子,唇角微勾。 陈夫人差点儿气笑了,她今日豁出去了,道:「这些镯子,连同那些头面一起买了!韦小姐既然要嫁入我陈家,怎能亏待了她?」 沈映月一笑:「这才对嘛,要知道,订了婚可不一定作数的。」 沈映月一语双关,谈及悔婚一事,陈夫人后背更凉。 陈夫人银牙咬碎:「莫夫人,算账罢!」 她若是再不买,还不知道沈映月会说出什么话来。 沈映月一笑:「巧霜,将头面和这十几个金镯子包起来。」 话音未落,旁边的莫莹莹忽然开口—— 第6章 「韦小姐还订了二十盒胭脂,十盒香膏,还有五十个口脂,记得一起算账。」 直到韦小姐将数量定下来,莫莹莹才大发慈悲地帮她擦掉了脸上的胭脂。 韦夫人走了过来,狐疑问道:「你要那么多胭脂水粉做什么?」 韦小姐正想开口告状,却一眼瞥见了莫莹莹—— 莫莹莹手里拿着一根尖锐的簪子,来回摆弄,闪着冷锐的光。 韦小姐想起自己被捏青的肩膀,苦笑道:「母亲,我喜欢……年宴也可以用……」 陈夫人一面颤抖地打开荷包,一面勉强笑道:「韦小姐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最终,陈夫人连手上的玉镯子都取了下来,才将所有的钱凑齐。 巧霜飞快地将所有的货品包好,递给了陈夫人身后的丫鬟。 陈夫人面无血色,只觉得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莫莹莹把玩着陈夫人的玉镯子,冲她笑了笑:「多谢陈夫人惠顾,但愿陈公子与韦小姐能白头偕老,三年抱俩。」 陈夫人绷着一张脸,韦夫人则招呼众人离开。 而韦小姐仍然惶惶不安地擦着自己脸上的胭脂,将脸越擦越红。 沈映月和莫莹莹看着她们离开。 身后的丫鬟,拎着大包小包跟着她们,模样有些滑稽。 待她们出去后,沈映月看了莫莹莹一眼,问:「生气吗?」 莫莹莹知道,她问的是陈昌言订婚的事。 莫莹莹沉默片刻,低声:「本来……是有些生气的。」 陈昌言与她解除婚约不到三个月,便飞速与韦小姐订婚了,这事换了谁,心中都会有些难受。 顿了顿,莫莹莹又扬起嘴角,道:「但一想到进账了一千多两银子,我的心情就好了许多,如今,生气的应该是她们了。」 沈映月莞尔。 ☆☆☆ 若玉斋如今还未正式开放,通过小范围的试验后,沈映月又找出了其中一些不足,便将这些问题一一列了下来,交代给了廖先生。 廖先生沉声道:「夫人请放心,这些问题小人会尽快解决。」 一旁的巧霜,也认认真真地将问题记了下来。 沈映月微微颔首,道:「好。」 说罢,她便继续看起了流光阁的记事簿。 这记事簿上,最近添了不少消息,但她却还没来得及读完。 忽然,她看到其中一行字,秀眉微挑。 沈映月疑惑问道:「永安侯大公子的腿断了?」 廖先生还未来得及回答,一旁的莫莹莹便抢先答道:「二嫂难道没听说么?」 沈映月:「听说什么?」 莫莹莹凑了过来,低声道:「罗朔撞了邪!」 「撞邪!?」巧霜惊叹出声,又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下,连廖先生都把注意力投向了莫莹莹。 莫莹莹神秘兮兮道:「听说,太后寿宴过后不久,有一天夜里,那罗朔半夜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便动不了了!后来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次日醒来,一条腿骨断了!」 莫莹莹声音幽幽,听得巧霜毛骨悚然,她低声问:「莹莹小姐,是不是那大公子亏心事做得太多,所以才会……」 巧霜想起罗朔还打过沈映月的主意,便对此人愈加嫌恶。 沈映月道:「八成是人为。」 那罗朔看起来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实则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 她重新拿起记事簿,道:「这样也好,至少一段时间内,他不会继续为非作歹了。」 那罗朔是永安侯的左膀右臂,他如今在家修养,军营之中,或许也能安稳不少。 过了一会儿,莫莹莹道:「我有点饿了。」 巧霜忙道:「莹莹小姐稍等,奴婢出去买些吃食。」 这若玉斋还有不少未尽事宜,巧霜和廖先生,原本便打算晚些回去的。 莫莹莹笑道:「我闲着也是闲着,随你一起去罢!」 巧霜温声应是。 理事间里,只剩下沈映月和廖先生两人。 沈映月神情专注,一页一页将记事簿看完,发现最近贵夫人和千金小姐们的关注点,都变成了「年宴」。 沈映月思忖片刻,问:「这记事簿中指的年宴,是宫中的年宴么?」 廖先生答道:「不错,每年年底,宫中都会举办年宴,来犒劳群臣及家眷,届时,平日不驻京城的重要官员,也会回京述职。」 沈映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到了那时,京城的局势,只怕会空前复杂。 南疆一事,吴小刀和白燃还未彻底查清,户部尚书府和永安侯府这两大毒瘤不除,实在叫人难安。 廖先生仿佛看出了沈映月的担忧,安慰道:「夫人,如今镇国将军府虽在风口浪尖,但小人推测,皇上心中还是信任镇国将军府的,所以夫人也不必太过忧心,咱们谨慎些便是。」 第7章 沈映月看了他一眼:「廖先生,你来镇国将军府多久了?」 廖先生沉吟片刻,道:「五年有余。」 沈映月微微颔首,道:「这段日子,廖先生经营流光阁和若玉斋有功,实在是辛苦了……我有一份礼物,早就想送给先生。」 廖先生微愣,道:「夫人,这些都是小人的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沈映月笑了下,自袖袋中,拿出了一张帖子,递给廖先生。 廖先生接过一看,顿时一惊。 廖先生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帖子,道:「夫人……这是,会试的名帖!?」 这会试的名帖,在多年之前,廖先生也见过。 只不过,当时的他因为意外,一次次与会试的机会,失之交臂,令人扼腕。 廖先生看着名帖,心中情绪涌动,低声道:「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沈映月含笑抬眸,看向廖先生:「廖先生可还记得你的那本策论?」 廖先生点头:「记得。」 沈映月淡声:「前段日子,我为莫衡安排举荐信一事时,顺便将廖先生的策论,呈给了我父亲。」 「我父亲看了先生的策论,只说了一句话。」 廖先生怔怔地看着沈映月。 沈映月一字一句道:「父亲说:‘先生有大才,理应入仕报国’。」 廖先生神情微震,久久说不出话来。 四目相对,廖先生回过神来,他唇角微抿,道:「承蒙夫人和太傅大人厚爱……但小人身受镇国将军府大恩,如今将军不在了,夫人身边正是用人之际,小人若就这样走了,实在是不忠不义。」 说罢,廖先生低头,看了手中的帖子一眼。 最终心下一横,将帖子还给了沈映月。 沈映月凝视着廖先生,却没接这帖子。 廖先生平时看起来冷静淡然,其实是个极其重义之人。 但他能为了镇国将军府,拒绝会试,倒是让沈映月有些意外。 沈映月看着他,徐徐开口,道:「先生在我身旁助力,固然是好,但如今我镇国将军府,面临的最大问题,并非经营,而是根基。若是廖先生日后能在朝中占得一席之地,对我们照拂一二,便已不负今日情谊。」 廖先生抬眸,对上沈映月的目光,笑了下:「要通过会试、殿试,再到在朝中占得一席之地,只怕最快也要五到十年,夫人就算要宽慰我,也不必如此。」 沈映月道:「廖先生才华横溢,若因镇国将军府的困顿,而耽误的前程,我反而要于心不安了。」 沈映月说罢,再次将帖子塞给了廖先生。 廖先生见沈映月神色认真,微微蹙起了眉。 出仕报国……是他毕生的梦想。 但沈映月对他有知遇之恩,若是自己走了,沈映月的旁边,只怕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人。 沈映月看出他的犹豫,道:「先生不必顾及流光阁和若玉斋,这些事,我都会解决。」 「如今离会试还有一个多月,先生可以回去,好好想一想。在我看来,此举对朝廷、对先生、对镇国将军府,都是一桩好事。先生可不要囿于眼前之事,而放弃了大好前程。」 廖先生垂眸,瞧了一眼手中的帖子,只觉得有千斤重。 廖先生不置可否,却沉声道:「无论如何,小人都万分感激。」 沈映月笑着点了点头。 ☆☆☆ 廖先生踏出房门,却恰好遇上了回来的巧霜。 两人目光相交,廖先生眸光微滞。 巧霜却什么也没说,微微侧身让开。 廖先生低头,与她擦身而过。 巧霜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有些出神。 方才巧霜和莫莹莹站在门口,将沈映月和廖先生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莫莹莹看了巧霜一眼,道:「怎么了?」 巧霜连忙收起思绪,勉强笑了笑,道:「没什么,夫人应当饿了,我们快些进去罢。」 两人便一同踏入理事间。 「二嫂,你当真要送廖先生去考科举?」 莫莹莹心里藏不住话,东西才一放下,便问出了声。 沈映月轻轻「嗯」了一声。 莫莹莹蹙了蹙眉,道:「可是,你难得有个用得趁手的人,若是廖先生走了,流光阁和若玉斋可怎么办?」 沈映月淡声:「廖先生非池中物,不应蹉跎于此。」 沈映月心中想着,若是廖先生真的能更进一步,她便要提前找好管理流光阁和若玉斋的人选。 莫莹莹叹了口气,却也只能点头。 而一旁的巧霜,却一言不发地站着,仿佛心事重重。 ☆☆☆ 一连几日,沈映月都在若玉斋待到很晚,回来沐浴过后,便上了榻。 在冬日里,她一贯手脚冰凉,还好巧云提前帮她备好了汤婆子,被窝里才能稍微暖和些。 第8章 此刻,夜灯如豆,炭火「哔剥」作响。 沈映月躺在靠枕上,手中捧着一本手札。 这本手札,是从莫寒的书房里找来的——这是他少时,去北疆的游记。 那时候,他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上面的字迹稍显稚嫩,但已经初见笔力。 他从自己的角度,记录了北疆的风土人情,还有一路的见闻,写得颇有趣致。 沈映月没有去过大旻的北疆,但读着这一本游记,却也有种身临其境之感,引人入胜。 沈映月虽然没有见过莫寒,但读过不少他的藏书。 他的藏书都保存完好,包罗万象,但凡沈映月能想到的种类,几乎都有。 每本书里,还有不少他的批注。 沈映月看的时候,每当到了有感而发时,便会看看莫寒的批注。 他或是与自己的想法相似,也可能是从另外一个角度,补充她的思考……虽然是一个人看书,但却觉得,好像有人陪在身边。 这对沈映月来说,无疑是一种享受。 不知过了多久,沈映月渐渐睡去。 莫寒的手札,就随意放在枕边,书香幽幽。 翌日一早。 沈映月便被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 她一向睡眠很轻,便索性坐起来,披衣下床。 沈映月穿戴好衣衫,拉开了卧房的门。 严冬已至,大门一开,沈映月便不自在地瑟缩了下。 这古代的冬日,真是太冷了。 沈映月回过神来,却见卧房门口,竖着一副木**。 她自然而然地走了过去,却见一个小厮,正站在**上面挂灯笼,巧云则在下面帮他递东西。 「你们在做什么?」 沈映月轻声问道。 巧云笑道:「这是大夫人吩咐的,让奴婢们将院子里的灯笼换了,再贴上窗花。」 沈映月微愣,放眼望去,只见竹苑的书房门口,都已经贴上了窗花。 沈映月的目光掠过长廊,却见大夫人站在长廊尽头。 沈映月走了过去。 大夫人丝毫没有发现背后有人,还在低声交代:「都动作麻利些!轻点儿,别吵醒了夫人!」 「母亲。」 大夫人一回头,看见沈映月,顿时有些意外。 她温和地笑了笑:「是不是我们将你吵醒了?」 沈映月摇摇头,道:「没有,我每日都是这个时辰起身。」 大夫人这才放下了心。 沈映月问:「母亲,您怎么突然想起,要布置院子?」 大夫人讶异了一瞬,笑道:「傻孩子,还有三日,便是新岁了!」 沈映月面色一顿。 她日日忙碌,竟然没有发现,怎么快就要过新岁了。 转眼间,她已经在这个朝代生活了好几个月,差不多完全适应了。 大夫人又道:「我和你祖母一起商量了,要将府中好好拾掇拾掇,让大伙儿过个热闹年。」 顿了顿,大夫人拉起沈映月的手,道:「对了,母亲给你备了新衣,快来试试。」 沈映月微怔:「新衣?」 大夫人笑道:「马上新岁了,自然要穿新衣,母亲是让人按照你的嫁衣尺寸做的,我瞧你这段日子都累得瘦了一圈,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沈映月呆呆地看着大夫人,而大夫人不由分说地,拉着沈映月进了屋。 丫鬟红丹,便笑着将一套崭新的衣裙,拿了进去。 沈映月见大夫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却也不好推辞,便应她的要求,换上了新衣。 这是一套的水蓝色的衣裙,上面的夹袄做得小巧精致,下面的襦裙,垂坠在地,十分秀美,一看便出自能工巧匠之手。 众人围着沈映月,上下打量。 大夫人越看越满意,笑道:「映月肤色白,与这颜色很是相称……原本想给你做更喜庆的颜色,但……罢了,以后还有机会。」 沈映月抬眸,看了大夫人一眼。 大夫人嘴边带着笑,眼角却微微泛红。 大夫人应该是想起了慕寒……现在,虽然出了三月孝期,但沈映月作为莫寒遗孀,仍然不能穿红戴绿。 这一年,大夫人也十分不易。 巧云见大夫人面露怅然,连忙岔开了话题,笑道:「奴婢觉得这水蓝色好看极了,若是站在雪地里,定然美得像仙子一样呢!」 红丹也跟着附和:「是啊!夫人生得标致,穿什么都好看的!」 沈映月站在铜镜前,看着焕然一新的自己,有些怔然。 沈映月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明明是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脸,淡漠而清冷。 但眉宇之中,却藏着淡淡的笑意。 明明是她,却又不像她。 前世的沈映月,并不喜欢过年。 第9章 奶奶还在的时候,她还会回家陪奶奶过年,但祖孙俩也过得十分简单。 可自从奶奶不在了,她便再也无处可去。 对于沈映月来说,过年这一天,不过是个平凡的工作日罢了。 她没有任何仪式感,也没有任何家人陪伴。 像现在这般,挂灯笼,贴窗花,穿新衣……是她想也没有想过的。 「这身衣裳,应该还要配一副珍珠耳环。」 大夫人站在沈映月身后,一面笑着帮她理顺长发,一面喃喃自语。 沈映月隔着镜子,将大夫人温柔的面容,尽收眼底。 沈映月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领口处的绒毛,柔软又温暖,她只觉得心底,渐渐暖了起来。 沈映月忽然有些期待起这个新年。 「映月?」 大夫人温和的呼唤声,打断了沈映月的思绪。 沈映月敛了敛神,转头看向大夫人,笑着开口:「母亲,这衣裙很合身,我很喜欢。」 大夫人笑道:「你喜欢就好!等开春了,母亲再给你做些时兴的!母亲以前还羡慕三房有女儿,如今,你和若琴,便是我的女儿。」 沈映月眼眶微热,笑着点头。 「等到后日,你记得早些回来。」 大夫人柔声说着:「今年,虽然寒儿不在了,但咱们也好好聚一聚,一家人过个年。」 大夫人虽然眼中有一丝怅然,但笑意不减。 沈映月点头,道:「好,映月记下了。」 就在这时,隔壁的院子里,响起了一阵孩子的笑声。 大夫人听了一会儿,问:「这是立行的声音?」 巧云想了想,答道:「对了,今日是孟师父过来教授武艺的日子,此时,立行小公子应该在跟着他习武。」 大夫人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对沈映月道:「小立行开始习武啦?我们去看看罢!」 沈映月欣然点头,便主动扶着大夫人,出了门。 待大夫人和沈映月走到隔壁的轩然苑时,立行正握着自己的小木剑,在比划姿势。 他的一招一式,虽然还动作不稳,却一本正经,极其认真。 孟羽正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 立行按照孟羽的要求,比划了几个姿势之后,突然忘了下一个姿势是什么。 立行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师父……我忘了。」 孟羽不徐不疾地蹲下身来,低声道:「你不要将动作死记硬背,而是要知其原理。假使你方才已经刺中了敌人,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立行想了想,恍然大悟:「接下来,他可能要刺我,所以我要保护自己!」 孟羽颔首:「所以,想起来了么?」 立行朗声道:「想起来了!我要收剑防御!」 说罢,他便小心翼翼地将剑收了回来,把剑挡在自己面前,他的小眉头紧紧皱着,仿佛面前有一个极其可怕的敌人。 孟羽见状,有些忍俊。 立行才开始习武,激发他的兴趣,才是最重要是。 于是,孟羽便安排每次授课,一半时间用来练基本功,而另外一半时间,交立行一些简单的防身动作。 以免这内容太过枯燥,让立行失了兴致。 「孟师父。」 温和的清音响起,孟羽闻声回头。 只见沈映月搀着大夫人,缓缓走了过来。 孟羽有些意外,连忙低头,走了过去。 沈映月淡淡一笑,介绍道:「母亲,这位便是孟师父。」 沈映月说罢,却见大夫人一直盯着孟羽。 孟羽拱手,沉声道:「见过两位夫人。」 大夫人一愣,随即收敛了思绪,道:「孟师父辛苦了,立行可还听话?」 孟羽垂着头,答道:「立行小公子很是认真。」 大夫人微微颔首:「那就好……」 大夫人将目光转移到立行身上,只见他拿着一把小木剑,正在卖力挥舞,虽然有些笨拙,却也有模有样。 立行一转头,看到了大夫人,便笑着唤她:「祖母!快来看我练剑呀!」 大夫人展露笑颜,便走了过去。 孟羽和沈映月,静立在练武场旁边。 寒风呼啸。 沈映月发丝微扬,她伸手拢了拢耳边发,随口问道:「马上就要过新岁了,孟师父可要回乡?」 孟羽摇头。 沈映月:「为何?」 孟羽沉吟片刻,道:「心安之处,便是故乡。」 沈映月侧目,看了孟羽一眼。 他身量高大,就算是放松站着,也依旧身姿笔挺,如一颗沉默的松柏。 若撇开面上的疤痕不谈,也算是气宇轩昂。 沈映月笑了下,又问:「吴副将呢?」 孟羽:「他也一样。」 第10章 沈映月笑了下,温言道:「若是孟师父和吴副将都在京城,不如一起来镇国将军府过新岁罢?人多也热闹些。」 沈映月想着,吴小刀直率热情,若是他能过来,可以和莫衡、莫莹莹等人打成一片。 而立行没有父亲,如今他喜欢孟师父,若孟师父能陪着他过新岁,也一定很开心。 孟羽听了这话,讶异了一瞬。 他转而看向沈映月,她着了一袭水蓝色的衣裙,站在满园萧瑟的冬日里,宛若一颗盛开的雪莲,笑容清雅地看着自己。 孟羽本想拒绝,但他却不由自主吐出了一个字—— 「好。」 若玉斋终于赶在了新岁之前开了张。 沈映月和廖先生他们商量过后,便推出了新岁专属的胭脂水粉礼盒,一经上架,立即被哄抢一空,夫人和小姐们,都以买到限量的胭脂水粉礼盒为荣。 而临近年末,也是夫人小姐们聚会的高峰,流光阁里座无虚席,门庭若市,连续三日,流光阁和若玉斋门口,都被围得水泄不通,镇国将军府自然赚得盆满钵满。 到了新岁前一日的下午,若玉斋门口,还有不少人排着队。 马管事站在门口,满脸带笑,不住地解释道:「诸位,实在抱歉,今日要提早歇业了!各位请回罢!」 众人面露失望,忍不住抱怨起来—— 「怎的连生意都不做了?」 「就是啊,都排了许久队了!」 「不能再开一会儿么?」 马管事笑了起来,道:「对不住各位!我们夫人吩咐了,今日要早些歇业回府。」 几日之前,沈映月便交代了众人,今日要早些回家过新岁。 客人们散去之后,马管事便立即差人开始收拾铺子。 丫鬟小厮们难得能提前半日下值,心中也是喜不自胜,一个个干活都卖力了不少。 「夫人,账目都已经盘清楚了。」 沈映月和廖先生一前一后地下楼。 廖先生正在低声通报目前账目的情况。 他处事沉稳,对账目要求也非常高,便赶在年前,将所有的账目全部核对清楚了。 这几个月以来,流光阁早已盈亏平衡,而若玉斋的情势也一片大好,令人欣喜。 沈映月微微颔首:「廖先生办事,我一贯是放心的。」 顿了顿,她回过头,看了廖先生一眼:「其他的事……想清楚了?」 廖先生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 「还没……」 沈映月建议廖先生去考科举,但廖先生依旧没有给最终的答复。 沈映月猜想,他心中出了信义以外,还有一道不为人知的坎儿。 但她却没有点破。 沈映月下到了一楼,便听到莫莹莹一声清脆的呼唤——「二嫂!」 莫莹莹一袭绯红衣裙,笑吟吟地站在流光阁门口。 沈映月抬眸,露出笑意:「你怎么来了?」 莫莹莹道:「大伯母担心你忙得忘了时辰,便特意让我来接你,大家都准备了一日了,就盼着你快些回去呢!」 沈映月唇角微漾,道:「已经忙完了,我们走罢。」 不得不说,大夫人当真是把沈映月放在心上的。 莫莹莹点了点头,她挽着沈映月的胳膊,边走边道:「每年到了新岁,大家都会亲手包饺子,一起用晚膳,对了!晚上还要猜灯谜呢!」 「猜灯谜?」沈映月略有些好奇,低声问:「这不是元宵的习俗么?」 莫莹莹笑道:「因为以前大伯、大哥和二哥他们在时,经常新春一过,便要随着皇上出去犒赏三军或巡视边疆,几乎无法在家中过元宵,于是祖母便将元宵的习俗,提前到了新岁,便算是将新岁和元宵,一块儿过了。」 沈映月会意,笑道:「原来如此。」 虽然镇国将军府中,男丁大多不能善终,但论家族氛围,却还算不错。 总之,比沈映月的前世好多了。 两人肩并着肩,向若玉斋外面走。 然而,马车还未赶到两人面前,莫莹莹便听到了一阵疾驰的马蹄声。 她疑惑回头,目光放远——却见一年轻男子,身着玉色锦袍,一人一骑,飞奔而来。 他马速极快,衣袂翻飞,俊美翩然。 莫莹莹下意识开口:「世子!?」 世子骑着马途径若玉斋,一眼便瞥见了一身绯红的莫莹莹。 他长眉一挑,猛地一拉缰绳,马儿堪堪停住。 世子朗声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莫莹莹指了指身后的流光阁。 世子恍然大悟:「哦!对了,流光阁正好在这条街……你们这是要回府过新岁?」 莫莹莹笑道:「那是自然。」 沈映月看了世子一眼,出声问道:「世子要去哪儿?」 第11章 世子笑了下,道:「我父王恐要明日才能回来,我一个人在王府守岁,有些无聊,便准备寻个地方喝酒去。」 「喝酒?」莫莹莹眨了眨眼,随口道:「那你不如来我们镇国将军府罢,今夜可是备了不少好酒。」 沈映月也淡淡笑道:「吴副将等人也会过来,人多热闹。」 世子迟疑了片刻,问:「这年夜饭……不会是莫夫人下厨罢!?」 沈映月:「……」 莫莹莹忍不住笑出了声,道:「世子放心,二嫂就算想下厨,今日也没有机会。」 世子正愁今夜没地方去,听了这话,爽朗一笑:「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 不到半个时辰,沈映月他们便到了镇国将军府。 待沈映月等人穿过中庭,迈入正厅,立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镇国将军府之中,张灯结彩,窗花满布,看上去喜气洋洋。 莫二爷和莫三爷一人拿了一条红色的长纸,铺就在桌上,正在写对联。 而史管家带着家丁们一起,帮夫人们架设桌子——大夫人、二夫人和三夫人,一会儿都要在这张桌子上包饺子。 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温暖的笑容。 新岁喜庆的红,仿佛冲淡了寒冬腊月的萧索,还有莫寒逝去的悲伤。 大夫人见沈映月回来了,便高兴地迎了上来。 沈映月冲众人福了福身子,温声道:「母亲,世子今日也来了,同我们一起过新岁。」 世子见到长辈,总是有些不好意思,他拱了拱手,笑道:「诸位夫人,叨扰了。」 大夫人对汝南王府的情况略知一二,笑道:「欢迎之至!世子不必拘束,就当成自己府上好了。」 三夫人也附和道:「就是!今夜便和我们一起过罢!」 世子一笑:「多谢各位!」 就在这时,莫衡也到了。 二夫人许久没见到莫衡,一看见他,便稀罕地凑了上去:「衡儿,你今日能出来了?」 莫衡笑了笑,道:「二嫂说闭关读书的效果好,我便没有随意走动,今日是新岁,自然不同。」 二夫人听了,扯了扯嘴角。 莫衡看到世子,微微讶异了一瞬,正想打招呼,而世子却率先开了口:「莫衡,听说你在考科举?」 莫衡面色僵了僵,道:「你怎么知道?」 世子嘿嘿一笑:「只怕这几日,京城里都传遍了罢!」 莫衡心中「咯噔」一下,回头,看了沈映月一眼。 沈映月淡声:「不是我。」 莫莹莹也连忙摆手:「也不是我!」 莫衡思索了片刻,最后,将目光投到了附近的二夫人身上。 二夫人讪笑了下,道:「母亲前几日出去打马吊的时候,同、同几位夫人聊天,便提了一嘴……」 莫衡一听,眉头都皱了起来:「母亲,您怎么才一解禁足,就出去打马吊?而且还将我的事到处宣扬!」 他本来就对会试没信心,二夫人将莫衡要参加会试的事,弄得人尽皆知,反而让他压力更大了。 二夫人勉强笑了笑,道:「你这孩子……好端端的提什么禁足!母亲也不是故意的……」 莫衡还待再说,沈映月却道:「罢了,成与败,不过是自己的事,旁人茶余饭后的议论,不必理会太多。」 莫衡只得郁闷地点了点头。 世子却道:「莫衡,我倒是觉得,你是个有骨气的。」 顿了顿,他开口道:「放眼咱们京城圈子里,年纪相仿的公子们,有几个真的是通过考科举拿到官职的?你若是真能考中,才是扬眉吐气。」 莫衡一听,这才心里舒服了些。 「哎呀,好生热闹啊!」 爽利的男声响起,众人回头一看,果然——吴小刀来了。 吴小刀大步迈入院子,而他的身旁,还站了一位男子。 男子身子笔挺,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却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莫衡疑惑地问:「莫莹莹,那是谁?」 莫莹莹笑了下,道:「那是吴副将的表兄,如今是立行学武的师父,姓孟。」 世子看了莫衡一眼:「你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莫衡撇撇嘴:「我闭关一个多月,只怕出门之后,连路都不认识了……」 莫衡盯着孟羽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孟羽脸上写了四个大字——生人勿近。 说话间,吴小刀和孟羽已经到了众人眼前。 沈映月微微一笑,道:「欢迎两位,有失远迎。」 吴小刀哈哈笑道:「嫂夫人客气了!若不是白燃在京中有家人,还想跟我们一起过来热闹热闹呢!」 沈映月笑着颔首。 孟羽站在吴小刀身后,一言不发,只轻轻点了下头。 第12章 立行见到孟羽来了,便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师父!」 他的声音,清润中带着一点甜,听得人心都化了。 孟羽见到立行,微微一笑,脸上的疤痕也显得不那么骇人了。 大夫人笑道:「诸位先随意逛逛,待我们准备好,便可以用晚膳了。」 沈映月转头问道:「母亲,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 大夫人连忙摇头,道:「你平日里已经够辛苦了,今日好好歇着罢!」 说罢,她目光掠过众人,转身离开。 遂转过头,回到桌边,同二夫人和三夫人一起,继续包饺子。 三夫人侧头,看了大夫人一眼,迟疑道:「大嫂……你觉不觉得,那孟师父的身形,看起来和莫寒有几分相似?」 大夫人指尖微凝,淡声:「这世上,相似的人多了去了。」 三夫人见大夫人似乎对着话题兴趣不高,便没再提了。 ☆☆☆ 镇国将军府的习俗,便是在新岁这一日,大家一起准备晚膳。 此刻,三位夫人正在包饺子,柳若琴帮忙拌馅料,而沈映月不大会包饺子,便站在一旁,亲手帮众人泡茶。 立行乖巧的走了过来,道:「婶婶,立行也可以帮忙!」 沈映月笑了笑,道:「立行可以帮婶婶端茶吗?」 立行用力点头:「嗯!」 沈映月便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托盘,上面放了一杯茶水。 这茶水是晾过的,不算很烫,正好可以锻炼一下立行。 「我们上茶,要‘先人后己’,应该先送去给客人,立行想想看,先送给谁呢?」 立行想了一会儿,然后便端着托盘,向院子中央走去。 院子中央有一张大大的石桌。 吴小刀、孟羽还有世子等人,都坐在这儿。 莫衡见立行来了,便出声逗他:「立行,快,给三叔来一杯茶。」 立行看也不看他,嘟囔道:「三叔自己去拿,这是给我师父的!」 莫衡:「……」 世子和莫莹莹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立行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到孟羽面前,笑得脸蛋儿圆圆——「师父,请喝茶!」 孟羽看了他一眼,伸手,郑重地接过茶杯,低声:「有劳。」 立行抿唇一笑,又蹦蹦跳跳地走了。 莫衡郁闷地看了孟羽一眼,只见他正襟危坐,欣然端起了立行送的茶。 莫衡见立行对孟羽比自己还亲昵,心觉不爽。 他用手肘碰了碰莫莹莹,道:「二嫂要给立行找师父,怎么找了个这么丑的?也不怕吓着孩子?」 莫莹莹白他一眼,道:「找师父是为了学功夫,又不是为了选美!」 世子离得不远,听到他们的话,也忍不住凑了过来,开口道:「人靠衣装马靠鞍,就孟师父这身形气质,换身衣裳,应该也能称得上潇洒倜傥。」 莫衡撇撇嘴:「你真是三句话不离衣裳!」 莫莹莹道:「不过,我听吴副将说,这位孟师父身手极好,可惜还没有见识过。」 世子一听,更好奇了:「吴副将的身手,在军中已经名列前茅了,他都说好,我也想见识见识啊!」 莫衡眉毛微挑:「正好试试那个丑八怪,是不是半桶水!」 说罢,莫衡便站了起来。 他走到了孟羽面前,一本正经地拱了拱手,似笑非笑道:「听闻孟师父功夫了得,也不知道孟师父都会些什么功夫?」 孟羽抬起眼帘,淡淡看了他一眼:「莫公子精通武艺?」 莫衡一愣:「啊?不……不算精通。」 孟羽道:「那在下说了,公子也不懂。」 莫衡最讨厌人家说他不通武艺,再加上孟羽口气冷漠,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出声:「孟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孟羽答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莫莹莹连忙起身,走了过来,冲孟羽笑笑,道:「孟师父别误会,莫衡他没有恶意……是我们听闻孟师父武艺高强,便想讨教一番,不想却有些唐突了。」 孟羽看了莫莹莹一眼,道:「莫小姐是想与我比试?」 莫莹莹抬手,往身后一指:「是世子,世子想与您比试!」 世子一惊:「我!?」 吴副将一口水差点儿喷了出来,呵呵笑道:「世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哈哈哈哈……」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落到了世子面上,沈映月也抬起眼帘,看向了孟羽和世子。 世子对上孟羽冷锐的目光,只这一眼,他便觉背后一凉。 世子正在想如何开口,却见孟羽一点头,道:「可以。」 世子:「……」 立行听闻他们要比试,顿时激动得拍起了小手,道:「太好了!可以看比武了!」 第13章 世子堪堪起身,硬着头皮问道:「那好……咱们点到即止,还请莹莹小姐,帮忙准备一下兵器。」 莫莹莹激动地点点头,问:「世子惯用什么兵器?」 世子答道:「长剑即可。」 莫莹莹又问:「孟师父呢?」 孟羽淡定开口:「我就用莫衡公子好了。」 众人:??? 庭院之中,风声呼呼。 世子手执一柄长剑,凝神一瞬,刹时出击。 孟羽面色不变,待那长剑临近,他忽而一手拢住莫衡,掌击在他手肘之上! 莫衡「啊」了一声,如一个木人桩一般,呆呆地伸出手,从侧面推向了世子的手腕。 世子见莫衡迎面扑来,吓了一跳,剑锋被对方推得失了准头,第一招就这么没了。 莫衡吓得脸色惨白:「孟羽!」 一旁的二夫人连忙奔了过来,正要开口斥责孟羽,大夫人却道:「莫衡最近念书累了,让他活动活动也好。」 世子一招落空,立即再起剑花,一个回身,又刺了出去。 这次,孟羽闪身一躲,将莫衡从左手甩到右手,莫衡恍若一个提线木偶,「崩」地一声,背部撞上了世子的肩膀。 莫衡「哎呦」一声,疼得龇牙咧嘴。 莫莹莹和吴小刀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沈映月静静立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对战。 过了一会儿,世子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而莫衡也已经满头大汗,连话都说不清了:「别、别打了……」 孟羽抓起莫衡的衣襟,凑近了些,勾唇笑道:「陪丑八怪玩的感觉怎么样?」 莫衡一听,顿时瞪大了眼:「你你你夹报私仇!」 孟羽:「才发现么?」 莫衡脸都绿了。 孟羽一笑:「罢了,我玩够了,好好当你的书呆子罢。」 此时,世子又提剑劈来,孟羽一手将莫衡推开,面色一凛,正式开始接招。 莫衡退到一旁,二夫人连忙挤了过来:「衡儿!你没事吧?」 莫衡不住地抚着心口:「吓死我了……」 沈映月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叫你口无遮拦。」 莫衡欲哭无泪:「谁知道这个孟师父,脾气这么差!耳力还偏偏那么好!」 地面沙沙作响,孟羽和世子打得难舍难分。 世子平日里都是跟着师父练剑,极少真的与人动手。 今日的对战,孟羽先是用莫衡周旋,而后又徒手与他比试,世子屡次挫败之下,便激起了强烈的胜负欲,只想使出浑身解数,与孟羽好好打一场。 但世子的功夫与孟羽相比,尚且稚嫩。 十招过后,世子便越来越吃力,在第二十一招时,终于被孟羽一掌击飞了长剑,败下阵来。 世子眼见着长剑落地,面色失落。 他垂下眼睑,低声道:「我输了。」 孟羽看了世子一眼,淡声:「世子的功底不错,若是多一些实战经验,会大有进益。」 世子微怔,随即露出笑容:「多谢孟师父赐教。」 沈映月打量世子一眼,世子平时看着骄傲,却也不是个输不起的人。 莫莹莹大开眼界,笑着走过来,道:「孟师父果然身手不凡,莹莹佩服!」 说罢,她又看向世子,眉眼一弯:「世子也很厉害啦!若是我,恐怕坚持不到十招。」 世子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老夫人在林妈妈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 众人一见老夫人,纷纷欠身见礼。 孟羽退后两步,与吴小刀站在一起,拱手见礼。 老夫人慈祥地笑了起来:「今日新岁,大伙儿好好热闹热闹……」 众人齐声应是。 于是,老夫人便吩咐史管家,安排开席。 大夫人走上前来,主动搀扶老夫人入座。 老夫人目光逡巡一周,低声问道:「老四夫妇呢?」 大夫人压低声音道:「我已派人去催了,但他们还没过来。」 老夫人眉心微拢,无声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美味佳肴便一道接着一道,呈了上来。 大夫人和沈映月,便引导众人落座。 世子积极地坐在了孟羽身旁,他挽起一个笑容,问:「请问孟师父,师承何处?」 孟羽轻咳了下,道:「家师一向淡泊名利,不允我在外提起。」 世子一愣,茫然点头:「想来,一定是位世外高人……」 吴小刀笑着开口:「好了,世子就别再想比武的事了!今夜这么多好酒好菜,我都有些等不及了!」 世子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满桌子菜肴上。 就在此时,莫四爷和四夫人,才姗姗来迟。 第14章 老夫人看了他们一眼,只见莫四爷面色泛红,神情困顿,而四夫人衣裙微皱,额前碎发纷乱,应该是一直在照料莫四爷,顾不得收拾。 莫四爷拄着拐杖,上前一步,低声:「母亲,我们来迟了。」 他的声音十分沙哑,头也低着,仿佛宿醉才醒。 但老夫人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开口:「还不快坐下。」 莫四爷这才缓缓挪到了座位前,史管家眼疾手快地走了过来,帮他拉开椅子,莫四爷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四夫人坐在他身旁,一言不发。 沈映月下意识抬眸,打量了他们一瞬。 莫四爷不过三十五六,但下巴上青茬一把,看起来有些颓废。 四夫人生得面容娇好,但也有些精神不济,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莫莹莹见沈映月看着对面,便用极小的声音道:「二嫂,四叔一向喜欢喝酒,四婶又总是惯着他……整日喝了睡,醒了继续喝,如今祖母都懒得管他们了,你也别理……」 沈映月有些意外。 她记得,之前莫寒出殡之时,几位夫人之中,最沉着冷静的,便是四夫人。 她不像大夫人那般感情用事,也不像二夫人那般刻薄,更不想三夫人那样耳根子软。 一看便知,是个极其聪慧的人。 怎会摊上莫四爷这样一个夫君? 沈映月低声问道:「四叔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么?」 莫莹莹想了想,道:「不是……我记得四叔当年在军中时,也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是小姑姑出事之后,他才变成这样的……」 莫莹莹说的小姑姑,名唤莫元凝。 年少时期,莫元凝便跟着大房的莫老爷,还有四房的莫四爷一起入了伍。 莫元凝遇伏出事的时候,莫莹莹不过还是个小姑娘,但她对这位小姑姑非常崇拜,就连喜欢绯色,也是随了这位小姑姑。 老夫人见众人都到齐了,便正式宣布开席。 觥筹交错间,众人谈笑风生,酒杯时不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莫莹莹笑着举杯,道:「我要敬二嫂一杯!今年若是没有二嫂,只怕我连退婚那道坎儿,都很难迈过去……」 沈映月清浅一笑,温言道:「能走出来就好,以后的日子还长,二嫂祝你寻得如意郎君。」 莫莹莹面色红了红,笑着饮下了这杯酒。 莫衡也不甘落后,他也给自己满上一杯,端到沈映月面前,道:「这么多年来,二嫂是第一个,认真欣赏我画作的人……我也想敬二嫂一杯!」 沈映月笑道:「一杯就好,你等会儿还要回去温书。」 莫衡一听,笑容立即垮了半截。 立行睁大眼睛,看着他们碰杯,然后也跟着出声:「婶婶,我也要同你干杯!」 两杯酒下肚,沈映月面颊泛粉,美目微挑,笑意盈盈。 沈映月道:「小孩子不能喝酒,立行便以茶代酒罢。」 立行乖乖地端起了茶杯,正要与沈映月碰杯,柳若琴却提醒道:「立行,你想对婶婶说些什么呢?」 立行歪着小脑袋想了想,道:「谢谢婶婶保护我!立行会跟着师父好好习武,以后也保护婶婶,还有娘亲!」 他虽然满脸郑重,但声音还有些奶声奶气,将众人都逗乐了。 世子虽然坐在孟羽身旁,但孟羽却不怎么饮酒,于是世子便只能和吴副将对饮。 酒过三巡,世子面颊发烫,他喃喃道:「吴副将,你可知道,我最羡慕你们了!一步一步,从小兵做到校尉、副将,日后兴许还能做将军……多有趣儿啊!」 吴小刀摆摆手,道:「世子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们这些人,地位都是拿命拼出来的!世子可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只要你愿意入伍,汝南王军中,哪个敢不服?」 世子幽幽叹了口气,道:「这便是我不愿去的原因。」 沈映月听了,下意识看了世子一眼。 她虽然与世子打过几次交道,但却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如今看来,世子也有自己的骄傲,并不愿坐享其成。 莫莹莹双手撑头,看着他们聊天,冷不丁插嘴道:「无论是白手起家,还是半路入伍,你们都有选择……」 世子转过头,看向莫莹莹,莫莹莹睫羽微垂,道:「先帝在时,还曾破格,允许女子入伍……可如今……」 莫莹莹话音未落,三夫人连忙开口:「世子,吴副将,莹莹她喝多了!你们可别当真啊……」 说罢,三夫人拉了拉莫莹莹的袖子,低声道:「莹莹,你可是个姑娘家,日后是要嫁人的,莫说如今没有女子入伍的机会,就算有,你也不许去!」 莫莹莹听了,蛾眉微拢:「为什么?」 三夫人面色难看,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你一个姑娘家,如果日日混在军营之中,传出去……还有谁会要你?」 第15章 这声音大了些,被周围几人听到。 沈映月正要出声,却被另一人抢了先。 「三夫人此言差矣,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清白自持,就算男女在一起共事,又有何妨?」 三夫人微愣,莫莹莹也回眸看去——另她意外的是,说话的居然是世子。 沈映月垂眸笑笑,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三夫人虽然不认同世子说的,但碍于世子的身份,却也不好明着与他辩驳,便只得讪讪笑了下。 大夫人见众人都相谈甚欢,便道:「诸位,我提早备了些灯谜,不如大家来猜一猜,猜对了可是有彩头的!」 立行掩唇笑道:「祖母,都有些什么彩头?」 大夫人爱怜地摸了摸立行的小脑袋,道:「一会儿你就知道啦!」 大夫人话音一落,史管家便将提前备好的灯笼架,推了过来。 这灯笼架上,挂了十几种不同的灯笼,有金鱼的、有兔子的、还有月亮的……立行看得眼花缭乱,哪个都想要。 立行连忙拉起柳若琴的袖子,道:「娘亲,我想要那个小老虎的!」 柳若琴一笑,道:「那我们可要好好猜了。」 老夫人也笑了起来,道:「那便先猜老虎灯吧,也是个好意头。」 史管家会意,便将小老虎灯笼里的灯谜,拿了出来。 史管家:「诸位,请听题。」 众人便都竖起了耳朵。 史管家扬声道:「格外大方,打一字。」 立行听完题,一脸迷惑。 他认识的字还不多,这灯谜对他来说,实在太难了。 莫莹莹凝神想了想,道:「阔?」 莫衡看了她一眼,轻笑道:「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莫莹莹冷盯他:「那你猜!」 莫衡思索一阵,问:「是不是‘放’?」 世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为何会是‘放’?」 莫衡一本正经答道:「比‘方’字更大啊!」 世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史管家听了这些回答,一一摇头:「不对。」 沈映月思忖片刻,开口:「回。」 「回。」 两个声音交叠在一起,说出了相同的答案。 众人微微一愣。 大夫人也有些意外,她温和一笑,道:「方才,映月和孟师父,都说了‘回’?」 沈映月和孟羽对视一眼,沈映月笑了笑,孟羽则避开她目光,只轻轻「嗯」了一声。 史管家笑着揭开谜底,道:「格外大方,顾名思义,‘格子’外面,还有一个方框,所以便是‘回’字。」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莫衡撇撇嘴:「差一点就答对了。」 莫莹莹小声嘀咕:「你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世子忍俊不禁。 史管家将小老虎灯笼,取了下来,但是这灯笼只有一盏,史管家一时不知道,该给沈映月,还是给孟羽。 沈映月笑道:「孟师父是客,这小小花灯,便赠予孟师父罢。」 孟羽抬起眼帘,看了沈映月一眼,低声:「不如……我们一起赠予立行罢?」 沈映月微微一愣,莞尔。 「也好。」 立行兴高采烈地接了小老虎灯笼,这小老虎灯笼扎得栩栩如生,两只大眼睛画得活灵活现,看了便让人欢喜。 立行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谢谢师父!谢谢婶婶!」 沈映月见立行笑得开心,唇角也微微上扬。 孟羽凝视沈映月一瞬。 她的笑容,与旁人有些不同。 沈映月很少开怀,总是淡淡地笑着,发自肺腑,却又不达心底,仿佛眼里隔着一层纱,让人看不清,心里在想什么。 莫衡自是不服,忙道:「史管家,继续猜!」 吴小刀喝得尽兴,还想伸手拿酒,但孟羽看了他一眼,吴小刀身形微顿,乖乖地缩回了手。 史管家便继续念下一个灯谜。 沈映月没有再猜,她静静地坐在一旁,时不时回过头,看着立行玩灯笼。 孟羽似乎也退出了局,只沉默地喝茶,看着他们热闹。 这一夜,众人猜了一个又一个灯谜,气氛十分热烈。 镇国将军府之中,欢声笑语不断,闹到了很晚才散。 吴小刀喝得有些多,走路都有些踉跄,孟羽面露无奈,却也只得伸手扶住他。 孟羽回过头,看了沈映月一眼,道:「夫人今日辛苦了,留步。」 沈映月微微颔首:「孟师父,吴副将慢走。」 世子也喝了不少,他面颊发烫,浑身都热乎乎的,走的时候,还不忘嘱咐莫衡:「好好考科举!拿个状元给我瞧瞧!」 莫衡哭笑不得地送他出门:「快走吧快走吧,我要回去温书了!」 第16章 世子直到上了马车,还在津津有味地同随从说着,今晚的趣事。 世子的马车,行驶出了镇国将军府门前大街。 世子正想闭目养神,却突然感觉马车停了下来。 世子狐疑地睁开眼,撩起车帘往外一看,顿时变了脸色。 长街两旁,红灯高悬。 新岁夜里,街道上行人寂寥,却无端多出了一队人马。 这队人马身着甲胄,风尘仆仆,在月光下,闪着冷锐的光。 踢踏的马蹄声,踩得人有些心慌,为首的一位,身姿矫健,面容冷肃,脸色暗得几乎和黑夜融为了一体。 世子的酒意醒了大半,怯声开口:「父王。」 ☆☆☆ 汝南王府,书房。 房中燃了灯火,却没有一丝温暖。 边疆严寒,汝南王待习惯了,如今回京,就算不添炭火,也极为适应。 但世子站在他面前,却瑟瑟发抖。 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 汝南王掀起眼皮,看了世子一眼。 「你平日里胡闹便罢了,今夜新岁,怎么也要出去荒唐?」 汝南王一路马不停蹄,终于在新岁过完之前,赶了回来,不曾想,世子却不在府中。 世子低声道:「父王,我今夜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在镇国将军府……」 汝南王面色微顿,浓眉一皱。 「为何要去镇国将军府!?」 世子飞快抬眸,看了汝南王一眼,答道:「也是偶然遇上了莫夫人及莫小姐,受她们相邀。且父王来信说,明日方归,所以……」 「所以你便去镇国将军府,待了一晚上?」 汝南王的声调忽然高了几分,将世子没说完的话,接了下去。 世子点头。 汝南王赫然起身,道:「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糊涂极了!」 世子一愣,他茫然地看着汝南王,却见自己的父亲,已经面色愠怒,额上青筋暴起。 世子不明所以,问:「父王这话是什么意思?」 汝南王怒道:「我问你,如今镇国将军府是何情状!?」 世子不假思索答道:「自莫寒死后,镇国将军府虽未败落,却也举步维艰……」 汝南王:「举步维艰的何止镇国将军府?你当我汝南王府,就高枕无忧吗?」 世子一呆。 汝南王又问:「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一个武将之家,已然无人可用,却还能得君王青眼,连太后寿宴都坐在高处!?」 世子愣了愣,思索一瞬,试探答道:「因为镇国将军府于社稷有功?若是亏待功臣之后,只怕要寒了朝臣和百姓的心……」 汝南王直摇头。 他叹了口气,道:「你如今这么大了,怎么看事情,只能看到表面?」 世子抿了抿唇,他在汝南王面前,早就被数落惯了。 汝南王沉声道:「莫寒虽然遇难,兵符也被皇上收回,但这莫家军的兵权,名义上依旧挂在镇国将军府。」 「想抢夺兵符的人,要么费尽心思打压镇国将军府,要么与他们比肩并起。这兵符,就好比一只鱼饵,皇上便是那钓鱼的人,你明白了吗?」 世子微微一惊,他连忙问道:「父王的意思是,若我和镇国将军府走得太近,皇上会以为,我汝南王府,也对这兵权感兴趣?」 汝南王无声颔首。 世子沉吟片刻,忽而抬眸,凝视汝南王。 「父王,孩儿斗胆问一句……您对这莫家军的兵权,到底作何想法?」 汝南王面色微顿。 世子立在他面前,已经长得和他一般高大,但面容依旧稚嫩。 汝南王沉下脸色,道:「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世子无声笑了,他面色怅然,道:「父王一面斥责我,一面又不肯同我说实话……我到底是不是您的儿子?」 汝南王绷着脸,怒而反问:「谁给你的胆子,这样跟我说话?」 世子对上汝南王的目光,两人的眼中,各有各的执拗。 世子沉默一瞬,道:「既然父王的事不让孩儿过问,那孩儿与镇国将军府的关系,也请父王不要过问了。」 汝南王一听,勃然变色,他一拍桌案,低吼道:「你是疯了不成?平日里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便罢了!难道你要将我们整个汝南王府,都往火坑里推?」 世子面色苍白,自嘲地笑了笑:「既然我是个无用的纨绔子弟,就算和镇国将军府走得再近,旁人也不会想到兵权上,父王多虑了。」 汝南王怒发冲冠,怒斥道:「你这个逆子……」 「今夜新岁。」 世子打断了汝南王,他面露疲惫,继续道:「不知父王还想骂多久?等会儿我该去给母妃上香了。」 汝南王本来还待再骂,但听到世子的话后,顿时沉寂下来。 第17章 「滚。」 汝南王低哑出声。 世子面无表情地退出书房。 这是他们都习以为常的收场。 书房的门一开,一阵凉意便席卷而来,将世子的醉意彻底吹醒了。 世子拖着疲倦的步子,徐徐走回自己的院落。 今夜,在镇国将军府里积攒的快乐,也随着这一场谈话,荡然无存。 每当这个时候,他便会想起自己的母妃。 若是母妃还在……他一定不会如此孤单罢。 ☆☆☆ 与汝南王府的清冷不同。 镇国将军府正厅的热闹散去,后院里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沈映月亲自到了后院,与史管家一道,给众人派发赏钱和新衣。 虽然镇国将军府这一年来,遭遇了太多不幸,但沈映月依旧想让众人都过一个好年。 「谢谢夫人!」 「多谢夫人,夫人新岁平安!」 「谢夫人赏赐!」 众人得了赏钱,一个个眉开眼笑,不住地说着吉祥话。 沈映月笑着与众人寒暄,倒是颇有一种在前世之时,与下属们年终聚会的感觉。 其中一个家丁,笑嘻嘻地凑了过来,道:「夫人,您可还记得小人?」 沈映月侧目一看,只见这小厮个子很高,但看起来却年纪不大,五官周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 「阿全。」 沈映月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阿全面露惊喜,笑道:「夫人还记得小人的名字!?」 沈映月笑了笑,温言道:「我又没有老眼昏花。」 沈映月记得,这阿全是外院的小厮,负责照顾莫寒的坐骑。 曾经在莫寒送葬的路上,还去搬过救兵。 史管家笑着开口:「自从马管事去了流光阁,小人便将部分外院的事宜,交给了阿全,阿全这孩子机灵,也肯干,是个能顶事的。」 沈映月道:「阿全,你能跟着史管家学,是个好机会,可要好好努力。」 阿全忙不迭地点头,道:「夫人放心,阿全一定不辜负夫人和史管家的期望!」 沈映月笑着点头。 阿全领了赏钱,美滋滋地退下了,走之前,还不忘对沈映月和史管家感恩戴德一番。 沈映月发现,这几个月过去,不但马管事和廖先生变化很大,连史管家,在为人处世方面,也灵活了许多。 马管事一脸笑意地走过来,道:「夫人,新岁安康!」 沈映月一笑,将赏钱递给他:「马管事今年辛苦了。」 马管事乐呵呵地开口:「多亏了夫人提点,小人才能有所进益!夫人之恩,犹如再造,您是小人的伯乐,也是小人的指路明灯,还是……」 沈映月抬手:「打住,这些话还是留着说给客人听罢。」 马管事吃吃地笑了起来,史管家也忍俊不禁。 沈映月四处看了看,问:「廖先生呢?」 沈映月这么一说,史管家也才发现,廖先生似乎不在院子里。 马管家却勾了勾唇,道:「廖先生这会儿,只怕有更重要的是呢。」 ☆☆☆ 后院的耳房旁边,有一处长廊,极为僻静。 风声呜呜,巧霜站在长廊一头,面上有些许忐忑。 而另一处尽头,一个清朗如玉的背影,茕茕立在廊下,看起来有些不真切。 巧霜盯着那背影看了一会儿,仍然有些踟蹰。 「巧霜?」 那人已经转过身来,正是廖先生。 廖先生面容清俊,含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投射到巧霜身上。 巧霜抿了抿唇,还呆在原地,但廖先生却主动走了过来。 廖先生走到巧霜面前,轻声开口:「你不是约我见面么?怎么不说话?」 他高出巧霜大半个头,恰好看到她头上素雅的簪花。 其实巧霜生得清秀可人,就算不施粉黛,也楚楚动人。 巧霜敛了敛神,抬眸看向廖先生,开门见山地问:「廖先生,考科举的事,你可想清楚了?」 廖先生微怔,道:「你如何得知这事的?」 巧霜低声:「这不重要,你先回答我。」 廖先生沉吟片刻,坚定出声:「我不能去。」 巧霜秀眉微拢:「为何?」 廖先生直视巧霜的眼睛,沉声道:「将军和夫人待我恩重如山,如今将军不在了,镇国将军府身陷囹圄,夫人一人苦苦支撑,我若是此时离开,和背信弃义之徒,有什么分别?」 巧霜摇摇头,道:「你留在镇国将军府,不过能帮着夫人经营商事,但你若能通过科考出人头地,岂不是更能帮上忙?」 廖先生淡淡笑了:「这话,是夫人对你说的?」 第18章 巧霜反问:「难道夫人说得不对?」 在巧霜看来,沈映月这么做,是想通过扶持廖先生,帮助镇国将军府摆脱危机——这本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情,但她担心廖先生太固执,过不了心里这一关,所以才特意过来相劝。 廖先生却道:「我不过是一介书生,没有任何家世背景,就算侥幸拔得头筹,也要等着朝廷录用。」 「且说一个你认识的——陈家的大公子,陈昌言,是去年的探花郎,可到了今年还没能入仕,他的家世虽然算不上显赫,却比我好上太多他,还有镇国将军府的联姻作为后盾,尚且如此艰难……我又凭什么能脱颖而出?」 巧霜讶异了一瞬,问:「那夫人此举……岂不是对镇国将军府没什么助益?」 廖先生长吁一口气,道:「按照夫人的安排,我离开镇国将军府,或许可以混个一官半职,相较于我现在,自是有所上进。但对于镇国将军府来说,实在没有多大帮助。」 巧霜面色凝重起来。 她其实侧面问过沈映月这件事,沈映月反而鼓励她,来劝说廖先生应试。 廖先生看着巧霜,低声:「巧霜,其实……夫人聪颖睿智,雷厉风行,总会让人觉得,她一定会做出对大局最有利的事情。「 「但实际上,她也是个性情中人,不然,她不会帮着莹莹小姐出头,也不会教导莫衡公子……若她真的权衡利弊,将自己摆在第一位,便应该直接回太傅府去,不再掺和镇国将军府的事。」 「你若细细观察,就会发现,夫人会为身边的人铺路……却唯独,没有自己的路。」 巧霜愣住了。 在她眼中,沈映月无所不能,她从未站在沈映月的角度,去想过这些事情。 巧霜咬了咬唇,道:「自从将军出事之后,夫人变了很多,我总觉得夫人能独当一面,事事胸有成竹,她说什么,我便信了……枉我跟了夫人这么多年,竟然还不如你看得透彻。」 巧霜顿时有些惭愧。 廖先生笑了下,低声:「夫人若有心瞒着,你又如何猜得出呢?」 巧霜低头,道:「其实,我如今能开始学做营生,也是夫人给的机会……若换了旁的主母,也没人会理睬我的想法。」 巧霜说着,心绪更是复杂。 本来,于公于私,她都应该来劝说廖先生,但现在明白过来后,她却有些矛盾了。 如果真的让廖先生离了镇国将军府,夫人便失了助力; 但如果让他留下,巧霜心中又不忍,他再次错失良机……但这心思,她是断断不敢让廖先生知道的。 廖先生低声:「我知道夫人是为了我好,但我不能如此忘恩负义。我会好好帮助夫人,经营流光阁和若玉斋……毕竟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巧霜沉默了一会儿。 少倾,她忽然抬头,道:「廖先生。」 廖先生意外地看着她。 巧霜咬了咬唇,低声道:「若是……我们一起努力呢?」 廖先生眨了下眼,神情微凝。 巧霜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廖先生留下,无非是为了流光阁和若玉斋……若是我能撑起流这两份营生,那廖先生是不是就可以去考科举了!?」 廖先生不可置信地看着巧霜,喃喃:「可是……你连账目都不熟悉,也没有管过铺子……」 「我的能力虽然不及先生,但我可以学,也能吃苦!」 巧霜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她继续道:「若是我能帮夫人分担流光阁和若玉斋的营生,先生又能如愿以偿地考科举,岂不是两全其美?如果先生仕途顺利,日后能助镇国将军府一臂之力,那便更加不负夫人的恩情了。」 廖先生犹豫地看着巧霜,道:「可是……若是那样,你便不能嫁人了。」 巧霜已经十八岁,沈映月待下人如此之好,不出意外的话,一定会为她婚配。 做营生的管事,不可能说换就换,而且在这个时代,女子掌事,要比男子困难多了。 巧霜垂眸,笑了笑:「若是随意嫁个素未蒙面的,还不如守着夫人呢。」 说罢,巧霜微微扬起下巴,秀丽的脸上满是坚决:「先生是苍鹰,应该翱翔天际,俯瞰大地,而不是落树修巢,瞻前顾后……我与先生不同,不过是一只小小麻雀,能有自己的一个安稳小窝,便很是满足了。」 廖先生心头微震。 他静静看着她,巧霜眉眼轻弯,嘴角挂着笑意,但眼眶却有些微微泛红。 廖先生想起这些日子,巧霜日日跟在他身旁,为他打杂琐事,处理生意。 甚至,有不少难缠的客人,巧霜比他应对得更好。 她是有这份潜力的……只不过,这代价也太大了些。 廖先生深深看了巧霜一眼,心中下了决定——「好。」 翌日一早,廖先生便去了一趟竹苑。 「想好了?」 第19章 沈映月抬眸,看了廖先生一眼。 廖先生唇角微抿,点头。 沈映月淡淡笑起来,道:「那好,自今日起,你便将手上的未尽事宜,交给马管事和巧霜罢。」 顿了顿,她又道:「博兰苑地方大得很,你可以搬去与莫衡一起温书,我会同谷先生说,请他一并照应。」 廖先生一怔,微微欠身,低声道:「夫人大恩,小人铭记于心。」 沈映月却摇摇头:「若你真的能一展抱负,再来谢我不迟……退一万步讲,如若不成,镇国将军府的大门,仍然为你打开。」 廖先生心中感动,他俯下身,对沈映月深深一揖。 ☆☆☆ 待廖先生将事务交接给马管事和巧霜之后,距离春闱,正好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旁人还在年休,但廖先生和莫衡,却没有太多时间了,便只能日以继夜地查漏补缺,温习功课。 廖先生曾经中过举人,还分享了一些考试的经验给莫衡。 莫衡也一改往日的浮躁,虚心听着,将重要的内容,一一记了下来。 再加上谷先生的教导,两人进步神速。 沈映月为了不打扰莫衡和廖先生备考,新岁之后,府中也没有再安排聚会,各人便都在自己的院子里待着。 此刻,竹苑的书房之中,炭火烧得温热。 沈映月不喜穿得太多,便只着了一袭薄衫,外面拥了身狐裘,慵懒地倚在房中看书。 这大抵是沈映月能想到的,最惬意的状态。 巧云立在一旁,好奇地看了一眼沈映月手中的书本,问:「夫人,这便是您说的那本游记么?」 沈映月点了下头,这本游记,是莫寒年少去北疆时,亲自记录的见闻。 她从前段时间便开始读,中间忙碌之时,便搁置了。 如今得空,又继续捡了起来。 上面记录了不少特别的风俗、人物,甚至还有些京城没有的特色食物。 沈映月读着这本游记时,只觉得有一个面容明朗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绘声绘色地说起一路的见闻,颇有趣味。 「二嫂!」 莫莹莹一贯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沈映月坐着没动,只一抬眸,却见莫莹莹笑容可掬地走了进来。 她一身绯色夹袄,穿得比平时圆润了些,透着一股少女独有的娇憨,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十分可人。 沈映月见她发上染了点雪絮,微微一愣。 沈映月问:「外面下雪了?」 莫莹莹一笑:「可不是嘛!我来便是想邀你去赏雪呢!院子里的梅花也开了,好看极了!」 镇国将军府的花园之中,有一片红梅,是莫寒在的时候,命人种下的。 沈映月的前世,生活在温暖的南方,一年到头,几乎见不到雪。 直到她长大之后,为了做业务满世界飞时,才见到雪景。 沈映月还未及收起思绪,莫莹莹便不由分说地走了过来,拉起沈映月出了门。 屋外冷风呼啸,寒透彻骨。 沈映月裹紧了狐裘,立在廊下。 她抬眸看去——只见房顶、树枝,都已银装素裹。 庭院之中,也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纯净无暇。 沈映月不舍打破这一片雪白,便和莫莹莹一起,自长廊穿了出去。 沈映月出来得匆忙,顺手将游记也带了出来。 她无奈地笑笑,又小心翼翼地塞进随身口袋里。 莫莹莹伸手,挽上沈映月的胳膊,兴高采烈地走向花园。 然而,才一踏入其中,便听见「咚」地一声闷响。 莫莹莹愣了愣。 沈映月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莫莹莹被一个雪球砸中了! 一团白雪打到她的腰间,然后裂成若干雪絮,顺着绯色红裙滑了下去,看起来十分唯美。 莫莹莹又好气又好笑,朗声道:「是谁干的好事!?」 没人应声,但树丛后面,却传出了一阵「咯咯咯」的笑声。 下一刻,立行从树后探出了半个身子,笑道:「姑姑被打中喽!」 莫莹莹佯装恼怒,要去抓他,立行吓得立即蹿了出来,往花园一角奔去。 花园里植了不少红梅,梅花点点伴着白雪,竞相开放,美不胜收。 立行就在这梅林里穿行。 沈映月的目光随着他移动,忽然,就在粉白相间的红梅之中,她看到了深蓝长袍的一角。 立行清脆地声音传来:「师父!姑姑要抓我!」 莫莹莹已经追到立行眼前,见到孟羽,也有些意外。 莫莹莹笑道:「孟师父今日也过来了?」 孟羽微微颔首。 他抬起眼帘,目光穿过这一片红梅。 只见一个清丽的身影,踩着白雪,向他们走来。 第20章 沈映月乌发雪肤,唇不点而红,拥着毛茸茸的白色狐裘,自有一股慵懒的贵气。 她自红梅后面出现,恍若林中仙子,遗世独立,容姿出尘。 待到她走得近了,孟羽收回目光,沉声:「夫人有礼。」 沈映月清浅一笑,道:「这么冷的天,有劳孟师父跑一趟。」 孟羽:「听闻立行小公子最近不必去学堂,我正好得空,便过来教他习武。」 此时,立行一直躲在孟羽身后,趁着孟羽和沈映月说话的空隙,莫莹莹一把揪住了他。 立行哇哇大叫。 莫莹莹一手扣着他的胳膊,另一手捏起了他的小脸蛋,笑嘻嘻道:「好你个小家伙,竟然敢袭击姑姑!姑姑今日就要把你堆成雪人儿!」 立行吓得大喊:「师父救命!师父救命!」 但莫莹莹伸出手,一把捂住他的小嘴,便将他囫囵抱走了。 沈映月忍俊不禁。 孟羽静静看着沈映月,她的面颊莹润透白,但鼻尖却冻得微微发红。 一片粉白的花瓣,不知何时,被微风带到了她的肩头,落在雪白的狐裘上,灵动悠然。 孟羽盯着那花瓣,看了一会儿。 而沈映月无知无觉,目光一直在莫莹莹和立行身上。 「依孟师父看,立行适合习武吗?」沈映月温声问道。 「适合。」 孟羽简单利落地答道:「立行身量比例不错,如今起步也不算晚,只要按部就班地学下去,便能小有所成。」 沈映月放下心来,轻声:「那就好。」 孟羽看了沈映月一眼,忽然问道:「夫人……会武艺么?」 沈映月愣了下,笑道:「会几招擒拿术而已,算不得精通武艺。」 比起练武,沈映月更喜欢窝在房中看书。 一阵风吹来——身边的梅树上,花瓣和雪絮,簌簌而落,美妙至极。 沈映月见了,下意识伸手,想接住其中一两片花瓣,却听得一声轻响。 沈映月低头,袖袋中的游记掉了出来。 她连忙俯身去捡,可孟羽却抢先一步,帮她捡了起来。 孟羽看了一眼书的封面,眸光微凝。 却没有说什么,直接还给了沈映月。 沈映月接过游记,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又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弄脏的边角,蛾眉微拢,似乎有些心疼。 「夫人看的是什么书?」 孟羽垂眸,看向沈映月。 沈映月一面擦拭上面的雪渍,一面道:「这是亡夫的游记,乃他亲手所写。」 孟羽轻咳了下,道:「将军还会写书?」 沈映月笑了笑,低声:「我也没有想到,他是如此爱书之人。」 孟羽有些意外,他凝视沈映月,问:「听说夫人都没有见过将军,如何知道他爱书?」 沈映月道:「他有那么多藏书,几乎每一本里,都写了不少批注,但那些书本,又保存得十分完好,一丝使用的痕迹也无……想必他自己读书之时,是慎之又慎的。」 孟羽沉默了一瞬,又问:「夫人也是爱书之人?」 沈映月轻轻点头。 她淡笑道:「有时候,与书相处,比与人相处,更为轻松、简单。」 孟羽垂眸,唇角微漾:「夫人说得有理。」 沈映月继续道:「就好比这本游记,是将军少时去北疆所作,时隔多年读起来,仍然会让我对北疆充满向往……若有机缘,我也想去北疆走一走。」 孟羽沉吟片刻,道:「在下从军之时,也曾去过北疆。」 「哦?」 沈映月饶有兴趣地看向孟羽,目光清亮,笑意温和。 两人缓缓向前踱步。 孟羽道:「北疆的冬日,比京城冷得多,到了夜晚,若是站在外面,只怕要冻得发抖。」 沈映月问:「孟师父曾经也挨过冻?」 「行军打仗之时,就算是刀山火海,也是要闯的。」 孟羽声音平静,仿佛打仗在他看来,如同家常便饭。 沈映月淡声:「自古以来,边疆的百姓,总逃不开‘战争’二字,这人与人之间的纷争,往往比天灾更为可怕。」 孟羽问沈映月:「夫人经历过战争?」 沈映月安静了片刻,答道:「亡夫死于战争。」 孟羽微微一怔,忙道:「抱歉,在下无意触到夫人的伤心事。」 沈映月摇了摇头:「无妨……都过去了。」 孟羽唇角微抿,神情有些复杂。 就在这时,一个雪球「嗖」地一声,飞了过来——沈映月一愣,还未及反应,孟羽却下意识闪身,挡在了她的面前。 雪球砸到了孟羽的肩膀之上,裂成片片雪花,顺着衣袍滚落。 立行「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姑姑,这是不是就叫‘英雄救美’?」 第21章 莫莹莹掩唇,跟着笑了起来。 沈映月见孟羽被砸得有些狼狈,便掏出手帕递给他,道:「立行顽皮,孟师父莫见怪。」 孟羽看了沈映月一眼,接过手帕,道了句谢,擦了擦微湿的肩膀。 立行有了莫莹莹做后盾,便大着胆子道:「师父,婶婶,跟我们一起打雪仗吧,可好玩啦!」 立行说罢,又开始滚起了手里的雪球,跃跃欲试。 孟羽看向沈映月,面露笑意。 「夫人可愿与我并肩作战?」 他的眼神,深邃中透着明亮,让人难以拒绝。 沈映月一笑:「有何不可?」 大雪纷扬,花瓣漫天,这一场雪仗,打得酣畅淋漓。 人心纯白若雪,岁月宁静如歌。 ☆☆☆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便到了春闱前夕。 沈映月为莫衡和廖先生,各自备好了两套笔墨纸砚,以防意外。 会试名帖、应试之时所用的大小物件,也早就准备妥当,沈映月还亲自检查了一遍。 而到了春闱前一夜,莫衡和廖先生,便各有各的紧张。 「廖先生,准备回去了?」 莫衡见廖先生正在收拾东西,便开口问道。 廖先生点点头,道:「公子今夜也早些休息,免得明日应试,精神不济。」 莫衡笑了笑,出声道:「放心。」 这些日子,莫衡与廖先生一起挑灯夜战,关系也近了不少。 他发现廖先生也没有看起来那般刻板,而廖先生熟悉莫衡之后,也觉得他并没有传闻中那般荒唐。 廖先生收拾好东西后,与莫衡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博兰苑,向自己住的后院走去。 过了今夜,他便要和莫衡一起,奔赴考场。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参加会试,激动中又有些不安。 廖先生只得在心中细数明日要用的东西,确保不要出什么意外。 他默默向前走着,却见不远处的月洞门边,有一个纤细的身影,静静立着。 廖先生微愣一瞬,顿住步子,露出笑容:「巧霜。」 巧霜眉眼微弯,冲他一笑:「廖先生。」 廖先生这一个月,几乎都在闭关。 中间的时候,巧霜除了有几件要事过来问他,两人便没有过多交集了。 廖先生见巧霜抱着一个包袱,却沉默不语,不免有些诧异。 「巧霜,你在等我?」 巧霜面颊微热,轻轻点头。 她将手中的包袱,递到廖先生面前,低声道:「听说贡院里没有炭火,冷得很……我闲来无事,便为廖先生做了双棉靴。」 廖先生微微一怔,下意识接过包袱。 包袱的空隙中,露出棉靴一角。 依稀能看见里面的棉靴针脚细密,暗纹精致,一定花了不少心思。 巧霜又道:「这双棉靴,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愿你能平步青云,前程似锦。」 廖先生沉默片刻,低声:「多谢你,巧霜。」 巧霜始终低着头,她温柔地笑了笑,道:「那你早些回去休息罢,我便先去忙了。」 说罢,她便转过身,打算离去。 「巧霜。」 廖先生看着她的背影,下意识唤出了声。 巧霜身形微滞,却没回头。 廖先生心中,情绪涌动,但却不知从何说起。 千言万语,最终化成一句:「保重。」 巧霜轻轻「嗯」了一声,遂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廖先生拿着她做的棉靴,在月洞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 翌日一早,连同老夫人在内,镇国将军府的所有人,都早早起了身。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了,而廖先生也已经精神抖擞地站在一旁。 众人将莫衡送至门口,可二夫人还想送莫衡入贡院,沈映月却道:「去贡院尚需半个时辰,莫衡在车上正好可以好好静下心来,二婶还是在家中等消息罢。」 二夫人这才作罢。 沈映月问莫衡与廖先生:「你们的东西都准备好了罢?」 沈映月甚至提前列了一张清单,让他们对照着一一检查。 莫衡一笑:「二嫂放一百个心,全都准备好了。」 廖先生也跟着点头。 梁护卫见时辰差不多了,便道:「夫人,不如我们早些出发罢?」 沈映月点了点头。 随后,沈映月便与莫衡上了前一辆马车,廖先生的马车紧随其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众人目送他们,直到马车看不见了,才回到府中。 马车徐徐前进,驶出了长街,走上去贡院的路。 莫衡坐在车内,一言不发。 第22章 沈映月看了他一眼,问:「紧张吗?」 莫衡笑道:「我说不紧张,你信吗?」 「信。」沈映月继续道:「你也要对自己有信心。」 莫衡露出笑容:「知道啦!我不会让你和谷先生失望的……」 沈映月笑着点点头。 莫衡还想再说什么,可马儿却忽然长嘶一声,整个车身跟着剧烈震动起来。 「咚」地一声,莫衡猝不及防,跌下了座位,他连忙扶住了车壁,又狼狈地爬起来。 莫衡狐疑出声:「怎么忽然停下来了?」 这里本应是一处闹市,但仔细一听,外面却陡然安静下来,不闻人声。 沈映月也将将坐好,沉声问道:「梁护卫,怎么回事?」 外面的梁护卫,忽然大喝一声:「小心!」 随后,便是一阵兵刃打斗的声音。 沈映月心中顿觉不妙。 莫衡蹙眉,下意识伸手拨开门帘,却见一根冷箭,直直向自己飞来…… 冷箭破空而来,惊得莫衡心头一颤,浑身僵住。 就在这时,沈映月忽然伸手,用力推了莫衡一把——莫衡身子撞上车壁,冷箭便从两人中间,擦身而过。 莫衡定金一看,那箭矢最终没入了马车后壁,顿时冷汗直流。 沈映月只觉得手臂火辣辣的。 她看向莫衡:「你没事吧?」 莫衡惶惶不安地摇头,出声:「有人要杀我们?」 沈映月蛾眉微拢,小心抬起车窗一角。 现在时辰尚早,晨曦的雾霭还未完全散去,外面「叮叮」作响,沈映月依稀看见,马车周边有若干黑衣人,手持长刀,招招凶狠,正在与梁护卫等人搏杀。 沈映月沉声道:「我们坐在车里与等死无异,快下去!」 莫衡正好坐在门口,一听这话,连忙掀起车帘,立即跳了下去。 莫衡落地之后,回头唤道:「二嫂!我扶你下来!」 沈映月紧随其后,已经俯身走到车门处,就在这时,一根箭矢飞了过来——箭矢「嗖」地一声,居然射伤了拉车的马儿! 马儿长嘶一声,突然撒蹄狂奔,沈映月还未来得及跳车,便被这巨大的惯性,带得跌回了马车里! 莫衡惊慌失措:「二嫂!」 他下意识追了上去,却被梁护卫一把拉住,这才躲过了一个杀手的长刀。 梁护卫回过头:「夫人!小心啊——」 他有心去救,但却被杀手缠得脱不开身。 马儿像疯了一般,沿着这条巷子,横冲直撞,撞飞了两个人,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沈映月好不容易从车里爬起来,她摸着车壁,费劲地来到马车门口,死死抱着门栏,才能避免被甩出去。 沈映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飞速打量两旁街道。 他们为了早些到贡院,特意选了一条人少的小路,没想到对方居然埋伏在了石子巷!这里距离主道很远,要搬救兵几乎是不可能,单凭梁护卫等人,如何能应对这么多的杀手!? 沈映月正扒在门框上思考对策,箭矢却如雨点般射了过来! 沈映月心中一惊,抬眸看去,只见前面两旁的房顶上,有十几个杀手正举着弓箭,瞄准了马车。 若不是白雾遮眼,只怕沈映月早就被射成了筛子! 他们人多势众,无论是勉力留在马车上,还是跳车落地,都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沈映月心头发凉,只得死死抱着车框,她整个身子被甩来甩去,痛得无以复加。 就在此时,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映月下意识抬眸,茫茫白雾中,一人一骑,快如闪电,向她奔来。 直到离得近了,那人才穿雾而出。 深蓝色的长袍,一下便进入了眼帘。 那人面容冷峻,神情焦急,连面上的疤痕,都透着一股可怖的杀气。 沈映月的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 「孟师父!」 孟羽凝视沈映月,扬声:「手给我!」 沈映月的身子摇摇欲坠,但依旧不假思索地将手伸了出去。 下一刻,孟羽握紧沈映月的手,用力一拉,便将她带离了马车,稳稳当当地落在自己马背上。 沈映月坐于马背上,靠在孟羽身前,忍不住大口喘息。 孟羽垂眸看她:「没事罢?」 沈映月摇头。 孟羽问:「会驭马吗?」 沈映月有些茫然:「不太熟练。」 孟羽把缰绳扔给她,道:「拉紧了!」 沈映月连忙接住,孟羽一夹马腹,马儿的速度变得更快,他取下背后弓箭,瞄准房顶,三箭连发! 嗖嗖几声,杀手们应声而落,有的甚至从房顶上滚了下来。 沈映月不敢多看,只得聚精会神地顾好马儿前进的方向。 第23章 沈映月驾马,孟羽则射箭,很快便解决了一部分杀手,二人奔去与莫衡他们汇合。 孟羽沉声道:「小刀和白燃都带了人马过来,你不用担心,跟紧我便是。」 沈映月应声点头。 吴小刀和白燃的人马,还在和杀手们缠斗,双方旗鼓相当,一时之间,恐怕分不出胜负。 梁护卫则护着莫衡和廖先生,躲在一旁的巷子里,来一个杀一个。 莫衡见到沈映月,忙问:「二嫂,你没事罢?」 「没事。」沈映月看了看天色,蹙眉:「糟了,会试快开始了!」 孟羽立即会意,驱马上前,扬声道:「小刀,你先带几个人,护送莫衡他们去贡院!」 吴小刀听了,立即反应过来:「那这儿怎么办!?」 这边的杀手还有不少,只怕一时半会儿清理不完。 孟羽沉声道:「我会守在这里,你快去!」 吴小刀无奈回眸,对着莫衡和廖先生一扬手:「上马!」 莫衡和廖先生连忙奔了出来。 沈映月问:「你们的会试名帖带了吗?」 莫衡点头:「在我身上!」 廖先生也道:「我也带了。」 廖先生方才跳车时,还抱着自己的书箱,恰好可以与莫衡共用。 沈映月定定看着二人,道:「忘掉这里的一切,好好应试,我等你们回来!」 莫衡郑重点头,连忙跟着廖先生一起,向吴小刀的方向跑去。 沈映月对梁护卫道:「你也跟上,帮他们掩护!」 梁护卫急忙领命:「是!」 忽然,一个杀手冲孟羽和沈映月袭来,孟羽徒手一挡,顺势夺过他手上长刀,反手一击,那人瞬间毙命。 沈映月面色微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孟羽低声:「害怕就闭上眼。」 「我不怕。」 沈映月说罢,攥紧缰绳。 孟羽长眉微挑,便继续对敌。 吴小刀和白燃带来的人,个个都是好手,没过多久,便将战局扭转过来。 沈映月认真驾马,尽力配合孟羽,几个回合下来,两人更加默契,灭了一波又一波杀手。 孟羽正要驱马,忽然看到身前的沈映月身子一歪,向地上栽去—— 孟羽一惊,连忙出手将她揽住,问:「你受伤了!?」 沈映月靠在孟羽身前,声音很低:「无妨……」 孟羽上下打量着沈映月,这才发现,她右臂之上,渗出了不少血迹,只因冬日穿得厚,此时才显现出来。 孟羽面色微变。 「冒犯了。」 他抬起沈映月的手臂,撩起一小截衣袖,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她的手臂被箭矢严重擦伤,看起来血肉模糊,因失血过多,所以人才有些脱力。 这样的箭伤,就算是男子,也很难承受,她居然忍了这么久? 孟羽浓眉蹙起:「伤得这么重,为何不告诉我?」 沈映月摇头:「抓人要紧。」 孟羽眉宇皱得更深,他一手拢住沈映月,一手拉过缰绳,冲白燃道:「我们先走一步,你记得留活口!」 白燃连声应下。 孟羽便一夹马腹,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耳边风声呼呼,两旁景致迅速后退。 沈映月只觉得伤口更疼,脑袋也有些发晕,只能无力地靠在孟羽胸膛上,疲惫地闭上眼。 孟羽怕沈映月再跌下去,便将她揽紧了些。 两人一路飞驰,终于临近镇国将军府。 孟羽见到看门小厮,高声道:「开门!」 两名小厮看清了孟羽怀中的沈映月,她面色苍白如纸,一只袖子上满是血迹,顿时吓得六神无主,连忙将门打开。 孟羽翻身下马,打横抱起沈映月,大步迈向府中。 史管家正外院忙着,一听到声响,立即走了过来,一见这情状,连忙问道:「孟师父!夫人这是怎么了?」 孟羽沉声:「他们遭了埋伏,她收了箭伤,快去叫府医!」 史管家二话不说,便转身找府医去了。 二夫人和三夫人正好在长廊之上,见到孟羽抱着沈映月过来,二夫人阴阳怪气道:「哟,光天化日,外男入内,还这般搂搂抱抱……」 沈映月秀眉蹙着,却没有力气与她辩驳。 孟羽直接掠过二夫人,低吼一声:「滚!」 二夫人一愣,尖声:「你是什么东西!竟敢……」 三夫人连忙拉住二夫人,指着沈映月的手:「映月怎么受伤了?」 孟羽步子不停,道:「三夫人,请通知大夫人过来,我先送她去竹苑,做些处理。」 三夫人点点头,遂拉着二夫人走了。 沈映月虚弱地睁开眼,孟羽焦急的神情,落入她的眼中。 第24章 孟羽垂眸,看她一眼。 沈映月看他的眼神,清澈见底,意外中还带着一丝探究。 孟羽连忙避开她目光。 孟羽很快带着沈映月到了竹苑,巧云见沈映月半条胳膊都是血,顿时吓得哭了出来。 孟羽道:「去拿剪子!再准备些干净的热水和棉布!」 巧云跌跌撞撞地去了,孟羽踏入房间,将沈映月轻柔地放在床榻上,低声:「我要将你的衣袖剪开,不然等血迹干了,撕开会很疼。」 沈映月没有半分含糊,道:「好。」 「剪子来了!」 巧云手脚麻利地备了剪子还有热水,赶忙拿了过来。 孟羽看了沈映月一眼,温声:「忍着点。」 沈映月没说话,只别过脸,「嗯」了一声。 孟羽拿起剪子,从她衣袖的另一边,小心翼翼地剪开。 雪白的手臂上,已经猩红一片,看得人心惊肉跳,受伤的位置恰好在血管处,若是再歪一分,便要直穿她的手臂。 这一轮擦伤,实在是惊险。 有些血已经结痂,孟羽只能顺着伤口的方向,一点一点将布料取下来,整个过程,沈映月都一声不吭,只静静地躺着。 「好了。」 孟羽声音低沉,带着几许担忧。 沈映月回过头来,下唇微红,有一个明显的牙印。 她低声道:「多谢孟师父。」 孟羽敛了敛神,连忙站起来,转过身。 「举手之劳而已。」 孟羽正要离开,沈映月却问:「孟师父为何会出现在石子巷?」 孟羽答道:「小刀担心有人会对镇国将军府不利,便在周边布了暗卫,我们收到消息,便赶了回去。」 沈映月抿唇一瞬,道:「今日动手,无疑是最好的时机……我和莫衡,恰好在一辆车上。」 沈映月如今支撑着镇国将军府,而莫衡万一高中,则代表镇国将军府会东山再起。 孟羽背对着沈映月,暗暗攥紧了拳头。 「映月!」 就在这时,大夫人和府医一同到了。 大夫人见到孟羽,顿时愣了愣:「孟师父怎么在这儿?」 巧云忙道:「大夫人,是孟师父送夫人回来的!」 大夫人点点头,连忙让府医去看沈映月。 孟羽回过头,无声看了沈映月一眼,而后,抬步离开卧房。 他大步前行,面容冷峻,周身散发这一股寒意,有些骇人。 大夫人却追了出来,出声唤道:「孟师父请留步!」 竹苑之中。 孟羽听到大夫人的声音,身形微滞,顿住了步子,踩得地面砂石微响。 大夫人快步走到孟羽身旁。 她抬眸,默默看了他一眼,问:「听闻你们遇了埋伏……孟师父没有受伤罢?」 孟羽面上无甚情绪,沉声答道:「没有。」 大夫人微微放下心来:「那就好。」 她回过头,担忧地看了一眼卧房的方向。 孟羽敛了敛眸中冷意,语气放缓:「莫夫人应该没什么大碍,大夫人不必担心。」 大夫人点了点头。道:「今日……多谢孟师父了。」 孟羽开口道:「小事一桩……在下还要赶回去帮白副将,就不久留了。」 「那好……孟师父一路小心。」 孟羽看了大夫人一眼,只见她眼中满是关切,仿佛忧心忡忡。 孟羽没有再说什么,便转身离去。 大夫人看着孟羽的背影,微微出神。 直到他离开了庭院,大夫人才转过身,回了卧房。 ☆☆☆ 孟羽回到石子巷时,白燃已经将余下的杀手都抓了起来。 为了杜绝他们自尽,每个杀手都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布条。 白燃点了点人数,一共有二十几个杀手,最终留了三名活口,他一摆手:「带走!」 士兵们便将这些行凶之人,押上了囚车。 白燃见孟羽已经回来了,便主动走了过来。 「都清理干净了?」孟羽低声问道。 白燃答道:「他们早有准备,在巷子首尾都设了埋伏,还好我们来得及时,不然……」 孟羽眸色微沉,道:「回去再说。」 ☆☆☆ 待两人回到吴宅之时,吴小刀恰好也赶了回来。 他一路奔忙,看起来风尘仆仆,进来之后,立即反手将门窗关上。 吴小刀与白燃并肩站在一起,沉声拱手:「将军。」 孟羽转过身,脸上的易容面具,已经取了下来。 褪下满是刀疤的假脸之后,露出俊美的真容,但眼神却依旧冷睿。 莫寒沉声开口:「莫衡和廖先生,顺利到了贡院吗?」 第25章 吴小刀答道:「恰好赶上,只差一点点,贡院的门便要关上了!」 莫寒沉吟片刻,道:「派人去镇国将军府送个信。」 也好让她安心些。 吴小刀朗声应是。 白燃蹙了蹙眉,道:「这些人明摆着,是不想让莫衡公子参加会试!」 莫寒:「你可从那些杀手身上,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白燃摇摇头,道:「还未来得及细看,只怕还要费一番功夫严审。」 吴小刀冷笑一声,道:「这还用得着审?一定是罗封和孙贾谊所为!上次将军的替身‘出殡’之时,便是他们搞的鬼,如今故技重施,就是为了打压镇国将军府!」 吴小刀将那次的事件,同南疆的一系列事情联系在一起后,便已经看得十分透彻。 但无奈证据不足,无法直接指证罗封和孙贾谊。 大理寺和巡防营当时查到了一半,发现端倪之后,便不敢继续查下去了,于是此事在皇帝面前,也变得不了了之。 白燃道:「就算知道是他们,也得找出可信的凭据,他们二人,先是牵扯了南疆的战事,又屡屡对兵权出手,还刻意打压镇国将军府……若不抽丝剥茧地查清楚,如何一网打尽?万一有漏网之鱼,只怕是心腹大患!」 吴小刀有些不耐,道:「可是,这南疆的案子我们越查越复杂,从孙贾谊查到了罗封,又从罗封查到了军中诸将的身上,这样查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只怕我们还在顺藤摸瓜,他们便对镇国将军府痛下杀手了!」 白燃也有些忧心,但却没有更好的办法,他看向莫寒,问:「将军怎么看?我们是先将罗封和孙贾谊的老底掀了,还是继续查?」 莫寒抬起眼帘,看了吴小刀和白燃一眼,问:「你们有没有想过,孙贾谊和罗封,为何要屡次对镇国将军府动手?」 吴小刀和白燃对视一眼。 吴小刀不假思索道:「孙贾谊自知有把柄在我们手中,所以想斩草除根!」 白燃想了想,道:「孙贾谊确实有足够的动机……罗封出手,应该是为了兵权?可若单单为了兵权,似乎没有必要这么赶尽杀绝……」 吴小刀有些疑惑,问道:「之前将军在军中之时,他就对将军恨之入骨,如今将军没了,他想通过除掉镇国将军府得到兵权,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啊!」 白燃摇头,道:「他想要兵权不假……可是,我总觉得,他用这般极端的手段,实在没必要……」 莫寒看了白燃一眼,道:「白燃说到了症结所在——排除孙贾谊不谈,罗封为何屡次对镇国将军府痛下杀手?无论是寿宴之上,还是今日之事,其实对他来说,都存在不小的风险。」 「他已经是一品军侯,如今镇国将军府式微,汝南王远在南疆,其他的藩王,各有各的封地……换句话说,他只要耐心等下去,最终定能分到一杯羹,何须那么着急?」 莫寒此言一出,白燃和吴小刀都皱起了眉。 吴小刀问:「会不会是他担心,万一莫衡高中,会影响兵权的抢夺?」 莫寒答道:「莫衡不能习武,便不可能从军,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换句话说,就算他不拦着莫衡,莫衡也与兵权无缘。」 白燃思忖了一会儿,道:「如此说来,罗封此举,确实有些激进了。」 莫寒扫了他们二人一眼,道:「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有别的原因促使他一定要除掉镇国将军府,只是我们暂时不知道……」 顿了顿,莫寒又道:「第二……罗封,不能再等了。」 白燃恍然大悟,道:「是啊……自去年将军假死开始,罗封和孙贾谊便动作不断,桩桩件件都紧逼镇国将军府,巴不得嫂夫人他们立即出事,他们好名正言顺地逼着皇上,交出兵权来。」 吴小刀眉头皱得更紧,道:「就算这罗封得了兵权,那又有什么用呢?如今又没有战事,这兵权不就是一张废纸么?」 莫寒眸色微眯。 「是啊……他这么急着要兵权,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 永安侯府,书房。 「嘭」地一声,永安侯罗封一脚踹翻了跪在地上的黑衣人。 「废物!」罗封气得面色铁青,道:「你不是说,这次全部是武林高手吗?怎么区区几个侍卫都打不过?还落了活口在他们手上!」 黑衣人嘴角渗血,道:「侯爷容禀,都是那白燃和吴小刀半路杀了出来,他们带了不少人马,一下便将我们围堵在了石子巷里,这才……」 「白燃和吴小刀!?」罗封冷冷瞥向黑衣人,道:「他们如何会来?」 户部尚书孙贾谊立在一旁,淡淡开口:「那吴小刀与沈氏走得近,沈氏一向谨慎,应该是提前与吴小刀通过气,所以他们才有所准备。」 罗封不悦地看了孙贾谊一眼,冷哼一声:「若不是你上一次刺杀不成,让他们有了防备,我们何至于此?」 第26章 孙贾谊讪笑了下,道:「侯爷,谁能想到他们如此命大?侯爷这次做了充足的准备,又提前封锁了巷子,谁能料想,他们依旧安然无恙地离去了?」 说起「安然无恙」,黑衣人想起一事,道:「侯爷,虽然莫衡和沈氏最后逃走了,但那沈氏应该受了伤,而且应该伤得不轻。」 「什么?怎么伤的?」 罗封的长子罗朔,一直坐在轮椅之上,不发一言。 他一条腿上,缠了厚厚的绷带,面上挂着一丝阴鸷。 黑衣人见罗朔发问,连忙道:「她应该是被箭矢射中了,流了不少血……」 罗朔听了,眉毛皱了起来,抬起手边的拐杖,便冲那黑衣人砸了过去。 「谁让你们伤她的?本公子早就说了,我要这个女人,要活的!」 黑衣人有些惊惶,道:「侯爷……」 罗封沉声道:「这是我的命令……若是抓不到活的,便不能让她离开石子巷。」顿了顿,他继续道:「朔儿,父亲知道你想要这个女人,但大局为重。」 罗朔绷着脸,终究没有说什么。 黑衣人又道:「对了,与吴小刀和白燃一起过来的,大多是暗卫和士兵,但其中有一名男子,武艺高强,箭法卓绝,却不知是何方神圣……就是他,救了沈氏。」 此言一出,罗封和罗朔对视一眼。 罗朔问道:「长什么样子?」 黑衣人想了想,道:「此人左脸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罗朔思量起来:「若说军中将领,似乎没有脸上带疤的……」 罗封道:「吴小刀出身草莽,若是他以前认识的人,也未可知。」 罗朔点了点头,问:「父亲,如今有活口落在了吴小刀他们手上,以他们逼供的手段来看,只怕……凶多吉少。」 罗封勾唇笑了下,道:「父亲平时是如何教你的?凡事都有意外,要提前防患于未然。你放心,那些杀手……知道该怎么做。」 ☆☆☆ 这一轮会试,足足考了三日。 莫衡自考场出来,便见到了廖先生。 两人都面色疲惫,却忍不住相视一笑,肩并着肩,走出了贡院。 镇国将军府的马车,早就等在了外面,莫衡和廖先生走了过去。 车帘一开,只见二夫人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衡儿,考得如何?」二夫人忙不迭问道。 莫衡答道:「我也不知道……总之,我尽力了……」 说罢,他下意识看了看车厢内,但里面空无一人。 莫衡有些奇怪,问:「母亲,二嫂呢?她说了要等我们回来的。」 廖先生也有些疑惑。 二夫人面色不悦,道:「母亲来接你不好么?」 莫衡:「我不是那个意思……」 「二嫂受伤了,这几日都在家中养伤。」 莫衡回过头,却见莫莹莹走了过来。 她神色中带着一丝担忧,也不复平时的笑意了。 莫衡浓眉一蹙:「二嫂怎么会受伤?」 莫莹莹叹了口气,道:「还不是为了救你!你自己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莫衡一听,便连忙拉着廖先生,一起上了马车。 二夫人皱着眉头,只得默默跟上。 ☆☆☆ 与此同时,沈映月正待在房中养伤。 因她右手受了伤,便只能左手拿书,看一页,巧云帮着翻一页。 巧云见她看了许久,忍不住出声劝道:「夫人,您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沈映月摇头,道:「这几日睡得够多了,若不是你们拦着,我都想出去走走……」 巧云忙道:「万万不可!大夫说了,您要卧床休息的!」 沈映月有些无奈,道:「多走一走,血液循环了,才会好得快。」 巧云十分坚持:「大夫人说了,要听大夫的!」 沈映月:「……」 算了,她们说是就是吧。 自从巧霜去若玉斋打理生意后,沈映月又将一个小丫头,提到了自己身边伺候,名叫巧菱。 巧菱走到门边,轻轻叩门,低声道:「夫人,吴副将来了,问您是否方便想见一面?」 沈映月正要起身,巧云便立即挡在了她面前,坚定地摇头。 沈映月哭笑不得,道:「请他进来罢。」 巧菱便打开了门。 吴小刀和莫寒站在门口,听到请他们进去,两人都迟疑了一瞬。 莫寒开口道:「进去罢。」 吴小刀这才踏入了卧房外间。 外间和里间隔着一道屏风,看不真切,却已经可以说话了。 沈映月淡声开口:「吴副将,我身子不便,就不能出来见你了,还望莫怪。」 吴小刀忙道:「嫂夫人客气了!若不是有事,我们也不敢此时来叨扰嫂夫人。」 第27章 沈映月望向屏风,见吴小刀身旁还有一个人影,便清浅一笑。 「孟师父也来了?」 隔着屏风,莫寒低沉的声音响起:「夫人可好些了?」 她之前流了那么多血,应该伤口很深,没有十天半个月,只怕无法痊愈。 沈映月温言道:「已经好多了……这两日头脑昏沉,还未谢过两位。」 莫寒沉吟片刻,道:「立行是我徒儿,帮忙也属分内之事。」 说罢,他看向吴小刀,轻咳一声。 吴小刀连忙会意,忙道:「嫂夫人,听闻您受的是箭伤!?我们之前行军打仗时,经常被箭矢所伤,末将这儿有一瓶伤药,对创伤极为有效,还请嫂夫人试试!」 说罢,吴小刀便掏出了一个小小药品,递给了巧云。 沈映月唇角微漾:「多谢吴副将。」 吴小刀嘿嘿笑道:「嫂夫人可要早些好起来,这样我们便放心了……是不是啊,表兄?」 说罢,他还挤眉弄眼地看向莫寒。 莫寒冷盯他一眼,吴小刀不情不愿地敛了神色,乖乖地闭了嘴。 莫寒沉声道:「上次的杀手,有三人落网,从目前提审的情况来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永安侯和户部尚书……夫人别担心,吴副将和白副将会继续协助刑部查证……我们一定还夫人一个公道。」 吴小刀也道:「是啊,那几人熬不住刑部的酷刑,已经松了口,估计很快便会招了!」顿了顿,他又道:「而且,皇上已经知道此事,他也在对刑部施压,末将以为,这两日便会有结论了。」 这一次的审讯,倒是比他们想象得更加顺利。 沈映月沉声道:「若能查清,自然是好……莫衡还未出仕,就遭逢大难,是有人见不得我镇国将军府东山再起……」 吴副将道:「夫人放心,近日里我也会多派些人手,来保护镇国将军府……不过,嫂夫人也可嘱咐大家小心些,莫要主动暴露行踪。」 沈映月沉思一瞬,轻轻点头,道:「有劳吴副将。」 几人正在聊着,院子里却响起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二嫂!」 这是莫衡的声音,他话音未落,便一只脚便踏入了房门。 「二嫂,听说你受伤了,现在怎么样……你们怎么在这儿?」 莫衡一见到吴小刀和易容成孟羽的莫寒,顿时愣了愣。 沈映月道:「吴副将和孟师父,是过来给我送药的。」 莫衡蹙起了眉……如果只是送药,派个人过来不就好了吗? 这吴小刀一贯大大咧咧,进来便罢了,孟羽怎么也来了!? 看到孟羽,莫衡就想起自己曾经被他当成大刀,耍来耍去的样子,顿时头皮发麻。 但三日前孟羽还救了他们,他便也不敢造次,便冲他们二人点了点头。 沈映月问:「考完感觉如何?」 莫衡道:「反正每一题都写了,可最终情况如何,我也不得而知了。」 沈映月点了点头,道:「尽力便好。」 她心中默默推了推日子,道:「你应该尽快准备殿试了。」 莫衡微愣:「殿试?这会试的榜单,还有许久才会出来呢,考不考得上还不确定……」 沈映月淡声:「无论能不能考上,你都要准备,今年用不上,就等明年。」 莫衡听了,只得答应:「二嫂,我知道了。」 沈映月又提醒道:「这殿试是由皇上亲自出题,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你务必和谷先生好好请教。」 莫衡连连应声:「是是是……二嫂好好养伤罢,这事我会看着办的!」 吴小刀也趁机道:「嫂夫人,若无旁的事,我们先告辞了。」 沈映月淡淡笑道:「那好……巧菱,送一送吴副将和孟师父。」 莫莹莹方才同莫衡一起进来的,见沈映月在同莫衡说话,便没有打断她,此时才穿过屏风,走进了内室。 莫莹莹垂眸,打量沈映月一瞬,问:「二嫂,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沈映月笑道:「别这么一惊一乍的,没什么大碍了。」 屏风之外,莫寒和吴小刀本来打算离开,但听到这话,莫寒又停住了步子。 莫莹莹蛾眉蹙起:「你是不是又没有喝药?」 巧云低声道:「我们夫人……什么都好,就是怕苦。」 沈映月纠正她:「我不是怕,只是不喜欢。」 这古代的中药,一碗下去,就算漱了口,嘴里也要苦上好半天。 莫莹莹换了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不喜欢就不喝么?这样的话,伤如何能好?」 沈映月一本正经:「这药就算不喝,也没什么关系。」 在沈映月看来,只要伤口不发炎就好了,外伤的恢复,总要花上一段时间才会好,这口服药既不能止疼,也不能促进肌肤愈合,没什么太大用处。 第28章 连莫衡也笑了起来,道:「二嫂什么时候比立行还挑嘴了?竟跟个小姑娘似的。」 沈映月瞥了他一眼,道:「你还有心思在这儿杵着,还不回去温书?」 莫衡一听,便只得站起来,开口:「那好,我便不打扰二嫂休息了。」 沈映月微微颔首:「去罢。」 待他们都离开之后,沈映月坐起身来,问:「二夫人回来了么?」 巧云答道:「二夫人去接莫衡公子,应该是一起回来的。」 沈映月轻轻「嗯」了一声,道:「去请二夫人过来。」 竹苑之中,静谧悠然,但二夫人一走到门口,便打破了这份寂静。 「从未见过哪个小辈如此无礼,居然敢端着架子,让长辈亲自来见的。」 二夫人嘴里抱怨着,不情不愿地跟着巧云进了门。 沈映月靠在榻上,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只缓缓坐起来。 「二婶来了。」 二夫人轻哼了声,她双手抱胸,趾高气扬地看着沈映月:「有什么事便快些说,我还要去打马吊呢!」 沈映月看了二夫人一眼,却并未像平时一样,对她客气福身,也未请她落座。 二夫人被她看得有些发毛,问:「你看着我做什么?」 沈映月淡声:「我在想,二婶差点儿害死了自己的儿子,为何还会有心情打马吊。」 二夫人面色一变,声音提高了几分:「你胡说什么?有你这么对长辈说话的吗?」 沈映月冷漠地看着二夫人,道:「我敬二婶是长辈,许多事都处处忍让……但事到如今,有些话,我却不得不说了。」 「二婶可知,我和莫衡为何会遭遇埋伏?」 二夫人有些疑惑地看着沈映月。 沈映月继续道:「因为二婶大肆宣扬莫衡被保举会试,引起了有心之人的注意,于是对方便雇佣了一大批杀手,堵在了石子巷,要置我们于死地。」 二夫人面色一僵,道:「你别含血喷人!」 沈映月声音幽幽:「二婶若是不信,可以与吴副将当面对质,看看消息从哪儿来的。」 二夫人顿时有些心虚,道:「我哪里大肆宣扬了,我、我不过就是随口说了句……谁知道会引起轩然大波……」 「随口说了句?」沈映月语气颇冷,道:「二婶‘随口’说的话,也太多了罢。」 二夫人明显有些忐忑,沈映月抬眸看向巧云,道:「让二婶回想一下,她都说了些什么。」 巧云会意,拿出了流光阁的记事簿,徐徐翻开,直接念了起来—— 「新岁初四,二夫人在杨夫人家中打马吊,谈及莫衡公子会试一事,曾曰‘吾儿有大才,沈太傅和赵相都争相保举吾儿应试,来日定能一举登科,一鸣惊人……’,在场有一位,便是永安侯夫人的堂妹。」 沈映月淡漠出声:「二婶还不知道罢?永安侯府视我镇国将军府如眼中钉,肉中刺……你说这话,便是将把柄,送到了别人手上。」 二夫人神色变了变。 但她仍然有些不服,怒目相视:「我就算与旁人说道说道,又怎么了?莫衡是我儿子,我以他为荣,有什么错?」 「以他为荣?」沈映月面色骤冷:「你可知莫衡会试保举的名额,是怎么来的!?那是我去找左相求的!若你的那些话传入了左相耳朵里,他一怒之下撤了莫衡的名额,他还有出头之日吗!?你到底是在帮他,还是在害他?」 二夫人身形一顿,想开口反驳,却一时语噎。 巧云继续道:「新岁初九,二夫人在刘夫人家中玩叶子牌,夸下海口‘镇国将军府乃百年清流,只要吾儿入仕,定能得皇上青眼,平步青云……待吾儿领了官职,请诸位吃酒!’,在场的大约有七位夫人,其中一位是太后母家的表亲,这话差点儿传到了宫里,被唐公公发现,及时拦了下来。」 二夫人心中「咯噔」一声,但为了掩饰内心的仓惶,她反而抨击沈映月:「你们派人监视我?」 沈映月冷冷看着她,道:「我才不愿将时间花在二婶身上,只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二婶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最终都转到了我们的耳朵里。」 原来二夫人只在府中闹一闹,也便罢了,但如今莫衡变得小有名气,她也连带着沾了光,便总爱出去交际,这才惹了不少事端。 沈映月本来不想与二夫人计较,但她如今行事太过,若是再不敲打,只怕要酿成大祸。 沈映月沉声道「你可知道,太后的寿宴之上,因为一滴朱砂,我们整个镇国将军府,差点遭受灭顶之灾!你如此口无遮拦,竟敢妄议皇上,是嫌命太长了么!?」 二夫人就算再见识短浅,却也知道宫里的厉害,但她仍然色厉内荏:「你……你别危言耸听……」 沈映月冷笑一声:「危言耸听?不若我将这事同祖母说说,让祖母判断一下,是不是危言耸听?」 一提起老夫人,二夫人的气焰顿时低了不少。 第29章 二夫人下巴微垂,道:「我不过是一时高兴,便说得过头了些……又不是故意的,大不了,我以后不说便是了!」 「若只是乱说话,那我便不会专程请二婶过来了。」 说罢,沈映月拿起床头一张纸,扔到了二夫人面前,道:「二婶看看自己做的好事。」 二夫人狐疑地看了沈映月一眼,俯身捡起了这张纸。 她一目十行地看完,顿时面色煞白。 「这封信……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沈映月沉着脸,没说话。 巧云却道:「您之前在外夸下海口,说是与太傅府、左相府关系甚密,所以便有两位夫人,请你帮忙保举其公子获得会试资格,您还因此收了三千两银子,难不成已经忘了?」 二夫人面露惊讶,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映月和巧云,又慌忙避开目光。 沈映月接着巧云的话,继续道:「二婶收了银子之后,却对此事只字不提,两位夫人发现自己的儿子没有获得会试资格,便找上门来,也被你拒之门外……她们迫不得已,才将这信送到了流光阁,扬言若是不退银子,便要告到官府……这些事,如果我不提,二婶还准备瞒多久?」 二夫人缩了缩脖子,喃喃开口:「我本来就没有保证一定能成事,是她们非要塞钱给我,我有什么办法?银子都花了,我还怎么退给她们?」 沈映月面色愠怒:道:「二婶就这般缺钱么?为了一点银子,连脸面都不要了?你和骗钱的歹人,有什么区别!?」 二夫人面红耳赤:「还还不是因为你管家之后,将银子管得太紧!我自己想法子赚些银子,有什么错!」 沈映月语气一沉:「事到如今,你居然还不知悔改!你以为,这不过是诓人几千两银子吗?你这是把莫衡往死路上逼!」 「这次会试,若是莫衡没考上,那便罢了!万一他考上了,那托你办事的人,去官府击鼓,状告你骗财,你打算如何处理?莫衡如果摊上了一个名誉有损的母亲,他日后的仕途可怎么办?你想让他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么?」 「镇国将军府的百年声誉,难道要因为这几千两银子葬送?二婶就不怕死后,愧对列祖列宗吗!」 沈映月声音不大,但字字掷地有声,仿佛一记重锤,敲在二夫人心头。 二夫人下意识退了一步,靠上了桌沿。 她面色颓然,嘴唇颤抖,道:「她们、她们不敢的……我们镇国将军府,好歹也是钟鸣鼎食之家……」 「她们如何不敢?若她们不敢,这封信又怎么会到我手上!」 沈映月面色十分肃然,二夫人感到了强烈的压迫感,差点儿双腿一软,坐了下去。 二夫人终于面露惊慌:「那如今怎么办?我们如果凑钱还了,她们是不是能息事宁人?」 她终于后怕起来。 原本莫衡在家时,一直游手好闲,二夫人为此,也没有少受到老夫人数落。待莫衡的画作小有名气,又得了会试机会,她便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开始飘飘然,恨不得满京城地夸赞自己的儿子。 得意忘形之下,才做出了这么多荒唐事。 二夫人见沈映月面色凝重,连忙软了语气,道:「映月,你、你看在莫衡的面上,帮我想想办法!我可以给她们认错赔礼,但此事万万不能影响到莫衡……他可是好不容易才出头的!」 巧云也生气道:「二夫人还知道莫衡公子出头不易?」 二夫人连声道:「是!我错了……我不该这般自私,只顾着蝇头小利……这银子……」 沈映月开口:「银子,我已经替你还了。」 二夫人一听,顿时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她赔上一脸笑,道:「映月,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不偷偷收钱了……」 「太晚了。」 沈映月抬眸,看着二夫人,一字一句道:「二婶,你在府中如何闹腾,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如今,不但在外搬弄是非,还顶着镇国将军府的帽子,招摇撞骗,大肆敛财,这已经触及了我的底线!」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将这些事都抖落出来,让祖母定夺;第二,你自请去城外庄子上长住三年,面壁思过,以观后效!」 二夫人瞪大了眼,声音几乎变了调:「你说什么?我可是莫衡的母亲!你怎能如此对我?」 沈映月道:「若不是看在莫衡的份上,你只怕早就进了内狱了。」 二夫人身子晃了晃,带着哭腔:「我千错万错,也是你的长辈!你难不成想逼死我?」 沈映月看着她的眼睛,道:「我如今不是以晚辈的身份同你说话,而是以镇国将军府主母的身份同你说话。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若是明早我还没收到你出府的消息,便会召集所有人,将今日之事,全部揭露出来。」 二夫人咬牙,道:「你如此行事,就不怕莫衡恨你吗?他虽然信服你,但他好歹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他若是知道你如此对我,定然会与你生出嫌隙!你可别忘了,如今他是镇国将军府的希望,你若是得罪了他……」 第30章 「二婶。」 沈映月干脆地打断她,道:「如果莫衡是非不分,因此记恨我,那他便不配我倾注那么多心血了。」 顿了顿,沈映月道:「况且……此事如果全部摊开,您觉得,他是会恨我,还是会恨你?」 二夫人浑身僵直。 若是这些事都抖落出来,按照老夫人的脾性,一定会逼着莫二爷休了自己! 毕竟,老夫人一直都不喜欢她。 若是知道她做了有损镇国将军府名誉之事,还可能影响到莫衡的前途,那还不扒了自己的皮? 一想到这里,二夫人便不寒而栗。 二夫人流下了悔恨的泪水,哭喊道:「映月!映月我求求你!我会改的!你别赶我走……衡儿马上就出息了!我熬了那么多年,将他带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沈映月道:「你若是真的为了莫衡好,才应该好好反思,学着如何做一个好母亲……别让他以你为耻。」 二夫人的脸色,难看至极,身子一软,瘫在了地上。 沈映月不想再与她纠缠,道:「巧菱,送二婶回去。」 巧菱一直站在旁边听着,此刻,嫌恶地看了二夫人一眼,才伸手拉起了她。 巧云看着二夫人的背影,心中仍然有些担忧。 她低声问道:「夫人,这些事,您为何不与莫衡公子说呢?万一二夫人去他面前嚼舌根……他会不会真的怪您?」 沈映月摇了摇头,道:「二夫人若心中还在乎莫衡,就不会把这些事告诉他。」 「而且,这段日子对莫衡来说,正是最关键的时候,我若将此事翻到面上,对他多少有些影响,二夫人自己提出离开,便是最理想的一种解法。若非要有人做坏人,就我来当罢。」 巧云默默看了沈映月一眼,轻轻叹了口气,道:「希望莫衡公子日后知道了,能理解夫人的苦心。」 沈映月淡淡笑了下:「其实,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我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沈映月处理完二夫人的事,已经有些疲惫了。 她伸手揉了揉眉心,正想睡下,巧云却提醒道:「夫人,您喝了药再睡罢!」 沈映月一听,微微蹙起了眉,她差点忘了这件事。 「放凉了,我不喝了。」 刚刚处理完二夫人的事,她更没有心情喝苦到令人发指的药水了。 巧云笑了:「没有凉呢,奴婢一直放在炉子上温着!」 沈映月:「……」 巧云说罢,便将药碗端了过来。 沈映月无奈地接过药碗,正在犹豫着要不要一捏鼻子,灌下去。 而巧菱的声音,却在门外响起:「夫人,您睡了么?」 沈映月忙道:「没有,快进来。」 沈映月自然而然地放***碗。 巧菱迈进房门,手中抱着两个大大的油纸包。 沈映月有些好奇,问:「这是什么?」 巧菱笑了笑,道:「方才送完二夫人,回来的时候遇见了史管家,他说孟师父离开后又折了回来,说是给立行小公子买了桂花糖,之前忘了拿。」 沈映月轻轻「嗯」了一声,问:「那怎么给你了?」 巧菱笑道:「孟师父说不小心买得多了些,便送了一部分来竹苑。」 说罢,她便将油纸包放在了桌上,笑道:「这珍品轩的桂花糖,最是有名,听说吃一口,嘴里能甜一天呢!」 巧云提醒道:「夫人,正好可以用来喝药啊!」 沈映月秀眉微挑:「拆一包试试。」 巧菱连忙拆开一包,递了上来。 这桂花糖看起来晶莹剔透,上面镶嵌着细碎的桂花花瓣,看起来十分唯美。 沈映月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端起了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而后,立即将那桂花糖,塞入了口中。 桂花糖的清香,一下便驱散了口中的苦涩,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 沈映月的面颊微微鼓了起来……嗯,很甜。 ☆☆☆ 镇国将军府遇刺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皇宫里,皇帝高麟得知后,勃然大怒,下令亲自提审犯人。 吴小刀得知此事,十分高兴。 「将军,皇上亲自提审刺客,说明对这件事非常重视,若是杀手能招出罗封,那便再好不过了!届时,我们再把孙贾谊的换粮凭证、还有他老巢的账本递上去……说不定能把孙贾谊和罗封一锅端了!」 莫寒却没有这么乐观,他问:「这几日,刑部大牢可有什么动静?」 吴小刀愣了愣,答道:「没有听说……」 莫寒沉声道:「若你是罗封或者孙贾谊,明明知道皇上可能提审那几个杀手,还会坐以待毙么?」 吴小刀面色微顿,喃喃:「这么说来……好像是比我们想象的顺利……且那几个杀手,在刑部大牢被磨得差不多了,已经有松口的迹象,但他们不肯对我们招供,却非要闹着见皇上……恰好皇上下令提审,白燃便将他们绑好送去了……」 第31章 莫寒长眉微动,突然想到了什么:「糟了!」 吴宅。 庭院之中,响起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白燃三步并做两步踏入了房中,他面色焦急,额上跑出了一层薄汗。 「将军!不好了!」 莫寒眸色微凝:「发生什么事了?」 白燃喘了口气,道:「那三名刺客,入宫之后便开始浑身抽搐,恰逢汝南王入宫,他们便突然扑到了汝南王身侧,求他赏赐解药……」 吴小刀狐疑地看着他:「什么?他们想表明,汝南王才是他们的主子!?可他们明明是罗封的人!」 莫寒皱起眉来:「果然。」 吴小刀和白燃一齐转头,看向莫寒。 莫寒下意识攥紧了拳头,道:「他们应该是早有准备。」 「若是刺杀映月和莫衡不成,便祸水东引,将这件事扣在汝南王身上!毕竟,在分兵权一事上,汝南王府是永安侯府最大的敌人。」 白燃沉思一瞬,道:「但是……单凭几个刺客的说法,也不能定汝南王的罪啊?皇上未必会相信刺客之言吧?」 莫寒语气凝重了几分,道:「就算皇上相信汝南王是清白的,但刺客毕竟侧面指证了汝南王,皇上必定要对汝南王审上一审。」 「但汝南王是何等人物?当年与我父亲一起,随着先帝御驾亲征,走南闯北,骄傲无比。他如何受得了如此大辱?」 莫寒对汝南王的性子十分了解,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但对于身边的人,却一直是火爆性子,憋屈不得。 顿了顿,莫寒继续道:「所以,无论这件事最终的走向如何,都会影响皇上与汝南王的关系……若我没猜错,那三名刺客,应该已经气绝身亡了罢?」 白燃沉默点头。 「他们进刑部大牢之时,已经搜遍了全身,可没想到,他们会死得这般突然!什么时候服的毒,我们都不知道。」 莫寒面色微冷:「看来,他们三人熬到今日,就是为了去皇上面前,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吴小刀有些担忧,道:「这可如何是好?这永安侯行事狡猾,在刺杀中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如今又攀咬上了汝南王,这潭水被越搅越浑了!」 莫寒思量了片刻,道:「以永安侯如今之势,怕是没有这个胆子冤枉汝南王……他能这么做,要么就是笃定汝南王不会查到他的身上……要么,就是背后有人撑腰。」 事件越发变得扑朔迷离。 ☆☆☆ 皇宫,御书房。 皇帝高麟坐在龙椅之上,面有隐怒。 堂下站着几位重臣,分别是汝南王、永安侯、左相和沈太傅。 高麟凝视汝南王,问:「汝南王还有何话可说?」 汝南王面色铁青,答道:「皇上,微臣方才已经说过了,那三名刺客居心不良,陷害微臣,还望皇上明鉴!」 高麟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这三名刺客之死,虽然有些突然,但临死前围着汝南王求解药的场景,却令人匪夷所思。 一旁的永安侯,冷不丁开口:「若是王爷当真不认识那三名刺客,为何他们会向您发出求救?」 汝南王一听这话,顿时恼怒起来:「永安侯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觉得,是本王派了刺客,去刺杀镇国将军府的夫人和公子?」 永安侯笑了下,道:「王爷莫急,不过是推测而已……毕竟那几人毒发身亡之时,还口口声声求着您赐解药……所有人都看见了……」 汝南王面色更是难看,他抬眸,看了高麟一眼。 高麟正有些疑惑,四目相对之下,汝南王沉声问道:「难道连皇上也不相信微臣?」 高麟思忖片刻,道:「朕当然希望汝南王是清白的,但如今这证词指向了你,朕也不得不查。」 汝南王身形一僵。 他面色涨红,不怒反笑,道:「皇上此言,微臣明白了!」 汝南王这话语,带着一丝冷意。 高麟听罢,面色一沉,道:「汝南王这是什么意思?」 汝南王冷笑一声,道:「皇上既然要审微臣,便说明已经相信了那三人的话,不是么?若是先帝还在,定然不会因为此事相问!」 高麟顿时不悦:「放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你,难不成朕连问都问不得?」 高麟很不喜欢汝南王这般逆反的性子。 殿内的气氛,一时剑拔弩张起来。 沈太傅蹙了蹙眉,正要开口。 却忽然听得外面一声通传:「皇上,宣王殿下求见!」 宣王是先帝的亲弟弟,也是皇帝高麟关系最亲近的皇叔。 高麟一听到宣王来了,便敛了敛眸中的怒意,道:「传!」 片刻之后,宣王步子沉稳地踏入殿内,毕恭毕敬地向高麟行礼。 高麟忙道:「皇叔不必多礼。」 第32章 宣王生得清朗如玉,立在殿内,气宇轩昂。 他微微一笑,开口:「皇上,方才微臣在外面,将这刺客一事,大抵听清楚了……可否容微臣说两句?」 高麟一贯敬重他这位亲叔叔,便道:「皇叔请讲。」 宣王拱手,沉声道:「当年先帝南征北战,手下有两员猛将,一位是老镇国大将军,另外一位便是汝南王……微臣当年有幸,同汝南王一起并肩作战过,对汝南王的人品和能力敬佩不已。」 听到这话,汝南王面色稍霁。 先帝在时,对他恩待有加,但如今这新帝……却不如先帝当初那般信任他。 宣王面色郑重,道:「皇上,微臣以人格担保,这些刺客,一定不是汝南王派的,这期间一定有什么误会,还请皇上三思!」 高麟微微蹙眉,道:「朕也没有说,这些刺客一定是汝南王派的……是他殿前失仪。」 他不过是想查证一般,但这汝南王的脾气,真是又臭又硬。 宣王缓缓笑了起来,道:「皇上大人有大量,这汝南王虽然性子急些,却也是快人快语……微臣替他向皇上赔个不是。」 说罢,深深作了一揖。 高麟有些意外,道:「皇叔言重了。」 沈太傅抬眸,看了宣王一眼,他依旧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笑得人畜无害。 高麟叹了口气,道:「罢了,这事还得详查!为证清白,在水落石出之前,汝南王还是不要离京了罢!」 众人退出御书房。 汝南王仍然面色愠怒,他大步向前,宣王自后面追了上来,道:「汝南王请留步!」 汝南王身形微滞,回头,看了他一眼。 汝南王敛了敛神,道:「方才之事……谢过宣王殿下。」 宣王却露出笑意,低声道:「本王不过是实话实说,汝南王莫要放在心上。」 两人虽然都是王爷,但宣王是先帝的嫡亲弟弟,身份尊贵,偏安一隅,连封地也十分富庶。 而汝南王则是白手起家,曾经为先帝立下了汗马功劳,才被封为了异姓王,如今仍然要镇守边疆,才能站稳脚跟。 宣王见汝南王面色不大好,便笑着宽慰:「皇上登基时间不长,尚且稚嫩,如有处理不当之处,还请汝南王多多担待……」 汝南王看了宣王一眼,他方才在御书房为自己赔了罪,如今又来替皇帝高麟说话,倒是十分难得。 汝南王的戒心便放下了几分,道:「不是微臣要倚老卖老……今日之事,明摆着是有人陷害,皇上却一再盘问微臣,这实在是令人寒心。」 宣王微微颔首,道:「本王也是听说了此事,才特意入宫,来替你解围的。」 汝南王听了,不免有些意外。 他与宣王并不算熟识,听到宣王如此说来,倒是有些不解了。 宣王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道:「先帝还在时,曾对本王说过,希望我好好辅佐皇上……像汝南王这样的英雄,自然是国之重器,皇上年幼,有些事还看不透……本王自然要替他善后。」 汝南王道:「若是皇上能有宣王殿下一半明理……微臣也不至于受这些窝囊气……」 宣王唇角微勾,低声提醒:「汝南王慎言,本王此举,都是为了江山社稷。」 汝南王回过神来,微微颔首。 ☆☆☆ 事后,皇帝派了唐公公,亲自来到镇国将军府看望沈映月与莫衡。 镇国将军府的花厅之中,巧云为唐公公斟了茶,便回到了沈映月身旁。 沈映月道:「唐公公,这是我流光阁的新茶,还请公公品鉴一二。」 唐公公眯起眼笑了笑,道:「这茶闻着便清香扑鼻,还没喝,咱家便知道是好茶了!」 沈映月一笑:「若是公公喜欢,我便着人准备一些,放到公公的马车上。」 唐公公笑道:「夫人如此客气,倒叫咱家不好意思了。」说罢,他问:「夫人的伤可好些了?」 沈映月轻轻点头,道:「好多了,多谢公公关怀……还请您转告皇上,镇国将军府上下,感念皇上恩德。」 唐公公笑了下,道:「夫人放心。」 沈映月看了唐公公一眼,状似不经意问道:「唐公公可知,那刺客之事,查得怎么样了?」 其实早在昨日,吴小刀便来了一趟,将刺客招认汝南王的事告诉了沈映月,并请她设法了解事情原委。 唐公公幽幽叹了口气,道:「莫夫人有所不知,这事情诡异得很!那一日,汝南王才一踏入御书房,那三名刺客,便跪到了他的面前,求他大发慈悲,亲赐解药。」 「解药?」 「不错!」唐公公神秘兮兮道:「之前刑部的人都没有发现,那三名刺客早就中了毒!围着汝南王,但汝南王当场否认,只说自己不认识他们,谁知,那三人还未经盘问,便一命呜呼了!」 唐公公到了现在还心有余悸。 第33章 沈映月心中明白是怎么回事,面上却露出疑惑的表情:「这也太巧了。」 唐公公看了沈映月一眼,道:「莫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沈映月笑了笑,道:「我不过是个妇道人家,本不好妄议这些事……但唐公公不觉得,此事就想话本子里演的么?那三名刺客,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暴露主人身份之后才死?」 唐公公一听,细想了片刻,道:「好像有几分道理……不过他们当时就要毒发了,在生死面前,恐怕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沈映月却轻轻地摇了摇头,道:「若是他们真的想活命,就不该当着皇上的面,向汝南王求解药。」 唐公公有些不解:「为何?」 沈映月淡笑:「因为汝南王不可能拿出来,他若是拿出来了,岂不是刚好证明,自己是他们的主子么?那三名刺客如果早就知道自己中了毒,要么应该在刑部的时候,就将一切招了,求皇上帮他们找解药……要么,就应该在皇上面前维护自己的主子,讨好主子得解药……但他们这种做法,恰恰证明了他们不想活,而是在变着法地寻死。」 唐公公面色一怔,顿觉醍醐灌顶。 沈映月说罢,又道:「还好皇上也没有太过责备汝南王,不然……汝南王只怕要抱屈了……」 沈映月低下头,默默饮了一口茶。 唐公公沉思一瞬,那一日场面混乱,皇上听到刺客的指证之后,便急于求证汝南王到底是不是幕后之人,却忽略了刺客求药的合理性……等自己回了宫,还要侧面提醒一下皇上才是。 唐公公如是想着,他挽起一个笑容,道:「夫人说得对!还好那一日宣王殿下来了,若不是他从中调解,还不知这事会怎么收场。」 沈映月下意识问了句:「您说的宣王,可是从北疆回来的那一位?」 唐公公一笑:「除了北疆那位,还有谁能劝得动皇上?」 沈映月面露好奇,道:「宣王殿下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皇上息怒?」 唐公公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道:「宣王殿下品行高洁,一贯为皇上所敬重,是他以人格担保,才将汝南王救下来的,不然……只怕汝南王要被关禁闭了。」 沈映月只轻轻应了一声,却开始思忖起来。 据沈映月从世子那里听到的消息来看,汝南王一贯是个火爆脾气,受了冤屈,与皇帝闹起来也不奇怪。 但这宣王又怎么能如此笃定,汝南王是清白的呢? 他不是找到了证据,也并没有过多的推理,单单以人格担保……他并没有为汝南王洗刷冤屈,却卖了一个天大的人情给汝南王。 唐公公饮完了茶,便缓缓站起身来,道:「夫人好好休息,咱家便不叨扰了!」 沈映月亲自起身,温言道:「今日有劳唐公公了。」 唐公公道:「皇上心中惦记着镇国将军府,咱家哪能不尽心呢?」 沈映月清浅一笑,又同他寒暄了几句,便让巧云送他出去了。 唐公公走后,沈映月低声嘱咐巧菱,道:「你去吴宅传个消息,请吴副将过来一趟。」 顿了顿,她又道:「若是孟师父也在……请他也一并过来。」 京城三月,春寒料峭。 竹苑正厅之中燃着炭火,烧得暖意融融。 「事情就是这样,后来,唐公公便回去了。」 沈映月将唐公公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了莫寒、吴小刀和白燃三人。 此刻,莫寒仍然易容成了孟羽的样子,静静坐在一旁。 吴小刀蹙起眉来:「这么说……那日在御书房,汝南王和皇上差点撕破脸了?」 「撕破脸倒是不至于……但总归是不愉快的。」白燃接上他的话,低声答道。 沈映月点点头,她出声问道:「对了,那位宣王殿下,为何会这时候回来?」 吴小刀一笑,道:「他此时回来,应该是为了春猎罢!」 「春猎?」 白燃补充道:「不错,这春猎,是每年开春之后,皇室最重要的盛事之一,宣王与皇上感情深厚,回来参加春猎,也不足为奇。」 沈映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轻声道:「据唐公公说,若是没有宣王殿下解围,只怕场面会难看得很,我本来还有些好奇,这宣王殿下到底是何方神圣。」 吴小刀答道:「宣王殿下确实是有名的贤王,北疆一半的地域,都在他的封地范围内,深受北疆百姓的爱戴……若是南疆也有这般厉害的王爷,便不会连年征战了。」 吴小刀说着,语气中带着一股羡慕之情。 莫寒一直没有说话,只安静地盯着沈映月的手臂看……她端坐着,手臂连动都没有动一下,想必还是疼得厉害。 沈映月目光转向莫寒,问:「孟师父有何看法?」 莫寒收回目光。 他低声道:「此事无疑是永安侯所为,可他如今攀扯上了汝南王,显然是想制造混乱,从中获利。」 第34章 顿了顿,莫寒看向沈映月,道:「如今皇上等于失了镇国将军府这条臂膀,如果再和汝南王生出嫌隙,只怕不是好事……但这件事,也不是能立即解决的,我们可以先静观其变。」 沈映月赞同地点点头。 如今镇国将军府自身难保,若再去管皇帝与汝南王之间的闲事,只怕有些不自量力。 莫寒的目光,静静落在沈映月身上,低声道:「莫夫人如今最要紧的,便是设法保住镇国将军府。」 沈映月思索一瞬,道:「孟师父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但只要皇上还未将兵权分出去,我们便处在风口浪尖上。」 沈映月也不想皇帝把镇国将军府当成挡箭牌,总有些骑虎难下。 莫寒抬眸,对上沈映月的目光,道:「既然如此,那就主动将兵权交出去。」 「交出去!?」 吴小刀和白燃双双回头,诧异地看着莫寒。 沈映月秀眉微蹙,出声:「孟师父的意思是,让我主动向皇上提及,让出兵权一事?」 莫寒答道:「不错。」 「皇上只要一日不把兵权分出去,镇国将军府就一日是靶子。那些居心叵测之人,逼不动皇上,就会来逼镇国将军府。」 沈映月思忖了片刻……石子巷的刺杀,便是对方为了杜绝镇国将军府东山再起而布下的,在对方看来,镇国将军府不但把持着兵权不放,还要将莫衡往朝堂里送……如此一来,自然不会放过镇国将军府。 沈映月点头:「孟师父说得有理。」 按照镇国将军府如今的情形,所谓的兵权,不过是挂个名而已,并没有实际意义。 吴小刀忙道:「可是,若是嫂夫人主动提及镇国将军府让出兵权,皇上会不会真的将兵权分给永安侯他们?永安侯阴险狡诈,自私独断,若是他得了十几万的莫家军兵权,那还得了?」 白燃的面色也凝重起来,眼中露出担忧。 莫寒淡声答道:「放心罢,皇上若还算清醒,就不会贸然将兵权放出去……要知道,放出去简单,收回来却难了。」 「莫夫人只肖找一个合适的场合,主动表明上缴兵权一事即可……那些有心之人,自然会把目光转移到皇上的手中,这么做,皇上可能会承受一些压力,但在各方蠢蠢欲动之时,也最容易让鱼儿上钩。」 沈映月微微勾唇,笑道:「这法子倒是一石二鸟……若真能撇清镇国将军府的关系,也能为莫衡入仕,奠定相对安全的基础。」 莫寒轻轻点头。 让出兵权一事,在外人看来,无疑是镇国将军府衰败的表现。 但沈映月却能立即理解他的意思,对兵权毫不留恋地放手,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其实,主动放弃兵权一事,沈映月也想过。 但这兵权是一把双刃剑。 沈映月想得清楚,莫寒出事的时候,镇国将军府岌岌可危,这兵权虽然树大招风,却也像一道保命符。 让皇帝不得不多照看一下他们。 如今,镇国将军府已经缓了过来,镇国将军府若要全身而退,就要学会放手。 在这一点上,沈映月和莫寒十分一致。 沈映月想得有些出神。 吴小刀问:「那接下来,我们要做些什么?」 莫寒沉默了一瞬,道:「继续监视永安侯他们,看看他还与哪些人有关联,推测下一步的行动。」 说罢,他抬眸看向沈映月,低声:「第二……便是夫人要快些将伤养好。」 沈映月回过神来,一笑:「孟师父放心,我会尽快养好伤,好好打理镇国将军府的营生。」 退一万步讲,若能从这场漩涡中逃离,安安静静经营好流光阁和若玉斋,镇国将军府也算能自给自足了。 若是莫衡再争气些,他们便能稳中求进,步步为营。 莫寒盯着沈映月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吴副将送的药,莫夫人试了么?」 沈映月一怔,敛了思绪,下意识答道:「还没……」 莫寒轻咳了声,道:「若是夫人用了,应该手臂已经能动了。」 吴小刀和白燃,诧异地看了莫寒一眼。 白燃连忙附和:「是啊,嫂夫人!那药可是好不容易寻来的,平日不多见呢!」 吴小刀也跟着点头,开口:「嫂夫人还是快些用罢,不然我们于心难安……」 沈映月见他们突然这般殷勤,虽然有些奇怪,但仍然「嗯」了一声,道:「多谢三位,我会试试的。」 莫寒这才缓缓点头。 莫寒凝视沈映月,沉声开口:「这朝堂之事,一向复杂,夫人还是小心为上,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沈映月一笑,道:「多谢孟师父,没想到孟师父对朝廷之事,也如此熟悉。」 莫寒避开沈映月的目光,淡然答道:「听小刀和白燃说得多了,便也喜欢跟着议论几句……浅见粗鄙,还望夫人莫见怪。」 第35章 沈映月莞尔:「孟师父过谦了。」 在沈映月看来,孟羽虽然并无官职,但分析问题思路清晰,一针见血,倒是比吴小刀和白燃,要成熟许多。 就在此时,巧云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夫人,到喝药的时辰了。」 说罢,巧云便揭开了盖子,一阵苦涩的药味袭来,沈映月的脸色都差了几分。 沈映月有些无奈,低声:「怎么在这件事上,你总是记得这般清楚?少喝一次不行么?」 巧云笑了起来,道:「大夫说了,不行。」说罢,她指了指碗边:「夫人莫怕,有桂花糖呢。」 话音一落,沈映月下意识看了一眼莫寒。 莫寒也恰好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目光相交,两人都顿了顿,又默契地移开。 沈映月一脸拒绝地看着巧云:「没见我正在待客么?晚些喝也无妨……」 莫寒却道:「良药苦口,夫人还是先喝药罢。」 沈映月:「……」 她只得不情不愿地端起药碗,凑到嘴边时,鼻子微微皱起来,然后,仰头—— 莫寒沉默地看着她喝药。 须臾之后,沈映月放**碗,秀气的唇角边上,染了一点褐色的汤药。 沈映月拿起桂花糖,忙不迭地送入口中,蹙着的眉头,才缓缓松弛下来。 莫寒无声勾了勾唇。 ☆☆☆ 沈映月有一个毛病,只要喝了药,就容易犯困。 待莫寒他们走后,沈映月便回到榻上,打算小憩一会,谁知道,一睡便睡到了下午。 时至傍晚,沈映月悠悠转醒,费力地撑起身子——她的手臂还有些疼。 巧云俯身过来扶她,温声道:「夫人,老夫人她们来了。」 沈映月微微一愣,问:「祖母来了?为何不叫醒我?」 「老夫人听说您睡下了,便吩咐奴婢不要吵您……如今,大夫人正陪着老夫人她们坐在厅里喝茶呢。」 沈映月立即翻身下床。 沈映月才走到正厅门口,厅中便传来了三夫人的声音。 「大嫂,这好端端的,二嫂为何突然要去城外的安和观修行?她什么时候开始信佛了?」 大夫人平静开口:「我也不知。」 三夫人又将目光投向了四夫人,四夫人也无声摇头。 她与二夫人一贯没什么来往。 老夫人端起茶杯,亲抿一口,道:「老二媳妇若真的能收收心,却也是一件好事。」 三夫人听了,茫然地点了点头。 沈映月敛了神色,踏入正厅。 她一进门便福了福身子,道:「祖母久等了。」 说罢,她又冲大夫人、三夫人和四夫人一一见礼。 老夫人缓缓抬眸,慈爱地看了她一眼,道:「无妨……你的伤如何了?」 沈映月沉声答道:「已经好了许多了,只是母亲担心,不允我出门而已。」 大夫人道:「你伤得这般严重,自然是养伤要紧,流光阁和若玉斋的事,就交给马管事和巧霜她们罢……」 沈映月笑笑:「若是一切顺遂,那便罢了……但是若玉斋才开不久,如今没有人坐镇,万一出了什么事……只怕会砸了牌子……」 沈映月心中还是有些担忧。 三夫人一听,顿时想起了一件事,转而看向四夫人:「弟妹,若是我记得没错,你出嫁之前,是不是帮家里做过营生?」 四夫人神情微顿,点头。 「当时家中生意繁忙,父亲一个人顾不过来,所以我便帮着打理过一部分。」 大夫人一笑,道「对呀!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最近映月受伤了,不如你帮忙盯一盯流光阁和若玉斋罢?」 四夫人面色有些不自然,道:「这些营生都是映月做起来的,我不便接手……而且,我也多年没有打理过生意了……」 老夫人看了四夫人一眼,又将目光转到沈映月身上,道:「映月,你怎么看?」 沈映月笑了下,道:「流光阁和若玉斋都是镇国将军府的产业,谁打理都是一样的,若是四婶之前过做营生,上手应该很快……」 四夫人仍然有些迟疑:「可是……」 老夫人徐徐开口,道:「玉宁,我知你在担心什么……但是老四那边,你再怎么守着也没有用,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 四夫人抿了抿唇,只得轻轻点头。 沈映月与四夫人不算熟识。 但从平日的接触来看,四夫人为人处世极有分寸,只是不知为何,她似乎不爱出门,也不太想与人交际。 末了,老夫人道:「好了,那自明日起,玉宁便帮着映月一起打理流光阁和若玉斋罢,这府中之事,便暂时交给淑宜了。」 说罢,老夫人又将目光落到沈映月身上,道:「这段日子你受苦了,若有什么事,便告知她们去做……好好养伤。」 第36章 沈映月清浅一笑,道:「多谢祖母。」 大夫人和沈映月一起,将众人送离了门口。 沈映月盯着四夫人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面上有些不解。 大夫人回头,看了沈映月一眼,低声道:「想问什么,便问罢。」 竹苑正厅,大夫人和沈映月相对而坐。 沈映月迟疑开口,道:「母亲,四婶一直是这般沉默寡言么?」 大夫人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其实,你的性子,倒是和四弟妹年轻时有些像。」 沈映月有些意外地看向大夫人。 大夫人娓娓道来:「我还记得,四弟妹刚刚嫁入镇国将军府时,灵动、聪慧,进退有度……不光是母亲喜欢她,连我也很欣赏她……若是后来没有发生那些惨事,只怕她和老四,也不会走到这般田地。」 沈映月沉吟片刻,问:「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夫人长吁一口气,道:「这事……还得从七年前说起。」 「那时候,南疆有一场极其惨烈的战役,在那一场仗上,莫家军遭受重创,你公公,也葬身于南疆……」大夫人说着,面上有些动容。 沈映月听了,菱唇微抿:「母亲莫伤心……」 大夫人连忙敛了敛神,道:「在那一战中,不但你公公遇难,老四也受了重伤,失去了一条腿。」 大夫人回想起当时,老四被抬回来的场面,心里仍然难受得很。 沈映月听了,面色也凝重起来:「原来,四叔的腿是那时候受伤的……」 大夫人点了点头:「西夷人十分狡猾,他们诱骗你四叔入了山坳,又将入口封锁,你四叔便只能设法突围……只可惜他突围之后,元凝守着的云城,也被西夷破了……元凝也在那一战中香消玉殒……甚至连尸骨都没有找到。」 沈映月看着大夫人的眼睛,道:「母亲,您说的是小姑姑?」 沈映月曾经听说过,莫四爷还有个亲妹妹。 「不错……当年,元凝很受先帝器重,便破格允她入伍。她也十分争气,从军短短几年,便立下了汗马功劳,一路擢升到了副将,她出事的时候,还不到二十二岁。」 大夫人说着,面上满是惋惜。 沈映月也沉默下来。 她记得莫莹莹提起这位小姑姑时,眼里充满了崇敬……甚至于还把莫元凝当成了自己的榜样。 沈映月低声道:「所以,四叔是因为伤了腿,又失去了小姑姑,所以才这般颓废?」 大夫人垂眸片刻,沉思道:「还不仅如此。」 大夫人继续回忆,声音有些低沉:「那时,四弟妹正身怀有孕……待前线出事的消息传来,她便惊得动了胎气……结果,孩子也没留住。」 沈映月微微一惊。 「待老四回到京城之时,得知了这个噩耗,便又是一重打击,这才一蹶不振。」 沈映月抿了抿唇,低声:「难怪。」 怪不得她每次见到四夫人,总觉得她眉宇之间,有一股淡淡的忧伤。 大夫人面色怅然,道:「老四是个死心眼的人,他总觉得元凝的死,还有那孩子的事……都是自己的责任,还寻过一次短见,那一次当真是把四弟妹吓着了,自此以后,她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日守着老四……」 「可老四自从捡回一条命之后,就性情大变,日日酗酒,时常乱发脾气……就连母亲也没有办法。」大夫人说着,深深叹了一口气:「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这老四,到底还要多久才能走出来。」 沈映月眸光微凝。 她心道……一个装睡的人,又怎么愿意被人叫醒呢?或许只有用烈酒麻醉自己,才能暂时忘却那些伤痛罢。 四爷如此行事,多半是为了逃避。 大夫人见沈映月微微出神,便道:「所以,你祖母名义上让她帮你照看生意,实际上,却是希望他们夫妇俩,能试着振作起来,不要混混度日。」 沈映月了然于心,道:「母亲……我明白了。」 ☆☆☆ 翌日一早,沈映月便到了四房的院子。 她虽然嫁进来已经半年了,但却从没有来过这儿。 沈映月记得,镇国将军府之中,无论是哪个院子,都有一个小型的练武场,仿佛是府中的标配。 但这里的练武场,却已经被改成了一片草地。 还未到草长莺飞的时节,这片度过冬日的草丛,便显得有些灰败。 四房的丫鬟十分守礼,俯身道:「夫人请稍等,奴婢这就去禀告我们夫人。」 沈映月点了点头。 巧云抱着账本,站在一旁,也有些好奇地打量起这院子来。 「夫人,您有没有觉得,这院子格外冷清?」 沈映月没说话。 这院子里,确实是一丝生机也无,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映月不想去正厅等,便在庭院中悠闲踱步。 第37章 这些日子她都没有出门,若不是为了交接账本,大夫人也不会允她出来走动。 沈映月正在等着,却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了细碎的声响。 沈映月回头看去—— 长廊之上,一个中年男子,发髻微乱,胡茬泛青,衣襟歪斜。 他拄着一根拐杖,踉踉跄跄地沿着长廊,一步一步向前走。 此人不是旁人,真是莫四爷。 一个小厮唯唯诺诺地跟在他后面,却不敢上前去扶。 沈映月秀眉微蹙……莫四爷平日里,都是这副模样? 莫四爷在长廊上自顾自地走着,他感知到沈映月的目光,便缓缓回头,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沈映月微微欠身。 莫四爷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又缓缓回过身,继续向前走。 拐杖拄地的声音,十分沉闷,仿佛垂在了人的心上。 沈映月看着莫四爷一步步走远,巧云站在她身后,眉毛都皱了起来,道:「夫人……这四爷应该是宿醉归来罢?」 沈映月凝视他的背影……这莫四爷看上去面色泛红,整个人都有些混沌……就算巧云不说,她也看出来了。 就在莫四爷的身影快要消失之时,四夫人自月洞门穿了出来。 她一眼见到了莫四爷,面色微顿。 四夫人连忙走上前,伸手扶他:「夫君,你怎么又喝成这个样子?」 莫四爷冷冷地甩开她的手,道:「不用你管。」 四夫人僵在原地。 莫四爷说罢,继续吃力地向前挪动。 四夫人面露担忧,还想再说,却不经意间,看到了沈映月。 四夫人低下头,对身旁的小厮交代了一句。 小厮便走上前去,扶着莫四爷离开了。 四夫人这才快步走向了沈映月。 她面上有些尴尬,道:「映月……让你久等了。」 沈映月却不以为意,只低声问道:「四叔没事罢?」 四夫人淡然笑笑:「无妨……」 莫四爷日日都是这般,四夫人早就习惯了……只不过,让沈映月一个晚辈看到,却是不太好。 四夫人敛了敛神,抬起头,出声问道:「你今日过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沈映月微微颔首,道:「四婶,这是流光阁和若玉斋的账本。」 说罢,巧云便走上前来,将账本递给了四夫人的丫鬟。 沈映月道:「之前廖先生在的时候,每月都会对好账目送过来,但如今廖先生在准备殿试,马管事便先请了一位账房先生,还要请四婶过目一遍,看看这账目可有错漏。」 四夫人顿时会意,她认真道:「你放心,我既然接了这事,便会尽力而为……」 沈映月一笑:「那便多谢四婶了……这流光阁和若玉斋,本就事多繁杂,有了四婶帮我,想必会轻松不少。」 四夫人抿唇一瞬,低声道:「这段日子你先安心养伤,待你的伤好了……我再将营生交换给你……」 莫四爷总是喝得烂醉,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四夫人自然也没有心思应对别的事。 沈映月不知可否地笑了笑,道:「按四婶的意思办。」 四夫人轻轻点头。 沈映月留下账本之后,便带着巧云离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巧云忍不住小声嘀咕,道:「夫人,这四爷日日酗酒,夜不归宿……为何四夫人还对他如此之好呢?」 沈映月沉默了片刻,道:「感情的事,有时候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巧云听了这话,有些懵懂:「可是……四夫人不但生得美,性子也温和,守着这样的四爷过活……总觉得,有些不值当。」 沈映月若有所思。 前世的沈映月,一心扑在工作上,事事以工作为先。 虽然身边不乏追求者,但她似乎从来没有好好谈过一段恋爱。 她自小便习惯了自己承担一切,也不太习惯与别人亲密相处。 从奶奶去世之后,她的心,便没有对别人打开过。 她的生活中,只有同事和朋友,却没有亲人和爱人。 直到入了镇国将军府,她才慢慢试着接受身边的一切,老夫人总会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奶奶,而和蔼可亲的大夫人,则弥补了她心头那一份母亲的缺失。 身边的一切,都让沈映月更加坚定地,想守住这个家。 沈映月慢慢走回竹苑。 ☆☆☆ 四夫人拿着账本,回到卧房。 却见莫四爷趴在床边,奄奄一息,仿佛才吐过不久。 四夫人早就习以为常,便缓缓走了过去,为他倒了一杯水,递到莫四爷唇边。 四夫人温言道:「夫君,喝点水,更好受些……」 「啪」地一声,莫四爷伸手将茶杯,打到了地上。 第38章 他冷冷看着四夫人,道:「滚。」 四夫人眼中有一抹痛色:「你何故这般发火?」 莫四爷挑眼看向四夫人,似笑非笑道:「受不了你就走啊!回你的娘家去!你父亲不是早就写信让你回去么?」 四夫人抿了抿唇,道:「我不会回去的。」 莫四爷面色微变,有些恼怒:「你日日守着这儿做什么!当真是碍眼得很!」 四夫人死死盯着他,道:「你若觉得我碍眼,可以不看我,但你别想赶我走。」 莫四爷无情地翻过了身,语气不耐:「出去,我要休息了。」 四夫人盯着莫四爷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无声叹了口气。 她没有离开,却在桌前坐下,摊开了账本,徐徐看了起来。 而转过身的莫四爷,闭上了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 「映月,你瞧瞧,我这样算对不对。」 三日之后,四夫人便来到了竹苑,找沈映月一起看起了账目。 沈映月一目十行地过完她理的数据,露出笑意,道:「四婶果真上手极快,这么复杂的账目,这么快便理清楚了。」 四夫人淡淡笑了笑,道:「我很久没有看过账本,都有些生疏了……不过我看完之后,倒是觉得,这流光阁的进项已经趋于稳定了,而若玉斋还在爬坡……」 沈映月微微颔首,道:「若玉斋刚刚开张之时,生意还算不错,但这段日子却没有预料中的那么好……巧霜昨日回来与我商量,待我的伤好了,还是要去寻些更好的货源,拉开与同行的差距。」 四夫人点头:「我正有此意……我去看过若玉斋如今的货品,东西虽然上乘,但是价格也不菲,这些物件虽然卖出一件能有较高获利,但回头客却寥寥无几——毕竟,没有多少人,会经常买那么贵的首饰和头面,我们也可以放些薄利多销的精巧玩意儿去试试。」 巧霜虽然努力,但毕竟没有经验,能发现其中的问题,却没有解法。 有了四夫人在旁引导,沈映月也放心了不少。 沈映月笑了笑,道:「四婶想试什么,便去试好了,做营生,本就有无数的经营之道。」 四夫人眉眼微弯:「那好,我便去试试新点子了。」 两人相视一笑。 ☆☆☆ 春日渐暖。 半个多月后,沈映月的手臂,便没什么大碍了。 巧云为沈映月抹完了药膏,笑道:「吴副将给的药,果真神奇!一点疤都没有留,真是太好了!」 沈映月笑了下,道:「抹完了药膏,为我更衣。」 巧云眨了眨眼,问:「夫人,您要出门么?」 沈映月微微颔首。 她还未开口,庭院中,便有两串脚步声,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二嫂,你好了没有?」 莫莹莹人还为走到门口,就笑嘻嘻地嚷了起来。 莫衡看了莫莹莹一眼,道:「奇了怪了,我约二嫂一起出门看榜,你那么积极做什么?」 今日,便是春闱放榜的日子,莫衡面上不表,心中却是紧张得很。 莫莹莹一笑,道:「我可是你的‘书童’兼‘考官’,陪了你那么长时间,你怎能如此忘恩负义?」 莫衡耸耸肩:「得了吧,你不在的时候,我才能安心念书。」 莫莹莹轻瞪他一眼,正要开口,却见沈映月徐徐踏出了房门。 她换了一身素雅的紫色长裙,长发高挽,略施粉黛,看上去清雅至极。 莫莹莹忍不住惊呼一声:「二嫂,你今日真美啊!」 沈映月笑了笑,道:「走罢,看榜去。」 镇国将军府的马车,徐徐驶入了贡院门前大街,然而,才到了街口,就停了下来。 梁护卫的声音传来:「夫人,前面的人太多,马车进不去了。」 沈映月听了,便抬手,撩起车帘。 贡院门口,被举子和家眷们围得水泄不通,众人表情各异,几家欢喜几家愁。 莫莹莹也好奇地探出头去,却见一个年过四十的男子,坐在街口的大石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我寒窗苦读二十年!为何还是入不了殿试!上天不公!不公啊!」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叟路过,见男子如此崩溃,忍不住俯身问道:「先生,你这是第几次考会试了?」 那男子抬手,擦了擦眼角,道:「第七次了!」 老叟一顿,缓缓笑了起来。 男子有些不悦:「你笑什么?」 老叟站直了身子,淡然开口:「七次算什么?」 说罢,老叟一把亮出了殿试名帖,道:「老夫可是考了十二次,才获得了殿试的机会!」 周围的人一听,顿时都围了过来。 「老先生!您中了?」 「恭喜恭喜!先生大才,守得云开!」 第39章 「先生可否分享一下您的心得?好让我等学学!」 老叟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笑道:「这科举之制,本来取的便是凤毛麟角!锲而不舍,方能成事,诸位还是沉下心来,备战明年罢。」 老叟说罢,笑着离开了。 莫莹莹回过头,看了莫衡一眼。 莫衡神色复杂,眼下发青,应该是昨夜没有睡好。 莫莹莹问:「马车进不去了,要不我们走过去?反正也不远了。」 廖先生坐在一旁,无声点头,面上也有一分忐忑。 莫衡沉默片刻,道:「我有些头疼,不想去了……你们帮我看看罢……」 他想起方才那男子与老叟的对话,心里就凉飕飕的。 沈映月侧目,对莫衡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若成了,戒骄戒躁,若败了,再接再厉……世间之事,不过如此,尽力便好。」 莫衡抬眸,对上沈映月的目光,终于点了点头。 众人下了马车。 梁护卫护着沈映月等人,向贡院门口的张榜处走去。 不少人满怀憧憬地挤了进去,却又灰头土脸地失望而归。 每走近一步,莫衡心中的不安,便加深一分。 但他心中记着沈映月的话,暗暗给自己打气。 莫莹莹最是积极,她奋力挤到了前排,一身绯衣,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莫莹莹好不容易站稳,踮起脚尖,仰头看去,顿时「呀」了一声——「廖先生!廖先生中了!」 廖先生还与沈映月、莫衡待在一起,一听到这话,顿时面上一喜:「真的!?」 莫莹莹连忙冲他招手:「快来看呀!」 一旁的举子们,识趣地让开一条路,廖先生等人连忙走了过去。 莫莹莹兴高采烈地指着榜单上方,朗声道:「廖先生考了第二名呢!真厉害啊!」 一旁的举子们,都忍不住投来羡慕的眼光。 廖先生目不转睛地看着上面的榜单,喃喃:「我、我中了?我中了!」 沈映月笑道:「恭喜廖先生,心愿得偿。」 廖先生喜不自胜地转过脸来,对沈映月深深一揖:「多谢夫人提携!小人万万没想到,还能有这样一日!」 沈映月连忙拦住他,道:「这是你自己厚积薄发的结果,要谢便谢你自己。」 莫衡也露出笑容,道:「廖先生果真厉害,第一次会试便考了第二名!实在令人佩服。」 众人笑逐颜开,莫莹莹又转过头去,继续帮莫衡看榜。 莫衡站在外圈,也伸长了脖子,望向榜单,可看了半天,也没有看见自己的名字,不免生出了些许失望。 沈映月看出了他的心思,道:「我们去前面仔细看看。」 说罢,便领着莫衡去了前排。 沈映月站定,凝神向榜单看去,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名字,看得人眼花缭乱。 沈映月微微蹙眉……这古代的张榜,实在是效率低下。 沈映月一目十行地看起了上面的名字,突然,眼前一亮! 沈映月拍了拍莫衡的肩膀:「莫衡,你中了。」 莫衡一愣:「什么!?在、在哪儿?」 沈映月伸手一指——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最后一列的最下面,赫然写着「莫衡」二字。 方才这儿的举子太多,下面的名字都被挡住了,于是莫衡便没有看到。 他万分惊讶地盯着自己的名字:「我……我中了!?」 想起这三个月的苦熬,莫衡恨不得一蹦三尺高! 沈映月笑着重复:「没错,你中了。」 莫衡喜出望外,忍不住笑出声来。 廖先生道:「多少人苦读多年,都入不了殿试,公子一举登科,实在是难得!」 莫莹莹莞尔:「看来我的狼牙棒还是有些作用啊!」 众人忍俊不禁。 莫衡又有些不好意思,笑道:「虽然入围了,但却是最后一名……」 他粗粗数了数——这次通过会试的,约莫一百人左右,若复核通过,应该全部都会进入殿试,自己恰好是第一百名。 沈映月淡声:「最后一名也没什么,说明上天看到了你的努力,眷顾于你。」 莫衡听了,唇角高高扬起:「嗯!二嫂说得对,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这次机会的!」 莫莹莹笑逐颜开:「以前都说镇国将军府是武将之家,这下可好!我们一下中了两位贡士!」 「不过是最后一名,有什么了不起的?」 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字里行间,都是讥讽的意味。 莫莹莹下意识回头,一见来人,顿时蹙起了眉:「罗端,你怎么在这儿?你不会也参加会试了吧!?」 罗端眼睛一瞪:连忙道:「你别胡说,本公子对科举没兴趣!」 莫衡白了他一眼,道:「你是考不上罢……」 第40章 罗端面色僵了僵,道:「我懒得理你……就算你们府上有两个人中了贡士,也没什么可骄傲的。」顿了顿,他扬起下巴,指向榜首:「看到第一名的程思宏了吗?那可是我的表叔!」 莫莹莹瞪大了眼:「表叔?」 沈映月静静听着,暗自记住了这个名字。 此人是永安侯府的亲眷,又是会试头名,到了殿试,一定是莫衡和廖先生的劲敌。 莫莹莹凉凉道:「你说是就是?莫不是在吹牛吧……」 罗端一听,连忙抬起手,指了指两丈开外的一位公子:「那位便是我表叔,你们不信,可以过去问他!」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那程思宏着了一身灰色长袍,面荣与罗端看着有几分相似,他正站在一颗柳树下,与另外一位白衣公子攀谈。 罗端的语气充满骄傲,道:「我这表叔自幼便是神童,走到哪儿都是人人艳羡,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怎么比得了?」 莫衡忍不住道:「你这表叔应该长不了你几岁罢?」 罗端不假思索答道:「表叔长我三岁,你问这个做什么?」 莫衡悠悠叹了口气,道:「我说二公子啊,你也当真是可怜,本来有你兄长罗朔珠玉在前,就已经够惨了,如今又来了个如此厉害的表叔……真为你的前途担忧啊……」 罗端一听,顿时变了脸色。 他之前光顾着为程思宏高兴,却丝毫没有想起自己的处境来。 莫衡摇摇头,道:「二公子啊,我虽不济,但好歹也考入了殿试……你不如也回去想一想,日后到底何去何从,若是要准备明年的科举,兴许还来得及!」 罗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表情变幻莫测。 莫衡笑了笑,便与沈映月他们一同离开了。 几人上了马车,莫莹莹抿唇一笑,道:「莫衡,我发现你损人不带脏字的功夫,又精进了……罗端那张脸啊,真是白了又青,青了又紫……」 莫衡勾唇一笑:「都是和二嫂学的。」 沈映月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道:「我可没有教过你。」 莫衡嘿嘿笑道:「是我自己偷师的。」 ☆☆☆ 镇国将军府的马车离开后,罗端呆呆地站在原地,心头仿佛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随从提醒道:「二公子,程公子过来了!」 罗端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去,发现程思宏向自己走来。 「方才你在和谁说话?」程思宏声音淡漠,脸上无甚表情。 罗端答道:「是镇国将军府的三公子,莫衡。」 程思宏长眉微动,道:「榜上的最后一名?」 罗端讶异地看了他一眼,道:「表叔认识他?」 程思宏笑了下,道:「不认识……不过粗略看了一遍入围的名单。」 罗端这才想起来,程思宏素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在记忆一事上,无能能及。 罗端顿时觉得,自己就是再学上一百年,也不可能比得过他。 程思宏似是有些累了,便道:「我们先走罢。」 罗端点了点头。 程思宏走之前,还回头冲方才聊天的白衣公子打了个招呼。 罗端好奇地问了一句:「那位白衣公子,我似乎没有见过。」 程思宏答道:「他是会试第三名,林宗然,我也是偶然认识的。」 罗端「哦」了一声,遂跟着他一起离开。 永安侯府的马车,驶离了长街,程思宏不经意向车窗外看去,只见白衣公子林宗然,静静立在路旁,冲他微微欠身。 「公子,您何必对那程公子如此客气?他不过是永安侯的表弟罢了。」 林宗然身旁的小厮,忍不住抱怨起来。 林宗然淡淡笑着:「程思宏是会试榜首,日后,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他的语气谦和,但这话语一听,确实极其高傲。 小厮有些不服,道:「若不是公子保留实力,有怎会让他得了头名?还有那个叫廖文松的,听说不过是镇国将军府的一个账房先生!他怎么配排到您的前面!」 林宗然看了小厮一眼,悠然开口:「会试的名次并不重要……第一名也好,最后一名也罢,最终都要到殿试才能见分晓……况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程公子一人独秀,已经足够了。」 比起程思宏,林宗然却更加关注榜上的另一个人——莫衡。 他入京之前,主上便将所有参加会试举子的名录,都送了过来。 当时……明明没有这个人。 到了今日他才知道,莫衡是沈太傅和左相共同保举的……几个月前还是个声名狼藉的花花公子,没想到摇身一变,就成了小有名气的画师,继而一鸣惊人。 林宗然心中清楚,潜力比现有的实力更加可怕……何况,莫衡还是镇国将军府的三公子,假以时日,定然会成为自己的绊脚石。 第41章 林宗然眸中闪过一丝冷光,却什么也没说,一转身,便离开了贡院。 ☆☆☆ 镇国将军府的正厅之中,众人喜笑颜开。 莫二爷忍不住喜极而泣:「吾儿终于出息了!父亲万万没想到,你居然能考入殿试!」 莫二爷想起莫衡曾经夜不归宿,终日流连在外,只觉得恍如隔世,与他眼前的儿子,判若两人。 老夫人也笑着点了点头,道:「衡儿,好样的,但会试只是第一关,万不可自满,要好好准备殿试。」 莫衡拱手:「祖母提醒得是,孙儿记下了。」 说罢,莫衡又转身看向谷先生,郑重拜倒。 「多谢谷先生这些日子的教诲,莫衡受益匪浅,先生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廖先生本来也几步上前,随谷先生一起拜倒。 这些日子,谷先生也教会了他不少东西,除了沈映月以外,他最感激的便是谷先生了。 谷先生一贯严肃,但今日却也慈祥地笑了起来:「老夫不过略尽绵力,公子聪慧,若肯奋进,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廖先生一向沉稳,还需继续保持。」 莫衡一笑:「多谢先生!」 廖先生连忙沉声应是。 谷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如今,离殿试不足一月,两位可要好好准备。」 莫衡认真点头,可心里又有些犯难,问:「这殿试,一般都会考些什么呢?」 谷先生沉思片刻,答道:「近年来,殿试上论政的重点,无非是民生相关的内容。」 「民生?」 廖先生若有所思道:「这和百姓相关的一切事务,都算是‘民生’,实在是有些宽泛……」 这「民生」二字,往小了说,便是百姓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 但若是往大了说,便是四海升平,社稷安稳。 莫衡也有些摸不着头脑,道:「谷先生,到底如何理解‘民生’二字?」 谷先生笑了笑,道:「这个……就要你们自己体会了……」 毕竟会试之前,考的都是书本上的内容,而殿试却是考验学子对政事、局势的思考。 这种情形之下,往往是皇帝抛出一个问题,所有人的答案,可能都有所不同。 莫衡浓眉微蹙,沉默地思索起来。 廖先生的面色也有些凝重,已经将中了贡士的高兴,暂时抛之脑后了。 沈映月一直没说话,此时才悠悠开口:「要理解民生,倒也不难……」 莫衡一听,立即出声问道:「二嫂可是有什么好办法?」 沈映月微微一笑,道:「这‘民生’的问题,你闷在府中也想不出来……这段日子你们都辛苦了,不如我带你们去周边郊游一番……兴许能获得些灵感。」 莫莹莹一听,连忙出声:「那我也要去!」 廖先生也露出笑意,点了点头。 莫衡还没来得及高兴,却突然觉得这画面似曾相识。 他狐疑地看了沈映月一眼,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只是郊游吗?」 永安侯府。 室内熏香袅袅,永安侯长子罗朔,身着流光华缎长袍,手里把玩着一个玉扳指。 他神色阴郁,声音冷冽:「我倒是小看了莫衡。」 罗端站在一旁,不住地打量他的脸色,道:「那莫衡也是走运,没想到偏偏踩线进了殿试……但殿试之后,充其量只取几人,应该轮不到他……」 「你懂什么!?」罗朔横他一眼:「短短三月,他能从一个酒囊饭袋考入殿试,这已经不容小觑了,比你这个废物,强上十倍不止。」 罗端面色一僵,他最讨厌别人说他「废物」,可他一贯害怕罗朔,却也不敢反驳他。 罗朔则丝毫不关心罗端的想法,他心头思忖……前两次的暗杀,都以失败告终,没想到这种情况之下,莫衡居然还能考入殿试……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万一莫衡真的在殿试中脱颖而出,只怕日后会成为心腹大患。 但如今的情形下,他们不能再轻易对镇国将军府下手了,之前的事已经引起了皇帝的注意,且现在沈映月和莫衡他们防范严密,根本没有可乘之机。 但就算如此,自己也必须掌握镇国将军府的动向。 此时,罗端见罗朔一直不说话,便出声道:「大哥,若没有旁的事,我先走了。」 罗朔下意识抬眸,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等等。」 罗端狐疑地回过头,罗朔露出笑意,道:「有一件重要的事,旁人去办我不放心,不如便交给你罢?」 罗端有些奇怪,平日里,永安侯府无论有什么事,父亲和大哥都不让他知道,如今怎么突然变了? 罗朔看出了他的疑惑,徐徐笑了起来,道:「你瞧瞧莫衡,与你一般大小,如今也开始考科举了……你也是时候学着为父亲分忧了。」 罗端一听,顿时跃跃欲试,道:「大哥,是什么事?」 第42章 罗朔勾起唇角,道:「这段日子,你偷偷跟着莫衡,看看他到底在做些什么,若是有什么异常,立刻来报。」 罗端有些迟疑,嘀咕道:「你为何不自己去?」 罗朔面色微沉,却依旧耐着性子,解释道:「我的腿还未康复,不然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你。」 罗端在府中一向没什么地位,见罗朔这般和颜悦色地同他说话,顿时有些受宠若惊。 「大哥放心,我一定尽力将事情办好!」 罗朔这才露出笑意,道:「那好,我静候佳音。」 罗朔心知,沈映月和莫衡都对自己有戒心,但罗端一贯是个没用的,让他跟着,就算被发现了,也不过是打一顿罢了。 ☆☆☆ 今日风和日丽,正是出游的好日子。 天刚蒙蒙亮,莫莹莹便起来了,收拾妥当之后,她到了正厅。 「二嫂,早啊!」 沈映月冲她一笑,道:「很准时。」 莫莹莹笑着应了一声,这才发现沈映月今日换了一身利索的骑马装。 「二嫂,今日你是要带我们去骑马吗?」 沈映月笑了:「比骑马刺激多了。」 莫莹莹瞪大了眼,满脸兴奋:「真的?」 话音未落,一连串脚步声传来。 「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早?」 莫衡笑着踏入正厅,莫莹莹正要开口,却见莫衡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莫莹莹有些吃惊:「世子!?」 世子今日着了一身青色锦袍,面如冠玉,异常俊美。 世子长眉一扬,笑道:「昨日遇见莫衡,听说你们要出游,便想过来凑凑热闹……你们不介意吧?」 这段日子,汝南王一直在京城,只要自己待在府中,几乎日日被骂,一听到镇国将军府要出游的消息,便立即屁颠屁颠地赶来了。 沈映月轻咳了声,道:「不介意……不过今日行程安排得很紧,只怕会有些辛苦……一旦参加了,就不许退出,世子能做到吗?」 世子狐疑地看了沈映月一眼:「很辛苦?」 莫衡呵呵笑了两声,道:「没什么!我二嫂关心你,怕你今日累着了……」 莫衡总觉得今日不会有什么好事,但他又不敢逆着沈映月的意思,所以昨日一碰到世子,便立即将他拉下水了。 俗称「垫背」。 世子这才点了点头,道:「只要好玩,累一点也无妨。」 沈映月露出笑意:「那好。巧云,带世子和莫衡去换衣服。」 世子蹙眉:「换衣服?」 沈映月徐徐开口:「我们是去郊游,还是轻便些的衣服更合适。况且,你们都身份贵重,穿得寻常些,也不会引起歹人注意。」 世子这才想起,镇国将军府才遭人刺杀不久,小心些也是对的。 经过一番收拾之后,众人终于上了马车。 此刻为时尚早,京城好似还未完全苏醒,长街两旁的铺子,还只开了一两间。 马车晃晃悠悠前行,打破了长街的寂静。 世子坐在马车之中,一脸不高兴。 「莫夫人,穿得寻常些是没错……但这也太寻常了吧!?」 世子低着头,盯着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莫衡也嫌弃地挽了挽衣袖,道:「二嫂,这衣服你是从哪儿找来的?也太粗糙了,若是拿个破碗,都能直接去乞讨了!」 莫莹莹听了,「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沈映月抬眸,淡淡扫了他们一眼。 「越是朴素的衣衫,越能体现一个人的气质和容姿。」 话音一落。 世子忍不住微微坐直了身子。 莫衡听了,也不甘落后,默默扬起了下巴。 莫莹莹:「……」 沈映月微笑:「很好,粗布衣裳也难掩你们的风采。」 马车继续前行。 过了一段路程,廖先生的声音自马车外传来:「夫人,路边有用早膳的地方,要不要吃些东西再上路?」 大家出门太早,只带了些干粮,却没有来得及用早膳。 沈映月微微颔首,道:「那好,我们休息片刻罢。」 一行人便下了车,来到路边的面摊。 莫衡看了看四周,他们居然已经来到了城门附近。 他忍不住问道:「二嫂,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儿?」 沈映月笑了笑,道:「晚些你就知道了。」 须臾之后,面条被端了上来。 莫莹莹一贯贪新鲜,出了镇国将军府,便觉得什么都好吃。 拿起筷子,将面条搅了搅,便开始吃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发现世子没动筷,便问道:「世子,你不吃吗?」 世子一向吃惯了珍馐美味,见到这光秃秃的阳春面,自然没有胃口。 第43章 「我不饿。」 沈映月悠悠看了世子一眼,提醒道:「世子多少还是吃些罢,免得等会儿没力气。」 世子听了,只得勉为其难地拿起了筷子,将面条徐徐送入口中。 沈映月也低头吃面,忽然,梁护卫走了过来。 他凑近了些,低声道:「夫人……有人跟踪我们。」 沈映月眸光微动,沉声问道:「是谁?」 梁护卫的声音压得极低,道:「似乎是永安侯府的马车……我方才见二公子罗端下了车,就在这面摊隔壁。」 莫衡一听,忍不住向隔壁买书的铺子看去。 沈映月却道:「别看他。」 莫衡立即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吃面。 沈映月问:「他带了多少人?」 梁护卫答道:「似乎只有两个随从。」 沈映月思量片刻,道:「我们只当不知道这件事。」 梁护卫愣了愣,问道:「夫人,不用甩开他吗?」 沈映月一笑:「甩了他做什么?人多才好玩呢……」 莫衡狐疑地看了沈映月一眼,不知为何,他忽然为罗端捏了一把汗。 此刻,罗端躲在隔壁的铺子里,拿了一把扇子遮面。 随从低声道:「公子,这一路上车这么少,我们就这么跟着,会不会被发现啊?」 罗端看了他一眼,道:「若是他们发现,早就来赶咱们了!他们现在还能悠哉地吃面,说明毫无知觉。」 随从一听,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另一个随从问道:「公子,需不需要小人去买点儿吃的来?您还没有用早膳呢!」 他们听说镇国将军府今日要出游,天不亮就等在了附近,一直偷偷地跟着镇国将军府的马车,到现在还滴水未进。 罗端本来不饿,但躲在这儿,瞧瞧看着沈映月和莫衡他们吃面,顿时觉得腹中空空。 他目光转了一周,发现这条长街上,除了隔壁的面馆,却没有别的铺子卖吃食了。 罗端郁闷地叹了口气,道:「罢了……一顿不吃也没什么。」 罗朔将这差事交给他,他自然要办好,让罗朔对他刮目相看。 罗端只得和两名随从一起,躲在角落里,看着沈映月等人吃面。 一刻钟后,马车重新出发。 罗端一挥手:「跟上他们!」 两名随从急忙应声。 就这样,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出了城。 镇国将军府的马车出城之后,没有再走官道,反而走上了一条小路。 这小路十分崎岖,罗端没有进食,颠簸之中,胃腹便更加难受了。 他忍不住嘀咕:「他们不是要郊游么?城里那么多好地方不去,偏偏要来这荒郊野岭!」 说罢,罗端撩起了车帘,向外面看去。 只见外面青山悠悠,放眼望去,是一片广阔的田野——他们居然来到了一个农庄。 罗端正有些疑惑,赶车的随从却道:「二公子,他们的车停下了!」 罗端听了,下意识问:「到地方了?」 可外面却没有声音了。 罗端等了一会儿,又唤了两声随从的名字,也没人答应。 他一脸不悦地撩起车帘,恰好对上了梁护卫冷锐的眼神。 罗端面色一僵。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结结巴巴道:「我的随从呢?你把他们带到哪儿去了?」 梁护卫道:「那两位小哥累了,小人便让他们去休息了。」 说罢,朝一旁的草垛里努努嘴。 罗端一看,自己的两名随从已经失去了意识,直挺挺地躺在了草垛里面。 罗端勃然变色:「你竟敢对我的人动手!你到底要做什么?」 梁护卫反问道:「这话,应该小人问二公子罢?您一路跟踪我们,意欲何为?」 罗端色厉内荏道:「谁说我跟着你们了?这路难道是你镇国将军府的吗?」 梁护卫顿时语噎。 沈映月正好下了马车,她清冷的声音响起:「既然如此,那二公子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一片,可是我府上的产业——白田庄。」 罗端愣了愣,梗着脖子道:「就算是你们府上的产业,又怎么了?我、我来游山玩水,不成么?」 沈映月微微一笑:「那正好……二公子同我们一起玩罢。」 罗端被梁护卫拎着,来到了世子和莫衡面前。 莫衡笑嘻嘻地看着罗端,道:「二公子真是阴魂不散啊。」 罗端轻哼了一声,却没有理他。 廖先生提醒道:「夫人,村长到了。」 沈映月转过身来,只见一位衣着简朴的老者,沿着田间小路,走了过来,身后还带着一男一女。 村长虽然年纪大了,但精神矍铄,两只眼睛炯炯有神。 第44章 他皮肤黝黑,头发和胡须花白,看到沈映月,便弯起唇角,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夫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沈映月微微一笑,道:「今日便要劳烦村长了。」 沈映月两日前便派人送了信来,请村长安排今日之事。 村长听了,连忙点了点头,道:「是,夫人。不知是哪一位,要学习春耕?」 「学习春耕?」 莫莹莹瞪大了眼。 沈映月抬手一指:「这三位公子。」 莫衡、世子和罗端三人,登时面色一变。 莫衡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映月,低声道:「二嫂,你不是带我们来郊游的么?」 沈映月淡淡开口:「这不是在郊外么?」 莫衡:「……」 沈映月又道:「你正好借着今日的机会,好好体会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民生’。」 莫衡苦笑一声:「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世子巴巴地看了沈映月一眼,道:「莫夫人……莫衡要考殿试,体会一下民生也是应该的……我就不必了罢。」 沈映月缓缓开口:「试问,放眼京城,所有的名门公子中,有谁试过春耕?」 世子愣了愣,下意识答道:「好像……没有。」 沈映月颔首,道:「没错,若是世子今日下地,那便是京城第一人。」 世子一听,顿时长眉一挑。 京城中,酒楼食肆,戏园歌坊,他什么没玩过?在那个圈子里,早就没什么可新鲜的了。 若他回去之后,将这春耕之事同那帮混世魔王一说,定能将他们唬得团团转。 世子露出笑容,道:「那好,既然来了,我就体会一把。」 最后,沈映月将目光投到了满脸不屑的罗端身上。 罗端张口便道:「我不去。」 沈映月勾唇:「二公子以为,你自己还有选择?」 罗端面色微绷,道:「难不成你敢强迫我?」 沈映月:「二公子说笑了,你不是已经被捉来了么?」 罗端嘴角一抽,竟无法反驳。 转头对村长道:「村长,今日施肥的事,便交给二公子罢。」 村长看了罗端一眼,见他衣着华贵,似乎不是寻常人,面色有些迟疑。 沈映月看出了村长的担忧,笑道:「村长尽管安排,不用顾忌其他。」 村长忐忑地点了点头。 村长带了一众人等,走到田边。 他指了指前面的一大片田地,道:「这边的田地都要下犁翻土,不知哪位公子愿意?」 莫衡主动开口,道:「我来罢。」 村长笑道:「那好。」 村长说罢,便对同行的男女道:「王婶,阿亮,你们带着另外两位公子,去旁边的田地罢。」 两人笑着应声。 但世子和罗端却没有立即离开,他们留了下来,打算看莫衡犁地。 莫衡站在田边,低头瞅了瞅,还未下地,鞋子上已经满是淤泥了。 村长站在田坎上,二话不说,蹲了下来,颤颤巍巍地解开鞋袜。 莫衡呆了呆,问道:「村长,您在做什么?」 村长慈祥地笑了起来:「公子,不光脚,如何犁地啊?」 莫衡微微一惊。 片刻之后,村长已经脱去了鞋袜,他亲手将裤腿挽了起来,颤颤巍巍地下了田地。 田里的淤泥,一下便漫过了他的脚背,看起来黑乎乎的。 莫衡有些犹疑,但想起自己今日来的目的,心一横,便也不管不顾地脱了鞋袜,跳进了田地里。 如今还是初春,日头照在身上,算不得冷,但这地里的泥巴,却还是凉得很。 莫衡无异于踩在一团冰冷的浆糊里,有些不知所措。 「哞……」 这浑厚的牛叫声响起,莫衡诧异回头,却见村长不知何时,居然牵来了一头牛。 这老牛身子壮硕,两只牛角又粗又尖,看起来有些骇人。 莫衡下意识退了一步,村长却道:「公子莫怕,这老牛脾性最是温和……」 老牛仿佛很通人性,又配合着叫了一声。 「哈哈哈哈……」罗端见莫衡拉起了牛绳,哂笑道:「莫衡啊莫衡,没想到你也有这么一日啊!瞧瞧你那脏兮兮的模样,简直是傻透了!」 莫衡没理他,只顾着自己手中的牛绳,世子却轻瞪罗端一眼,道:「你不说话会死吗?」 罗端冷哼一声:「话都不能说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两人正说着话,却见莫衡已经拿起了曲辕犁的手柄。 村长站在一旁,耐心地教他:「两只手握紧,然后往前走,用力……」 说罢,村长便将老牛赶着往前,莫衡不自觉地便跟在了后面。 脚下的泥湿润又黏腻,不到一会儿,他便半个身子都是泥了。 第45章 莫衡之前做得最多的事,便是绘画,最近三个月都在闭关读书,哪里做过如此重活?不一会儿,便累得气喘吁吁。 罗端见他犁地如此笨拙,顿时笑弯了腰:「才一圈就没力气了?废物!」 莫衡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道:「还不快去施你的肥!」 村民阿亮道:「这位公子,请跟我来。」 罗端正要拒绝,却忽然瞥见了梁护卫冷冷的目光。 罗端喉间轻咽,却只得跟着阿亮走了。 世子还站在田坎上,一旁的王婶不住地打量他,心道这后生长得真俊…… 世子注意到了王婶的目光,转过脸来,道:「我们去玩什么?」 世子心中,仍然把这次出门当成了「玩」,一刻不忘。 王婶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我带公子去插秧。」 「插秧?」 王婶说罢,便主动走在前面,带起了路。 世子最爱洁净,便撩起了衣摆,徐徐跟在王婶身后。 两人向前走了一段,王婶停下了步子,指着面前一大片田地,道:「公子,今日你便在这儿插秧罢!」 世子抬眸看去,有些诧异,这片田地简直大得一眼望不见尽头。 他疑惑问道:「要从哪里开始?」 王婶一笑,道:「从哪儿开始都行啊,反正今日全部都要插满……」 「什么!?」 与世子的境况不同,罗端则陷入了另一种崩溃。 他站在茅房门口,伸手捏着鼻子,迟迟不愿意进去。 阿亮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道:「公子,我们活儿不少,您若是再不进去,只怕我们忙到天黑也忙不完啊!」 罗端闭气道:「不是说好的施肥么?为何要来这茅房,臭死了!」 阿亮一呆,茫然地看了梁护卫一眼。 梁护卫不可置信地看着罗端,问:「二公子……难不成,你不知道要用粪土施肥?」 罗端听了,差点儿吐了出来:「什么?用粪土!?」 阿亮哭笑不得:「不然,小人就不会带您来这儿了……」 说罢,他将一旁的粪桶,摆到了罗端面前,里面还有两个斗大的葫芦瓢。 罗端的表情差点裂开了:「你的意思是,我要挑着粪土,到田地里去,然后一勺一勺地浇灌?」 阿亮点了点头,认真答道:「公子平日里吃的粮食,都是这样来的啊……」 话音未落,只见罗端面色发青,陡然吐了出来。 阿亮:「……」 梁护卫:「……」 罗端哭丧着脸,满是绝望,喃喃道:「我再也不吃饭了……我只想回家……」 午间的日头有些毒辣。 田边的木屋前,支起了一个小摊儿,小摊儿上摆着茶水和水果。 沈映月坐在木椅上,闲适地看着书。 莫莹莹蹦蹦跳跳奔了过来,一双圆眼笑成了月牙儿。 「二嫂,我巡视完了!」 沈映月没有抬眼,淡声:「如何?」 莫莹莹道:「莫衡已经犁地半亩了,世子那边也终于插上了秧苗,至于罗端……」 「他连肥料都挑不动,阿亮还在帮忙呢!」 沈映月笑了笑,道:「很好,继续。」 莫莹莹一笑:「是!」 说罢,又兴高采烈地奔去看莫衡犁地了。 正午的日光最烈,莫衡双手推着曲辕犁,已经热得汗流浃背。 村长坐在田坎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公子啊,是第一次做这犁地的活儿罢?」 莫衡「嗯」了一声,又奋力将曲辕犁推进了一段,而后,便站起身来,抬手擦了擦汗。 村长笑了下,递给他一壶水,道:「先喝点儿水,坐在旁边歇会儿。」 莫衡看了一眼那旧得掉了皮的水壶,犹豫了片刻,却终究接了过来。 老村长手脚利索地下了地,莫衡便摸索着上了田坎。 他伸出手,正要拧开壶盖,却发现自己满手是泥,莫衡顿了顿,身旁没有手帕,也没有清水,便只得在自己满是淤泥的裤腿上擦擦。 随后,他拧开水壶,仰头喝水。 这水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竟出奇地舒爽。 莫衡一口气便喝了大半壶。 莫衡放下水壶,忍不住感叹道:「这水可真好喝!若是用来泡茶,定是上佳之选!」 村长愣了愣,笑道:「当真?这是咱们村里的泉水,咱们世世代代都喝着这一汪泉水,习惯了。」 莫衡抬眸看向村长,村长肤色黑得发亮,一口牙还缺了好几颗,但笑起来却格外慈祥。 莫衡见村长一边犁地,还能一边气定神闲地聊天,实在有些惊讶,道:「村长……您今年贵庚?」 村长乐呵呵道:「小人马上便六十九了!」 第46章 莫衡微微一惊,他上下打量了村长一瞬,村长干起农活来,这精气神完全不像一位古稀老人。 村长看出了莫衡的疑惑,便笑了起来:「这农活儿,以前在村里主要是年轻人干,这几年朝廷征兵,把不少壮丁都征走了,咱们留下来的人,自然要帮着种地了,不然,可要饿肚子喽!」 莫衡诧异问道:「饿肚子?」 这儿明明有那么多田地,且年轻男子们都去从军了,粮食应该绰绰有余才对!? 村长笑道:「公子家世显赫,自然不知百姓的苦楚……如今的赋税,依旧是收人头税,但村里不少壮丁从军入伍,根本不在村里,可官府是按原有的户籍人数来收税的,若是再赶上天灾,那可就难熬了!前几年,附近的村里还饿死过人呢!」 莫衡长眉微蹙,诧异道:「饿死人?这可是京城脚下啊!」 村长无奈道:「京城脚下又如何?百姓之命,尚如蝼蚁,何人惜之?」 莫衡心头轻颤,顿时沉默下来。 他之前看了不少策论相关的书籍,但很多内容都是一知半解,关于「立税」、「徭役」、「征兵」等内容,都是一扫而过,但直到今日,他才能真切感受到,那些律例、规则对百姓的影响。 不少当权者,一叶障目,高高在上……却不知百姓可能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莫衡正微微出神。 村长又道:「不过,年前下了几场大雪,都道‘瑞雪兆丰年’,说不定,今年会有好收成呢!?」 说罢,村长低下头,握紧曲辕犁,佝下身子。泥水淹上了他的裤腿,但他却毫不在意,两只劲瘦的胳膊,紧紧握住曲辕犁,奋力向前推去,顷刻间,便犁了一大片田地。 莫衡将水壶放到一旁,跳下了田地,道:「村长,让我来罢。」 村长一愣,爽朗地笑起来:「好好好!还是年轻的后生有力气!」 ☆☆☆ 距离莫衡不远的田地上,世子正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插着秧苗。 他两只手指捻着秧苗,往田里一插,可这秧苗要么是很快倒了,要么是被泥土埋了,总之是站不起来。 世子有些泄气,道:「一点儿也不好玩……」 说罢,他气得一把扔了手中秧苗。 「哎呀。」一旁的王婶连忙走了过来,她俯下身子,仔仔细细拾起地上的秧苗,心疼道:「这么好的秧苗,可不能浪费了呀!」 世子绷着一张脸,很是不高兴。 王婶将秧苗捡起来之后,走到世子面前,温言道:「公子莫急,第一次插秧,都是这样的!哪有不费力就能做好的活儿呢?我当年第一次插秧的时候,差点儿气得把田坎都踩烂了!」 王婶说得夸张,世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世子嘀咕道:「这秧苗也太难伺候了!」 王婶点了点头,赞同道:「公子这话说得没错,这小小的秧苗,插上之后,还要精心呵护,给它们浇水、施肥,让它们好好晒太阳……若是天公不作美,就算好好照看了一年,可能收成也不好……真到了收割的时候,方能体会到农耕的不易。」 王婶相较城中的妇人,皮肤黑黄,一身布裙也十分粗糙,但为人却极有耐心。 听了王婶的话,世子忽然想起早上自己吃的那碗面条,他嫌弃味道不佳,浪费了一大半。 如今想来,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愧疚。 世子问:「既然如此,王婶何不干点儿别的营生,非要种地呢?」 王婶笑了笑:「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村子里,依靠种地为生,离了这儿,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啊。」 世子低头,看了一眼王婶手中的秧苗,她的手指头又粗又短,一看便是干惯了农活。 「王婶何不让家人来帮忙?这插秧也是体力活儿,您一介女流,身子怎么吃得消?」 王婶温和地看着世子,道:「公子一看便是心善的人,可惜啊,民妇的相公去得早,前几年,儿子从军去了南疆,便没有再回来……」 王婶凝视世子一瞬,勉强笑了笑:「若是吾儿还在,应该也和公子一般高大了……」 世子微微一顿。 每一场战役背后,都有无数的人会受到伤害。 他曾经听过父亲与幕僚谈起战后的死伤人数,但当时听来,不过是一个无关痛痒的数字,当真正到了一位母亲面前,他才对战争的残酷有了感知。 见王婶思念儿子,世子也想起了自己早逝的母亲,不禁有些伤怀。 「世子!」 清亮的女声传来,世子收了思绪,抬头一看:「莹莹小姐,你怎么来了?」 莫莹莹一身绯衣,亭亭玉立在田坎上,笑意融融地看着他。 「我闲着无聊,过来看看,要不要帮忙?」 世子一听,露出笑意:「好啊!」 莫莹莹抿唇一笑,便身形灵动地跳下了田地,笑道:「王婶,快教教我呀!」 第47章 王婶见莫莹莹生得貌美,但却毫不娇气,也喜欢得紧,忙不迭地点头:「好嘞!」 莫莹莹爽朗直率,一来便咯咯咯地笑个不停,也让世子的心情好了不少。 两人一人握着一把秧苗,比赛似的插入田地里,很快便铺了一大片。 ☆☆☆ 但罗端比起他们二人,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他先是死活不肯入茅房,被梁护卫用剑指着进去之后,又吐了一轮。 「我说姓梁的,你能不能放过我?你家夫人让我施肥,没让你害死我吧?」 罗端吐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惨白惨白的。 梁护卫点头:「只要罗公子好好施肥,小人自然不会为难公子。」 罗端欲哭无泪,只能颤颤巍巍的挑起粪桶,哭丧着脸往前走。 一旁的青年阿亮,见罗端实在面色不好,便低声道:「公子,您先挑到田里,等会儿我帮您一起施肥。」 罗端凉凉道:「算你懂事,若你表现好,本公子不会亏待你的。」 阿亮一听,笑了起来:「这本来就是我的活儿,公子不必放在心上!更不用给我银子!」 罗端有些意外,侧目看了阿亮一眼。 他自己挑着粪桶,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但阿亮却主动帮他扶着担子。 阿亮身上穿了一件洗地发白的褂子,一张脸黑得发光,但眼神却十分清亮,他笑得淳朴,没有一丝讨好的意味。 很快,罗端和阿亮便到了田边。 阿亮指着这一片田地,朗声道:「这一片便是我照看的田地了!」 面前的田地十分广阔,阿亮说着话,脸上有一丝骄傲的神情。 罗端轻笑了声,道:「不过是一个施肥的,有什么可自豪的?」 阿亮眉毛一扬:「施肥又怎么了?若是没有我们施肥,城中的贵人们,如何能吃上香软的米饭、白嫩的馒头?」 他说得一本正经,倒是让罗端有些无言以对。 梁护卫见罗端磨磨蹭蹭,便道:「二公子,今日,这片田地都要施肥,若是没有干完,可是没有饭吃的。」 罗端回头瞪他:「你敢饿着我?」 梁护卫笑了:「小人自是不敢……但夫人就不一定了。」 罗端面色一僵。 没错,沈映月那个女人……什么都能做得出来!她拿鸡毛掸子抽过他!骗他去慈济村,坑过他的银子!如今还让他…… 罗端看了一眼手边的粪桶,差点儿气得吐血。 但他的小厮如今还没有找来,这梁护卫又是个凶神恶煞的,罗端便只能告诉自己: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臭着一张脸,转过去看向阿亮,道:「怎么施肥?」 阿亮先简单地给他讲解了一遍,而后,又拿起了大瓢,手把手地示范了起来。 罗端一面干呕,一面咬牙盯着他看,偏偏那阿亮没有一丝不耐,只顾认认真真施肥、讲解。 罗端忍无可忍:「你一个大男人,整日在这儿和粪桶打交道就算了,还这般怡然自得?你就不能做些有出息的事么?」 阿亮呆了呆,站起身来:「公子,什么是有出息的事?」 罗端微怔,竟然有些答不上来。 阿亮咧嘴一笑:「我虽然没出息,但我弟弟有出息。」 罗端下意识问了句:「你弟弟……是做什么的?」 阿亮道:「我弟弟自幼读书,可是村里的第一个秀才,再读上几年,说不定能做官呢!」 他提起弟弟,便满脸都是笑意。 「那你为何不读书?」 阿亮无奈地耸耸肩,道:「我自小读书便比旁人慢,先生看了我总是头疼,加之家中拮据,只能供一个孩子上学,我便让弟弟上学,自己回家种地了。」 罗端皱起了眉:「这也太不公平了!」 阿亮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公不公平的呢?」 「弟弟会读书,他若成器了,那便是光宗耀祖的事……我如今种田,虽然赚得不多,却也能勉强糊口,能继续供弟弟读书……这样,一家人的日子,才会越过越好啊!」 罗端沉默了片刻,道:「可是……你将读书的机会让给了你弟弟,几乎永远也不可能比他厉害了……」 阿亮笑了起来:「我为什么非得比弟弟厉害呢?」 罗端一怔,疑惑地看着他。 阿亮道:「公子出身高贵,想来是什么都不缺,但这世间大多数人,是像我这样的——出身平平,资质平平……我早知道自己比不过旁人,又何必非要给自己添堵?」 「弟弟读书读得好,我也可以成为种田厉害的人呀!每个人的路不同,若是总看着别人,自己就要摔跟头喽!」 阿亮乐呵呵地说着,将桶提到了田边,开始施肥。 罗端沉默了一会儿,才走了过去。 「罢了,见你一副倒霉相,本公子便勉为其难地帮帮你。」 第48章 ☆☆☆ 日落西山,红霞漫天。 沈映月坐在木屋前,看完了一本书,问廖先生:「什么时辰了?」 廖先生答道:「夫人,已经到了晚膳的时间。」 沈映月微微颔首,站起身来。 只见莫衡自田坎上缓缓走来,他在地里踩了一日,身上脏得不行,走到沈映月面前时,都有些不好意思。 沈映月淡淡一笑:「今日感觉如何?」 莫衡苦笑:「我的身子已经没有知觉了……」 他从未干活这么久的重活,手上的虎口,都磨得破了皮,原本白皙的面颊,也被晒得发红,虽然没有之前那般清秀,却多了几分刚毅的味道。 「莫衡,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世子的声音响起。 莫衡转身一看,只见世子和莫莹莹肩并着肩,一起走了过来。 两人的衣服下摆都有不少泥,看起来有些狼狈,但面上却挂着笑意。 莫衡不可置信地看着莫莹莹,道:「你……难道去给世子帮忙了?」 莫莹莹笑着点头,道:「插秧还挺好玩的!就像排兵布阵似的!」 莫衡蹙起眉来:「莫莹莹,你到底是谁的妹妹?居然胳膊肘往外拐!」 莫莹莹理直气壮道:「犁地没有插秧好玩。」 莫衡:「……」 沈映月问:「二公子呢?」 世子抬手指了指后面,道:「他们今日磨蹭得太久,我方才路过田里,他还在和阿亮一起施肥呢!」 莫衡笑道:「不来也好,免得闻到他的味儿,我连饭都吃不下了!」 沈映月转头,对廖先生道:「先带他们去吃饭,给二公子留一份。」 廖先生沉声应是。 莫莹莹便兴高采烈地进了木屋,世子虽然想换一身干净衣服用膳,但如今实在累得抬不动脚,便也跟着莫莹莹进去了。 莫衡走在他们后面,有些迟疑。 沈映月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了?」 莫衡抿了抿唇,道:「二嫂……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 「你说。」 莫衡沉吟片刻,开口:「为何二嫂明明知道,永安侯府要对我们不利,却还对罗端这般仁慈?」 木屋前,微风拂动,树影婆娑。 莫衡静静看着沈映月,面上有一丝不解。 沈映月抬眸,对上他的目光,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发问:「那你觉得,西夷的百姓,是善是恶?」 莫衡微微一愣,道:「西夷人那么多,怎能一概而论呢?」 沈映月淡淡笑开,低声道:「没错,同样的道理,也体现在永安侯府。」 「派人刺杀我们的,是永安侯,罗朔可能也参与了其中,但罗端……应该是不知道的。」 莫衡有些意外,问:「二嫂怎么能确定,罗端一定没有参与其中?」 沈映月道:「若是罗端也参与了刺杀,他必定心虚不已,哪里敢单枪匹马地与我们同行?就不怕我们对他下手么?所以,他不但没有参与策划刺杀,还被人利用了。」 莫衡沉思一瞬,立即明白了其中关窍:「我懂了!这肯定是罗朔搞得鬼!罗朔与永安侯安排刺杀不成,又想掌握我们的行踪,所以便派了罗端过来……这罗端不知前事,便知当是一次单纯的跟踪了……这么想来,罗朔的心够狠的!上一次刺杀,双方都心知肚明,他就不怕我们对他弟弟动手?」 沈映月淡声道:「他又什么好怕的?如果罗端在我们这里出了事,他便恰好将责任推给镇国将军府,还能借机打压我们,对他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莫衡眸色凝重,语气有些冷意:「没想到罗朔竟然歹毒至此!」 莫衡忍不住有些同情罗端。 沈映月:「罢了,都是永安侯府的家事……罗朔事事以利益为先,又极善经营,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但罗端却不同……他如今有些荒唐,是因为没有人给他正向的引导,若他能意识到这一点,及时改正,奋发上进,未必比他兄长差。」 莫衡笑道:「若论大气,只怕世间大半男子,都不及二嫂。」 沈映月笑了笑:「愿你不在这大半内。」 两人相视一笑,一齐走入了木屋。 木屋的栅栏外面——罗端的面色微微发白,唇角紧抿。 他身上的衣裳,脏得和篱笆几乎融为一体,躲在后面,实在难以被发现。 他默默看着沈映月和莫衡离去的身影,心情复杂。 「二公子,小人找了你好半天,原来你在这儿啊!」 梁护卫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罗端连忙敛了敛神,恢复了玩世不恭的模样。 「本公子去哪里,难不成还要向你禀报?」 梁护卫道:「二公子要去哪儿,自然不需要征得小人同意……只不过,夫人吩咐了,让小人给二公子备了沐浴的水,不知二公子要不要用?」 罗端一听,忙不迭地点头:「当然要!」 罗端这一身,汗味夹杂着粪桶的味道,早就想彻底洗净了。 第49章 ☆☆☆ 木屋之中,村长早就着人备好了饭菜。 村长笑道:「夫人,都是些农家小菜,只得委屈各位贵人了。」 沈映月认真道:「有劳村长了,您也先回去休息罢。」 村长冲众人微微致意,便退了下去。 莫衡和世子一人端起一个海碗,莫衡毫不客气地拿起了筷子,夹了一把菜放在自己碗里,便大快朵颐起来,而世子早膳吃得少,下午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猛地趴了几口饭,精神才缓了过来。 莫莹莹见到他们两人的吃相,不由得目瞪口呆。 沈映月笑了下,将唯一的一盘肉推到他们面前,道:「慢慢吃,管够。」 莫衡开天辟地一般,吃了三碗米饭,而世子则更加夸张,吃完了第三碗,还想再添半碗。 莫莹莹掩唇笑了起来,道:「若是你们二人真要来种地,只怕种的粮食还不够自己吃的!」 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莫衡则擦了擦嘴,舒坦地叹了口气。 沈映月见他们三人都吃得差不多了,便开口问道:「今日辛苦了一日,你们可有什么感触?」 莫莹莹首先开口,道:「这种地比我之前想象的辛苦多了,王婶一个人,要照顾好几亩田地,我见她腰都直不起来了!」 莫莹莹说着,面上还有一丝心疼。 莫衡和世子,也跟着点头,三人无一例外,都体会到了农民的艰辛。 他们正说着话,罗端已经沐浴更衣完,走了过来。 罗端忍不住嘟囔道:「你们能有我辛苦?」 此言一出,众人忍俊不禁。 沈映月道:「二公子坐下,吃些东西罢。」 罗端默默坐下,拿起了碗筷。 沈映月继续道:「之所以带你们来这儿,就是为了让你们当一日真正的‘百姓’。」 顿了顿,她抬眸看向莫衡,道:「你们几人,自出生而起,便锦衣玉食,金尊玉贵,若是没有真正体会过‘百姓’的生活,便谈不上了解‘民生’了。」 世子沉吟片刻,道:「自我记事起,我父王便南征北战,极少在府中,而我一直在京城长大,总觉得战事离自己很远……直到今日,我才知道,战事虽然起于边境,却和我们每一个人息息相关……若是没有战事,百姓安居乐业,阖家团圆,那该多好!」 他想起王婶的儿子死于南疆战事,心里便不是滋味。 莫莹莹却道:「完全没有战事,也是不可能的……就像西夷,自我父亲那一辈起,便一直挑衅大旻边境,人家都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难不成要当缩头乌龟么?」 世子道:「话虽如此,但有战事便会有伤亡,无论是对大旻、或是西夷,受苦的都是百姓。」 罗端听了,忍不住插嘴道:「扩大军需,招兵买马,一举将他们灭了不就行了!」 莫衡摇了摇头,道:「西夷的骑兵天下闻名,战力强大,哪能说灭就灭?」 沈映月见几人讨论得热烈,便适时提问:「你们可曾想过,为何西夷总爱挑衅大旻?」 世子想了想,道:「因为我大旻富庶,西夷想不劳而获,便想通过掠夺,来过上好日子。」 罗端咽下一口米饭,道:「我父亲曾说过,西夷人崇尚武力,以战为荣,他们天生便不安分。」 沈映月笑笑:「你们二人都说得有理,西夷地处大旻以西,那里土地贫瘠,常年无雨,无法耕种,只能以畜牧为生,想要变得富庶,掠夺便是一条捷径,且民族的文化和信仰,也鼓励他们这样做。」 顿了顿,沈映月又问:「可他们为何不攻北面的云国?大云的国力比之大旻,有过之而无不及。」 莫莹莹不假思索道:「因为大云的国力强盛啊!我曾经听二哥说过,自从前些年,大云的昏君暴毙,宁王继位后,朝局逐渐清明,内有贤臣,外有良将,谁敢惹大云国?」 莫衡沉吟片刻,答道:「这便是问题所在了!」 他抬眸,看向众人,道:「大云国好比一头自给自足的雄狮,身强体健,爪牙锋利,自然没人敢打他们的主意……而大旻却不一样,谷先生曾与我说过,我大旻以农业立国,百姓也大多依托农事而生,这些年休养生息之下,国库终于有所积累。但户部每年用于军费上的开支,却很有限,导致我们好似一头‘肥硕的羔羊’,不宰我们,宰谁?」 这个比喻逗乐了众人,沈映月看了莫衡一眼,笑道:「不错,这几个月的书没有白念。」 莫衡难得听到沈映月的称赞,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继续道:「若是这样下去,不止是西夷,只怕四海邻邦,都要打起我们的主意来了!」 聊到这里,几个年轻人忽然有些忧心忡忡。 沈映月见他们分外投入,欣慰地点点头,道:「你们年纪轻轻,便能关心起国家的命脉,这是一件好事。」 「国之强盛,与‘民生’息息相关,百姓安居乐业,能加速推动农事发展、商事进步,待国库充盈,才能将更多银钱,投入军事上,进一步保护百姓,保卫国家……所以,治国便是以‘民生’为始,又以‘民生’为终,好似一个循环,周而复始。」 第50章 这一席话,让众人醍醐灌顶,这一日的辛劳,至此也落下帷幕。 ☆☆☆ 白田庄离京城太远,众人今日都劳累不已,沈映月便请村长单独安排了住处,让众人休息一晚,明早再回京城。 莫莹莹自然与沈映月睡在一起,她今日兴奋不已,躺在木板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沈映月饶有兴趣地看着莫莹莹,她虽然是镇国将军府的千金,却不同于普通的大家闺秀,不但乐观开朗,还适应能力极强。 「在想什么?」沈映月问道。 莫莹莹转过身来,对着沈映月,笑道:「二嫂,我们以后经常出来玩好不好?」 沈映月一笑:「今日……你觉得很好玩?」 莫莹莹眉眼轻弯,道:「是啊!外面天大地大,怎么都比镇国将军府好玩!」 沈映月凝视她一瞬,问:「莹莹,日后……你当真想入伍?」 莫莹莹脱口而出:「是。」 沈映月低声:「但如今你大哥二哥都不在了,军中局势复杂,大半将领只怕都被永安侯把持了……你若要入军营,只怕寸步难行。」 莫莹莹笑了笑,道:「这些……我倒是还没有想过。」 「我若从军,为的是保家卫国,实现自己的价值,并不是为了与旁人一争权势长短。」 沈映月道:「这话没错,但身处其中,却很难不受影响。」 沈映月没有说出来的是,莫寒之死,很可能就是因为权势之争。 莫莹莹如此简单直率,沈映月免不了有些担忧。 莫莹莹道:「若真有那一日,也是对我的考验。」说罢,她转而看向沈映月,道:「二嫂,对我来说,只要有机会实现愿望,哪怕难一些、苦一些,也总比没有这个机会好。」 沈映月沉默一瞬,道:「好,二嫂知道了。」 ☆☆☆ 隔壁的木屋之中,莫衡、世子与罗端三人,并排躺在大通铺上,谁也不愿挨着谁。 世子躺在中间,一会儿转向左边,看到罗端的脸,顿时烦得很,一会儿又转向右边,见到莫衡的侧脸,也觉得有些别扭。 罗端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道:「我说世子,你能不能别动了?这床本来就‘嘎吱’响,你再翻几次身,只怕要散架了!」 世子蹙了蹙眉,道:「这衣服太粗糙了,磨得我难受。」 他对衣着最是讲究,穿着粗布衣裳入睡,这辈子还是头一回。 莫衡道:「世子这般金贵,日后若是继承王爷衣钵,要行军打仗,可怎么办?只怕日日都是风里来雨里去,泥里打滚了。」 世子瞥了他一眼,道:「哪有那么夸张……顶多,顶多就是脏一点罢了!我每次见到父王回来,虽然风尘仆仆,却也没有多狼狈。」 莫衡沉默了一会儿。 他曾经看过莫崇和莫寒凯旋,虽然表面威风凛凛,但到了府中,老夫人第一件事,便是吩咐府医过来,帮他们检查身上的伤病。 莫衡开口:「我好像还没有入过军营。」 他不能习武,自小也没有参与过练兵,自然没有去过军营。 世子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惆怅,道:「不能从军又如何?除了从军,你还有千万条路可选。」顿了顿,他继续道:「可我却不一样了,我要袭爵,别无选择……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世子的话,说到了莫衡的心里,莫衡低声道:「我出生于武将之家,不能练武,便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直到我二嫂来了,我才知道,原来这世上,不止有练武一条路。我走旁的路,只要能走好,也一样能出人头地,为家族争光。」 世子笑了起来:「说起你二嫂,便更让人嫉妒了,你二嫂之能,便是一团烂泥,她都能糊到墙上去,还能画出花儿来。」 莫衡忍俊不禁:「这话你应该说给我二嫂听,说不定她能大发慈悲,给你一套好衣裳。」 两人正在说笑,却见罗端闭眼躺着,一言不发。 世子问:「二公子睡着了?」 莫衡撇撇嘴:「不可能……他睡觉打呼得厉害。」 世子微惊:「你如何知道!?」 莫衡嘴角一抽:「世子别胡思乱想,这厮曾经将我绑在醉心楼好几日……就在我眼前吃喝玩乐,醉酒休憩,我自然知道了。」 但两人聊到这个份儿上,罗端却还没有反应。 莫衡心中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与世子对视一眼,忽而伸出手指,放到罗端鼻子下面探了探。 罗端一惊,连忙张眼,坐了起来:「你做什么?」 莫衡长眉挑起:「没睡又没死,干嘛不说话?」 罗端盯着莫衡,凉凉道:「我懒得理你。」 莫衡轻哼了一声:「若不是我二嫂说,不要将你和你大哥视为一丘之貉,我才懒得管你……」 说到这事,罗端面色僵了僵,片刻之后,转过身,背对莫衡躺下。 第51章 罗端想起今日在篱笆墙外听见的事,心头便有些沉重。 他也听说了镇国将军府遇刺的事……难道真的是父亲和大哥所为? 罗端虽然不喜欢镇国将军府,但并没有到要对其动手的地步……父亲和大哥此举,难道是为了兵权么? 他身为永安侯府二公子,却被蒙在鼓里,什么也不清楚。 然而,大哥明知镇国将军府仇视永安侯府,还派自己来跟踪……到底是什么用意? 大哥难道就这般讨厌自己么? 罗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忽然,背后的人伸手戳了戳他。 「二公子?」 莫衡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罗端冷冷道:「何事?」 莫衡轻咳了下,道:「我也不是故意要说你大哥坏话……不过,我劝你,还是莫要变得和他一样。」 罗端绷着脸:「关你何事!」 世子也道:「虽然不关我们的事……但不得不说,我讨厌你兄长,比讨厌你更多。」 罗端一听,差点儿气笑了:「那我还得谢谢世子了!?」 世子笑了:「都是老相熟了,不必客气。」 罗端:「……」 莫衡见罗端神色郁郁,似乎是有心事,便道:「其实想来,二公子也不容易,你兄长事事优异,如今又来了个厉害的表叔,横竖府中都没有你的位置……」 罗端正要发作,莫衡却紧接着道:「倒是和我曾经很像。」 罗端微怔一瞬,侧目看他。 黑暗之中,看不清莫衡的表情,但罗端却没有听出一丝讥讽的意味。 莫衡继续道:「虽然我如今也还是半桶水,但好歹开始上进了,我二嫂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二公子不若也找点儿正事做做,总比闲着要强。」 罗端没有吭声。 过了一会儿,莫衡和世子都沉沉睡去,唯独罗端,却生平第一次,失了眠。 ☆☆☆ 翌日一早,阳光透过窗棂,洒入了木屋。 「公子!二公子!」 小厮急促的呼喊声,将罗端吵醒。 罗端揉了揉朦胧的睡眼,还有些迷糊,他茫然地看了一眼木质的屋顶,陡然反应过来。 罗端连忙坐起身来,只见自己的贴身小厮,都围绕在了身边。 「你们怎么在这儿?」罗端问。 小厮忙道:「小人昨日被人打晕了,醒来之后,便在这院子里了……」 罗端目光转了一周,问:「莫衡和世子他们呢?」 另一名小厮道:「镇国将军府的马车应该已经走了。」 罗端一听,不知为何,心中竟然有些怅然若失。 他敛了敛神,起身穿衣。 小厮见他面色不悦,小心翼翼问道:「公子,我们回府吗?」 罗端冷脸答道:「回府。」 他有重要的事,要和罗朔当面对质。 马车缓缓驶入镇国将军府门前大街,在门口停了下来。 一行人自车上下来,个个神采奕奕。 世子笑道:「这一次‘郊游’,着实难忘,我就先回府了。」 沈映月轻轻颔首,道:「世子慢走。」 莫衡回府之后,便自觉钻进了博兰苑的书房,与谷先生聊起了这两日的见闻,在谷先生的启发之下,他便兴致勃勃地写起了策论。 而莫莹莹回府以后,便跟着沈映月来到了竹苑。 「二嫂……我想借点儿二哥的兵书看看……」 沈映月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你不是一向不爱看这些吗?」 莫莹莹吐了吐舌头,笑道:「我是不爱看……但这两日去了白田庄,我才觉得,很多事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昨日听你们说了许多民生和治国的利害关系,我仔细想了想,一个人逞英雄,那自然是功夫好就够了,但是,若要一支军队变得厉害,那便要靠谋略和布局……单单硬拼,那只能算匹夫之勇。 沈映月欣慰地笑了起来:「看来这一次,你没有白去。」 说罢,她便指了指书房最里面的书架,道:「那些都是你二哥的兵书,你拿去看罢!」 莫莹莹笑逐颜开:「好嘞!」 ☆☆☆ 时至晌午,廖先生便拿着一个布袋,来到了后院。 这后院是家丁们住的地方,前段日子,廖先生日日在博兰苑里读书,便只有晚上歇息时,才会回到这儿。 今日便特意挑了个大伙儿休息的空档,回到了这里。 「这是从白田庄的带回来的果子,请大家尝尝。」 廖先生说罢,便将布袋放到了桌上。 丫鬟小厮们一听,都高兴地走了过来,一人取了一个果子,便吃了起来。 巧云恰好从外面回来,见到这情景,便走了过来。 第52章 她笑着问:「你们在吃什么?」 一小厮答道:「廖先生带回来的果子,甜着呢!」 说罢,便递了一个给巧云,巧云开心地接过,一转头,便看到了门口的廖先生。 廖先生看清了巧云,几步走来。 「巧云……」廖先生迟疑着开口:「巧霜她……中午不回来休息么?」 巧云笑了:「廖先生,您是不是读书读得晕了?巧霜如今不在院里伺候了,她日日都守着若玉斋,忙得脚不沾地,中午哪里有空回来?」 廖先生面色微顿,低低应了一声。 巧云说罢,又多拿了一个果子,笑道:「廖先生放心,我会帮她留一个的!」 廖先生勉强笑了笑。 片刻之后,他自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娃娃,低声道:「我路上偶然遇见了买娃娃的,见这个娃娃一身绿裙……与巧霜有些相似,便一时兴起,买了回来……还请巧云姑娘,帮我转交给巧霜。」 巧云接过娃娃一看,果真长得有些像巧霜,她狡黠一笑:「廖先生眼光不错。」 廖先生面上微热,连忙转身离开了。 可惜,廖先生走了没多久,巧霜却回来了。 巧云和巧霜住在一间房,她见到巧霜回来,顿时瞪大了眼:「你不是中午不回来么?」 巧霜道:「有东西忘了拿,我回来取……怎么了?」 巧云笑道:「方才廖先生回来了,还给大伙儿带了白田村的果子呢!」 说完,巧云便掏出了留给巧霜的果子,还有——那个绿裙娃娃。 巧霜怔了怔,低声:「这是他买的?」 巧云莞尔:「是啊,廖先生本来还想等你,但听说你晚上才能回来,便先行离去了。」 巧霜若有所思。 巧云继续道:「你都许久没有见到廖先生了,他今日白天在,你不去看看他吗?」 巧霜眸色微凝,垂眸道:「我还要去看铺子,就不去找他了。」 巧云拦住她,只见巧霜眉宇间,藏了一丝忧愁,却沉默不语。 巧云是个急性子,开口问道:「巧霜……你我姐妹这么多年了,有一件事我想问你——廖先生是不是你的心上人?」 巧霜面色一红,嗔斥道:「你胡说什么?」 巧云叹了口气,道:「前段日子,你日日在铺子里忙到半夜,回来还为他做鞋子……你当我瞎了么?」 巧霜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不过是尽朋友之谊……希望他前程顺遂。」 巧云道:「既然如此,你现在为何躲着他?你分明就是心虚……」 巧霜微愣一瞬,低下头,道:「我没有躲着他……我只是,不想影响他,也不希望他来影响我。」 巧云听了,有些不解,道:「此话怎讲?」 巧霜抬眸,看了巧云一眼,低声道:「巧云,你记不记得,以前夫人问过我们,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巧云:「记得。」 巧霜道:「其实,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觉得,以我的努力和天分,可能最多,也就是将若玉斋打理好,不叫夫人失望便罢了……」 巧云跟着点头:「那你也很厉害了……有几个丫鬟,有能耐打理一间铺子呢?」 巧霜道:「不能这样去比……廖先生本就出类拔萃,不过是一时不得志,才蛰伏在镇国将军府。」顿了顿,巧霜继续道:「如今他得了夫人赏识,有机会参加科举……若是殿试过了,他便能入朝为官,前途一片光明。」 「我身陷奴籍,与他便是云泥之别……怎可痴心妄想?能做朋友,已经够了。」 巧霜说着,面上流露出一丝怅然。 巧云秀眉微蹙,道:「可是……我觉得廖先生待你,也是有些不同的。」 巧霜低头,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瓷娃娃,低声道:「知道他对我有记挂,我便知足了……他出头如此不易,我更不能拖累他……有些事,还是放在心里罢。」 巧云还待再劝,巧霜却道:「这些事,你千万莫和廖先生说,别扰了他殿试。」 巧云有些无奈:「还说你心里没他!你就是口是心非!」 巧霜低下头,将瓷娃娃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而后,便离开了卧房。 ☆☆☆ 永安侯府。 罗端一路横冲直撞,迈入罗朔的院子,看门的小厮连忙拦住他。 「二公子,二公子!大公子不在院子里!」 罗端一愣,怒瞪他一眼,道:「他上哪儿去了?」 小厮答道:「大公子似乎去侯爷书房了,还没回来呢。」 罗端道:「那我进去等他!」 说罢,他又想了想,道:「不行,我直接去父亲那边找他罢!」 罗端说完,又转头去了永安侯罗封的院子。 他一路风风火火,两个小厮跟着他,有些不明所以。 第53章 其中一人忍不住问道:「公子,您这么着急找大公子,可是有什么要事?」 这罗朔在外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但在罗端面前,却是喜怒无常。 小厮生怕罗端又触了大公子霉头,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罗端面色沉沉,道:「我有话要问他。」 小厮见罗端面色不好,也不敢再问了,便只得默默跟着。 罗端才走到永安侯的院子门口,便被护卫拦了下来。 护卫冷声道:「二公子,书房重地,未得侯爷传召,请勿入内。」 罗端眉毛一皱,道:「书房还在前面呢!难不成,连庭院都不能入么?」 护卫解释道:「二公子莫怪,这是侯爷的吩咐。」 罗端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在自己家中,连父亲的院子都进不了,这是什么道理?」 但护卫却不予理会。 罗端气得来回踱步,却也不敢闹得太过,只得边骂边等。 过了一会儿,他一转头,院子里闪过一名男子的身影。 罗端若有所思……那身影似乎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父亲的院子,连我都不能进去,为何外人却能进去?」 护卫无奈:「这……还请二公子,不要为难小人。」 「问你什么都答不上来,你真是……」罗端正要发作,却忽然听见一个冷冷的声音:「吵什么?」 罗端转头看去,只见罗朔依旧站在了月洞门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罗端上下打量罗朔一眼,道:「大哥,你的腿好了?」 罗朔似有若无地应了一声,开口:「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罗端想起自己的来意。 他抬眸看向罗朔,迟疑了片刻,终究开了口:「大哥……我有话想对你说。」 罗朔见罗端欲言又止,便出了庭院,与他走到一个隐秘处,罗朔问道:「是不是这两日出去,有了什么发现?」 罗端摇了摇头,道:「不是……」 罗朔面色顿时冷了几分,正想转身离开,而罗端却突然开口:「大哥,你等等。」 罗朔顿住步子,回过头,不耐地看着罗端。 罗端皱着眉头,抿了抿唇角,出声:「镇国将军府被刺杀一事……是不是你和父亲做的?」 罗朔面色一顿。 他静静盯着罗端,看了一会儿,反问:「这话,是沈氏跟你说的?」 罗端直视他的眼睛,道:「你先回答我,是不是?」 空气安静了一瞬。 片刻之后,罗朔徐徐笑开,他的目光落到罗端身上,笑道:「你怎么能这般想父亲和我?我们虽然不喜镇国将军府,但他们毕竟是百年清流,怎么可能随意对他们动手?」 他说得理直气壮,罗端也忍不住狐疑起来:「当真不是你们干的?」 罗朔微微勾起唇角,道:「傻弟弟,若我们真对他们动了手,我又怎会让你去跟踪他们?万一你被他们抓到,那岂不是很危险?」 罗朔极擅洞察人心,他看出了罗端的疑惑,立即反将一军。 罗朔的眼神充满蛊惑,连冷冰冰的声音,也变得温和起来,道:「你当心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我这次让你去跟踪他们,都是为了试炼你,为你的前程着想,你居然怀疑起自己的亲大哥,真是叫我伤心。」 罗端一听,茫然地看了罗朔一眼。 罗朔依旧笑着,这张脸丰神俊朗,诚恳至极。 罗端敛了敛神,低声道:「我、我知道了。」 罗朔的脸上,笑意更盛。 他的目光像一张细密的网,牢牢拢在了罗端身上,另他无所遁形。 「告诉大哥,这风言风语,是从哪里听来的?」 若是这话是从镇国将军府听来的,说明沈映月他们早就洞悉了永安侯府背后做的一切……实在不能再留着他们。 若是从别处听来的,只怕他们要对付的人,就更多了。 罗端低声道:「没什么……不过是旁人的风言风语,我随口问问罢了。」 罗朔眉目微动,笑了。 「那好……这次的差事,你办得不错,我还有另外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二公子,您怎么了?」 罗端自见了罗朔回来之后,便总有些魂不守舍。 小厮见他神思悠悠,忍不住出声问了一句。 罗端敛了敛神,道:「没什么。」 他垂下眼,看了看手中的药包。 一刻钟前—— 罗朔将这药包塞给了他。 「二弟,既然镇国将军府一行人,对你没有防备……这件事由你来做,便再合适不过了。」 罗端瞪大了眼,看着手中的药包,问:「这是什么?」 罗朔勾起唇笑:「这是一味奇药,只要沾染上身,不久便会发起高热,不省人事。」顿了顿,他盯着罗端,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在殿试那一日,设法用到莫衡身上。」 第54章 罗端面色一僵,道:「大哥……你、你要阻止莫衡参与殿试?」 罗朔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他一步步逼近罗端,道:「你不是一贯讨厌镇国将军府么?莫衡与你抢过女人,莫莹莹在马球赛上,让你出镜了洋相……如今,正是报复他的好时机!」 罗端面露犹疑,道:「可是……这殿试毕竟是一生难得一次的机会……我虽不喜他,但也不至于这般狠毒……」 「狠毒!?」罗朔顿时面色一垮,道:「这个世道,你若不对别人狠毒,别人就会对你狠毒!」 「若是莫衡真的过了殿试,入朝为官,莫说你会受他讥讽奚落,镇国将军府也会再次骑到永安侯府头上,你就忍心看着父亲,如以前一般焦心么?」 罗端蹙眉:「这……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罗朔冷笑道:「这药不会置人于死地,只会全身高热,人事不省……就算大夫来看,也只会当成寻常的风寒诊治……」 罗朔明白,此时,若是镇国将军府再出了人命,皇帝便更有理由,继续将兵权拖着了,于是,他便想出了这一条阴招,让莫衡不知不觉地错过殿试机会,还不落人把柄。 罗端的眉毛紧紧皱着,但罗朔却不由分说,将药包塞进了他的手中。 「若此事能成,不但是我,连父亲都会对你赞不绝口……做与不做,你自己看着办罢!」 罗朔说罢,便扬长而去。 而罗端却只能将满腔疑虑,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此刻,罗端坐在桌前,手中把玩着那一包药粉,面露惆怅。 罗端看了小厮一眼,忽然问道:「同一件事,若是两个人说得不一样,应该听谁的呢?」 小厮想了想,道:「自然……谁为您好,就听谁的呀!」 罗端听了,若有所思。 随后,便小心翼翼地将药包收了起来。 ☆☆☆ 自白田庄回来之后,沈映月这段日子,过得格外平静。 她几乎日日待在竹苑,看书、喝茶、写经营上的心得。 沈映月前世做业务之时,便很喜欢总结和提炼方法,再给团队的成员分享,帮助大家提升与进步。 这段日子,她闲在府中,便也在思考,如何为众人制定学习和提升的计划。 而四夫人每隔两日,便会过来一趟。 与她商量一些流光阁和若玉斋营生上的事,两人的配合,也日渐默契。 「映月,如果按我的想法,这若玉斋最好能引入一些不同凡响的货品,才能成为京城中的佼佼者,如今这般经营,只能算是不温不火。」 四夫人说着,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沈映月点了点头,道:「四婶说得有道理,既然如此,等莫衡殿试过后,我便去找找相关的铺子。」 如今的若玉斋,经营相对平稳,但做胭脂水粉和首饰钗环生意,讲究的就是翻新快,若是迟迟没有新花样出来,也会让客人失去新鲜感。 四夫人问:「对了,莫衡的殿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沈映月笑了下,道:「最近都在写策论,我瞧着,是一篇比一篇好了。」 说罢,她还将莫衡的策论拿了出来,递给了四夫人。 四夫人本来是随口问问,但没想到沈映月居然这般主动,便下意识接过了莫衡的策论。 四夫人垂眸,一目十行地扫了扫,篇幅虽然不长,但却又不少论据,都可圈可点。 四夫人有些讶异,道:「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没想到短短几个月中,莫衡居然如此精进。」 沈映月道:「莫衡其实很聪慧,只不过,之前没有把精力用在读书上罢了……」 四夫人唇角微扬,道:「你也着实不易,才嫁过来便照顾这一大家子人,还要辅导莫衡成才……」 沈映月清浅一笑:「若四婶心疼我,便多帮帮我罢。」 经过这段日子的接触,沈映月发现,四夫人办事沉稳,灵活细致,是不可多得的经营人才。 如今流光阁和若玉斋有四夫人管着,沈映月便能腾出时间来,好好张罗别的事情了。 可话音一落,四夫人的神情,却凝重了几分。 片刻之后,四夫人缓缓放下了莫衡的策论,低声道:「映月,并非我不想帮你……只是,你四叔那边,也需要我照顾……」 一提起莫四爷,四夫人的神情就有些复杂。 这段日子,莫四爷日日冷脸相对,总是四夫人再如何好言相劝,莫四爷都无动于衷。 沈映月凝视四夫人一瞬,淡然开口:「四婶放心,若是府中有事,您回来便是……一切以四叔的事情为先。」 四夫人面带歉意,点了点头。 四夫人走后,巧云便凑了过来。 「夫人,奴婢听闻,莫四爷近日里,经常夜不归宿……四夫人是不是想盯着四爷,所以才不愿意彻底接手流光阁?」 第55章 沈映月蛾眉微拢。 上一次她去四房,便恰好遇见了莫四爷醉醺醺地从外面回来……难不成四爷日日如此? 沈映月问:「祖母怎么说?」 巧云小声嘀咕:「老夫人劝了许多次,四爷都不肯听,听说还罚跪过祠堂,但也无济于事……自四爷受伤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这两年不但时常酗酒,还经常大发脾气,听说四房的下人,走了一波又一波……唯独四夫人,将他的荒唐事照单全收。」 沈映月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茶杯,沉思起来。 她总觉得,这四房的事,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就在她沉思之时,却忽然听得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师父,我厉不厉害!?」 轩然苑和竹苑不过一墙之隔,立行的声音传了过来,听起来十分开心。 沈映月微微抬眸,问:「孟师父来了?」 巧云笑道:「应该是了!也只有孟师父在的时候,立行小公子才会这般高兴。」 沈映月坐得久了,恰好也想出去走走,便站起身来。 「去看看。」 ☆☆☆ 轩然苑的练武场不大,但立行半蹲在中央,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看起来很是吃力。 莫寒静静立在一旁,沉默不语。 沈映月一踏入轩然苑,便看到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个身姿伟岸,一个呆萌乖巧,倒是有趣得很。 「婶婶!」 立行见到沈映月,咧嘴一笑,差点儿坐了下去。 沈映月忍俊不禁。 莫寒转过身来,只见沈映月着了一身淡雅长裙,眉眼含笑,步履轻盈地向他们走来。 莫寒微微欠身:「夫人有礼。」 沈映月冲他一笑,道:「孟师父辛苦了。」 「弟妹来了?」柳若琴听到说话声,便从房中走了出来。 沈映月笑了下:「许久没见立行了,便过来瞧瞧。」 说罢,她指了指巧云手里的托盘,道:「婶婶给你带了点心。」 立行的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一双眼睛清澈透亮,见到桌上的糕点,忍不住抿了抿唇。 莫衡对立行道:「起来罢。」 立行听了莫寒的话,才乖乖地站了起来。 柳若琴对旁边的丫鬟吩咐道:「带小公子去净手。」 丫鬟应声,带着立行下去了。 柳若琴便热情地招呼沈映月和莫寒,坐到了凉亭之中。 如今已过三月,园子里春意盎然,鸟语花香,只单单这么坐着,便觉得心旷神怡。 「弟妹手上的伤,可好些了?」 柳若琴一面让人上茶,一面问道。 沈映月淡笑:「差不多了……但四婶能干,我便想再偷懒一阵,所以没有出门。」 柳若琴笑着点头。 莫寒却冷不丁开口:「夫人伤得不轻,是该多休息一段时日。」 沈映月看了莫寒一眼。 她温声开口:「对了,听吴副将说,孟师父之前也在莫家军?」 柳若琴听了,也有些好奇:「当真?」 莫寒含糊地应了一声:「是……」 沈映月笑道:「上回在石子巷,我见孟师父身手不凡,还有些好奇,为何如此出类拔萃的人才,居然没有在莫将军里任上一官半职……」 莫寒淡定答道:「莫家军卧虎藏龙,在下资质平平,实在相形见绌。」 沈映月却道:「孟师父太过自谦了……」 顿了顿,沈映月又问:「孟师父在军中之时,可听说过莫元凝副将?」 莫寒微微一顿,他沉声道:「似乎……听过。」 柳若琴却向沈映月投来了惊奇的目光,道:「弟妹,说的是小姑姑么?」 沈映月点了点头。 「方才我说的这位副将,正是亡夫的小姑姑,她曾经以女子之身从军,倒是开辟了女子入朝为官的先河。」 莫寒垂眸,低声道:「是在下孤陋寡闻了。」 沈映月突然提起女子从军一事,倒是让莫寒有些意外。 沈映月继续问道:「孟师父可知,女子怎样才能从军?」 莫寒面色微顿,下意识问道:「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柳若琴也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道:「不会是……莹莹想要从军罢?」 沈映月颔首:「不错。」 柳若琴一贯温和的面容,也变得有几分严肃起来:「这怎么能行?她还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若是入了军营,和男人们日日混在一起,以后如何嫁人?」 沈映月笑了笑,并没有反驳柳若琴,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莫寒——「孟师父如何看待女子从军一事?」 莫寒沉吟片刻,答道:「依在下看……女子从军,也无不可。」 第56章 沈映月之前也侧面询问过吴小刀、白燃的意见,但无一例外,他们都觉得女子不应从军入营。 沈映月盯着莫寒看了一会儿,他面上的刀疤十分明显,给这张脸平添了几分狰狞,但眼神却平静温和。 「孟师父,此话怎讲?」 莫寒徐徐道来:「行军打仗并非易事,应以才能取之,而非男女取之,若有女子,熟读兵法,武艺高强,愿意从军报国,反而令人肃然起敬。」 沈映月唇角微漾。 莫寒说完,看了沈映月一瞬,问:「莹莹小姐……当真决定了要从军?」 四目相对,沈映月道:「她已经想好了。」 莫寒心头微动。 莫莹莹自小时候开始,便时常嚷着要习武从军,莫寒只当她是一时兴起,但直到莫莹莹日日缠着他,教自己武艺时,他才发现,这个堂妹,其实比他想得更加执着。 莫寒转过头,看向沈映月,问:「夫人的意见呢?」 沈映月一笑:「我自然支持……那是她自己的理想,她愿意为之拼搏,我反倒觉得是一件好事。」 但柳若琴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只怕……三婶不会同意罢?」柳若琴下意识补充了一句。 沈映月淡声道:「大嫂,其实我们的意见也好,三婶的意见也罢,都不如莹莹自己的想法重要。」 「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便让她自己选择罢。」 柳若琴面上带着一丝迟疑:「可是……」 沈映月悠然笑笑:「若她真的想去,也不是你我能拦得住的。」 柳若琴叹了口气:「那倒也是……」 莫莹莹性子跳脱,本来就与寻常的大家闺秀不同,如今铁了心要去从军,只怕是十匹马也拉不回来。 与柳若琴的忧心忡忡比起来,沈映月则显得淡定得多,她眉宇开阔,大气端然,仿佛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 莫寒陡然想起,自己不在的这半年以来。 她不但独自将镇国将军府撑了起来,还开起了流光阁、若玉斋等营生,如今做得风生水起,在京城中人人艳羡。 不但如此,她还将莫衡那个游手好闲的臭小子,引回了正途,从会试考入了殿试。 如今看来,她能做到那些事,绝非偶然。 莫寒面露欣赏,唇角微弯。 他徐徐道:「听闻多年前,莫元凝副将还是镇国将军府的五小姐,在一次春猎,她以百步穿杨之能,征得一片赞叹,连先皇也为她的风采所动,说要赏赐于她。」 「但她偏偏什么也不要,只求先皇给她一个机会,让她从军入伍。」 「先帝一时兴起,便允了五小姐的请求……可没想到,短短几年时间内,这位五小姐屡立战功,连先皇也大为吃惊,亲自将她加封为副将。」 莫寒说罢,看向沈映月,道:「若莹莹小姐也想入伍,不若借着春猎的时候,好好表现一番……夫人可早做准备。」 沈映月认真记下:「多谢孟师父提醒……这段日子,我已经为莹莹请了师父,除了武艺以外,谋略、战术,她也需要恶补一番才好……所幸,竹苑有不少兵书。」 莫寒面色一顿:「是……莫将军的藏书?」 他曾经收藏了许多兵书,其中有不少书籍,都是从南疆、北疆搜罗回来的孤本,莫寒一直爱惜得很,从不外借。 沈映月微微一笑:「不错,反正我已经看过了……于是,便都送去给莹莹了。」 莫寒:「……」 轩然苑中,顿时安静了一瞬。 然后,莫寒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沈映月关切地看了他一眼:「孟师父没事罢?」 莫寒苦笑两声:「没事……早知道莫将军有那么多好书,在下便斗胆借两本来看了……」 就算放到吴小刀那里,都比被莫莹莹糟蹋要强。 ☆☆☆ 一月之期,很快便过去了。 到了殿试这一日,紫禁城门口,一早便聚集了不少人。 不少贡士自京城的四面八方赶来,一路风尘仆仆。 但时辰未到,宫门未开,他们便只得三三两两聚集在宫墙边上,小声攀谈,看上去十分热闹。 还有些学子,则干脆待在马车上休息,养精蓄锐。 莫衡便在此列。 镇国将军府的马车十分宽大,软垫铺地,暖意融融,面前的小方几上,还摆着茶水和点心,却没有一个人动。 此刻,莫衡正襟危坐,手中拿着一卷书本。 莫莹莹看了他一眼,道:「莫衡,马上要入宫了,你此时还看书,有什么用?」 莫衡淡定开口:「不看书,难不成看你么?」 莫莹莹忍不住小声嘟囔:「可是你的书……拿反了。」 莫衡一愣,这才将书本放了下来。 沈映月笑了笑,伸手拿走他的书本,道:「好了,别看了……在入考场之前,要做的便是放松。」 第57章 莫衡苦笑一声:「二嫂,我放松不了。」 他甚至觉得有些腿软。 沈映月道:「怕什么?你看廖先生多冷静?」 廖先生茫然地看了他们一眼,却不知说什么好。 他拿起手帕,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只觉得这手帕都能拧出水来。 沈映月看清了他面上的汗渍,忍不住嘴角微抽。 沈映月道:「罢了,下去走走罢。」 他们两人若是再这样等下去,只怕会越来越紧张。 莫衡和廖先生纷纷点头。 四人前后下了马车。 此地正值紫禁城门口,朝阳瑰丽,日光灿烂。 廖先第一次离皇宫如此之近。 他放眼望去,只见一片金黄的琉璃瓦顶,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朱红的宫墙,仿佛一条天然的红色绸带,将这紫禁城裹得异常华丽,让人忍不住感叹其恢弘壮阔。 廖先生喃喃道:「紫禁城果真不凡……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真的能入宫觐见。」 莫衡看了他一眼,道:「其实……能入宫,也不见得一定是好事。」 莫莹莹也顺着他们的方向看去,低声道:「其实……我也不喜欢皇宫……那地方虽然漂亮,但是总觉得人情复杂,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莫衡点点头,表示赞同。 莫衡想起上一次,太后寿诞之时,他和莫莹莹随着沈映月入宫,差一点就着了旁人的道。 至今想来,还是心有余悸。 所以莫衡对这皇宫,并没有多少好感。 沈映月缓缓开口,道:「这世道,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弱肉强食。只不过这皇宫之中,汇聚了个个方面顶尖的人,所以才会斗得这般激烈。」 莫衡沉吟片刻,低声道:「谷先生说很多人,入了朝堂、后宫以后……会变。」 莫莹莹好奇地问了一句:「会变成什么样?」 莫衡迟疑了一瞬,答道:「男人一旦尝到权势的滋味,便会与当初判若两人;女人一入后宫,为了争宠会无所不用其极……总之,都不会是以前的样子了。」 不知为何,莫衡站在这巍峨的宫殿下面,却忽然生出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忐忑。 莫莹莹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沈映月问:「莫衡,你为何想入朝为官?」 莫衡思索了片刻,道:「我想守住镇国将军府。」 「还有呢?」 莫衡凝神想了想,又道:「我还希望能为百姓做些事情……之前去白田村的时候,村长已经年近古稀,却还要下地干活,稍有不慎,便全家揭不开锅……若我能入朝为官,希望能让天下的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沈映月微微一笑。 她转脸看问廖先生:「廖先生又为何想出仕?」 廖先生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答道:「我与莫衡公子不同……我自幼出身贫寒,深知出头不易,若我能入朝为官,我想为更多寒门学子,争得改变命运的机会……」 这话他曾经也说过,这个愿望也是这些年来,支撑他走下来的原因。 沈映月沉声道:「好,你们都好好记着今日说过的话。」 顿了顿,她看向莫衡和廖先生,道:「人这一生何其漫长,总有迷失自己的时候,但若真的到了那种境地,不如回头看一看。」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沈映月声音悠悠,绵长温和,入一泓清泉,缓缓注入了两人心中。 两人微微一愣,沉声应是。 众人一目不错地欣赏着紫禁城。 须臾之后,这份沉寂被一声询问打破—— 「请问……这位是莫衡公子吗?」 一个清朗如玉的声音响起,有些陌生。 莫衡下意识回头,却见一位面目温和的白衣公子,手握一把折扇,风度翩翩地站在自己面前。 这公子生得细眉细眼,看起来十分年轻,笑得很是友善。 莫衡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敢问阁下是?」 那白衣公子缓缓一笑,收起了折扇,道:「在下姓林,名宗然,也是来参加殿试的贡生。」 莫衡报以一笑,轻轻点头,问道:「不知林公子找在下,可有什么要事?」 林宗然笑了笑,道:「我乃淮南人士,酷爱收集画作,之前听闻莫公子一画值千金,便一直想一睹为快,今日偶然听说本尊在此,便特意过来瞻仰,果然风采不凡。」 说罢,他还上下打量了一番莫衡。 莫衡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道:「林公子过奖了……我不过是闲来无事,随便画画……」 林宗然一本正经道:「莫公子过谦了,若是随便画画都能这般出彩,真是令我望尘莫及。」 他看起来眼神诚挚,嘴角始终挂着笑意,看向莫衡的眼光,带着十足的欣赏。 第58章 莫衡从未遇见过这般夸奖他画作的人,便笑了起来,道:「能得公子赏识……也是我的荣幸。」 林宗然笑了笑,继续道:「莫公子不但画功了得,还能考入殿试,当真是全才……若日后有机会同朝为官,还望莫公子多多关照。」 莫衡淡笑道:「我不过是侥幸考入了殿试,不足挂齿……公子大才,还要请您照应我才是。」 林宗然面上仍然笑着,继续与莫衡谈笑风生。 莫莹莹盯着林宗然看了一会儿,低声对沈映月道:「二嫂,我记得这个人,好像是会试第三名。」 沈映月看了莫莹莹一眼,道:「你确定?」 莫莹莹点点头:「我确定。」 沈映月顿时有些疑惑。 这会试的第三名,应该是学富五车才对,对方突然过来找到莫衡,又提及相互照应一事,倒是有些奇怪。 但偏偏林宗然和莫衡聊得十分投契,莫衡不知不觉便缓解了考前的焦虑。 沈映月只静静听着他们说话,并不插嘴。 过了一会儿,又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他们附近。 这一辆宽敞的马车,檐角飞翘,车身华丽,一看便知其中的人身份不凡。 待马车停稳之后,小厮便连忙奔上前去,主动撩起车帘。「二公子,已经到了!」 话音一落,罗端便跳下了马车。 紧跟着他下车的,还有此次前来参与殿试的程思宏。 「表叔,这宫门还没开,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罗端正在询问程思宏的意见,却见程思宏大步向林宗然走去。 「林兄!」 程思宏见到林宗然,显然十分高兴。 林宗然也露出笑意,拱手相迎:「程兄,多日不见,你更意气风发了!」 程思宏也笑了起来,道:「上次林兄推荐给我的书籍,我都已经看完了,确实都是好书!」 程思宏一贯不言苟笑,他能对林宗然这般客气,倒是让罗端有些意外。 罗端下意识问道:「这位便是林公子罢?」 林宗然礼数周全,连忙同罗端见礼。 「在下有一次偶然的机会,见过永安侯府大公子……简直丰神俊朗,貌若潘安……」林宗然说着,话锋一转:「没想到二公子,也是如此出类拔萃,当真叫人惊喜。」 罗端一听,顿时笑弯了眼,道:「林公子过奖了。」 「二公子被夸上一句,就这么开心?」 莫衡面带笑意,走了过来。 罗端一见莫衡,面色微顿。 他下意识伸手,攥紧了袖袋里的药包。 宫门前朱红一片,几位少年错落立着,倒是一处极好的景致。 莫衡见罗端不理自己,以为他还介意之前被绑在白田庄干活的事,便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罢了,你在白田庄施肥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罗端面色僵了僵,拂开他的手,道:「我与你不熟。」 莫衡耸肩笑笑,一脸无谓。 程思宏瞥了莫衡一眼,开口道:「这位便是镇国将军府的莫公子罢?」 莫衡颔首。 程思宏之前听罗朔谈起过莫衡,对他印象极其不好,便微微扬起下巴,道:「莫寒将军大名如雷贯耳,却不知,原来镇国将军府还有一位三公子。」 若是以前的莫衡听了,自然要气得跳脚,但莫衡经历过诸多事宜之后,也成熟了不少。 他淡定开口:「听说程公子才来京城不久,那对京城的人和事孤陋寡闻,也是情有可原。」 程思宏顿时脸色一垮。 京城乃天子脚下,王公贵族,名士大家的聚集地,他在家乡虽然小有名气,但到了京城,被冠上的名头,也不过就是永安侯的「远方表亲」——仿佛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莫衡这话歪打正着,恰好戳中了他的痛处。 程思宏冷冷道:「常言道,英雄不问出身。」 「在下不才,虽不是京城人士,也没有莫公子这么好的家世,却在会试中拔得了头筹,也不知莫公子在会试中排名几何?」 程思宏自幼有「神童」之称,一向骄傲自负,不容旁人挑战。 莫衡笑了笑:「同程公子一样,也是第一。」 程思宏不可一世地笑了:「倒数第一罢?」 莫衡坦然点头,道:「这会试之中,无论是第一,还是倒数第一,都是有资格参加殿试的,又有什么区别呢?程公子方才不是还说,英雄不问出身吗?」 程思宏一时语噎。 程思宏还想再辩,罗端连忙拉住他,道:「表叔,还是别与他计较了,殿试要紧。」 罗端早就看见了一旁的沈映月。 沈映月只要出现在离他两丈的范围内,他就有种避之不及的感觉。 然而,程思宏却冷盯罗端一眼:「长辈说话,岂是你能插嘴的?」 第59章 罗端顿时有些不悦,小声嘟囔道:「表叔,我可是好心陪您来参加殿试的,早知如此,我便不来了。」 程思宏本来就失了面子,一见罗端顶嘴,更是摆出了高高在上的模样。 「不来也好,我若是你,便多花一些时间在府中读书……不然,只怕一辈子也追不上你大哥。」 罗端生平最介意的两件事,一是有人叫他「废物」,二是说他不如罗朔。 此时,罗端面红耳赤,但碍于情面,却又不好反驳。 周围的学子一直无声地看着热闹,面上表情各异。 沈映月站在不远处,听到这话,也不免蹙了蹙眉。 莫莹莹小声道:「二嫂,这程公子怎么像吃了火药似的……连永安侯府自己人也要攻击?」 沈映月摇了摇头……果然智商和情商同时在线的人,是少之又少。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时,莫衡的声音却忽然响了起来:「程公子。」 程思宏回过头来,冷冷看了莫衡一眼。 莫衡开口道:「虽然我与二公子也算不上有交情,但我还是想说句公正话。」 程思宏狐疑地看着莫衡,莫衡继续道:「你家大公子又不是什么大罗神仙,二公子又为何非要学他?」 「况且,若论品行,二公子不见得比大公子差。」 程思宏面色僵住,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永安侯府大公子的品性何时轮到你来评论了?」 莫衡轻笑了一声,道:「我没说他不好啊,程公子不必多想。」 程思宏气结:「你……」 而旁边的罗端,却诧异地看了莫衡一眼。 莫衡笑道:「二公子不必谢我,我这人就是喜欢说实话。」 罗端:「……」 程思宏的脸拉得老长,面色难看至极。 就在这时,林宗然摇着扇子走了过来,笑道:「两位,今日是殿试的大日子,何必为了一点小事,伤了和气?」 林宗然看向程思宏,笑道:「程兄有所不知,莫衡公子自幼学画,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听闻连皇上的御书房,都挂了他的画作,可不能小觑。」 说罢,他又对莫衡道:「莫公子,程兄虽然脾气直了些,却也是个性情中人,你可知他四岁作诗,六岁作赋,乃闻名遐迩的‘神童’,乃咱们贡士中的表率……」 「两位可否给我一点薄面,握手言和?」 林宗然笑得一脸诚挚,声音温和,令人如沐春风。 程思宏一贯眼高于顶,但他刚来京城之时,便认识了林宗然,虽然两人没见过几次,但对他颇为欣赏,听了林宗然的话,面色稍微缓了缓,道:「罢了,我不与他一般见识。」 莫衡也挑了挑眉,道:「林公子别担心,若无人主动挑事,我也不会无事生非。」 莫衡说罢,便转身离去。 罗端盯着莫衡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无论他与莫衡的关系怎样……方才,莫衡确实在帮他说话。 一直以来,罗端都十分讨厌莫衡,自醉心楼里遇到,两人抢妙心姑娘开始,他便处处与莫衡针锋相对。 但自白田庄那夜过后,罗端也才发现,其实莫衡与他,也算有几分同病相怜。 「还看着他做什么?」 程思宏忽然出声,打断了罗端的思绪。 罗端有些心虚,忙道:「没看什么。」 程思宏依旧不悦,但他见罗端神色郁郁,便依旧摆出了自己长辈的身份。 「罗端,这莫衡牙尖嘴利,你可不要跟他学!学业上的事,不可能一蹴而就,他能入殿试,靠得是投机取巧,偷走捷径,此人碌碌无为多年,不可能凭着一时的努力,便成功翻身……他爬得多快,就会跌得多惨,你且看着罢!」 罗端心头微动。 那包无色无味的药粉,还藏在他的手心里。 如今,莫衡就离他不到两丈……若要**……他忍不住转头,将目光落到莫衡身上。 莫衡长袍笔挺,从小厮手中珍而重之地接过了书箱,认认真真地检查里面的物件。 这副谨慎的模样,和方才和程思宏斗嘴之时,那气死人不偿命的样子比起来,判若两人。 在白田庄的那一晚,他听莫衡说过,在闭关读书的三个月里,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但按照表叔的说法,像他们这种曾经游戏人间的人,就算从现在开始努力,也依旧要被人看不起么? 罗端抿了抿唇角。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程思宏,程思宏看莫衡的眼神十分轻蔑,鄙夷至极。 不知为何,罗端忽然觉得手心的那包药粉,有些烫手。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将药粉塞回了袖袋。 若是莫衡真的成了,兴许……他也应该为自己努力一把。 罗端没有再理会程思宏,而是大步走开,回到了马车上。 这一场小小的风波终于平息。 第60章 莫衡清点完自己的书箱,认真合上,背在了身侧。 莫莹莹看着他这副模样,颇为稀罕:「莫衡,你背起书箱的时候,还怪像个才子的。」 莫衡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谢谢你啊。」 莫莹莹又道:「你连吵架都有进步了,你瞧瞧那程公子,到现在还黑着一张脸呢!」 莫衡咧嘴一笑:「叫他惹我。」 沈映月方才就看着他们几人争执,并没有出声。 直到此时,她才开口:「莫衡,到了殿试,万事小心,切勿轻信他人。」 莫衡笑道:「是不是方才的事,让二嫂担心了?放心,我不会与那程思宏起冲突的。」 沈映月轻轻摇头,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你瞧程公子那样的,一看便是直性子,高兴与不高兴,都写在脸上……这样的人虽然讨厌,但却杀伤力不强……你要注意的,反而是口蜜腹剑、两面三刀之人。」 莫衡听了,沉声道:「好,我记下了。」 莫莹莹转头,看了旁边的林宗然一眼,低声道:「那林公子,似乎人缘不错啊……」 莫衡回头一看,方才旁边看热闹的学子们,此刻都围上了林宗然,一个个面容带笑,与他攀谈起来。 莫衡接过莫莹莹的话,继续道:「我方才与他聊了几句,便觉得这林公子为人友善,很是温和……应该是个极好相处的人。」 沈映月秀眉微挑……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林宗然,并不简单。 她淡淡开口:「日久见人心,还是不要早下定论。」 莫衡神情郑重,认真点头。 就在此时,宫门处,终于传来了些许动静。 学子们听到声响,纷纷背起了书箱,挤在了宫门口。 「吱呀」一声,沉重的宫门,自中间而起,徐徐打开。 太阳彻底出来,一时间华光大盛,学子们个个面露期盼,跃跃欲试。 莫衡下意识握紧了书箱的带子,眼里也有隐隐的激动。 太监尖细的嗓子响起:「列队——」 学子们迅速列成了两队,整齐划一地站好,随后,吏部官员开始按照册子点名,直到所有人的身份都确认无误之后,吏部官员才安排学子们,依次入宫。 莫衡神情肃然,走在队伍中,入宫之前,还忍不住回头,看了沈映月和莫莹莹一眼。 莫莹莹高兴地冲他挥手,而沈映月则站在一旁,对他微微点头。 莫衡对她们报以一笑,遂转过头,入了宫门。 沈映月眸光渐深……后面的路,莫衡便要自己走了。 历年的殿试,都在明和殿举行,今年也不例外。 学子们一路走来,宫中古树参天,红墙金瓦,琉璃生光。 但众人不敢多看,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吏部官员身后,默默往前走。 这殿试分为两轮,第一轮是笔试,笔试过后,只取一半人入围。 这一半人,才有资格觐见皇帝。 众人听从吏部的安排,一一入了格子间。 而在排队入格子间时,林宗然恰好在莫衡身边,他冲莫衡微微一笑:「莫公子,预祝您金榜题名。」 莫衡倒是有些意外,他也冲林宗然拱了拱手,道:「彼此彼此。」 这一轮笔试,一考便是一上午,直到中午收了卷,众人才告别了格子间。 晌午时分,吏部和翰林院一起,争分夺秒地审阅卷子,而学子们,则被安顿在附近一处宫殿中休息。 莫衡和廖先生一道,他们找到两个位置,便坐了下来。 廖先生问:「公子,答得如何?」 莫衡笑了笑,道:「感觉尚可,但并没有把握……廖先生呢?」 廖先生答道:「还算正常……只看判卷官的想法了。」 莫衡却道:「廖先生才高八斗,一定能金榜题名……至于我嘛,能进则进,不能便罢了。」 廖先生看了莫衡一眼,问:「小人看过公子作的策论,不但可圈可点,还有不少标新立异之处……说不定能得判卷管的欣赏。」 莫衡摇了摇头,道:「你有所不知……谷先生曾与我说过,这判卷官一般都会取些中肯谨慎的卷子,因为这样不易出错,不会受到上头责备……但我偏偏不擅写那样古板的文章。」 两人正在聊着,林宗然却走了过来。 「莫公子,廖公子,两位答得如何?」 莫衡笑了下:「勉勉强强……见林公子这般,应该是胸有成竹罢?」 林宗然唇角微勾,道:「我是第一次参加科举,怎么可能胸有成竹?若有幸能见到皇上,也不枉我苦读多年,又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了?」 廖先生下意识问道:「林公子的家乡……」 林宗然面色微顿,片刻后恢复正常,道:「在北疆一带,无名小城,说了恐怕两位也没有听过。」 第61章 莫衡一笑:「那倒是……除了京城和周边,我倒是哪儿都没有去过。」 林宗然好奇地瞪大了眼,道:「听闻莫家军遍布四方,难道莫公子都没有出京巡视过吗?」 莫衡道:「莫家军是皇上的军队,我莫家不过是代为执掌而已。」顿了顿,他又道:「且莫家军军纪严明,闲杂人等不可入营,所以在下也没有去过军营。」 廖先生无声看了莫衡一眼。 不得不说,莫衡如今在外,比之前说话谨慎了许多。 林宗然似乎有些惊讶。 但他立即露出了敬佩的眼光,道:「是在下狭隘了,还请莫公子见谅……若日后能同朝为官,还请莫公子多多指教!」 莫衡还未答话,外面便响起了钝重的钟声。 廖先生眸色微凝,道:「应该是要宣布结果了。」 参加殿试的学子并不多,大约有八到十位大人负责判卷,此刻,判卷已经完成,众人便急忙来到了殿外,等到宣读判卷结果。 吏部官员立在门口台阶上,他面色肃然,端着一本册子,一个接一个地念着名字。 被念叨名字的学子,自然是欣喜若狂,而暂时没有被念到名字的,则越来越紧张。 莫衡的手指紧紧攥成了拳头,他与廖先生对视一眼,廖先生的额角上,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吏部官员的嗓音细长,开口:「廖文松——」 廖先生身形顿住,喜出望外地抬起头来。 「廖先生,你中了!」 莫衡诚挚地笑了起来,廖先生激动不已,忙不迭地点头。 但他只高兴了一瞬,便继续陪着莫衡,凝神听余下的名字。 「林宗然——」 「程思宏——」 这两个人的名字,他们都十分熟悉,入围也并不意外。 程思宏站得里莫衡不远,他轻蔑地看了莫衡一眼,仿佛在无声奚落他。 莫衡抿了抿唇,没有再看他一眼,但拳头却越攥越紧。 「莫衡——」 莫衡的名字猝不及防地从吏部官员口中念了出来,莫衡顿时一惊,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林宗然立即开口:「恭喜莫公子,心愿得偿!」 几人相视一笑,程思宏见林宗然似乎与莫衡关系尚可,虽有些不悦,却也不好说什么。 吏部官员念完名字之后,便将所有入围的学子,都带到了明和殿正殿之上。 年轻的皇帝高麟,正端坐在龙椅之上。 他微微垂眸,睥睨一眼匍匐在脚下的学子们,徐徐开口:「平身。」 学子们这才诚惶诚恐地站了起来。 高麟目光逡巡一周,路过莫衡时,微微一顿,没有多做停留。 「诸位都是我大旻的佼佼者,今日,朕有几件要事,想问问诸位的意见,一经发问,可畅所欲言。」 众学子沉声应是。 顿了顿,高麟抛出了第一个问题:「近年来,西夷蛮族,时不时扰我边境,若要解决此事,最先做的,应该是什么?」 此言一出,学子们面面相觑。 他们平日里所作的策论,大多是围绕一些相对具体的问题,展开思考。 可皇帝高麟突然扔出一个这么大的命题来,众人纷纷面露难色。 有人抢先答道:「启禀皇上,草民以为,应该先招兵买马,提高军队战力,一举歼灭西夷主力,免除后顾之忧!」 程思宏听了,无声笑笑,道:「草民以为,此举不可。」 高麟一听,淡淡笑道:「愿闻其详。」 程思宏侃侃而谈:「草民听闻,西夷以武力治国,骑兵队天下闻名,岂是那么容易能打败的?我们应该先清点国库,衡量自身基础与战力,再做定夺。」 高麟露出笑意,这个答案,比上一个更让他满意。 林宗然打量了一眼皇帝的神色,道:「草民以为,除了清点国库以外,还需提前在南疆屯兵,就算不打起来,我大旻军队也可威慑西夷,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犯我国界。」 高麟微微颔首,他目光转了一周,问:「还有其他意见吗?」 「有。」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高麟抬起眼帘,莫衡便上前一步,走到了众人面前。 高麟唇角微勾:「莫衡,你有何补充?」 莫衡答道:「回皇上,若要解决南疆之乱……当务之急,便是绘制边境堪舆图。」 高麟长眉微动:「堪舆图?」 其他人听了,也有些疑惑,忍不住交头接耳。 「这堪舆图不是早就有了么?」 「就是啊,这和南疆之乱有什么关系啊!」 「早就听说这莫公子才学不精,今日一见,果然文不对题……」 唐公公沉声开口:「肃静!」 众学子顿时噤若寒蝉。 第62章 高麟的目光落到了莫衡身上,问:「莫衡,此话何解?」 莫衡不慌不忙地开口,道:「在下此举,有两个原因。」 「第一,在下曾听得兄长、军中副将等人说过,在南疆一带,地势险要,沟壑纵横,我大旻以步兵为主,地形对我们来说极其不利……若有一副堪舆图,能完整地勾勒出边疆地貌,让边境的将士们利用地形打击西夷,得胜的概率会大大提高。」 高麟看着莫衡,面上不便喜怒,问:「第二呢?」 莫衡沉声:「第二,便是为了边境的长治久安。」 「在下曾去过京城城郊的慈济村,慈济村里住着不少解甲归田的士兵,还有不少从南疆逃回京城的流民,在下与他们攀谈之后发现,有些百姓在国界一事上,极其模糊。」 高麟面露疑惑。 莫衡便继续解释道:「皇上可记得,先皇在时,我们南疆一座小城——宛城,被西夷霸占了十年之久,直到前些年才回归大旻?」 高麟颔首:「不错,朕记得那宛城还是莫崇与莫寒一起收复的。」 莫衡:「确实如此……从我们眼中看来,那宛城自然是属于大旻,失而复得……但在那十年之间出生的孩子,却不一定这么想了。」 高麟眉头微蹙,道:「你的意思是,那些孩子在出生之时,便以为宛城是西夷的,自己也是西夷之人?」 莫衡无声颔首:「是,因为那十年之间,宛城被西夷统治,百姓被他们灌输了西夷的思想,不少孩子识得了西夷的文字,学了西夷的规矩……即便我们将宛城夺了回来,但宛城中的百姓,却并非人人都认可自己是大旻子民。」 莫衡说罢,缓缓抬起头来:「在座的各位也可以想想,若你是西夷之人,要攻克大旻,从哪里开始?」 众人沉默下来……一名学子小声开口:「那自然是从宛城开始了!」 莫衡一笑:「所以,我们不但要通过堪舆图,向边境的百姓明确国界,还要教会他们读书写字,研习大旻的文化、延续大旻的传统,让他们忠于大旻,成为大旻边境的盔甲,而非软肋。」 高麟微微一怔……提出这个问题之前,他想过各种各样的答案,但莫衡这个回答,却不在他的预估之列。 但不得不说,莫衡提的这个点,若是真的,那当真是南疆极大的隐患了。 廖先生也开口道:「依草民所见,这堪舆图不但能帮助军队领兵作战,帮助边境百姓认知国界……还应该根据堪舆图的情况,设定几条南疆与京城的通路,加强京城与边境的连接,让边境百姓感知到朝堂之能,皇上之威。」 其他学子听了,便也忍不住附和起来。 「这么说来,堪舆图确实重要……」 「若是边境百姓反叛,那多少军队去了,都堵不上口子!」 「未雨绸缪还是十分必要的……」 程思宏见众人都开始向着莫衡,顿时心中不悦。 他忍不住上前两步,沉声开口:「草民以为,莫公子和廖公子此言虽有道理,却不切实际。」 此言一出,高麟缓缓抬眸,看清了程思宏的样子,问:「为何?」 程思宏拱手,继续道:「草民对南疆之事,也略知一二,南疆与西夷接壤之地,常年苦寒,终年积雪不化,若要画出详细的堪舆图,简直是难于登天。」 莫衡侧目,看了他一眼,缓缓笑了起来:「程公子此言差矣……虽然南疆终年冰冻严寒,但大致的脉络图,军中是有的,只是需要费些时日,将里面路径的点踩实罢了……」 程思宏不屑地笑了:「踩实?谁人能有这等本事,翻越雪山,跨过天堑,却还要丈量作画?」 莫衡一笑,撩袍跪了下来。 「若皇上应允,莫衡愿身先士卒,前往南疆,绘制堪舆图。」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殿试终于结束。 学子们拜别皇帝,在吏部官员的指引之下,依次离开皇宫。 宫门大开,放眼望去,皆是满脸期盼的家眷们。 眼见学子们出来,众人第一时间便围了上去。 罗端一见到程思宏,便开口问道:「表叔,考得如何?」 程思宏似笑非笑地开口:「今日哪是一场殿试?分明是个戏台子,让某些人上演了一出表忠心的戏码。」 他声音不小,语气极为轻蔑,令身旁的人纷纷侧目。 莫衡刚好找到沈映月和莫莹莹,还未来得及说上话,听到了程思宏这充满敌意的话语,便缓缓转过头来。 莫衡道:「程公子若是君子,大可直言不讳,不必含沙射影。」 程思宏冷笑一声。 莫衡又道:「而且,程公子道我趁机向皇上‘表忠心’,我乃镇国将军府的三公子,我莫家一门,百年忠勇,为国战死的男儿个个刻刀留名,就在门口的英雄碑上,忠心又何须溢于言表?」 此言一出,程思宏面色微怔,他看了莫衡一眼,却见莫衡神情凝重,字字铮铮。 第63章 程思宏不服,道:「就算是如此……在殿试当场,也应就事论事,哪有直接向皇上请命的?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 沈映月微微蹙眉,转而看了廖先生一眼,问:「怎么回事?」 廖先生将莫衡答题和请命之事,简单说了一遍,又道:「待公子请命绘制堪舆图后,皇上便就堪舆图一事,现场与他讨论了起来……程公子生气,应该是觉得咱们公子抢了他的风头。」 沈映月笑了笑,却没说话。 程思宏的一张脸,气得铁青,而其他的学子,本来就有些羡慕莫衡,被程思宏这么一说,顿时都对莫衡生出了敌意。 「就是啊!这殿试居然变成了一言堂!」 「我们苦读多年,好不容易见到了皇上,却没有机会答皇上的题……实在可惜!」 「谁让莫公子是镇国将军府的呢?人家家世显赫,岂是我们能比的?」 「也太不公平了!」 莫衡目光逡巡一周,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脸色也白了白。 他原本也是想好好答皇帝的题,没想到恰好皇帝对他的建议很感兴趣,于是后半段便一直与他讨论绘制堪舆图一事。 其他学子觉得不公,也是人之常情。 沈映月站在莫衡身后,低声提醒:「你若是比旁人厉害一点,他们会嫉妒你,若厉害很多,他们才会崇拜你。」 莫衡侧目看了她一眼,沈映月道:「这种时候,不能退缩,是时候证明你自己了。」 莫衡突然明白了沈映月的意思。 既然自己已经得了皇帝青眼,便要叫众人心服口服。 莫衡思忖片刻,抬步,走到众人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道:「今日殿试,堪舆图一事,确实是占用了大家的时间……但不知各位同年有没有想过,为何皇上会对堪舆图一事如此上心?」 话音未落,学子们忍不住转过脸来,更有甚者,还围了过来。 莫衡继续道:「去年南疆一战,皇上耗费了大量国力,去平定边疆之乱,我朝主力损伤严重,战争结束半年,皇上依然在安抚百姓,重整民生……所以,皇上才会对南疆的问题如此重视。」 「诸位同年,我们如今只是贡士,若日后要出仕为官,定要为民请命,为君分忧……今日,诸位已经看到了皇上忧虑南疆之乱,为何不主动为君献策,反而在纠结于自身得失!?」 莫衡字字清晰,深入人心。 在场的学子,多少都有报国之情,听到他的话,也不免自省起来。 程思宏面色僵了僵……他一贯恃才傲物,方才的怒气,一半是因为自己没有机会发挥;另外一半,则是源于莫衡的表现,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但见莫衡一脸诚挚,甚至在倡导众人为皇帝分忧,他顿时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莫衡见众人面露愧色,便继续开口:「无论如何,今日的殿试,都已经结束了……对于在下来说,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只要皇上应允,我便愿意担负起绘制堪舆图的责任……若哪位同年,也愿与我一道,欢迎来我镇国将军府磋商。」 莫衡说罢,便冲众人微微欠身,转而离去。 沈映月和莫莹莹对视一眼,笑而不语,遂一起上了马车。 众人坐定,沈映月开口:「驾车。」 马车缓缓行驶,外面的学子们,再次窃窃私语起来。 「我原本以为,莫公子不过是个临时抱佛脚的……没想到居然胸中有沟壑,是我狭隘了……」 「我等还在念书,而莫公子已经开始关心朝中大事了……百年忠勇之家,果然不凡……」 「难怪得皇上青眼,实至名归啊!」 「唉……镇国将军府真的能允咱们进去么?」 程思宏面色难看,背过身便上了马车,罗端神色复杂地跟在他后面,也离开了宫门口。 林宗然唇角带笑,却静静立在门口,目送镇国将军府的马车离去。 林宗然的小厮低声开口:「公子……这风向,怎么说转就转……方才他们还在责怪莫衡公子,怎么一会儿就开始敬仰他了!?」 林宗然笑意更盛,声音极低:「说明……这都是一群乌合之众。」 唯有莫衡,有点儿意思。 ☆☆☆ 马车晃晃悠悠地离开皇城四周。 莫衡不住地摸着心口,道:「方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们围上来,要对我们动手……」 莫莹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本来还想夸一夸你,没想到你支棱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沈映月唇角微漾,道:「是该夸的。」 顿了顿,沈映月看向莫衡,道:「今日,你面对突如其来的情况时,能镇定处理,这很好。」 「日后,若你能入朝,遇到的人和事会更加复杂,今日殿试,虽然出彩,但也有风险,你做了选择,便要心中有数,日后若是确定要冒险,便提前做好善后的准备。」 第64章 莫衡听了,认真点头:「好,我知道了,二嫂。」 沈映月又看了廖先生一眼,道:「廖先生今日如何?」 其实廖先生也是第一次参与科举,自然忐忑不已。 廖先生敛了敛神,道:「我感觉尚可……但有一处担忧。」 沈映月问:「怎么?」 廖先生长眉微蹙,道:「我听闻这殿试的结果,应该是上午笔试,加下午殿上对答的情况一起,综合考量……不知我们笔试的情况如何。」 莫衡笑道:「廖先生的笔试一定名列前茅,至于殿试对答环节,我觉得你丝毫不逊于程思宏,不必担心……至于我嘛,我自己心中清楚,笔试差强人意,就看殿试对答,能不能让皇上满意了。」 沈映月微微一笑,道:「能走到今日,已经十分不易,你做得很好了。」 沈映月虽然要求严格,但一向不吝啬赞美。 莫衡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道:「二嫂夸我,我最高兴。」 莫莹莹掩唇一笑:「美得你!」 ☆☆☆ 永安侯府。 马车才刚刚停稳,程思宏便怒气冲冲地下了马车。 小厮忐忑地看了他一眼,又回过头来,看向罗端:「二公子……」 罗端皱了皱眉,道:「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程思宏有些本事,但这脾气不是一般的差。 若不是永安侯罗封吩咐他,一定要照顾好程思宏,他也懒得陪程思宏去殿试。 罗端郁闷地叹了口气,便跟在程思宏后面,入了永安侯府。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中庭,罗朔恰好从里面出来,见到程思宏,下意识问了句:「表叔今日不是参加殿试么?」 程思宏面上有些挂不住,只敷衍地应了一声,便与他擦身而过。 罗朔见程思宏满脸不悦,也不由得蹙起眉来。 这程思宏虽然是他和罗端的表叔,可从情分上来说,并不亲厚。 但程思宏自幼有「神童」之称,又在科举之中崭露头角,永安侯罗封便想试着将他送入朝堂,日后助自己一臂之力。 可罗朔见了程思宏这般反应,便猜今日是凶多吉少。 程思宏前脚刚走,罗端便出现在了月洞门处。 罗端一见到罗朔,顿时面色微僵,忙不迭地掉头,正要迈步—— 「站住。」 罗朔冷冷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罗端喉间轻咽,转过脸来,勉强笑了笑。 「大哥。」 罗朔看了他一眼,道:「跟我来。」 罗端无奈,只得跟着罗朔来了书房。 两人到了书房之后,罗朔便屏退左右,又仔仔细细将门窗关好,才低声开口:「给你的药,用上了么?」 罗端抿了抿唇……摇头。 罗朔面色陡然一垮,沉下声音问:「为何不用?」 罗端沉默了一会儿,答道:「莫衡不过是个纨绔子弟,他考不上前三甲的,大哥何必费尽心思去对付他?」 罗朔一听,勃然大怒:「你懂什么!」 「永安侯府与镇国将军府势同水火,此时放过他,你真是愚不可及!」 罗端道:「父亲与莫寒的兵权之争,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莫衡与那事无关,为何非要置他于死地呢?」 罗朔怒意更甚:「你不置他于死地,他便会置我们于死地!」 罗端眉宇微拢,道:「为何?我们明明井水不犯河水……」 罗朔眸色微凝,忙道:「我叫你做这些事,自然有我的理由!你照着去做便是,哪来那么多废话?」 罗端盯着罗朔看了一会儿,可他眼神闪烁,似乎有些心虚。 罗端顿悟。 他喃喃道:「大哥!难不成外面的风言风语是真的?你和父亲,真的对镇国将军府下了杀手?而且……而且还被他们发现了!?」 罗朔目露凶光:「你疯了?这么大声嚷嚷,是怕外面的人都不知道吗!」 罗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怔然道:「大哥!我可是你的亲弟弟啊!你这般诱使我去接近镇国将军府,就不怕他们对我下狠手吗!?」 此言一出,罗朔恼羞成怒:「你如今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放心吧,你不过就是个废物!他们根本不屑于对你动手!」 罗端浑身一震:「你说谁是废物?」 罗朔不屑地笑了起来:「除了你,还有谁?我愿意利用你,那是看得起你!可你呢?」 「今日殿试,莫衡毫无防备,这是多好的下手机会,你就这么白白放过了!」 「你就是个永远也不能成事的废物!」 罗朔每说一个字,罗端的面色便白上一分,待他最后一句话说话,罗端猛地抡起了拳头,向罗朔脸上挥去…… 书房之中,「啪」地一声巨响,桌上的茶具砸了一地。 第65章 罗朔身子撞在桌沿上,他不可思议地捂着自己的脸颊,怒道:「罗端,你活得不耐烦了,竟敢对你嫡亲的大哥动手!?」 罗端冷冷笑道:「嫡亲大哥?你何时将我当成过自己的弟弟!」 罗朔擦了擦嘴角血迹,一笑:「也是,你不配!」 说罢,他便向罗端冲了过来。 罗端顿时一惊,连忙伸手格挡,与他扭打在一起。 罗端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罗朔比他强上不少,不过三招,便将他制服了,狠狠压在地上。 罗端大怒:「你放开我!放开我!罗朔!」 他两只脚在地上乱蹬,努力挣脱罗朔,却怎么也拗不过他。 罗朔阴狠地看着罗端,道:「你这废物,原本只是看着碍眼,可如今,居然胳膊肘往外拐!看我不给你点颜色瞧瞧!」 说罢,雨点般的拳头,落到了罗端身上。 罗端不断挣扎,气得大骂罗朔。 而罗朔自然越打越起劲,一点不留情面。 就在这时,外面一阵脚步声响起,眼看便要到书房门口。 罗朔眸色微眯,陡然松了手。 罗端感觉身上一松,便立即反客为主,将罗朔拉到地面,正要反击——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罗夫人出现的门口,她见到此景,顿时大惊。 「罗端,你在做什么!?」 罗夫人见罗朔被压在身下,脸上还有一块淤青,尖声道:「你怎能对兄长动手?」 罗端浑身一顿,道:「母亲!不是您想的那样!方才他也打了我……」 罗朔佯装奄奄一息:「母亲,救我……」 罗夫人见罗朔有气无力,吓得花容失色:「罗端,你还不下来!无论因为什么!你都不该对兄长动手!」 罗夫人怒不可遏,一把拉开罗端,又亲自扶起了罗朔。 罗朔转而看向罗夫人,道:「母亲,还好您来得及时,不然,我就要被弟弟打死了!」 罗端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罗朔!你怎么如此两面三刀?你方才将我摁在地上打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母亲,您看看我,这都是他的杰作……」 罗夫人看了罗端一眼,只见他也鼻青脸肿,神色愤怒。 罗夫人不由得蹙起眉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朔冷然开口,道:「母亲,弟弟如今和镇国将军府走得极近!前段日子,还和他们一起外出郊游,我劝他小心些,他却不听,还与我顶嘴……」 罗夫人诧异地看了罗端一眼,道:「什么?你与他们一道郊游?」 罗端怒极:「罗朔,你含血喷人!明明是你让我去的!你说你的腿伤没好,要我去跟踪他们!」 罗朔冷幽幽地看着罗端:「你有何证据证明,是我让你去的?而且,我的腿伤早就好了,这是阖府上下都知道的事。」 罗端:「你!」 罗夫人听得有些恼意,道:「够了!」 两人都噤了声。 罗夫人看了看罗朔,他脸上青了一块,嘴角还挂着一丝红印,顿时心疼不已。 她又看了一眼罗端,罗端面上的伤则更加严重,堪称五颜六色。 可罗端平日里便游手好闲,时不时在外面打架,罗夫人早已习惯了。 罗夫人对罗端道:「你大哥管教你,也是为了你好……何必如此动怒?」 「为了我好?」罗端差点儿气笑了:「母亲,你可知道,罗朔明知镇国将军府仇视我们,却让我去送死!」 罗夫人蹙起眉来:「怎么可能!?你一定是误会你大哥了。」 罗朔站在罗夫人身后,得意地勾起了唇。 罗端气得脸色发白,问道:「母亲,我到底是不是您亲生的?为何我说什么,您都不相信,而罗朔的话,明明错漏百出,您却深信不疑?」 罗夫人顿时不悦,道:「你如今是翅膀硬了!居然敢这样对母亲说话?」 罗端眉目紧紧皱着,扬声:「母亲处事不公!我不服!」 罗夫人大怒:「放肆!你这个逆子,不但殴打兄长,如今连我都敢忤逆了?」 罗朔忙道:「母亲莫气,弟弟年纪小,不懂得体恤母亲,也实属正常……」 罗端见罗朔如此惺惺作态,顿时气得面色铁青:「罗朔!你这个伪君子!我跟你拼了!」 说罢,罗端又要上前,一旁的小厮吓得连忙过来拦他。 罗夫人忍无可忍,道:「来人,将罗端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吩咐,不得出府门一步!」 小厮们见罗夫人气得声音发颤,便也不敢拖延,立即上来架起罗端。 罗端发髻微乱,衣襟松脱,他神色怆然,一脸狼狈道:「好好好!你们母慈子孝,整个家中,只有我是个多余的!」 他双眼通红,狠狠瞪了一眼罗朔,一把甩开两名小厮,便跑了出去。 第66章 罗夫人看着罗端的背影,蹙起眉来:「这孩子……」 罗端在罗夫人眼中,一直是个不成器的,她见了便头疼不已。 而罗朔则道:「母亲,弟弟一时想不开,过几日便好了。」 罗夫人叹气,这才点了点头。 ☆☆☆ 三日之后,殿试的结果公布,由吏部昭告天下。 此次恩科,头名状元,乃林宗然。 次名榜眼,为廖文松。 而探花之名,最终落到了镇国将军府三公子——莫衡的头上。 皇榜一张,消息便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京城。 镇国将军府中,众人聚在一起。 莫二爷笑得合不拢嘴:「我是万万没想到,吾儿居然能得探花之名!真是祖宗保佑啊!」 这些年来,莫二爷被罚跪了不少次祠堂,次次给祖宗们上香,这不,祖宗终于显灵了! 老夫人也笑意融融,道:「衡儿果真没有让我们失望!不愧是我莫家的子孙,给我们争了口气!」 莫衡难得听到老夫人的称赞,居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老夫人说罢,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廖先生,道:「廖先生也是守得云开,只盼日后能平步青云,造福一方百姓。」 廖先生微微笑着,对老夫人作了一揖,道:「小人能有今日,多亏了老夫人的照拂。」 顿了顿,他又转向沈映月,道:「还有夫人的提携之恩。」 沈映月淡然一笑,道:「你们应该好好谢一谢谷先生。」 莫衡和廖先生,连忙对谷先生施以大礼。 谷先生笑得眉毛微颤,十分和蔼。 「虽然恩科已经结束,但两位日后,也要时时勤勉,学业一日不可费。」 两人沉声应是。 沈映月看了莫衡一眼,道:「莫衡,这两日,你若是有空,便去城外看看二婶罢。」 二夫人已经在城外住了一段时日,沈映月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让人去探望。 莫衡听了,笑着点头。 就在这时,有小厮前来报信—— 「夫人,吏部的官员来了!」 老夫人一听,顿时大喜:「快请!」 这榜眼和探花,都住在镇国将军府,对于送信之人来说,倒是方便了不少。 吏部官员到了镇国将军府,先是颁布了殿试的结果,众人欢天喜地的接了旨意。 而后,吏部官员却又掏出了一份手谕来。 他将这份手谕双手递到了莫衡面前,道:「这是皇上给您的,还请您好好看看。」 莫衡一愣,连忙恭谨地接了过来,而后,徐徐展开。 沈映月站在他身旁,与他一起看完了手谕,两人面面相觑。 莫衡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吏部官员,道:「这……这是皇上的旨意?」 吏部官员笑了笑,道:「皇上的金印都在上面,还能有假?莫公子,啊不,莫大人果然是一鸣惊人啊!」 莫衡怔了怔,忙道不敢。 吏部官员宣完了旨意,没有久留,很快便离开了镇国将军府。 大夫人连忙问道:「皇上的旨意到底说了什么?」 沈映月答道:「皇上册封莫衡为户部员外郎,即日上任。」 「什么!?」 一般来说,科考过后,就算是状元,也未必能立即安排官职,不少人需得等到半年以上。 而像莫衡这般,中了探花便立即入朝为官的,当真是少之又少。 众人顿时喜出望外。 可莫二爷见莫衡面无喜色,有些疑惑地问:「这户部员外郎不好么?是什么品阶?」 廖先生答道:「若小人没记错,应该是七品。」 莫二爷道:「七品就七品……总比没有强嘛……」 莫衡勉强笑了下,道:「不是不好……而是,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莫二爷笑着安慰道:「没关系,慢慢来……」 老夫人看出了莫衡心中的疑虑,道:「衡儿这么快就要入仕,想必还有许多事情要准备,今日便先散了罢。」 众人起身应和,纷纷离开正厅。 此时,正厅之中,只余下了老夫人、沈映月、莫衡和廖先生。 莫衡忍不住叹气,道:「二嫂……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那么多地方不去,偏偏去了户部!」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如今的户部,受户部尚书孙贾谊的管辖,只怕莫衡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沈映月凝神想了一会儿,道:「皇上此举,应该有他的道理。」 顿了顿,沈映月道:「户部掌管着大旻的财政、土地、户籍大全……也是六部之首,你在这里,更有机会发挥自己的能力。」 莫衡忍不住蹙眉,道:「可是……你也知道,那孙贾谊老谋深算,日日在他眼皮子下面,我总觉得瘆得慌……」 第67章 沈映月沉声开口:「你清楚他的为人,防着他便是了……既然你已经顺利入仕,之前我与吴副将他们商量过的事,便能开始启动了。」 莫衡诧异地看着沈映月,问:「什么事?」 沈映月淡定开口:「交还兵权。」 皇宫。 皇帝高麟坐在案前,他看着眼前的折子,浓眉微拢,御笔迟迟没有下去。 唐公公见高麟神思悠悠,不敢贸然打扰,只无声在一旁添茶。 高麟冷不丁开口:「这莫衡第一次上折子,你猜猜,他写的什么?」 唐公公一愣,低眉顺目地笑了笑:「奴才愚笨,猜不着……」 高麟一挑眉,道:「他居然上奏,让朕收归镇国将军府的兵权。」 唐公公有些诧异,下意识问道:「这……莫大人此举,到底意欲何为呀?」 高麟沉思片刻,道:「为了保命。」 他本来也要收归兵权,只是一时没有想好到底如何分配。 高麟盯着折子看了一会儿,犹豫再三,还是合上了折子,没有给任何批复。 ☆☆☆ 一辆马车自镇国将军府出发,穿过车水马龙的主道之后,便奔着城外而去。 莫衡坐在马车之中,身旁放着不少物件——这都是带去安和观,给二夫人的。 莫衡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二夫人,一想到马上要见到母亲,还是有些期盼。 沈映月就坐在他对面,将莫衡的神色尽收眼底。 「莫衡。」 沈映月缓缓开口。 莫衡转过脸来,笑问:「怎么了,二嫂?」 沈映月道:「你可知……二婶为何会来安和观清修?」 莫衡微微一怔,道:「母亲不是为了给我的科考祈福么?」 沈映月直视他的眼睛,摇头。 「是我让她来的。」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让莫衡有些惊讶。 莫衡有些不解,他看着沈映月,问:「二嫂,这是何故?」 沈映月沉吟片刻,道:「因她做了些事,对镇国将军府的安危有些隐患,我才不得不如此。」 但具体是什么事,沈映月却不打算与莫衡细说。 毕竟,让莫衡知道自己母亲的不堪,也不是什么好事。 沈映月凝视莫衡,道:「此事之前瞒着你,是不愿影响你的科考,如今你已经考完,我也不想瞒着你,便照实说了。」 沈映月一贯处事磊落,不喜欢将一些事藏着掖着,以免徒增误会。 莫衡看了她一瞬,只见沈映月神色坦然,眼神透亮。 莫衡低低笑了起来,道:「好,我知道了。」 莫衡相信沈映月,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她将自己的母亲送去安和观,自然有她的考量。 他的反应倒是比沈映月聊想得更加平静,沈映月也笑了笑,道:「我原本对二婶说,让她在安和观长住三年,但你如今登科,府中也会逐渐平稳……今日你去看她,若是她已经收敛了性子,便早些将她接回来罢。」 莫衡一听,笑着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马车在安和观门口,缓缓停下。 沈映月道:「我便不下车了,你自己拿主意便是。」 若是二夫人见到自己,只怕心情平静不下来。 莫衡便大步踏入了安和观。 二夫人早就得了消息,等在了禅房之中,待莫衡一进入禅房,立即迎了上来。 「衡儿!你终于来了!」 二夫人见到莫衡,顿时喜极而泣。 莫衡露出笑意,道:「给母亲问安。」 「好,好!听闻你已经中了探花,就快走马上任了?」二夫人一脸期待地看着莫衡,莫衡笑着点头:「是,母亲,皇榜已下。」 「太好了!太好了!」二夫人连声道好,她不住地打量起莫衡来:「衡儿,你瘦了!这段日子,一定吃尽了苦头!」 二夫人说着,语气听起来有些心疼。 莫衡应声:「母亲,这段日子虽然辛苦,但一切都是值得的。」顿了顿,他开口问道:「母亲在这里可好?」 二夫人一听,顿时抹起了眼泪,道:「母亲在在安和观里,没有一日不思念你和你父亲!好在我日日为你祈福,得了神明保佑,终于一举登科……只要你能有出头之日,母亲就算余生都吃斋念佛,也心甘情愿!」 二夫人说得诚恳,听得莫衡心里很不是滋味。 莫衡凝视二夫人一眼,只见她满头青丝之中,居然也多了几缕白发。 莫衡一时有些心酸。 他忍不住道:「母亲,不如……您和我一道回府吧?」 二夫人本来泪眼婆娑,一听这话,顿时眼前一亮。 「衡儿,你此话当真?」 莫衡温声道:「如今我有了官职,镇国将军府的营生也上了正轨,待母亲回府之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安稳日子。」 第68章 二夫人顿时喜出望外,笑道:「好!好啊……吾儿长大了,终于懂得为母亲着想了!」 莫衡笑了笑,道:「那母亲先收拾东西,我先去同观主说一声。」 二夫人忙不迭地点头。 待莫衡出去了,二夫人便敛了慈祥的神色。 她一抬手,擦掉了眼角的泪水,扬声道:「来人!」 等候在外的丫鬟小厮,顿时鱼贯而入。 「二夫人有何吩咐?」 二夫人朗声道:「立即收拾东西,回府!」 丫鬟小厮连忙应是,动手收拾起来。 二夫人高兴地来回踱步。 这些日子以来,她日日在这安和观里吃斋念佛,抄写经书,过着苦行僧一般的生活,都是拜沈映月所赐! 如今,莫衡得了官职,二房终于扬眉吐气了,她怎能不高兴!? 二夫人心头激动,连声催促:「都动作麻利些!误了时辰,我让你们好看!」 丫鬟和小厮诚惶诚恐地应了。 他们忍不住对视一眼……方才莫衡公子在时,这二夫人还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慈母像,此刻却变得像母夜叉一般凶狠。 丫鬟见桌上摆着几卷经书,忍不住开口问道:「夫人,这些经书,还要带回府中么?」 二夫人一听,顿时不悦地回过头:「死丫头!你是嫌我抄经抄得不够吗?」 丫鬟忙道:「奴婢不敢……只是这些经书,是您离开府中之时,将军夫人赠的……」 二夫人拉下脸来,道:「就算是沈映月赠的又怎么样?如今衡儿已经官拜户部员外郎,日后定会平步青云,我是衡儿的母亲,难不成还要看她的脸色!?」 丫鬟被她训得发抖,小声道:「都是奴婢的错,请二夫人恕罪,那这些经书如何处理呢?」 二夫人冷哼一声,道:「这些经书,我看着便烦,都给我扔出去!」 「那沈映月居然敢拘着我好几个月,待我回去了,有她好看!」 丫鬟抿了抿唇,只得默默将经书收起,搬出了禅房。 可才一走出门,便迎面遇上了一个人。 丫鬟茫然开口:「公子……」 这声音虽然不大,却惊到了房中的二夫人。 她立即起身,走到了门口。 只见莫衡面色铁青,与方才那轻松愉快的样子比起来,判若两人。 二夫人凝神看了他一瞬,干巴巴笑了两声,道:「衡儿,已经同观主说好了吗?」 莫衡定定看着二夫人,唇角微抿。 「母亲……为何过了这么久,您还要如此针对二嫂?」 二夫人面色变了变,绷着脸道:「你在说什么?母亲听不懂。」 莫衡道:「母亲,别装了……您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二夫人身子一僵。 她挑眼看向莫衡,满脸不忿:「既然你听到了,我也没什么好辩驳的……但什么叫我针对她?是她针对我!」 莫衡面色凝重,道:「二嫂送您来安和观,不过是想让您静下心来……吃穿用度上,并未亏待您啊!」 二夫人怒道:「就算我做了些错事,她一个小辈,凭什么如此对我?你祖母都没有说什么……」 「祖母不说,您就能理直气壮地犯错么?」莫衡怅然看向二夫人,道:「母亲……这么久过去了,我还以为您能静下心来,细思己过……可没想到,您一点都没变。」 莫衡的声音透着深深的失望,一下便激怒了二夫人。 「变?」二夫人声音提高了几分,道:「我为何要变?」 「我嫁入镇国将军府多年,为府里开枝散叶,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沈映月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她凭什么骑在我头上?」 「她先是夺了管家权,后来又将你哄得服服帖帖,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我不对付她,对付谁?」 莫衡面色更加难看,声音微颤:「您真是不可理喻!」 二夫人见莫衡生气了,连忙换了软了语气,道:「衡儿!你莫以为她对你多好,她不过是在利用你!先是卖了你的画作,赚了银子补贴大房,她叫你去考科举,不过是想让你在朝堂里站稳脚跟,未来给给大房的孙儿铺路!」 莫衡沉默不语。 二夫人继续道:「你如今已经有了官位,我们二房在家中,自然也有话语权了,待我回去,便跟你祖母说,将这管家权要回来!你在外头奔忙,母亲在内主事,将整个镇国将军府牢牢控制在手中,他们便都得听咱们的!」 二夫人说着,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仿佛这计划在她心中已经演练过了很多遍。 莫衡不可置信地看着二夫人:「母亲,您让我觉得可怕。」 二夫人蹙起眉来,道:「你这傻孩子,说什么呢?母亲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只要我一会去,一切……」 莫衡语气骤冷:「母亲,您不必回去了。」 第69章 二夫人勃然变色:「你、你说什么?」 莫衡闭了闭眼,艰难开口道:「您还是好好待在安和观中,静思己过罢。」 说罢,莫衡便转身离开。 二夫人一把揪住他的袖子,道:「衡儿!我可是你的母亲!你说,是不是沈映月唆使你的!都是她不让我回府?」 莫衡气得脸色发白,一把甩开了二夫人,道:「和二嫂没有关系,自始至终,都是您无事生非,咎由自取!等什么时候,您真的能悟出自己的错处,我再接您回去。」 说罢,莫衡心中一横,抬步离去。 二夫人状若疯癫,还待再追,却被护卫拦住了去路。 「衡儿!衡儿!你怎么能如此待你母亲!」 「你这个逆子!你大逆不道!」 「你不孝……」 二夫人撕心裂肺的声音渐渐淡去,莫衡心头纷乱,可终究离开了安和观。 莫衡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 他吐出两个字:「回府。」 马车徐徐开动,车轮发出闷闷的响声。 沈映月抬起眼帘,看了莫衡一眼。 他唇无血色,看上去心情极差,沈映月便猜到了几分。 她淡声开口:「若是心里难受,不如说出来。」 莫衡默默低下了头,面容埋在了马车的阴影里。 他语气沉沉地开口:「二嫂……我实在不明白,为何我母亲……就是这般爱钻牛角尖?」 「她总是这般斤斤计较,心胸狭隘,与人为恶?」 「为何她就不能同别人的母亲一样,善良、正直?」 莫衡说着,语气里藏着深深的疲惫与失落。 沈映月沉默片刻,道:「莫衡,你终要知道,这个世上,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莫衡抬眸,茫然地看向沈映月。 沈映月声音清冷:「说句不恰当的话,你的母亲出身不高,自小便在你争我夺的环境中长大,高嫁到镇国将军府,自然有些患得患失。虽然做了些出格的事,但你在烦闷之余,也应该学着剖析背后的原因,逐渐引导她。」 莫衡闷声开口:「她根本就不听劝!」 沈映月道:「她是你的母亲,只有你能劝得了她,以后你入了朝堂,要面对更加复杂的人和事,逃避是没有用的。」 莫衡叹了口气……他又何尝不想接母亲回去? 可二夫人着实让他失望极了。 莫衡郁闷不已,整个人没精打采地靠在了车壁上,一路无话。 待马车到了镇国将军府之时,他才在沈映月的催促之下,下了马车。 史管家一见他们到了,立即快步走了过来,道:「夫人,公子,户部来人了!」 「曹大人,请用茶。」 户部侍郎曹贵,坐在镇国将军府的大厅之中,眼睛不住地打量起镇国将军府的园子来。 他心中暗道,都说镇国将军府乃钟鸣鼎食之家,今日一见,居然俭朴至此! 这正厅的陈设,还比不得户部尚书府富丽堂皇! 正当他思索之际,莫衡便迈入了正厅。 莫衡生得清俊,曹贵见到他,愣了一瞬,才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道:「莫大人好。」 莫衡虽然不认识曹贵,却也知道他的品阶在自己之上,算是半个上司,立即还以一礼,道:「曹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您久等了!」 曹贵干笑两声:「不请自来,还望莫大人多担待!我也是奉命行事。」 莫衡笑道:「不知曹大人有何吩咐?」 曹贵便徐徐开口:「莫大人,如今圣旨已下,您便算是户部的人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打量莫衡的神色,道:「按咱们孙大人的意思,如今户部诸事繁忙,若是您得空,不如明日便来户部报道罢?」 「明日?」莫衡微微一愣。 皇帝虽然封他为户部员外郎,可并没有说什么时候上任,没想到孙贾谊这么快,便要招他去户部了。 莫衡想了想,道:「既然孙大人都发话了,那下官自当遵从……不过,这第一日赴任,也不知需要下官做些什么?」 曹贵避开莫衡的目光,轻笑一声,道:「这个……本官就不知道了,一切都要看孙大人的安排。」 莫衡心中了然,只道:「我初来乍到,日后还要请曹大人多多指教。」 曹贵忙道:「不敢不敢,莫大人客气了!」 说罢,他也不多言,便称告辞。 莫衡眼看着他离开,长眉微皱。 沈映月自屏风后而出,轻声开口:「孙贾谊,只怕按捺不住了。」 莫衡微微颔首,道:「他明知我镇国将军府手中有自己的把柄,按理说,应该避之不及……为何还这么急着让我去户部呢?」 沈映月道:「你若一直挂在户部,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处。」 第70章 莫衡思量片刻,道:「二嫂的意思是,他很可能会想法子,叫我知难而退?」 沈映月淡然一笑:「不错。」 莫衡眉头皱得更深:「还没开始办公,便要经历勾心斗角了。」 莫衡方才还在愁二夫人的事,此刻,却开始为赴任之事担忧起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映月淡定开口:「莫衡,一个人成熟的标志之一,就是不把时间浪费在情绪之上。」 莫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翌日。 莫衡生平第一次套上了官服。 他站在铜镜前,一丝不苟地系好腰带,又让家丁为自己束好发髻,直到确认无误,才离开了镇国将军府。 户部的衙门,距离镇国将军府并不远,马车行得快,两刻钟的功夫便到了。 莫衡下了马车,站在户部衙门的门口,定定看了一会儿,才拾阶而上。 「什么人!?」看门的守卫没见过他,凶神恶煞地将他拦在了外面。 莫衡不慌不忙道:「本官乃新来的员外郎,这是我的腰牌。」 说罢,莫衡便掏出了曹贵给他的腰牌,递给了看门的守卫。 守卫一见腰牌,立即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您是……莫大人?」 莫衡笑着开口:「正是。」 两名守卫听了,立即将腰牌还给了他。 一个守卫小心翼翼地问:「您是……镇国大将军的弟弟?」 莫衡有些意外,点了点头,道:「不错。」 那守卫顿时喜出望外,道:「小人仰慕镇国大将军已久,虽然无缘得见,但今日能见到莫大人,却也是幸事一桩了!」 「是啊是啊!小人只在莫家军凯旋之时,远远见过莫将军一眼!如今得见莫大人,便想起当日盛景!只可惜……」 两位守卫一想起莫寒之死,便忍不住叹了口气。 莫衡万万没想到,第一日上值,便会遇到莫寒的崇拜者,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轻咳了声,一本正经道:「兄长在天有灵,得知两位惦念着他,也会心感安慰……不知,本官可否进去了?」 两人连忙敛了敛神,立即客气地请莫衡进去。 莫衡第一日上值,总是有些新鲜。 此时,户部衙门里还没什么人,他便饶有兴趣地逛了逛园子,最后,才回到议事厅。 这议事厅修缮得古朴大气,正中高悬着一方牌匾,上面写着「九式经邦」,四个大字。 莫衡正看得出神,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莫衡回头一看,昨日见过的曹贵,及其他几位同僚,前前后后入了议事厅。 「莫大人,这么早啊?」曹贵见到莫衡,便主动打起了招呼。 莫衡冲他回礼,曹贵又为他介绍了其余几位同僚,莫衡心中暗暗记下。 就在他们相互认识之时,不知谁说了一句:「孙大人来了!」 众人连忙转身站好,齐刷刷地向户部尚书孙贾谊行礼。 曹贵一见孙贾谊来了,立即殷勤地迎了上去。 「孙大人,莫大人今日第一日赴任,已经到了!」说罢,他便回头指了指莫衡。 莫衡微微抬眸,便对上了孙贾谊深沉的目光。 莫衡拱手笑了笑:「下官参见孙大人。」 孙贾谊唇角微勾,但却笑不及眼底,他虚扶了一把莫衡,道:「莫大人不必客气,既然来了户部,日后便是一家人。」 莫衡腹诽道,谁与你这贪污老贼一家人! 可面上依旧笑得人畜无害。 孙贾谊目光逡巡一周,发现人到得差不多了,便开始了今日的议事。 一名官员首先开口:「孙大人,如今开了春,各路军队,都要申领今年的粮饷,但如今库存有限,到底应该先紧着南疆,还是先给北疆的?」 莫衡默默听着,并没有说话。 莫家军大部分驻扎在西南,如今由几位将军分管,还有一部分兵权,在永安侯的手中。 除此之外,西南还有汝南王的兵马。 而若论北疆,则多以藩王的兵马为主,其中包括宣王、平王、梁王等。 孙贾谊看了看众人,道:「诸位以为,应该先运往哪一边?」 「这……」众人面面相觑,无论优先运往哪一边,都会得罪另一边。 这样的问题,自然是没人回答了。 孙贾谊的目光,掠过众人的脸上,最终,停在了莫衡身上。 孙贾谊问:「莫大人有什么想法?」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莫衡身上。 莫衡心头一顿,他敛了敛神,道:「孙大人……下官初来乍到,还不了解情况,不如,先听一听其他大人的意见?」 孙贾谊笑了笑,道:「莫大人出身镇国将军府,对军中之事最是清楚,若你都给不出建议,让其他人怎么办?」 第71章 莫衡看了孙贾谊一眼。 这孙贾谊,当真是只老狐狸。 若是自己说,让他把军粮先运往西南,容易被人诟病,说他偏帮莫家军。 可如果他说,先将军粮运往北方,孙贾谊便很可能理直气壮地拖延南疆的军粮,当真让将士们饿肚子。 一时之间,莫衡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他沉思了片刻,道:「敢问孙大人,去年此时,是如何分配军粮的?」 孙贾谊微怔,还未开口,便有一名官员低声答道:「去年是一边一半,还有些屯粮放在京城,若哪边要打仗,再支援哪边。」 莫衡一笑:「哎呀!去年的法子甚好,不如继续沿用去年的法子如何?」 孙贾谊瞪了那官员一眼,官员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噤声。 孙贾谊面色沉了几分,道:「那便这么处置罢。」 曹贵站在一旁,听到孙贾谊下令,便连忙跟着应声。 接下来,其他官员也如刚才一般,挨个向孙贾谊禀告自己的公务。 莫衡仔细听下来,说的大多是税收、田产、粮食运输相关的内容,他如今手头上还没有具体的事务,便只能一边听,一边学。 孙贾谊听众人禀报完公务后,又挨个给众人安排了新的公务。 可唯独莫衡,却没有被点到。 曹贵低声提醒:「孙大人,莫大人好像还没有被安排差事。」 他一贯是孙贾谊的狗腿子,孙贾谊无论说什么,他都十分积极地记着。 孙贾谊冷冷瞥了莫衡一眼,道:「莫大人第一日来,对户部的内务还不熟悉……这样吧,你自今日开始,便去库房内整理户部卷宗。」 莫衡有些狐疑地看着他,问:「孙大人,那些卷宗,需要如何整理?」 孙贾谊面无表情地开口:「如今这天气,卷宗容易受潮,你将所有的卷宗,摆出来晒一晒便是了,顺便还能研读一番,更好地熟悉户部的情况……明日,便要全部完成。」 还未等莫衡点头,孙贾谊便自顾自道:「好了,今日的晨会便开到这里,大家都去忙罢!」 众人散去,曹贵走了过来,面上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对莫衡道:「莫大人,这两日天气好,那卷宗的整理可要抓紧了。」 须臾之后,莫衡离开了议事厅。 他随手抓来一名官员,问道:「放卷宗的库房在哪儿?」 官员答道:「从中庭出去,左拐便是了。」 莫衡道了声谢,便径直出了中庭。 他按照那人说的,左拐之后,便见到了一排屋子,顿时有些疑惑。 莫衡问看门小厮,道:「哪一间房是放卷宗的?」 小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大人,这儿一共有五间房,都是放卷宗的,数目有十万份之多,不知您要找什么卷宗?」 莫衡嘴角一抽,他就知道,这个孙贾谊没安什么好心! 莫衡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他转头,看了一眼小厮,问:「你一个月,工钱多少?」 小厮呆了呆,茫然地看着莫衡。 ☆☆☆ 这一日过得飞快。 临近傍晚,户部的衙门里,终于清闲了些许。 曹贵赶忙走了过来,主动为孙贾谊添茶。 「大人,忙了一日,歇息一会儿罢。」 孙贾谊看了他一眼,遂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饮毕茶后,孙贾谊缓缓出声:「新来的莫大人,今日干得如何了?」 曹贵一听,笑了笑,道:「莫大人此时还未回来,只怕还在忙着呢!」 他说话间,带着讥讽的笑意。 孙贾谊微微勾唇,露出满意的笑,道:「罢了,他初来乍到,我们还是要多多照顾……走,去看看。」 曹贵连忙主动伸手,将孙贾谊扶了起来,又十分殷勤地为他开了门。 「孙大人,小心门槛儿!」 孙贾谊双手背在身后,悠闲地往库房的方向走去,而曹贵则点头哈腰地跟在身后。 可到了库房门口,却没有见到看门的小厮。 孙贾谊胡须微动:「看门的人呢?」 库房院子里的小厮,听到了响动,连忙从里面跑了出来。 「小人见过孙大人!」 孙贾谊抬眸一看,只见这小厮忙得满头是汗,手里那端着一大叠卷宗,顿时有些疑惑:「你这是在做什么?」 小厮笑道:「回大人的话!莫大人让小人帮忙晒一晒卷宗,这不!全部晒完了,正往库房里面收拾呢!」 孙贾谊一听,与曹贵对视一眼,顿时有些傻眼。 他三步并做两步踏入庭院,只见庭院之中,摆着一张躺椅,躺椅旁边,还放了一张小小的案几,案几上摆着茶水、点心,还有时令的果子。 莫衡悠哉悠哉地靠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卷宗,正津津有味地看着。 第72章 孙贾谊陡然面色一垮。 曹贵见孙贾谊不悦,连忙开口:「莫大人!这还在上值呢!你你你……这成何体统?」 莫衡掀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哎呀」一声,慢悠悠地站了起来,笑道:「下官见过孙大人、曹大人。」 说罢,他还淡定地拱了拱手。 曹贵道:「莫大人,你这第一日上值,怎么就这般玩忽职守?孙大人让你晒卷宗,你却在这儿喝茶!?」 莫衡看了曹贵一眼,问:「上值的时候,不许饮茶?」 曹贵愣了愣,喃喃:「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莫衡又道:「孙大人让下官来晒卷宗,可这卷宗太多了,所以,下官便召集了几名闲着的小厮,一人给了一锭银子,让他们过来帮忙。」 说罢,莫衡指了指院子里忙活的众人,继续道:「这不,全部晒完了!」 曹贵顿时傻了眼。 孙贾谊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难看了。 曹贵指着莫衡,愤愤不平道:「孙大人交给你的活儿,你怎能假手于人?你这么做,也太不把孙大人放在眼里了!」 莫衡意味深长笑了笑,道:「曹大人,孙大人布置任务的时候,也没说不让人帮忙啊?」 「再说了,这卷宗有十万卷之多,让一个人,一日便晒完,怎么可能呢?若是传出去了,只怕要让人说孙大人刁难新官了。」 曹贵面色一僵。 孙贾谊冷冷盯了莫衡一眼:「巧舌如簧。」 莫衡勾唇:「大人过奖了。」 孙贾谊心头怒气更甚,但他眼下也不好做得太过火,便只得甩下一句话,道:「罢了!你好自为之!」 说罢,孙贾谊拂袖而去。 曹贵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还不忘回头瞪上莫衡一眼。 莫衡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两位大人慢走。」 接下来的几日,孙贾谊都没有给莫衡派新的活儿,似乎是有意晾着他。 但莫衡也不急不恼,每日都待在库房里,查看卷宗。 直到第三日,莫衡回了镇国将军府,直奔竹苑而去。 沈映月正坐在书房之中,凝神看着一封信件。 见莫衡匆匆而来,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信纸。 「上值三日,收获如何?」沈映月笑着问道。 莫衡得意地扬了扬眉,道:「收获颇丰,如今孙贾谊都懒得管我了,我在那户部待着,与家中也没什么两样。」 沈映月道:「还是不可掉以轻心,他那边如此平静,也很有可能在酝酿更大的主意。」 莫衡一把拉过椅子坐下,笑道:「他会酝酿,我就不会么?」 说罢,他掏出了袖袋中的小册子,递给了沈映月。 沈映月伸手接过,翻开一看—— 这册子里记录了不少历年以来,卷宗里隐含的问题。 前年,卷宗里的总账,和户部最终上缴给皇帝的总账,一共差了三万多两银子; 而去年,则差了五万多两银子。 沈映月仔细看了几页,才合上了册子,沉声道:「这些都是户部存着的账目?」 莫衡点头,道:「小厮他们晒的时候,我仔细看了,不少卷宗已经有些年头了,应该就是户部存的明面账。」 明面账是户部的官员都能看的,而真实的账目,应该只有孙贾谊知道了。 莫衡低声道:「二嫂,这几年的账目错漏百出,可户部却没有人敢揭露出来,只怕这户部,真是从根上烂起了!若是将这册子呈给皇上,皇上必定大怒,说不定会下令彻查户部。」 沈映月沉吟片刻,道:「户部之中,官官相护,对这烂账心照不宣,确实是有可能的……但是,你不觉得你这证据,来得太容易了些么?」 莫衡一顿,若有所思。 莫衡蹙眉道:「二嫂的意思是,那孙贾谊很可能在给我下套?」 「不错。」沈映月沉声道:「你想想看,他明知道你站在对立面,却让你去整理库房,也算是间接将账目摆到你的手边了……你如今看到的,很可能是他想让你看的……若你真的去找皇上告发,说不定他还要将你一军。」 莫衡听了,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那……那现在怎么办?」 沈映月一笑,道:「将计就计。」 ☆☆☆ 户部尚书府。 幕僚一路疾行,很快便穿过中庭,入了正院。 他急匆匆地走到书房门口,抬手叩门:「大人!大人!」 孙贾谊的声音传来:「何事?」 幕僚压低声音道:「镇国将军府那边,有消息了!」 「进来。」 幕僚立即推门,入了书房。 孙贾谊自桌案前站起,直截了当地开口:「探子如何说?」 幕僚笑道:「探子在镇国将军府门口守了一日,终于发现莫衡出了府,上了马车。」 第73章 孙贾谊眸色微眯:「马车可是往皇宫里去的?」 幕僚眉开眼笑:「大人料事如神,正是!」 孙贾谊胡须微颤,徐徐笑了起来:「好,好啊!」 「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还想和老夫斗?」 孙贾谊捏了捏手中的茶杯,笑意更甚。 幕僚连忙附和道:「大人不过略施小计,那莫衡便上了钩,实在是愚不可及!他如今入宫,八成是带着那份错漏百出的账目,到皇上面前参奏了……大人,您打算如何处置?」 孙贾谊徐徐勾起了唇角,眼中冷光乍现:「他镇国将军府,不是一向光明磊落,深得宠信么?老夫今日便要让皇上看看,莫衡是如何处心积虑陷害户部的!只要他失了皇上的信任,老夫便立即将他踢出户部!」 幕僚忍不住称赞:「大人英明!」 孙贾谊扬声道:「备车!我们先去宫门口候着,等莫衡参奏完后,老夫再去觐见,扒了他那层忠义仁孝的皮!」 半个时辰后,户部尚书府的马车,便到了宫门口。 孙贾谊坐在车里,一旁的幕僚,挑开了车帘,向外张望了一番,声音极低,道:「大人,镇国将军府的马车,就在附近停着,莫衡应该已经入宫了。」 孙贾谊缓缓点头,但他一贯小心,便道:「你去打探一番,确认他是去告状的,老夫再入宫。」 幕僚沉声应是。 幕僚下了马车,便径直走向了镇国将军府的马车。 「这位小哥!敢问……这是镇国将军府的马车吗?」 车夫转过身来,打量了幕僚一眼,问:「阁下是?」 幕僚笑了笑,道:「小哥莫怪,是在下鲁莽了!在下是莫衡公子的画迷,方才听那门口的侍卫大哥说,这是镇国将军府的马车,便想来碰碰运气,看看是否能一睹莫衡公子的真容。」 幕僚说得极其诚恳,态度也很是恭敬。 车夫轻轻「哦」了一声,却道:「可我家公子已经入宫了,不在这车上,您还是请回罢。」 幕僚佯装讶异,问道:「不知莫衡公子多久能出宫?在下能不能在这儿等他?」 车夫摆摆手,道:「我家公子今日有重要的事,要单独面见皇上,先生还是等下次机会罢!」 幕僚心中暗喜,但面上却不表,只得露出失落,道:「那好,叨扰小哥了。」 幕僚快步走回了孙贾谊的马车。 他堪堪坐稳,便立即开口:「大人,小人问过车夫了,莫衡今日确实是有要事,单独来面圣的!」 孙贾谊沉吟片刻,道:「那我们先入宫候着,镇国将军府诡计多端,还是谨慎些为好。」 幕僚沉声应是。 孙贾谊下了马车,先是正了正自己的官帽,又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才抱起那几本账册,踏入了宫门。 御书房外,唐公公的徒弟小章子,正一言不发地守在门口。 孙贾谊见到小章子,便敛了敛神,缓步上前。 孙贾谊低声问:「章公公,皇上还在忙着吗?」 小章子堆起一脸笑,道:「哟,孙大人怎么也来了?户部的莫大人还在里面呢!」 孙贾谊看了小章子一眼,问:「莫大人进去多久了?」 小章子道:「约莫有半个时辰了罢!」 孙贾谊笑了笑,状似不经意问道:「公公可知,莫大人是来做什么的?」 「这……」小章子面露犹豫。 孙贾谊见四下无人,便随手掏出了一锭银子,塞到了小章子手里,笑道:「莫大人是我户部的人,皇上自然会盘问户部之事,本官一会儿要觐见皇上,不过是想做到心中有数,没有旁的意思。」 小章子的面色这才放松了几分,道:「奴才也没有听清……不过,奴才看见,莫大人带了一本大册子进去,也不知道是什么。」 孙贾谊心头一顿,露出笑意:「既然如此……那便多谢章公公了,还请章公公为本宫通报一声。」 小章子点了点头,遂转身,迈入了御书房。 片刻之后,小章子重新走了出来,扬声道:「孙大人,皇上传您进去!」 孙贾谊勾唇,笑了起来……好戏,要上演了。 御书房。 狻猊兽紫色金香炉微微吐雾,一室香气袅袅,十分宜人。 孙贾谊跟着小章子走了进来,下意识抬眸,看了皇帝高麟一眼。 高麟正端坐在龙案之前,手中半握着一本册子,看得认真,面上不辨喜怒。 莫衡站在御前,听闻孙贾谊进来,侧目。 四目相对,莫衡连忙避开了孙贾谊的目光。 孙贾谊心中了然。 他走到御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开口道:「微臣参见皇上!」 高麟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孙大人。」 孙贾谊伏在地上,看起来恭谨万分。 第74章 高麟悠悠开口:「你来得正好,这户部之事,若不是莫衡说起,朕还不知道,居然如此严重了……」 孙贾谊看不见高麟的表情,但一听这话,便连忙开口:「皇上,您可千万不要听信莫大人的话呀!」 「为何!?」 高麟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孙贾谊。 孙贾谊深深叹了口气,道:「皇上,有些话,微臣本不想拿到御前来说,但莫大人的做法,实在有些出格了!」 高麟长眉微挑:「怎么回事?」 孙贾谊面似怅然,道:「莫大人自从入了户部,便一直恃才傲物,趾高气扬,微臣想着,这莫大人是皇上钦点的探花,自然是难得的人才,便处处忍让……谁知……」 孙贾谊说得有些艰难,连莫衡都有些好奇了,道:「孙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孙贾谊怒中带怨地看了莫衡一眼,道:「莫大人在户部,不但日日玩忽职守,还刻意捏造假账,来皇上面前污蔑微臣……」 高麟一头雾水,问了句:「什么假账?」 孙贾谊沉声道:「皇上,您如今看见的,便是他用来污蔑微臣和整个户部的假账!其心可诛,还请皇上明察!」 说罢,孙贾谊深深拜倒,额头在地上磕得生响。 高麟盯着孙贾谊看了一会儿,又将目光转向了莫衡,道:「莫衡,孙大人说你捏造假账,到朕面前来弄虚作假……你可有什么话说?」 莫衡一脸无辜,道:「皇上,微臣也不明白,为何孙大人会这么说……」 孙贾谊一听,连忙抬头,道:「莫大人,事已至此,你何必还来狡辩?」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下一刻便要给莫衡定罪了。 高麟凝神想了片刻,忽然问道:「孙大人以为莫衡送过来的,是你户部的假账?」 孙贾谊听到这话,才茫然地抬起头来,只见高麟神情复杂,眼神莫测。 孙贾谊愣了愣:「难道……不是?」 高麟冷冷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册子扔到孙贾谊面前,道:「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到底是什么?」 孙贾谊连忙拾起地上的册子,迅速翻看了一眼,顿时目瞪口呆:「户部库房漏、漏水!?」 莫衡见他一脸讶异,便淡定开口:「孙大人,前几日,您不是让下官整理库房的卷宗吗?下官发现,有不少卷宗都发霉了,仔细查探过后,发现有两间库房漏水……所以便上了个折子,恳请皇上批准,让户部休沐两日,找工部之人过来修缮一番……」 孙贾谊眼角微抽:「你……你没有做假账!?」 莫衡满脸奇怪:「下官为何要做假账?孙大人何出此言啊?」 说罢,他看了一眼孙大人身旁的账簿,一脸顿悟,痛心疾首道:「孙大人莫不是以为,微臣要私下诬告于您,所以特意带了账簿来,自证清白罢!?下官在您眼中,竟然卑鄙至此!?」 莫衡的语气充满委屈,听起来难受至极。 高麟冷冷看了孙贾谊一眼,道:「孙大人……你方才入宫之前,莫衡还跟朕说,你在户部德高望重,提携后辈……没想到,你居然如此小人之心?」 孙贾谊大惊失色:「皇上!您误会了,微臣没有这个意思……微臣、微臣也是一时失察,听信了小人的谗言……」 高麟却继续追问:「哦?户部不是一向政务清明么?怎么身旁还有小人?」 「这……下官回去之后,定要好好训斥那些嚼舌根子的人!」 孙贾谊不住地抬手擦汗,他算是明白了,莫衡早就猜到了他的计谋,于是便将计就计,引君入瓮了。 莫衡瞥了孙贾谊一眼,孙贾谊三言两语就想撇清关系,也没那么容易。 莫衡默默叹了口气,幽声道:「孙大人,下官到户部时间不长,处处都有赖各位大人提携,也不知,到底是得罪了那位大人?以至于对下官有如此深的误解?」 高麟也沉着脸开口:「到底是谁无事生非?说!」 孙贾谊咬了咬牙,道:「皇上……还是让小人回去查实一番……」 「孙大人。」高麟见孙贾谊不肯直说,语气也硬了几分:「不会是想包庇属下吧?」 孙贾谊心头一惊,他心中清楚,高麟一贯不是个含糊的人,他这般追问,只怕今日是糊弄不过去了。 他心下一横,答道:「回禀皇上,是户部侍郎……曹贵!他定是嫉妒莫大人,入了户部之后,得下官重用,所以才如此挑拨离间,想惹得下官与莫大人离心……」 莫衡面无表情地看着孙贾谊……他当真是只老狐狸,为了保全自己,随口便能颠倒黑白。 高麟听了,怒得一拍桌子,道:「让大理寺抓了曹贵,好好审一审!看看他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众人连忙应是。 高麟说罢,有冷眼瞥了下孙贾谊,道:「孙大人,你用非其人,未经确认,便闹到了殿前来,实在是鲁莽!朕念在你是初犯,不予责罚,你回去好好静思己过罢!」 第75章 孙贾谊忙不迭地磕头:「多谢皇上!多谢皇上!」 莫衡心中雀跃,面上却依然忧心忡忡:「皇上,那户部修缮的事……」 高麟想了一会儿,这户部尚书要闭门思过,户部侍郎又要被抓去大理寺问话……一时之间,竟然想不起别的人来了。 高麟看了莫衡一眼,随口道:「这样吧,孙大人不在的这段时日,户部的事,便交由你暂代罢!」 孙贾谊一听,忙道:「皇上!莫大人初来乍到,对户部的事务不熟,这……」 莫衡怅然一叹,道:「皇上,微臣何德何能,能暂代户部的事务?只怕会辜负皇上的期望……」 莫衡眼角微垂,神情看着有些失落。 高麟果决道:「朕说让你接,你便接!哪个敢不服?」 说罢,他冷冷扫了孙贾谊一眼。 孙贾谊感受到了这凛冽的目光,连忙低头:「一切任凭皇上做主!」 莫衡这才勉为其难地欠了欠身,道:「多谢皇上,微臣自当尽力。」 片刻之后,莫衡和孙贾谊,一前一后离开了御书房。 孙贾谊狠瞪莫衡一眼,道:「莫大人……没想到,本官还小看了你!」 莫衡微微一笑:「孙大人,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道理,您应该比下官更明白才对啊?」 孙贾谊面色紧绷,冷冷道:「走着瞧。」 说罢,他便转身,率先一步离开了皇宫。 ☆☆☆ 「事情就是这样,孙贾谊那老狐狸,只能夹着尾巴逃了。」 竹苑之中,莫衡一边吃着栗子饼,一边说起御书房里发生的事。 沈映月笑了笑,道:「也算是迎刃而解了……不过,你虽然暂代了户部之事,但孙贾谊终究压你一头,就算他不在,你还是要处处小心。」 莫衡点了点头,道:「二嫂放心,我心中有数。」 「那就好。」 沈映月话音未落,巧云便走了进来,轻声道:「夫人,孟师父到了。」 沈映月淡笑:「请孟师父进来。」 莫衡疑惑地看了沈映月一眼,问:「二嫂,那孟羽为何总是来竹苑找你?」 沈映月看他:「有何不妥?」 莫衡迟疑片刻,喃喃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不是好人。」 莫寒刚刚走到门口,恰好听到了莫衡这句话。 「咳——」 他轻咳一声,然后才叩了叩虚掩着的房门。 「莫夫人,在下孟羽。」 沈映月的声音响起:「孟师父请进。」 巧云连忙拉开房门,请莫寒进去。 莫寒走到门口,微微愣了下。 曾经古香古色的书房,如今摆了好几盆绿植,看起来生机勃勃; 用来小憩的矮榻上,如今铺上了柔软的褥子,一看便温暖舒适; 矮几之上的茶具,也换成了沈映月喜欢的青瓷色,倒是别有一番意境; 莫寒一时竟认不出自己的书房了。 沈映月见他立在门口,便笑了笑,道:「孟师父,进来坐罢。」 莫寒敛了敛神,踏入书房。 莫衡一脸警惕地看着他,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莫衡没好气地问:「你来做什么?」 莫寒坐定了,淡淡瞥了他一眼,道:「有些要事,想与莫夫人相商……总是写信,不大方便。」 莫衡一听,顿时瞪大了眼:「什么?你、你还同我二嫂写信?」 莫寒笑了下:「两日一封,怎么,莫大人不知道?」 莫衡听了,差点表情就裂开了:「你……」 「莫衡。」沈映月淡定开口,道:「我最近都在请教孟师父一些军营的事,所以才同他书信往来,你不要胡搅蛮缠。」 莫衡顿时有些郁闷,他只得问道:「二嫂为什么要去了解军营的事?」 沈映月低声道:「莹莹想从军……但如今并无法门,而且,军中情势复杂,我总要理清了情况,才能为她想法子……」 莫衡默默「哦」了一声,却也帮不上忙,只得听着沈映月和莫寒两人商量。 直到半个时辰后,莫寒才站起身来,向沈映月和莫衡告辞。 莫衡见他要走,一反常态地站起身来,道:「孟师父,我送你出去!」 沈映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莫衡嘿嘿一笑,开口:「不是二嫂说的,要对孟师父客气些么?」 沈映月:「……你记得就好。」 莫寒未置可否,便冲沈映月略微点头:「莫夫人,此事不必忧心,只需静候时机。」 沈映月一笑:「多谢孟师父。」 莫寒遂转身,离开了书房。 莫衡顾不得其他,连忙快步追了出去。 他一路跟着莫寒,直到远离了竹苑,他才三步并做两步,拍上了莫寒的肩。 …… 注:免费连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