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画船》 第1章 【序】 我从小是个电视迷,后来也爱上电影,心中推崇不少演员,不过却向来不是追星族。出社会后参加过不少影视记者会,亲眼看过一些中外大咖明星,但都是应工作所需,当然近距离看到帅哥会兴奋,谁看到汤姆克鲁斯或金城武、刘德华不会开心呢?是吧,不过看看就好,我还真的没加入追星行列。 去年开始却有点改变,可能是生活周遭太缺乏帅哥,我开始往明星行列弥补,认真注意起年轻的演员和歌手。我慢慢搞清楚为何这些人出现时粉丝们总要尖叫,有不少偶像,真的要发自内心说:好帅、好可爱! 以前老觉得自己只喜欢高大魁梧的异性,后来发现欣赏角度真的十分多元,所以现在承认白白净净的男人也很诱惑我。这次的男主角是我凭着私心,以自己相中的三个年轻男偶像为幻想标准,倾心幻化出来的角色,当然不能直接说是哪三位,总之都是身高超过一米八,外型高瘦、五官迷人的花美男,不笑时看来很帅,笑起来超级可爱,然后眼睛会放电,流泪时激发我的母爱。我自己是很陶醉,希望大家翻书时也有被电到的感觉。 朋友问我为何都选清朝?其实,我个人对这个朝代尤其是盛世时期,真的有很多向往,那是距今最近的一个太平岁月,我私自希望故事中人不用背负战乱来谈感情,此外,我喜欢的小说很多也是在描写这个时代,像是最崇拜的二月河不用多说,金庸的《鹿鼎记》、《书剑恩仇录》、《雪山飞狐》、《飞狐外传》等等,也是发生在清朝,爱看的《红楼梦》也是这时期创作出来,林林总总不胜枚举。 所以我会格外留心清朝戏剧中男明星的扮相,我心中有个辫子头最帅的人选,当然也是年轻男明星,但在台湾知名度似乎不高,深邃五官、修长身形,演起清宫戏极有架式,有段时间我很爱上网看看他穿清朝戏服的样子,华贵的清朝阿哥服饰穿在他身上就是好看,不是长袍马褂,而是那种有系上腰带的,精致又贵气,配上他端正英俊的五官,真是威风凛凛。不过这次男主角不是以他为想像。近期新拍的清宫大戏也有扮相极好的,我也爱看他们穿的戏服,精美长袍腰带上挂着玉佩,或是领子缀有短毛的大披风,走路时随风微扬,真是无限丰采。 看样子我还没办法从清朝走出来,也没那念头,我喜欢沉迷在这里的感觉。 不过我也有进行着现代背景的故事,只是一直还没完成,期许今年加把劲,多促成几对。 【第一章】 冷月寒夜,寂静无声的荒郊野外,远处传来骚动,顷刻间飞禽走兽一阵躲避,停在树梢上的麻雀一下子整个漫天飞散。 一个身材剽悍的壮汉几乎上气不接下气、铁青着脸死命往前跑,紧追在他身后的却是杂沓的脚步声,没几下子就包抄将他围住。 前后左右总共四人,全都手持长剑,一致地穿着黑色夜行劲装。 那壮汉屏气凝神,力图镇定地环视他们,却见不远处还有一人,正缓缓朝他走来。 月色下,那人没穿黑衣,身上却是一袭紫藕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麂皮宽腰封,那紫藕色衬得他脸孔有如玉石,光洁透亮、贵气非凡。 第2章 「你好大的胆子,连我的东西也敢偷!」嗓音清磊略低,此刻却透着一丝冷冽寒气。 「你、你是德贞贝勒?」那壮汉惊愕,压根没想到竟是正主儿亲自追来。 围住他的四个黑衣人当中有人忍不住笑哼。 「怎么,你连我家主子都不认识,却敢动手行窃?」 壮汉瞠大眼睛,双目发直瞪着眼前人。他当然知道自己偷了谁的东西,只不过从没想到物品主人竟比想像中年轻许多,而且看起来白皙秀气,个子虽高却修长纤瘦,整个人极为飘逸,看来就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翩翩美公子。 「谁让你来的?」德贞冷冷瞅着他,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仪。 他握紧手中长刀,眉眼倒竖,豁出去似的低吼:「何必多此一问?痛快点动手吧!」 「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是不是不敢讲啊?」 「不敢讲,那肯定是来头不小,不过,横竖他今天是跑不掉了。」 四个黑衣人正是德贞的贴身心腹,以琴棋书画四艺命名,分别唤作怀琴、如棋、怀书、如画,此时发话的是怀琴和怀书。 壮汉「呸」的一声。「我既然敢来,就不怕死在你们手里,况且,谁胜谁负还不知道!」 「口气倒是不小。」德贞沉着脸直直望着他。「周勇,不愧名字里有个勇字,死到临头还这么有胆识,看来,被称为柳月家排行前十的好手,也不是浪得虚名!」 壮汉一听脸色全变,压根儿没料到德贞竟然喊出他名字,更知道他是柳月家的人,惊得讲不出半句话。 「这样吧,让你选一个单挑,倘若胜了,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如何?」德贞凝眉审视着他。 周勇大为诧异,极为狐疑地打量眼前这个俊美飘逸的青年。「此话当真?」 德贞略微抬眉:「不信吗?何妨试试,反正再怎么样都不会更糟糕了,不是吗?」 的确,信也好不信也好,总是一次机会。 周勇目光扫过四个黑衣人,其中两个始终没开口的单看持剑手势便知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刚才不断开口戏弄他的那两个看架式武功较弱,可也非泛泛之辈,他将目光停留在怀琴和怀书身上一会儿,忽然又转往站在四人后面的德贞。 根据柳月家的线报,都只说德贞贝勒擅长失传已久的西域针术,却没提过他是否懂得使剑,再看他白皙秀气的手指、修长清瘦的身形…… 「怎么?」德贞像是发现了周勇的心思,好笑地望向他。「想跟我打吗?」 「大胆小贼!凭你也配!」怀琴一骂,四人同时将剑对准他。 周勇「哼」的一声。「刚才可没说不能选谁。」 德贞逸出一阵清朗的笑声:「哈……这倒是!看来你可不是有勇无谋之辈。好,那就让我来跟你打吧。」 第3章 琴棋书画四人同时愕然,纷纷转头看向主子。 「只不过我没带剑,如棋,你那剑借我一用。」他说着便朝其中一人伸手,却是周勇认定剑术最高的一个,同时也是他判断四人当中剑最沉的。 「说是单挑,却统统围着我,这可说不过去。」周勇见他随意拎着剑,状似功力平平,又看那四个黑衣人都瞪大眼睛监视,彷佛这主子确实有些蹩脚,遂大着胆子开口要求,意图等会儿伺机痛下杀手。 「琴棋书画!统统往后退一百步。」见他们迟疑不肯动,德贞脸一绷,冷峻低吼:「还不退!等会儿无论如何都不准出手帮忙,听到没!」 「是!」四人见主子神情便知没有转圜余地,无奈下只好全都往后退开,直到百步之遥。 「可以了吧?」德贞单手将剑平举对着周勇,淡淡开口:「还在等什么,你不先攻吗?」 看他举剑的姿势,手腕紧贴着剑柄,修长手指像是吸附在柄上,一把剑高举着竟然就像定住似的,没有丝毫抖动,周勇猛然心中一跳,再看那双眼尾上扬的凤目,平静无波直视着他,跟方才带着笑意的模样截然不同,顷刻间,意识到自己挑到了一个难缠对手。 下一刻,周勇眼一眯,目露凶光,以凌厉无比的招式一下子举刀狠劈过去,也没看见德贞怎么挡的,就这样发出惊天动地的哐当声,两道身影近身对打起来。周勇不愧是柳月家十大高手,刀法以快狠准着称,只见他每一劈都迅如闪电,那狠劲就算劈开大树都绰绰有余,好几次都像是要将德贞砍中,刀锋几乎沾到他衣角,却又让德贞俐落旋身给躲开。 「不会真的砍到吧?」怀琴脸色苍白看向如棋。 「不一定。」如棋严肃绷着脸,神情也颇紧张。「周勇刀法确实精湛,好险他刚才没选你们俩其中一个。」 怀琴怀书同时拉长脸。 「主子摸清他路数,开始反攻了!」如画示意他们注意看,四人同时盯着前方。 只见德贞修长身影持剑有如飞舞,刷刷刷刷连续快攻,每一刺都在周勇脸颊边缘,后者被他逼到一棵大树前,忽然抬脚一踢树干,借力使力往前飞砍,快刀对准德贞前额落下。怀琴怀书同时吓怔,却见德贞斜剑一挡,刀剑互击,两人同时震开。周勇脸色刷白,以往对手被他砍这一刀就算挡得住恐怕也要掉剑,但德贞却根本连喘都没喘就又欺向前来,手臂连续震动几下,周勇只听见耳边嗡嗡大作,长剑原本对准他心口,剑尖却忽然抬高几寸改刺向肩膀。 周勇的长刀被震得掉落在地,他铁青着脸全身大汗,狼狈万分地看向德贞。 「我输了。」他惊疑不定,发觉德贞只刺破他衣裳,并没刺穿他的肩膀。 德贞也还喘着,原本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潮,额上冒出细汗,将长剑扔给已经走到他身后的如棋。 第4章 「你刀法很俐落。」德贞边喘边看向他。「周勇,我敬你是条汉子,像你这样的人何必帮柳月家办些偷鸡摸狗的事?」 周勇脸色微变,伸手到怀中取出一本书递过去:「我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怀琴正要走过去取书,却被德贞拦住。 「你走吧。」德贞淡定说着,所有人包括周勇都不可置信看向他。「那本施针秘笈也带走,好让你回去覆命。」德贞脸色再认真不过,两眼似有深意地直瞅着他。「今晚之事你要怎么回报都行,自己看着办,但是提醒你,倘若当真照实说了,柳仲卿不但不信,反而会怀疑你出卖柳月家以换取活命机会。我想,你既然不笨,应当明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周勇闪过一丝讶异,目不转睛看着德贞。此人明明生得极俊美灵秀,像是不染尘世的贵族公子,然而剑术高明就算了,一开口就像掐住对手咽喉,犀利得让人不敢小觑。他大叹一口气,摇头苦笑。 「犹豫什么?可不要赌气拿命来搏,你家中尚有老小,大女儿体弱多病、妻子又即将临盆,难不成要让他们顿失依靠吗?」德贞看他震惊万分,微微笑了一下。「我不是你们家少主,可不会拿你家人来做威胁,倘若我真要动手脚,刚才还需要亲自跟你比试吗?」 又说对了。他的确是在柳月家少主柳仲卿威迫下,做了许多违背本心之事。 周勇思忖片刻,心知德贞既使剑又费了一番唇舌,自是有着更深长的盘算,偏他竟然不想拒绝了。 此人跟柳月家少主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周勇松开眉头哈哈大笑,对着德贞拱手作揖:「周某算是服气了!我以人格保证,今晚之事绝不泄露半点口风,尊下大恩我日后定当回报!」 「好!那我就信你的人格保证。」德贞清磊浅笑,潇洒地抬手一挥,领着身后棋琴书画四人转身就走,留下周勇一人站在原地怔怔目送。 月色下,那修长身影翩然而去,冷风一吹卷起他衣摆,迷蒙间,竟飘飘有如天人。 ☆☆☆ 肃亲王府,满清八大铁帽子王之一,向来予人神秘又低调的印象,跟大部分王府成员喜出锋头的作风相比,肃亲王府的男子像是隐身于北京似的,长子继承铁帽子王爵位后外派边疆多年,纵使回京也鲜少露面,几乎不参加贵族宴会的;次子德贞世袭贝勒爵位,曾在宫里当差,近年来却是愈来愈少在京城里现身,像是人人都知晓此人,却大多数人都没亲眼见过,然而,愈隐密却愈引发好奇,许多关于肃亲王府的传言始终没停过。 据说,肃亲王府是八大亲王当中财力最雄厚的,他们在关外拥有占地最大的人参山区,单靠采参就够三辈子挥霍享受。 再说,肃亲王府与西域奇人结为世交,因此肃亲王府凡是男丁皆精通奇门遁甲之术。 第5章 又说,肃亲王府因具有西域特殊族人血统,使得家族成员个个皆是少见的俊美人物,其中尤以王府中的小贝勒德贞外表最为出色,凡见过本人者,无不倾心爱慕。 传闻中的正主儿,当然知道自己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不过从没兴趣印证或辟谣,反正他的确时常不在北京,正如此刻,他便是身负圣上密令,置身于繁华盛丽的扬州境内,客宿于辅国公府第。 「主子,那本施针秘笈就这样送给柳月家了?」马车上,怀琴实在忍不住,终于问出口。 德贞睨他一眼。「只关心秘笈,怎么不说说自己该多多练剑?」 怀琴怀书登时大臊,窘得面红耳赤。 其实不管周勇选了哪个比试,德贞都会主动出面拦阻,他本来就想亲自会会柳月家高手,再说那本秘笈,实则是他修改过的副本,效力跟正本相比大大削弱不少,不过这些细节他也无须解释。 「如棋如画,明天开始你们陪我练剑时,得多注意左下方防守。」 两人点头,皆知主子使剑最大问题便是左侧较弱,容易遭对手击破防线,就像方才与周勇对打好几次差点被扫中左腿。 几个人才刚下马车,却见辅国公府第的耿总管早已等在门外,一副望眼欲穿的紧张态势。 「贝勒爷总算回来啦,我家主子在您客居的院落等一晚上了。」 德贞一听眼神微沉,琴棋书画也都怔住。 怀琴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耿绪文真是厚脸皮,主子住进来不到一个月时间,他几乎两天就自动上门一次,今晚更离谱了,竟然自顾自地跑到人家住处等门。 琴棋书画见德贞没什么表情,就只是转身往客居院落走去,都知道他心里不甚舒畅,原因无它,因为德贞向来最讨厌的就是被人纠缠,无论男女;通常对象是男人时会让他更恼火。 「德贞,你总算回来了,怎这么晚?这天寒露重的,要小心,可别着凉了。」 果然才走进大厅就见到耿绪文,这人世袭父亲爵位又继承丰厚家产,十足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只不过人人尊称他一声大人,但实则并无官职。 耿绪文外表斯文带点书卷气,早年元配死后便无再娶,如今也年届三十,他本来还在打呵欠,一看见德贞就眼睛大亮,笑眯眯起身问候。 「有急事?」德贞语气淡淡,同时看向坐在另一侧的耿家大小姐。「怎么大小姐也来了?」 「大弟就是急性子,都不想想德贞贝勒忙了一天也乏了,应该明早再来的。」比起耿绪文,他姊姊倒是识相多了。 「这个圣上说了,凡跟柳月家有关的事情都要与德贞商议,这第一手的资料当然得赶快拿来才是,怎可拖延。」耿绪文仍是笑笑的,热切招呼德贞坐到他身边位置。 「柳月家大小姐的画像?」德贞缓缓坐下,看向耿绪文手上画轴。 第6章 「你真聪明,马上就猜到了。我拿到手之后还没打开过,马上就和大姊来这儿等你一起看呢。」 什么?一个晚上拿着却没打开,偏要等他回来才看,这耿绪文是傻子吗? 德贞压下想嘲讽又想怒骂的冲动,下巴一抬示意他打开,真是连话都懒得跟他讲。 耿绪文将卷轴放在桌上,慎而重之地慢慢摊开,一个年轻女子随之出现在众人眼前。 画中人是江湖世家柳月家的大小姐,也就是圣上命令辅国公耿绪文务必迎娶入门的妻子人选,柳平姬。 眉清目秀瓜子脸,五官小巧,眼睛也不算大,虽非倾国之姿,却也在中等之上;嘴角微扬但表情却没什么笑意,两个眸子竟还带点沉思之感。 「此画师是圣上指派,想必画中人应该跟本人差距不大。」耿绪文看向德贞。他压根不在意什么柳月家大小姐,但却很高兴借此机会得以亲近德贞。 这是圣上要北京城里最擅长人物画像的水月贝勒所绘,别说是长相,肯定就连气质表情都与本人神似。 德贞对此知之甚详,却没开口解释,就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耿绪文见他极为冷漠也不生气,他向来只喜欢男人,也不是从没见过好看的,但德贞不同,几年前某次进京面圣,在皇宫里无意间撞见德贞,他看来白皙清秀、身形飘逸,难得的是衬着一身矜贵冷傲的气质,态度愈傲慢反倒让人愈是心跳怦怦然,惊艳之余让耿绪文自此再也看不上其他人。 后来他好几次上北京,找尽各种方法想见德贞,这当中也成功了几次,但都只能远远看个几眼,却不料几个月前圣上忽然召他进京,命他与柳月家结为姻亲,借此控制这个势力庞大却如脱缰野马的江湖世家。 其实这道圣旨让他挺头痛,柳月家表面上都说是经营正当生意,实际却是三教九流、龙蛇杂处,说直白一点,简直就是有着金山银山的凶神恶煞,尤其新任少主柳仲卿掌权后,更成为没人敢沾惹的大毒瘤。 最糟糕的是,朝廷至今都搞不清楚确切的柳月家事业版图,目前仅知道江苏地区的陆运、海运、南北货、盐货、米市、酒馆、各种商行等等,泰半都与他们有关联,权势与财力之雄厚连朝廷都得忌惮三分。 至于耿绪文被挑中的原因当然不是圣上看重他,而是因为他祖父与柳月家已逝的老当家是莫逆之交,老当家生前曾经赠给耿家一块黑色玉石,言明耿家后代能够以此换来柳月家的一次人情。 但耿绪文一听圣令便当场傻住,正结结巴巴泫然欲泣之际,却没想到圣上竟当场召来德贞,说是指派德贞贝勒亲自来到扬州居中帮忙,助他顺利达成圣意。 耿绪文可真是喜出望外,要他娶谁他都愿意,当下眉开眼笑大大叩谢圣恩。 「这个柳月家大小姐相貌算是挺小家碧玉,但似乎不怎么爱笑,听说上个月刚过十九生日,应该比其他未出嫁闺女稳重些。」耿绪文的姊姊审视着画像,说得平平顺顺,但仔细推敲便知道她言下之意,其实是暗讽柳月家此女相貌普通,性格又不讨喜,而且年纪这么大了还嫁不出去。 第7章 「柳月家回覆了吧?」德贞看向耿绪文。 一个月多前耿绪文向柳月家正式提亲,他按照德贞指示,以那块黑玉石硬要柳月家还耿家这个人情。 「柳月家少主点头答应,说大婚日期由咱们决定即可。」 德贞微笑。「柳仲卿肯定对我们给的聘礼非常满意。」 「让柳月家经营运河航线,这条件可说是前所未见的优渥,他可开心了。」耿绪文也咧嘴笑起来。 「那咱们要的嫁妆,他怎么说?」德贞眼眸波光微动,脸色一凛。 「说到这个,他似乎很诧异这要求,不过还是答应了。」耿绪文忽然面露好奇:「到底是什么画作如此稀奇,竟让圣上点名要柳月家呈献出来?」 这场圣上点名的政策联姻远比耿绪文想的复杂许多,首先,圣上要耿家以黑玉石换得柳月家大小姐下嫁,再来则是以运河航线为聘礼,要柳月家奉上一幅前朝遗留给老当家的画作。 和柳月家结为亲戚借此牵制他们,这个耿绪文还能理解,但是为何点名要他们献画,这他可搞不明白了。 「你下回面圣时,可以亲自问问。」德贞哪里肯答,冷冷地就回这么一句。 耿绪文尴尬笑着,却又想到:「对了,柳月家大小姐提出一个要求。」见德贞眉目一抬,他开心凑向前去,满脸热心。「约莫是小女儿心思,竟然要咱们看完画像之后题字回覆给她。」 德贞轻轻笑哼了一下。这要求还真是单薄得可怜,听起来分明是不大愿意,却碍于兄长已经做了主,只好退而求其次,渴望获得些许蛛丝马迹来观察耿家,也好做为说服自己下嫁的理由。 难怪他派出的探子都说,柳平姬在柳月家只负责管帐,除此之外,就像个不存在的人似的。 根据探子所说,她似乎极为忌惮柳仲卿,只要柳仲卿在场她就沉默寡言,而且她在柳月家根本没有实权,反正柳仲卿要她做什么都会乖乖照办。 本以为会是个怯懦胆小之女,但现在看到画中人让他推翻了这想法,柳平姬的神情一点也不畏缩,不错,她并非国色天香的大美人,但这眼神实在不是十九岁女子该有,看起来太深太沉太早熟,像是隐隐藏着一股傲气或者更多其它的情绪,只是德贞暂时还掌握不到。 「不如德贞来题字吧。」耿绪文突然开口打断他思绪。「我字丑文拙,搞砸了这门亲事可就不妙,到时圣上怪罪下来还得了,还是你来写比较妥当。」 德贞暗自觉得可笑,耿绪文这家伙什么都怕什么都不敢,偏偏很懂得利用柳月家这桩事来对他提出诸多要求。 眼看耿绪文眉开眼笑搬出笔墨,迳自开始磨墨硬要他提笔来写,德贞耐住性子,目光又回到画像身上,停在画中人眉目之间。 这眼神颇有点意思,他绝对要亲自会会这双眼睛的主人。 第8章 只消亲眼一见,他便能分辨柳平姬究竟何许人也。 只要给他看一眼。 德贞思索片刻,便提笔写下几行字。 ☆☆☆ 柳月家大厅,另有一张画像被缓缓摊开。 画中有一男子,身形修长体态纤瘦,颇有风流之姿,但教人惊叹的却是那张好看的脸孔,一双眼尾上扬的细长凤目,鼻梁高挺却秀气,两道眉毛清朗有如杨柳飞舞,唇小而下巴削尖,五官极为精致,凑在一起却又不觉得阴柔,反倒凝聚着一股清磊飘逸之感,竟是一张让人望之怦然的脸庞。 「天下间竟有这般俊美的人物,莫怪耿绪文对他念念不忘。」柳月家头号军师张汝寺摸着胡须,眯起眼睛边看边赞叹。 「啧啧,一个满清贝勒竟然比沈德霖还漂亮,真是有意思。」柳仲卿眼神既惊且讶,目光先是在画中人全身上下游移,最后停在那张不可思议的脸上。 沈德霖是扬州唱戏名角,反串花旦最是动人,迷得男人女人都为之倾倒。 柳仲卿不学无术,讲话粗俗,此时只觉得画中人极为好看,一下子也只能想到跟自己认识的戏子相比,这约莫已是他能找到最好的形容了。 大厅之上,另有一人静静看着画像,那便是这次联姻的正主儿柳平姬,她在柳月家的地位十分微妙,手上掌管着柳月家所有帐册,理当极为重要,但实则柳月家帮众又都只听令于柳仲卿,而她平日也甚少去管帐务以外之事,柳月家例行聚会时也颇沉默,就像此刻也仅是乖巧地站在柳仲卿和张汝寺身后,默默注视着画中人。 却见她眉清目秀的瓜子脸蛋上,冷冷的眸子流泄出一抹讽意。 若这画中贝勒知道自己被拿来跟个戏子一并比较,大概半点不会开心吧。 她将目光移回画像,不可否认此人确实俊美,不过相较于长相,比较引她注意的反而是他的神情,嘴角微勾却又似笑非笑,表情有点冷漠兼且自负。 这样的人,应该不太喜欢被人盯着脸看吧。 「会不会是画得太夸张了,说不定是画师修饰过度,才会显得如此好看。」柳平姬嗓音清晰而平冷,边说边看向他们,却见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所以说女人就是没见识,这幅画是张二叔派了最厉害的画师,混进那个什么辅国公府连续好几天偷看才画的,这样还会不像吗?」柳仲卿得意地说着。 张汝寺也笑着接口:「按照那画师的功力,不要说长相了,就连表情神韵肯定都相差无几。」 原来他们早就做了事前功夫。 「不过是一副皮相罢了,耿绪文那草包就只知道看外表。」柳平姬故意说得十分短视。 张汝寺连忙摇头。「不不,大小姐可千万别这么想,此人在咱们和耿绪文联姻之前突然出现,绝非一般人物,咱们不可小觑。」 第9章 「听起来张二叔像是调查过此人。」她微微一笑,看来就像是随口问问,绝非存心打听。 「那当然!」柳仲卿得意抢答:「咱们柳月家的探子也不是白混的,早就从这人手边偷来一本奇门遁甲秘笈。」 张汝寺眼见大小姐面露好奇,笑着继续说:「这德贞贝勒是肃亲王府家的小贝勒,据说肃亲王府家的人都会使些失传的奇门之术。」 「听起来肃亲王府颇为奇怪。」柳平姬略微蹙眉。 「肃亲王府不简单啊,他们是铁帽子王里面最富有的一族。」张汝寺摸摸胡子。「虽然跟咱们柳月家相比还差一截,但富裕程度已经不输扬州顶尖的盐商。据探子们回报,德贞贝勒只不过来趟扬州便带了二十几个下人,其中贴身小厮就有四个,以琴棋书画四艺为名,分别唤作怀琴、如棋、怀书、如画,还带了两个王府里的厨子,马车马夫也都是自家王府人,更包下附近最大酒馆的顶楼所有厢房,供他客居扬州期间随意使用,派头可真不小。」 「还真懂得享受。」简直是卖弄风雅,小厮竟还取名什么琴棋书画,出来办趟差事竟连厨师也带来,怎么不带上几个奶娘哄睡呢?柳平姬暗自在心底揶揄,表面却没显露。 「耿绪文是个温吞懦弱之辈,这个咱们早就知之甚详,所以这次要留心的反倒是德贞贝勒这号人物。」张汝寺提醒着。 柳仲卿点头:「反正大家各有各的算盘,咱们不但可以把那块黑玉石拿回来,还可以获得运河航线,表面上也是不吃亏。」 柳平姬垂下眼帘没吭声,对大哥来说当然没差别,毕竟要嫁过去的只不过是她这个人微言轻的妹子。 耿绪文听起来不但懦弱,而且,探子都说了他根本只喜欢男人。 尤其最喜欢的就是那个北京来的德贞贝勒。 「不过,他们开口讨那张画,还真是把我吓了一跳。」柳仲卿看向张汝寺。「咱们不必真的乖乖交出去吧?」 柳平姬一听也望着张汝寺。 那画是由老当家传下来,传说是前朝遗留的藏宝图,正确来说柳月家拥有的只是画的左半侧,柳平姬的父亲在世时从没动过这张画的主意,反而是柳仲卿多年来一直派人四处打听另外半张的下落,却没料到,他们没找到也就算了,朝廷竟然还来索讨柳月家拥有的这半张画。 「朝廷忽然向咱们要那半张画……」张汝寺凝神细细推敲。「就代表另外一半已经落在他们手里。」 「难怪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原来是被满清皇帝抢先拿走。」柳仲卿脸一沉,竟然目露凶光:「咱们柳月家保管那幅画这么多年,哪有平白无故就给出去的道理,照我说应该把那另一半也给抢来,不然就是宝藏也得分一半才对。」 哪有这样的说法,简直是满肚子谬论。柳平姬暗暗不悦,父亲在世时从没动过歪脑筋,照理说柳月家应该尊崇老一辈的节气,不该如此贪得无厌。 第10章 只不过,既然大哥如此重视此画,倒是可以利用一番。 「大哥。」她寻思片刻,眼神一凛,忽然开口:「倘若小妹替大哥取来另外半张画,那我和耿家的亲事可否作罢?」 柳仲卿和张汝寺同时转头看她,柳仲卿露出个玩味的笑。 「怎么,你不想嫁人,不会是舍不得我这个大哥吧?」柳仲卿笑着,但表情怎么看都十分疏离。 柳平姬微低着头,没跟柳仲卿的眼神接触。「我还想多帮大哥几年,那些帐目……」 「不是叫你移交给张二叔了?」柳仲卿截断她的话。 张汝寺从她开口就若有所思盯着她看,此时忽然微笑望向柳仲卿:「大小姐确实认真移交给张某,可是柳月家帐册过于复杂,恐怕要好几个人才能管理,张某倒是觉得大小姐的提议挺不错。」 柳仲卿老早想把这个妹子嫁出去,不过对于张汝寺的意见却是十分看重。「说说看,我听听哪里好。」 「耿家以黑玉石硬逼咱们答应亲事,虽说给了运河航线,但怎么说都是在逼咱们柳月家化暗为明,倘若大小姐真能取来另一半画,也不失为一次漂亮的反击。」张汝寺眯着眼看了柳平姬一眼。 「是啊,大哥,这样你可以得到藏宝图,柳月家不会让官府牵着鼻子走,我又能继续帮你整理帐册,刚张二叔也说了,帐册复杂需要多人管理,咱们的财产让太多人摸清也不是好事。」柳平姬语气平缓,她深知柳仲卿最厌恶官府牵制,同时又生性多疑,这番话简直是句句都打到了柳仲卿心坎里了。 「这样吧。」柳仲卿寻思片刻,终于又看向妹妹:「耿家约了你近日搬去作客,你要真能办好这件事,咱们就跟耿家说婚事取消,不过我丑话先说在前头,你可别指望我帮忙,这事情要是搞砸了,到时候朝廷问罪我可是不管,你不要拖累柳月家。」 柳平姬不着痕迹地闪过一丝冷怒,表面上却是低垂眉眼,顺从地点点头:「我明白,倘若出岔子,大哥你就说平姬所为皆跟柳月家无关,但如果真能得手,那婚事就取消。」 张汝寺呵呵笑着:「这样吧,张某就当个公证人,这事儿就这样定了,少主你说可好?」 柳平姬感激万分地看向张汝寺。 有了柳月家军师的推波助澜,柳仲卿当场点头答应。 须臾,门外一个仆役匆匆入内,将手上画卷递给少主柳仲卿。 「这难不成是耿家送回的画像?」张汝寺讶问:「他们当真题字送回?」 柳平姬一听也是抬眉微讶,内心着实好奇,当日会提出这要求其实只不过是想先以文字会会耿绪文罢了,本以为对方不当回事呢。 柳仲卿将画「咚」一声拉开摊在桌上,看了一会儿却脸色有点尴尬,张汝寺当然知道少主大字不识几个,当下缓缓替他念出来—— 第11章 「眉宇昂如寒星,双眸傲似冬梅, 冷月天生, 如夜蝶初飞,如孤雁离塞,如猎鹰展翅, 正翱翔。」 「这什么啊,写一堆鸟干嘛?咬文嚼字的,念几年书就自以为了不起。」柳仲卿根本鸭子听雷,也没兴趣理会字里行间之意。 张汝寺反倒一脸思索,像是看出点兴味,当下却避重就轻,仅笑着稍加评论:「字迹俊秀,句子也挺清雅,想不到耿绪文回得出这样的东西来。」 然而,更加惊讶的却是站在他们身后的柳平姬,她凝着双眸在心底反覆念这几行字,蓦然间,竟有一种被窥探秘密的感觉。是谁题的字?竟有办法凭着一张画像就将她深藏的心思给猜出好几分,这让她感到一阵不安。 彷佛一道冷光从背后扫过。 这样不行。 第二章 柳月家,以白手起家的老当家柳月的名字做为家族代表名号,取其姓名柳和月之表征,以一抹弯弯斜月内藏有一杨柳枝条的花纹做为家徽。 柳月四十多年前在江苏一代窜起,刚开始不过是一群地痞流氓靠着拳头争抢生意,哪知道经年累月却慢慢聚集势力,之后在前一任当家柳如笙手上壮大声势,二十年前就已经是中原如雷贯耳的江湖世家,他们不但掌控当地最大的河运陆运生意,拥有数十艘商船货船渔船等等,更有镖局、酒楼、药舖、商号,不计其数。 只不过柳如笙不爱张扬财富,所有商家物业等等都没有打着柳月家招牌,也从来不准底下的人搬出柳月家的名号来闹事,因此,在他掌权期间柳月家跟朝廷官府一直都相安无事 柳如笙自幼跟着父亲柳月靠着拳头闯荡,因此柳月家一直以来都比其他商贾之家多了份浓厚的江湖气息,再加上柳如笙海派豪爽最重义气,他又最喜欢替人打抱不平,如此种种作为更让柳月家平添浓厚的江湖色彩。柳如笙四十岁时声势达到顶峰,是当时地位崇高且受人敬重的江湖老大。 「有趣的是,这样一个江湖中人却娶了美娇娘,柳如笙的夫人是个貌美如花的盐商之女,据说柳月家能够在商场上扩展如此迅速,全都得归功于他有个精通商道的夫人。」耿绪文滔滔不绝地讲着,笑看坐在一旁炕上静静喝茶的德贞。 德贞手拿一只通体晶莹的白玉杯,嘴唇抿着杯口缓缓喝着,瞥见耿绪文盯着他发愣,不以为意就当作没看见。 「听起来柳月家在柳如笙时期的名声,可比现在好得多了。」德贞放下茶杯随口问问,其实耿绪文说的他早已知悉,他只不过是想听听看这人掌握到哪些消息。 「这茶喝得还习惯吗?」耿绪文见德贞似是颇满意这茶,满脸讨好地凑近问着。 德贞点点头,细观茶色复又轻嗅气味,真是翠绿且清香,入口甘醇,的确是好茶。「是绿扬春吗?」 第12章 耿绪文大乐:「是啊,而且还是今年最好的,你若喜欢,我再让人拿来。」 德贞应了一声不置可否,却抬头正视着他。「耿大人,柳月家的人即将来访,你可有想过该怎么与柳月家大小姐共处?」 「这个……」当然是想都没想过,耿绪文有点困窘。「约莫就是以礼相待。」 「柳月家虽说是江湖中人,但怎么说也是财大势大,无论如何不能闹出问题。」德贞淡淡提醒。「圣上让两方结亲,为的是要你这边发挥朝廷的力量制衡柳月家,这当然就要从柳月家大小姐身上下功夫,毕竟,她过门后就是你们耿家的人了。」 耿绪文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本来就不想结这门亲,这层关系听起来既麻烦又困难,他实在搅得很没劲儿。 「柳月家自从新任少主柳仲卿当家后,行事愈来愈嚣张,他手底下的那些帮众三天两头就要闹些小事,搞得乌烟瘴气,唉,但这样的事情又要怎么插手去管呢?」耿绪文唉声叹气,彷佛圣上要他下地狱。「我最近一想到这事就头痛,以前怎么也没想到圣上会派个这样的差事给我,真真是难上加难啊。」 此人真是胆小怕事到让人心生反感,德贞冷然瞟他一眼。「请耿大人提起精神,至少双方初次拜会不可让对方小觑,柳月家是叱吒江苏一代的江湖中人,倘若咱们气势无法与之抗衡,马上就会被按着脖子抬不起头,到时就不是耿家牵制他们,反倒变成柳月家会凭借着耿家这个亲戚而更为嚣张。」 「什么!只不过是联姻,怎么听起来倒像是江湖厮杀?」耿绪文脸色微白,整个人更加委靡,连背都驼了下去。「状况真有这么严——」 「是你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德贞倏地截断他的话。冷峻犀利地直瞅着他,语气十分严厉:「耿家现在掌握着江苏一带官场商道的平衡,以及平民老百姓的生活安危,倘若再不严阵以待,若让柳月家见缝插针,后果不堪设想!」 耿绪文整个人傻住,僵硬如千年岩石,眼前人疾言厉色架势惊天,他从没想过德贞这么个白白净净的皇家贝勒扳起脸来竟是如此吓人。 「我、我知道了。」耿绪文惊得脸都青了,好半晌才又嗫嚅答话:「你也别生气,我会小心应付,你会帮着我对吧?」 德贞在心底咒骂他无数次之后才开口,语气和缓许多:「这是自然,圣上不就是要我来助你的吗?」 他可以忍受耿绪文缠他黏他拼命盯着他瞧,这些他都认了,但实在看不下去这人畏缩糊涂至这个地步。 倘若再让他知道辅国公府里早就潜伏不少柳月家派来的奸细,只怕耿绪文会吓得躲回房间不敢出来。 「贝勒爷。」怀琴恭敬地推门而入。「柳月家的人提早抵达,如今都已在大厅等候了。」 「来得好快。」德贞站起身来理理衣裳,正色看向耿绪文。「原定明天才来却偏偏提前一日,柳月家看来是不按牌理出牌,这是第一招。耿大人,咱们这就去会会他们吧。」 第13章 ☆☆☆ 辅国公府第,大厅之上。 柳月家少主柳仲卿领着左右护卫以及张汝寺,正与耿绪文以及德贞贝勒会面,耿绪文依照德贞所交代,对外皆称他是圣上特派前来替两家主婚的贵客。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北京来的皇爷,这次也算是开开眼。」柳仲卿虎背熊腰嗓门也大,整个厅堂回荡着他夸张的声响,只见他一点也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德贞,像是觉得十分稀奇。 「柳少主爽朗豪迈,在下耳闻已久,借此机会得以亲见,深感荣幸。」德贞不疾不徐说着客套话,两眼迅捷将来人瞄过一遍,对柳仲卿身边的张汝寺颇感好奇,根据探子们回报,此人是柳月家头号军师,年轻时曾中过秀才,算是柳月家罕见的文人,如今年过四十,生得个头不高,眼睛眯眯的那黑瞳却十分精光,也一直审视着德贞。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恭维着,耿绪文忍不住发问:「怎么没见柳大小姐?啊,是否女孩子家比较害羞,不好意思出来?」 柳仲卿大手一挥,竟然气呼呼地嚷嚷:「害羞个屁!我们柳月家又不是什么读书人,没这么斯文,是我叫她在马车上不要出来丢人现眼!」 德贞肚里暗自好笑,这人还真是粗鄙,讲起自家妹子也是毫不修饰,却不解他话中的丢脸之说是指什么。 「张二叔帮我讲吧,我简直会被那个臭ㄚ头给气死!」柳仲卿臭着脸粗声粗气叫着。 「贝勒爷、耿大人,咱们是粗人不懂得礼数,让两位见笑了。」张汝寺见两人狐疑看向他,叹口气继续说:「我家大小姐前几日跟少主起争执,一不小心脸上受了点伤,恐怕耿大人看了要不高兴了。」 德贞暗暗冷笑,这个柳月家果真是一点也不肯安分,人都还没过门就弄出一堆风波。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可不能一直躲着。」德贞好笑地看着柳仲卿一伙人脸色丕变,不慌不忙露出个徐如春风的笑容。「不过柳大小姐的画像咱们已经见过,跟丑媳妇绝对沾不上边,即使受了点伤又何妨?耿大人又岂是在意外表的肤浅之辈。」 此话一出柳仲卿脸上大大不快,耿绪文顿感背脊发凉,生怕柳月家的人当场跟他们硬杠起来,反倒张汝寺先是一愣,随即又呵呵地笑。 「既然德贞贝勒都这么说了,那我……」张汝寺本想说他要去请大小姐出来,却看向大门怔住,大厅上所有人也随着他往门口一看。 「大哥人还没走呢,小妹就让人说是丑媳妇,真不敢想像倘若孤身住在这儿,会沦落成什么景况?」 嗓音清冷、语气平缓,竟是柳平姬已然站在大厅门口。 顷刻间,鸦雀无声。 「这怎么回事?」德贞冷笑几声,笑中带着明显怒意,整张脸也沉了下来,两眼窜起火气看向柳仲卿和张汝寺。「在下愚蠢看不明白,还请柳少主为咱们解惑。」 第14章 柳平姬的两个眼睛,为何蒙着厚厚一层白纱布? 德贞再怎么推测也没想过会是这种情况,半个月前水月贝勒为柳平姬作画时显然还好端端的,柳月家是故意给朝廷难看吗? 「这个……」张汝寺尴尬解释:「还请贝勒爷息怒……」 「张二叔不用为难,让我来亲自道歉便是。」柳平姬将话抢过来,态度却是从容不迫。「刚才发话的是朝廷派来的皇爷吧?」 德贞冷冷睨她一眼,并不打算应她,头一抬,示意身旁的耿绪文回覆。 「那是圣上特令前来的德贞贝勒。」耿绪文小心翼翼,紧张不已。 柳平姬笑了一下,仍是一派和气平静。「贝勒爷生气不回话呢,咱们柳月家没什么家教,说起话来自然不比大户人家,倘若冲撞了您,还请多多原谅。」 「柳大小姐真是一针见血。」此女一开口便知比柳仲卿尖锐许多,德贞黑瞳微微盈动,将目光定在她脸上。「何不说说眼睛是怎么回事?」 可惜蒙了眼,他向来最擅观人眼色,一双眸子泄露的可多了,而他一直都希望能亲眼看看柳平姬的眼神,哪里晓得竟给包得密密实实。 那张本来就不大的脸,几乎给白纱布遮了快一半。 「伤了,但是没瞎。」柳平姬轻描淡写回他。 德贞冷哼,好笑地看向柳仲卿和张汝寺。「早不伤晚不伤,偏偏在这个时候受伤,还真是巧上加巧。」 「怎样!难不成你以为咱们故意的吗?」柳仲卿哪里受得了德贞的冷嘲热讽,当场抬高音量,却把一直提心吊胆的耿绪文给吓白了脸。 「这当然只有你们才知道。」德贞立刻悠哉看向柳仲卿,对他凶神恶煞似的目光无所畏惧。 「大哥、德贞贝勒,两位何须为了这种小事争执?反正大夫也说了月余即可慢慢复原。」柳平姬伸手探向一旁的贴身侍女。「扶我找个椅子坐吧。耿大人,平姬可以入座吧?」 耿绪文被点名当场吓一跳,连忙起身招呼柳平姬坐下,并且速速命人端上热茶。 「耿大人瞧见未过门的妻子伤成这副模样,肯定很失望吧?」柳平姬问着,很轻地叹口气。 「这个……没这回事,柳大小姐刚不是说会复原吗?既是这样……」 「柳大小姐还没解释清楚。」德贞截断耿绪文的话,追紧迫问:「到底眼睛是怎么伤的?」 柳平姬轻启唇瓣,轻松笑了一下。「方才贝勒爷说时机点太巧,其实这么说真是有欠厚道,平姬会受伤当然就是这门亲事引起的,贝勒爷看了不高兴,难道平姬就很开心自己受伤吗?」 「柳大小姐口才便给,在下却是听得愈来愈糊涂,这么说起来难道是咱们害你的不成?」德贞虽然说得尖锐,但脸色却比方才缓和许多。 第15章 因为他已经知道柳月家比想像中更加难缠,柳仲卿兄妹一个扮黑脸一个装无辜,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张汝寺则随时准备帮腔。 此时唯有软硬兼施,且战且走。 「不敢说是谁害的,但平姬原本好端端的,却天外飞来一门意想不到的亲事,惹得我和大哥闹了起来,气头上当然没好话,混乱中彼此随从打打闹闹也是有的,却不知哪个有心的,竟将敲破的盘子给扔了过来,利口子一划,平姬就成了如今这模样。」柳平姬云淡风轻地说着,说完就静静地摸索着桌边,缓缓将茶端起来喝。 「我妹说的够清楚了吧?还要盘问什么?要不要她把纱布拿下来给你们仔细检查?」柳仲卿喳喳呼呼火气不小,说完还横了德贞和耿绪文一眼。 出发前柳平姬提出诈瞎的要求,他虽不甚明了当中用意,但想想就放手让妹妹尽情搅和,说不定真能获得奇效。 「德贞贝勒,柳月家没敢小看这门亲事,这纯粹是意料之外,咱们也担心朝廷怪罪,所以还提前登门拜访,只盼您别误解。」张汝寺陪笑着在一旁强调。 德贞不着痕迹瞥了柳平姬一眼,此女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不慌不忙喝茶,一手端茶杯一手拿杯盖,手势稳稳当当没半分仓皇,冷静又笃定……他心中微微兴起一丝警觉,表面却没显露。 「既然伤势已成定局,在下也不敢再多问,又岂敢说要验伤。」德贞看向柳仲卿:「咱们还是先交换信物吧,这不也是今日会面的重点吗?」 双方都同意赶紧交换物品,借此缓和紧绷的气氛,于是纷纷示意手下将东西给端到桌上,耿家这边当然就是那块黑色玉石,柳月家拿出来的则是被圣上点名的画作。 索讨这幅画便是德贞跟柳月家交手,最紧要的第一任务。 耿绪文万般好奇地伸长脖子,他早想一睹这画的奥秘,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幅看起来不甚优美的山水图,画功似乎也不怎么特殊,而最奇怪的是,一张纸只画了左半侧,另一边却是空荡荡的。 德贞将画拿起来凝神细看。 于此同时,柳仲卿也让左右护卫到门外,唤来柳月家随行的两个白发老者,入内一同端详那块黑玉石。 双双查验物品。 半晌,德贞缓缓将画放下,看向柳仲卿和张汝寺。「柳少主对这黑玉石是否满意?」 那两个老者同时向柳仲卿点头,后者大剌剌地朝德贞应了一声,一脚还嚣张抬起来踩踏在椅子上抖啊抖。「确认无误,咱们柳月家收下了。」 「多谢德贞贝勒、多谢耿大人,让柳月家老当家的物品得以重新回到少主手上。」张汝寺也恭敬地朝两位拱手致意。 「极好!极好!」德贞点点头,俊美清秀的脸庞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在众人目光注视下慢慢将手中画作高举起来,却忽然面容一肃,将画作从中间撕开。 第16章 只听见清脆「嘶」的一声,好端端的画作当场被德贞扯成两半,然后用力扔到柳仲卿脚边。 一瞬间,柳月家所有人除了柳平姬之外全都霍地跳起来,同时间德贞的十来个护卫在琴棋书画四人率领下从门外冲进来,刷一下抽出长剑纷纷对准柳月家的人;耿绪文大惊失色,整个头皮发麻到几乎晕厥。 「你他娘的这什么意思!」柳仲卿火大指着德贞,怒瞪他身后那群持剑护卫。「你这毛还没长齐的什么什么贝勒,把老子叫来这里对干是吧?」 张汝寺不惊不惧,面不改色看向德贞。「敢问贝勒爷,何故如此动怒?」 德贞眼尾上扬的凤目微微一眯,森冷开口:「你们拿了这不三不四的假画上门,名震江湖的柳月家还要脸不要?」 「你说谁不要脸!」柳仲卿眉毛倒竖狰狞大喝:「从没人敢这样跟我讲话!」 「放肆!」琴棋书画四人同时对他喝斥。 柳仲卿恶狠狠的贼目一瞪,正想要叫嚣,却忽然被一声清冷的嗓音给叫住。 「大哥息怒。」 大厅上所有人看向坐在一边的柳平姬,却见她放下茶杯,示意身边侍女搀扶她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两方人马中间。 「德贞贝勒好眼力,大哥,人家识货呢,咱们将真迹拿出来吧。」 几句话轻松和平好不悠哉,却像巨石打中德贞的后脑勺。 「柳大小姐,这什么意思?」德贞看向她,这还是他头一次对着蒙上双眼的女人讲话,遭到捉弄的感觉更甚,胸膛怒火几乎要冒出。 「也没什么,只不过这画十分稀罕,咱们也不想奉送给不识货的,既然德贞贝勒并非那种不懂装懂之辈,柳月家当然乐于双手奉上。」柳平姬逸着笑,压根不理会德贞的愤怒抗议。 张汝寺这才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一卷画,恭恭敬敬递过去放在桌上。 简直是无赖。 德贞按捺胸中火气,将画打开一看,旋即卷起来交给身后的怀琴,依照圣上事前叮嘱的细节来看,第二次拿出来的画作一望便知是真迹。 办妥首要差事,德贞心里略感平稳,但对柳月家却比之前更为忌惮。 「柳少主,两方联姻贵在诚意,这句话你同意吧?」警告意味浓厚。 柳仲卿根本不痛不痒,竟又坐回椅子上。「我说你啊,跟咱们这种跑江湖的人斗什么气,刚才你也可以先拿颗假石头试探啊,是你自己一下子就拿了真的出来,我们行走江湖被骗到怕了,哪里晓得北京来的贝勒这么老实。」 好啊,不但是无赖,还是最不要脸的一个! 「原来如此,多谢柳少主来这一手,让我明了江湖险恶的道理。」算是开了眼,见识一下什么叫江湖恶霸了。 柳仲卿听了德贞的嘲讽反倒十分得意,志得意满地呵笑。 第17章 「既然信物交换了,咱们就告辞吧。」柳仲卿领着左右护卫跟张汝寺要走,却又忽然在德贞面前停下脚步:「我看你们不大喜欢柳月家的人,我妹应该不用留下来当客人了吧?」 德贞近距离直视着他那双挑衅的贼眼,淡漠一笑。 「柳月家似乎很喜欢以假乱真,为了避免大婚之日来了个假新娘,我看柳大小姐倒不如就在这儿住下,成亲那日直接拜堂就行了。」他黑亮眸子闪现一阵讽意,眨都没眨一下看向柳仲卿。「柳少主,待成亲之后运河航线才会兑现,这个不用我提醒吧?」 这年轻贝勒果真比唱戏的沈德霖好看多了,脸简直像是面粉捏出来的,但态度嚣张讲话带刺,有机会一定要狠狠挫他锐气。 柳仲卿盯着德贞脸孔,露出个旁人无法理解的笑容。「说的好说的好,我这趟对你算是认识了。」 德贞黑瞳微黯睨了他一眼,向后退开一步,抬手潇洒地往门外一比:「柳少主好走,我就不送了。」 「平姬就照约定留在耿家,姓耿的,好好招待我妹,倘若少一根寒毛,大婚那日我可饶不了你!」柳仲卿转身对着耿绪文警告,满意地看着他不安的点头,这才领着属下离开。 柳月家与朝廷第一次交手,在各怀鬼胎下就这样落幕,德贞转身看向始终站在厅上的那道身影。 两眼蒙上一层层白纱布的江湖女子,葫芦里不知卖什么膏药,竟在这等剑拔弩张的情势下住进敌营。 柳平姬,果真是好样的! ☆☆☆ 晚风徐来,客居院落的小花园里,年轻俊美的贝勒爷穿着一袭湛蓝色绸缎长衫,腰间松松的系着一条赭色小牛皮宽腰封,独坐凉亭石椅子上缓缓擦拭长剑。 石桌子上摆了好几把剑,有长有短,皆是德贞向来喜爱的收藏品,此趟来到扬州全都带上了。 琴棋书画四人站得远远,没敢过去打扰主子。 德贞夜里沉思时总爱一边把玩这些剑,静谧地闲适地擦拭着,趁着今晚月光华华,月色投射在光可监人的剑身上,又映照出正在凝视宝剑的一双凤目。 望着自己的眸子,倏地想起那双被蒙起来的眼睛,柳平姬的眼神就被包在那堆白纱布底下,真是出乎意料的景况。 他很少这么惊讶。 「德贞,这趟跟柳月家交手不是个好办的差事,政策联姻约莫是牵制不了他们,你得同时蒐集罪证削弱他们势力,明着暗着都行,你自己看着办,除此之外,首件要务是得替朕将那幅画给拿到手……」 德贞停下擦剑的势子,回想圣上的嘱咐,对于柳月家,不能牢牢拴紧就得狠狠击溃,但是,无论哪一步都是困难险峻啊。 「那幅画至关紧要,宝物倒还是其次,要紧的是这些毕竟是前朝遗物,倘若不将之找出来收归国有,总像是朕心中的软刺,一时片刻是无大碍,但难保有心人穿凿附会,借此煽动些莽夫愚妇,惹出扰乱社稷之事。德贞,朕花了十几年工夫才搞清楚画作下落,帮朕拿到手……」 第18章 他微微扬起嘴角,今天亲手拿到画时真是兴奋,办妥第一件差事,再来就是专心与柳月家周旋。他放下手中长剑站起身来。 「主子要出门?」怀琴连忙跟在后头低问,手上拿着一件银白色雪兔领大披风。「可要备马或备轿?」 德贞舒展两眉微笑。「都不用,我只是去隔壁院落转一圈。」 隔壁?怀琴一愣。隔壁不就是今晚才刚入住的柳月家大小姐柳平姬暂时住处吗? 「总不好怠慢贵客,走吧。」瞧瞧她此刻如何排遣,又是打算演出哪些戏码。 耿绪文依照德贞的意思,将柳平姬住所安排在隔壁,好让德贞随时监视掌握此女行动。 若说德贞的院落被布置得有如一座高雅的小型王府,那么柳平姬空荡荡的院落大概就是紫禁城冷宫。 走进去只觉得冷清清、黑漆漆,唯有大厅点着几盏烛火,也没什么下人走动,顶多就是柳平姬自己带来的两个侍女,耿家拨过来的几个仆役都没瞧见。 至于耿家未来女主人正独坐厅内,一个侍女弄了炭火仍在煮水,另一个拿了琴出来似乎打算替主子解闷。 侍女们见到德贞领着琴棋书画走进来,连忙起身站在一边。 德贞看向柳平姬,她仍穿着今天抵达时的衣裳,一身素白,没什么首饰,脸上又蒙着白纱布,不嗔不笑,一时间彷如冰山。 「怎好劳烦德贞贝勒亲自前来?」她听见脚步声,露出一抹斯文的笑,客气有礼地说着。 德贞见她竟比傍晚在大厅时和气许多,心里有点讶异。「柳大小姐怎么知道是在下?」 「因为耿大人和他姊姊前脚才刚走,除此之外,会来这儿的当然就只有你了。」柳平姬嗓音清冷,讲起话来清晰平稳,动作态度也丝毫不见扭捏,比起北京城里的贵族女子竟是多了一分从容气度。 「怎么没见其他下人?」他早吩咐耿绪文拨出六个人手过来,全都是他自己训练过的人。 柳平姬先是吩咐侍女招呼德贞入座,又让煮茶的那个端来一组茶具,这才缓缓回答:「我不习惯太多人伺候,向来又爱清静,一直都是这样,喝绿扬春可以吗?这是刚才耿大人拿来的。」 德贞点点头,却又想到她看不见,才又应了一声。 此刻近距离端详,发觉眼前女子比之画像看来肤色更洁白,气质也更为冷静,此时态度温和又比起早前在大厅上看来多了点斯文之感。 「这儿看来还真是一片清幽,希望我没打扰到柳大小姐。」 柳平姬将茶杯捧在手心,缓缓喝了一口。「就算贝勒爷不过来,我本来也盘算着想去见你。」 德贞抬眉,这听来倒是新鲜,还以为她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呢。「柳大小姐要找在下?不知有何事?」 第19章 「德贞贝勒。」柳平姬摸索着桌面,仔细小心地将杯子放妥。「平姬其实是想去看看,你气消了没有?」 德贞忍俊不住笑出来,明知她话中带话,但着实问得太妙太聪明,如此一来傍晚的大厅对峙有如小孩争吵,倘若再拿出来与她为难就显得自己度量狭小,同时,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又表明了她有心解除僵局。 「坦白说,乍见那幅仿画的确十分惊讶,不过既然已经给了真迹,当然就没什么好计较的了。」倘若当时柳月家没将真画奉上,肯定就是撕破脸大动干戈,对谁都没好处。 「既是如此,那就再好不过了。」她敞开笑容,露出洁白牙齿。「其实以当时情况,倘若我是贝勒爷,肯定也会勃然大怒,可见咱们若易地而处,便会发现对方的难处,所以我得说句实话,柳月家也很不习惯皇家气派。」 柳平姬口才竟敏捷至斯,说话时态度不卑不亢,先承认了己方的不是,但话锋一转将矛头对外,字里行间听不出半分指责却又将意思带到。 「柳大小姐说的真好。」他从没遇过嘴巴如此厉害的女人,德贞眸子盯着她,真想穿透白纱布,直直望进她眼底。「听起来两方都得学习如何与之共处,是吧?」 「贝勒爷可知道江湖中人最怕什么?」她不接他话,却反问。 「愿闻其详。」真会卖关子。 「最怕被人看不起。」柳平姬简洁有力地回答,轻轻叹口气才又继续:「我大哥态度不佳,张二叔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粗人,咱们试探再试探,看起来像是很没诚意,其实这都代表柳月家很害怕跟朝廷打交道。德贞贝勒是个聪明人,想必很容易理解这当中奥妙。」 真是佩服之至!在她嘴里柳月家竟成了受到朝廷鄙视的弱者,但不可否认,此番话字字珠玑,十足精采。 「柳大小姐为何对在下说这些?」听起来示弱意味太浓,跟她在大厅上的冷傲气势全然不同。 柳平姬却是苦笑,看来颇无奈。「敢问贝勒爷,平姬能否不嫁?这个问题你无须回答我也明白,那么,既然我下嫁耿家已成事实,当然希望两方相处融洽,我可不想往后苦苦周旋其中,左右为难。」 德贞笑了一下。「换我问问柳大小姐,你可知道朝廷官兵最怕什么?」 「愿闻其详。」她也学他回了这句,说完自己也觉有趣,禁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德贞也微微一笑,气氛轻松至极,然而却是一场互相较劲的比试,武器便是各自的一张嘴巴。 「失控!」德贞说得斩钉截铁。「谁不受控制就注意谁,倘若不受控制的那方愈挑衅,只会引来愈多关注,朝廷给予太多关注是福是祸,这个不消我多说。」 柳平姬听了竟然静默半晌,似是在思考德贞所言,许久才重新端起茶杯。 「这番话平姬记住了,多谢赠言。」她对着德贞方向举杯示意:「就让我以茶代酒,敬贝勒爷。」 第20章 「好说。」德贞也端起茶杯,头一次对着看不见之人敬了一杯。 耿绪文给柳平姬的茶还真难喝,德贞蹙眉啜了一口便搁下,随即起身告辞;柳平姬以行动不便为由没有相送,待德贞走没多久,便听见大厅传来琴声。他转头一看,只见柳平姬一手撑着额角,静静坐着聆听侍女弹琴,那身影像是冰冻似的凝住不动,不知在思忖着什么。 他手一挥,示意琴棋书画返回隔壁院落。 这场言词交锋说不上谁胜谁负,双方都表达立场和态度,算是和平落幕,至少表面上和平共处了。 「青儿,你看那人跟画像相比,如何?」柳平姬等一曲弹完,问着弹琴的那个侍女。 青儿抿嘴巧笑。「好俊啊,走进来像是会发光似的,那画像哪能比啊,本人好看多了。」 「小红怎么看?」柳平姬又问向煮茶的侍女。 「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呢,一双眼睛亮亮的,鼻梁好挺好高。」小红说完羞赧偷笑。 柳平姬笑骂:「怎么就只注意这个?青儿说说看,他与我说话时的表情如何,脸绷着还是舒缓?眼睛四处打量吗?」 「唉呀!我哪好意思一直盯着这样俊美的人啊,看了就心脏直打鼓呢。」青儿嘻嘻一笑。「他说话时可认真了,目不转睛瞪着小姐的白纱布,大概看都没看其它地方吧。」 是吗?柳平姬没再说话,心中却对这情况极为满意,她猜的应该没错,聪明倨傲的德贞贝勒天生俊美,却最不喜欢被人盯着瞧,一旦对象是个眼睛看不见之辈,肯定会慢慢松懈警戒。 但这只是她佯装眼伤的原因之一,还有另一个理由却是,她也不要被他看穿心思,今日大厅之上她便知晓,耿绪文那傻蛋事事依赖德贞,那日回给柳月家的文字,肯定是出自德贞之手,他不过看了画像就如此犀利,倘若面对面端详不就将她给参透得一清二楚,这简直是如入虎口。 与其硬生生跟他对打,还不如略施小计迂回一下。 这人,比想像中更精明厉害,竟敢当场就将假画撕毁,当时她也是惊得心中一跳,哪里想得到一个斯斯文文的贝勒也敢在柳月家少主面前翻脸。 听他声音清磊悦耳,讽刺起来却铿锵有力,难怪柳仲卿气得哇哇叫,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对着剽悍霸道的柳仲卿怒斥。 于此种种让她更加警惕,她会步步为营直至取胜,毕竟,这场仗攸关生死。 她绝对不能嫁入耿家,要嫁还不如直接一刀抹了她。 ☆☆☆ 连着几日,德贞派怀琴怀书往隔壁送上吃的喝的,他自己本人晚膳过后也都亲自过来问候,不过都仅只于客套几句就告辞。 反倒是耿绪文每日早上都拉着姊姊一起来,讲些言不及义的话,听来不像是拉拢双方关系,反而像是交差了事。 第21章 肯定是他的顶头上司德贞贝勒吩咐他过来的。 柳平姬正疑惑这人怎么忽然放过她了,趁空接触了几个潜伏在耿家的奸细,有人说,德贞贝勒这几日在他包下的酒馆厢房,这当中似乎见了几个人。 她轻轻拨弄琴弦,忽地从腰间摸出一柄精巧的银月小刀,以刀鞘一下一下地弹着一根根弦,发出短促简洁的琴音。 噔。 噔、噔。 德贞走进大厅时,见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一个蒙眼女子拿着短刀刀鞘,将琴弦击出一声又一声,先是一个单音,然后两个连音,再来便是更快的三连音,节奏就这样由慢增快,彷佛催促着什么,听着却又像是追赶猎物,竟有一种野性又奇情的异样感受。 轰!琴音被骤然铺平的十指按停。 「来了怎么不出声?偷听可是要付出代价的。」柳平姬冷冷发话,声音不大却极有架势。 德贞扬起一抹笑,眼神波光盈盈。「大门敞开着,半个下人也没有,又不断传出琴声,我以为是欢迎入内之意呢。」 柳平姬听着也笑了,转了一下手中银刀,俐落收入腰际。「原来不是普通小贼,是个胆子最大的雅贼踏琴音而来。」 才在寻思此人动静,却马上就过来了,不知此趟有何目的。 德贞哈哈大笑,他可从没被说是贼,听来真是有趣之至。「柳大小姐真好兴致,以兵器触击琴弦,发出声音颇为强劲好听,即便是贼也想听完再偷。」 「唉,德贞贝勒真会调侃人,明知道平姬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哪有你说的这么好。」她站起身来,从容走到桌边,伸手摸了一下桌缘,这才缓缓坐下。 德贞打量她身高,其实第一次在大厅会面时他便发现,柳平姬身形比一般女子高挑修长,看样子头顶几乎可到德贞鼻尖。 他极少遇到这么高的女子。 「怎么只你一人,青儿和小红呢?」德贞迳自坐到她对面,四处张望却见大厅空荡荡,没其他人就算了,屋子里也没看见柳平姬新添的用品。 这柳月家财富惊人,怎么柳平姬没带半点像样的细软就住进来? 柳平姬微笑反问:「贝勒爷今天也只一人,没带着那群小厮护卫什么的?」 「柳大小姐耳力真好。」不只如此,他可没错过方才她耍短刀那精炼的手法。 柳平姬依旧淡淡笑着。「贝勒爷晌午独自来访,肯定有事与平姬商议,可惜我没办法亲自煮茶招待,这儿又没半个人,倘若贝勒爷不介意,那炉火旁边茶具茶叶一应俱全,劳烦你沏两碗茶可好?」 哼哼,这是要他充当侍女是吧,偏又合情合理,话说得好听极了,让人连拒绝都不好意思。 他从没替女人沏过茶,除了他额娘。 第22章 「茉莉香片好吗?」德贞翻出他让怀琴送来的花茶,至于茶具……他蹙眉拿了仅有的两个盖杯。耿绪文这个主人真没诚意,拿这什么粗制滥造的杯子,端在手里都嫌丢脸。 「贝勒爷在找什么,缺了哪样器具?」柳平姬听见翻动杯盘的声响。 「你这儿缺的可多了。」他调侃着,环伺空荡荡的大厅。「我那边院子里的芍药开了,等会儿让人剪朵白色的过来摆,你看来应是喜欢白色。」 她微微笑了一下。「白芍药挺雅,可惜我没办法亲眼欣赏。」 德贞拍了一下额头。「是啊,我太大意了,芍药没香气,那换成白蔷薇好了,前几天开了一朵大的,气味可香了,你看不见,用闻的也是一样。」 柳平姬客气道谢,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贵族就是贵族,净在意这些风花雪月的芝麻小事。 德贞停顿一会儿,忽然看向她:「有一事我早就想问,又怕说出口惹得柳大小姐不快。」 「既然起了头,就请说下去吧。」她淡定说着。 「柳大小姐前来耿家做客,怎么只带了两个侍女,随身行李又是精简至极,像是打算随时离开似的?」当初邀约时早说明了得住到大婚前夕,距今还有一个多月。 柳平姬愣了一下,竟然沉默了一下子才又开口:「平姬本来就不想结这门亲,出发前夕又受了伤,哪有心情准备行李,再说我又不是名门闺秀,吃穿向来简单,一切能用就行了,我不在意。」 德贞没立刻回答,迳自慢悠悠地先将香片放入两个盖杯内,又拿起煮开了的小铜水壶将盖杯注入滚水,轻轻合上杯盖后才又望向她。 「柳大小姐应该明白,身为柳月家的女子,即使不嫁给耿绪文,也很难随自己心意决定夫婿人选。」德贞缓缓说着,掀起杯盖看了一下茶色,端起来轻啜一口:「可以喝了。」 她却是没动,很轻地叹了一下。「其实,平姬本来对这门亲事还抱持着一丝微小的企盼,贝勒爷可知这期盼因何而起?」 「这我可真不明白了。」我哪里猜得到你究竟打什么主意。 「是耿家回给我的那阙词。」她将两手扶着盖杯,状似取暖,语气竟有些飘忽:「眉宇昂如寒星,双眸傲似冬梅,冷月天生;如夜蝶初飞,如孤雁离塞,如猎鹰展翅,正翱翔。」 德贞险些呛到,整张脸胀得绯红,他首次庆幸柳平姬看不见,只因他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信手拈来的词句竟被她一字不差地朗诵出来。 「就是这几句,让平姬产生了念头,想看看写出这词的人是何模样,但来到耿家后让我大失所望,我敢赌定那绝非耿绪文所写,贝勒爷你说是吧?」 她清清冷冷的嗓音竟有种回荡的感觉。 不是吧,竟然装得像是被那几句词给误了终身,德贞幽幽瞟她一眼。 第23章 「这世上还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他内心不断哀哀叹气,真没想到竟要亲口承认替人捉刀,还真是不太光彩。「我猜柳大小姐已经知道那阙词出自何人。」 柳平姬点头。「贝勒爷没否认到底,平姬十分感谢。」 「既然我如此坦诚,柳大小姐是否也该拿出点诚意?」德贞话锋一转,黑瞳微微转黯。「老老实实告诉我,到底为何要佯装眼睛受伤?」 「为什么你不信我真是伤了眼睛?」她笑了一下,但脸色明显一沉。 德贞叹口气。「我方才说了,这世上什么都瞒不住,有个临时被聘去替你们拉行李的工人说了,柳大小姐造访扬州城那日早上,眼睛分明就还好端端的,怎么可能到了傍晚就说暂时失明,这怎么说得过去?你说这让人听了还不心寒吗?」 柳平姬冷哼!「你派人查我?说到底你根本就不信任柳月家。」 「事实摆在眼前,试问我要怎么信你?先是假画再来是假瞎,一骗再骗,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信任可谈。」他语气冷硬,态度整个森寒下来,此时再无方才的一团和气。 「到底是谁受够谁了!我柳平姬从没让人这样怀疑过,你要看事实是吗?好,我让你看个清清楚楚!」柳平姬说到最后几乎咬牙,竟动手去解开眼睛上的白纱布,一圈又一圈迅速解开。 德贞讶异不已,全然没料到她竟自动去解纱布,其实他今天特地过来就是为了揭她撒谎一事,好让这女人羞愧之余再不敢在大婚前夕搞鬼,哪里知道事情发展却与他所想相反。 就在德贞注视下,柳平姬脸上白纱布全都松开,那双他笃定没事的眼睛,竟然眼白部分红得似血,眼圈周遭微微发肿,瞳孔看来迷茫失焦,一望即知受伤不轻。 他惊讶得说不出半句话。 明明探子就说了进城当日柳平姬还好端端的,这到底怎么回事? 不行,不试探到底他绝不轻信。 电光石火之间,他刻不容缓地扬起手,指间夹着一柄小巧锐利的柳叶刀,先是在柳平姬鼻前近距离闪晃一下,忽然眼神一凛,高举利刀就要往她脸上狠刺。 一刀下去几乎划到她鼻尖却又半点也没碰到,然后又稳稳地快速收回势子。 这一下子兔起鹘落,身手敏捷得不可思议,柳平姬心头大惊也立刻做出反应,单手握拳狠狠地往桌子用力一拍。 碰! 「德贞!」她扬声怒斥,霍然站起身来。「你简直欺人太甚!我自幼练武,纵使如今两眼伤了,难道就感觉不出有人偷袭吗?」 柳平姬最后一句话毅然飙高,口气极其严厉愤怒,衬着她冷硬的脸庞,兴师问罪的架势十足。 一瞬间德贞整个人僵硬如石头。 是啊,他该想到的,方才柳平姬转动银刀的手势分明就是习过武艺,若是这样,不要说眼睛伤了,就算是瞎了,也还是能感受到那试探性的一刺,他自认聪明的伎俩成了可笑行径,简直难堪到了极点。 第24章 望向柳平姬血似的两个红眼,他头一次感觉到自己下不了台。 生平没这么丢脸过,被一个年轻女子搥桌怒骂,而且还是毫不客气地直呼他名讳,记忆中从没有女人以如此凶狠的口气吼他名字。 德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大大地叹出一口气,两手作了个揖朝柳平姬一拜:「让柳大小姐看笑话了,在下职责所在,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真真是奇耻大辱! 他声音语气恢复如常,但其实心底仍觉大失面子,本来是想拿着装瞎这回事下马威,现在反倒弄巧成拙了。 「倘若我眼睛没伤,方才必定能打掉你这一刀!」柳平姬冷冷说着,却已经坐回椅子上,她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眼睛紧闭起来叹了一口气。「这样吧,贝勒爷直接告诉平姬,你还要试探几次才满意?」 「我哪里还有脸再来。」德贞半真半假地说着,尴尬地扯扯嘴角,「柳大小姐眼睛伤势不轻,这段期间就好生休养,在下直到大婚那日都不会再来叨扰。」 反正他人不来,也能掌握她在耿家一切动静,说完他转身便走。 「等等。」出乎意料的,柳平姬再度开口,而且语气温和许多:「贝勒爷暂且留步,平姬其实有几句真心话想说。」 「说吧。」又怎么了?德贞发现自己额角发胀。 柳平姬依旧闭着眼。「平姬这几日反覆思索贝勒爷的话,我明白贝勒爷不想与柳月家交恶,亦深知自己往后必须肩负的责任,那就是调解双方误会,尽量去做到贝勒爷所说的不失控。」 德贞坐了下来,静静听着。 他承认自己遇到对手了,这女人比他还会谈判,也比他更懂得玩弄软硬兼施的手法。 为什么他的探子们对柳平姬几乎是一无所知? 「其实我早该亲自解开纱布,让贝勒爷去除这层疑虑,今天这样一闹也好,彼此都说开了。」柳平姬淡然一笑,紧蹙的眉头微微松懈。 「柳大小姐说得有道理。」他万般无奈地接着话。 「就请贝勒爷以后直接喊我名字吧,何必一直喊什么大小姐。」她扬起嘴角浅笑。「有我在的一天,就不会让柳月家跟朝廷作对,只要柳月家遵守规矩,贝勒爷也不会让朝廷与我们为难,对吧?」 「本来就是这样,官怎会逼民反?你能明白这道理就太好了。」最好她是真明白真投诚,但无论如何,此时此刻这话还真是动听多了。 「既是这样,我们两人应该化解敌对,说到底咱们也没深仇大恨。」柳平姬这回露出贝齿,笑意加深。「贝勒爷何不化干戈为玉帛,多平姬这个朋友?」 什么?德贞凤目微合,转瞬间心思万变,却又很快地舒眉微笑。「好像不答应也不行,但想想也没这么为难。」 柳平姬听他没反对,开心地又笑了一下。「其实贝勒爷比耿绪文有诚意多了。」 第25章 「这话怎么说?」他看着她的笑脸,思忖着这女子若没伤了眼,笑起来到底是什么模样。 「旁的先不说,就只说茶叶好了,耿绪文拿来的绿扬春比柳月家管家喝的还要差,他约莫是认为柳平姬不过是江湖家族出身,随便敷衍就行。」说起耿绪文,柳平姬面露不屑。「但是贝勒爷拿来的茶叶却截然不同,方才泡的这茉莉香片,滚水一冲下去那股清香就扑鼻而来,喝入口又觉温润甘醇齿颊留香,竟是难得的好茶,不只如此,其它像是白毫乌龙、六安茶、各式香片什么的,也都看出待客诚心,单单这点,耿家望尘莫及。」 德贞笑了起来,这些茶是他惯喝的,要不就是王府采买的上好货色,要不就是圣上赐的贡茶,有钱还不一定买得到,当然是够诚意啦。 也幸好柳平姬还算识货,没蹧蹋了他的茶。 「听起来你也颇喜欢品茶,这挺好挺雅,我那里还有许多好茶叶,更有几罐我收集的露水,改日你到隔壁来喝,那初春瑞雪融化后的露水,拿来泡茶才是好滋味。」他边说边看她,两眼缓缓眨了一下,黑亮的瞳孔盈动,语气放缓放轻:「平姬,你愿意赏脸过来品茗吗?」 柳平姬愕住,没料到德贞忽然低低喊她的名,而且还是用这么清磊好听的语调。 「只要别放箭,平姬本来就想过去拜访的。」她打趣一笑。 德贞也逸出一阵笑声,旋即起身告辞。 直到大厅再无任何声响,柳平姬才睁开紧闭的双眼,却见两个眼睛仍是闪烁不定,血红的眸子竟能看出透着仓皇。 她真是吓出一身冷汗,这家伙竟然亮刀子试探,那一刀划过来,真把她吓得差点尖叫跳脚。 她是看惯凶恶场面的了,但能把她吓出汗的人不多,德贞也算有点本事。 柳平姬咬牙捏起拳头,要不是她养的探子发觉德贞这几日密集查她,她也不会在昨夜忍痛拿石灰粉弄伤眼睛,也幸亏如此牺牲,否则方才肯定要大大出糗,影响所及,她也无法顺利进行后续行动。 她大大呼出一口气,今日这仗赢得惊险万分,那家伙肯定气得头顶冒烟吧。 不过,这只是开始而已。 第三章 那日之后,两人关系变得十分微妙。 柳平姬几乎每晚都来找德贞,一开始两人只是煮茶,后来干脆连晚膳也一起用,德贞无论白天多么忙碌,每日入夜就返回耿家等着柳平姬上门。 「如何,今天开的这坛融雪,煮起来是否让茶更为清甜?」德贞等她放下杯子,微笑追问。 柳平姬笑了一下。「这我可就喝不出来,难道这雪跟之前的不同吗?」 「当然不同,之前喝的不过是今年封雪,今天这坛却是封存两年的,而且还是从梅花树梢上收下来的。」德贞迳自将杯子凑到鼻尖轻轻闻着,凤目随之微微半合,表情十足满意。 第26章 这家伙太闲了是吧,煮茶就煮茶,竟然搞出这么多花样,真是莫名其妙。 「贝勒爷好雅兴,这等品茗段数我大概是三辈子也学不来。」她笑着,没将戏谑表现出来,但心中不断咒骂。 「不知平姬以往在家里都做哪些消遣?」他看向她。十几日过去了,那双眼睛仍旧蒙着。 「我也不是什么名门闺秀,谈不上有什么优雅的消遣。」她想了一下。「最感兴趣的就是记帐算钱吧。」 德贞眼睛微亮。「柳月家又是商行酒楼又是镖局船运什么的,不就每日有看不完的帐册,难道不嫌烦琐吗?」 「不烦,亏损才要烦。若是赚钱,开心都来不及了,哪里会觉得烦呢?」这句绝对是真心话。 「听起来平姬应该当个商人,不该只是在家里记帐。」德贞一直盯着她,没错过柳平姬微微僵硬的脸庞。 「家母才懂得经营之道,我哪里算得上什么,记记帐已经是极限了。」她恢复温温淡淡的笑容。 「你母亲出身自扬州盐商之家,肯定传授你不少经商秘诀。」德贞眼睛一转,始终观察着她的反应。 柳平姬却不作答。 「德贞贝勒,有件事我一直深感不解。」她忽然话锋一转。「实在忍不住想问,倘若你不便回答也没关系。」 终于又要出招了吗?德贞略微抬眉:「请说。」 「平姬怎么样都想不明白,那日大厅之上,你如何能肯定那半张画是假的?坦白说,我们研究多日怎么看都觉得两幅画根本一模一样,为什么你能判断出来孰真孰假?」她问得极为认真,像在跟师父请教作学问的道理。 德贞笑了出来。「其实我也看不出来,只是猜想你们大概不肯给我真的,所以才大胆试一试。」 柳平姬惊讶不已,一下子竟然微启小嘴,不知该说什么。 德贞哈哈大笑:「当然不是这样。」 「没想到德贞贝勒这么会捉弄人,平姬真是无言以对。」这可恶小贼,竟笑得如此得意。 「还以为你会搥桌抗议呢。」德贞半假半真地揶揄,他对那日柳平姬搥桌怒吼他名字的情形可真是印象深刻。「其实跟你说也无妨,不过用说的还不如直接将画拿出来比对。」 「贝勒爷忘了,平姬暂时看不见啊,不然等我眼伤好了再来看吧。」她大感失望。 德贞噙着笑,忽然站起身来。「看不见也可以比对,你若想知道其中奥妙,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此话当真?」她难掩兴奋。 「怀琴,去将画拿出来。」德贞往后一喊,却又马上改变主意:「不好,今日风大若一时没拿稳吹到池里,可就大大不妙,这样吧,咱们进屋去。」 说着便要柳平姬的侍女青儿过来搀扶,德贞领着她进入大厅却要青儿留步,只让怀琴牵着柳平姬转进隔壁的小花厅。 第27章 「过来这儿,小心点,别撞到屏风了。」德贞看向怀琴。「你来掌灯。」 柳平姬忽然问:「你让我进来这儿,不怕平姬动手脚换画或是偷画吗?」 德贞哈哈笑着。「你得先打赢我四大护卫,把我杀了或绑了,院落外头还有十来个武功好手挡着,岂是这么容易的。」 「这倒是。」她露齿微笑。「听起来的确是很密实。」 「倘若在这种防守下你还有法子偷走,那我也认了。」德贞边说边拉着她袖子,示意凑近一点。「况且,你偷画做什么?难不成柳月家献画另有盘算?」 「柳月家保管半张画历经三代。」柳平姬将脸朝向德贞。「怎可能迟至今日才心怀鬼胎?」 德贞双眸迸出一线晶莹灿光,唇边带着浅笑:「此言差矣!这画极其稀罕,说不定你大哥此刻正后悔着呢。」 「贝勒爷真会说笑,你还是来替平姬说说这画作当中的奥妙吧。」柳平姬状似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感觉到德贞将画凑到她手边,遂伸手去摸。 「其实你们那张假画可说是破绽连连。」德贞笑了出来。「首先,假画约莫是一个多月前完工,虽然已经刻意仿旧,但还是可看出墨色新旧差别,那绝对不是二十多年前所绘制。」 「听起来德贞贝勒似乎是个监定画作的行家。」她探问。 「不过是家中收藏一些罢了。」约莫百来张名画,或许还不止。 这人的兴趣似乎都挺鸡毛蒜皮,要不弄些春雪来煮茶,要不就是赏画什么的,听柳月家的探子们说,他每晚还在院子里把玩宝剑,爱不释手地拿块布擦来擦去;最离谱的是,他住进来之前便要耿家在这里种了一堆花草,现在院子里开满芍药蔷薇牡丹什么的,那个叫怀琴的贴身小厮还得替他顾养这些花朵。 真是……吃饱了撑着,无聊至极。 「再说第二大破绽,那就是纸张。」德贞兴致极高地解释着:「你搓搓看手中这画纸,用力一点没关系,是否觉得搓起来有点韧度?」 柳平姬很认真地搓着手中画作,随即点点头,但又立刻反问:「可那张假画是用一模一样的纸。」 「你们来看当然一样,但真画怎么搓都不会搓起毛边,假画就没办法,如果当初你们有人敢将两幅画都拿来使劲搓揉,就会看出两者差别。」德贞见她以手指搓着边缘,微微一笑。「不只这样,还有第三个关键,那让我一眼就知道你们给了假画。」 「还有?」她诧异。 「那当然,所以我说你们简直太小看人了。」他抓着她手腕,挪移到画中间。「你还记得这画有几朵红花吧?那红色颜料其实掺了特殊粉末,透着光线一看隐约闪现几点金光,十分巧思又极其精妙,恐怕再怎么仿也弄不出来,你摸摸看就是这附近,好几朵花摸起来会觉得有一点点颗粒。」 第28章 柳平姬有些怔住,不是因为摸到画纸上的粗糙位置,而是德贞隔着衣裳就这么抓起她手腕,这让她有点不安。 「果然触感不同。」她定了定神,点点头,却又忽然愣住。 那半张画本来没这么多花呀,她摸画的手轻颤一下,又往右移了一点,登时心口猛跳。 「这画怎么会……」怎么会连右边也有花了? 德贞笑了出来,语气轻松愉快:「被你发现了,其实我带了另外半边来,本打算当场将左右两边合并,如此一来真假立现,不过你们这假画太过拙劣,我根本连右半边都不用拿出来,便知道那是假的。」 柳平姬听着几乎雀跃得一颗心快跳出来了,本来她还担心另外半张画被深锁皇宫呢,当日她虽主动提议要盗取这画作,但心底其实并无把握,可现在真是如有神助。 「等我眼睛复原,定要看看这张画左右两边合起来到底是什么模样。」她将手指摊平,小心翼翼地摸着画作。 「你约莫是等不到了。」德贞望向她,凝视着白色纱布。「你眼伤过重,恐怕直到大婚那日都无法痊癒,届时这幅画早就送回北京了。」 「这么急?」她微感错愕。 「平姬,这画是圣上要的东西,当然是尽快送回去才妥当,你说是吧?」德贞看向她,目光又停在白纱布上。「其实,说句得罪的话你也别介意,要不是我确信你眼睛伤了,绝对不可能将这合并后的画拿出来。」 柳平姬内心暗暗高兴,这回忍痛弄伤眼睛真是太值了!她雀跃着,但表面却不动声色。「怎么会介意呢?听起来这画十分重要,你谨慎一点也是应该的,平姬无缘亲见此画合并,但至少今日让我明白真假差别,也算是解了我心中疑惑,只是,既然这画如此重要,你怎么没在收到当天立刻派人送回北京?」 「圣上自有安排,我只管暂时保管就是了。」问得还真详细,这当然不能讲太清楚。 这人真是半点口风都不露。柳平姬暗暗在心里抱怨。 「平姬,你的眼睛不像是那日所说被盘子划伤。」德贞放低声音,语气温和探问:「能否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伤的?」 柳平姬明显愣了一下,迟疑半晌后掀动嘴唇,却又忽然停住。 「怀琴,你先出去外头等着。」德贞望向一直站在柳平姬后侧的人。 见到怀琴迟疑不肯,德贞蹙眉下巴一抬,怀琴又看了柳平姬一眼,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下。 「你的琴棋书画很是忠心呢。」她调侃了一下,却又凝住脸庞,沉默半晌才开口:「我这双眼,当然不是划伤,更加不是跟我大哥争执引起,是我赌气不想嫁,自己拿石灰粉损坏的。」 这不算完全欺骗吧,她的确是为了这桩婚事而弄伤眼睛。 「你就狠得下心对自己这么残酷?」他缓缓把话送出去,在宁静夜里显得格外温煦。 第29章 柳平姬掀动嘴唇,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我那日冲动之下自残双眼,事后回想万般后悔。」 「你身分不同,往后遇到的难事只会更多,伤害自己又有何用?」德贞看着她被纱布遮了一半的脸。「你说要交我这个朋友,这是我的真心劝告。」 柳平姬先是僵着,沉思一会儿才松懈下来,小巧脸庞看来也较为柔和。 「从没有人跟我说这些体己话。」她僵硬地扯扯嘴角,叹了一口气,「平姬很难听到真心话。」 「这个我明白。」德贞笑了一下。「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笑出来,小脸舒缓许多,感觉上不再像往日那般清冷深沉。「德贞,我想赶快复原,我想要快点重新睁开眼睛。」 这是柳平姬首次没喊他贝勒爷或是德贞贝勒,当然,那天盛怒之下吼他名字那次例外。 「怎么急起来了?还以为你习惯蒙着眼了。」德贞笑着调侃。 柳平姬却没笑,反而是凝着小脸以极其认真的语气,对着德贞方向开口:「你可知道平姬痊癒后,第一眼想看见什么?」 「你说说看,我听着。」他一双凤眼骤亮,似有深意地看着她。 「我想看看传闻中十分俊美的德贞贝勒,到底长什么样子。」她清晰而平稳地说着,彷佛宣示心愿又像是昭告天下,极其慎重,就像是一件最为紧要的大事。 德贞猛然怔住。 自他十七岁在宫里走动,便知道自己的容貌十分引人注目,多少人假借各种名义亲近他,多少事端因此而掀起,致使他只要被人盯着脸看就会戒慎防备,即使他早已训练自己不动声色面对众人眼光,可其实德贞心底一直不喜欢被人打量外表。 但是,当柳平姬蒙着双眼对他说出这句话,望着她脸上厚厚的一层白纱布,他非但不反感反而生出一丝企盼,希望眼前女子真能赶快睁开眼睛,去除纱布障碍后清清楚楚看见他,而他也要仔仔细细将她的眸子看个彻底。 ☆☆☆ 柳月家大小姐柳平姬,自幼跟随母亲学习管理柳月家庞大复杂的帐务,十二岁那年母亲难产而亡,自此柳平姬身兼母职亲自扶养幼弟。 母亲过世后,柳平姬跟着父亲柳如笙跑遍江苏,巡视柳月家各地产业,包含各个镖局商行所有航运船只等等。 可惜不过两年光景,柳如笙染上恶疾猝死,连同柳平姬幼弟也没能幸免,至此柳月家仅剩下柳平姬及其兄长柳仲卿。 柳平姬跟兄长柳仲卿差距约莫十岁,柳如笙死后,长子柳仲卿理所当然继承家业,成为柳月家新一代当家少主。 可惜柳仲卿似乎根本没能传承父亲任何优点,柳仲卿个性暴躁也不懂商道,在他接管柳月家之后,强抢生意、哄抬价格,并且任由手下欺压弱小,闹出事情就撒金撒银的又是贿赂又是威逼,蛮不讲理只晓得以金钱和拳头摆平纷争,短短五年几乎毁了柳月家先前累积二三十年的名声。 第30章 根据柳月家老一辈下人们所言,柳平姬似乎十分忌惮兄长,不但鲜少在兄长面前发表言论,柳月家例行聚会时也都十分沉默。 「这些消息还是太少,我要知道所有柳平姬的事,她为什么这么怕柳仲卿?她与张汝寺关系如何?柳月家还有谁与她较亲近?还有,听她遣词用字分明是读过书的,这又跟柳仲卿全然不同,好好细查一下,总之无论事大事小,一丝一毫都得查个清清楚楚。」 耿府两条街外的酒楼包厢内,德贞正聆听如棋整理探子们的回报,一边闲适地端着盖杯喝茶,不过才啜了一口又搁下。 「另外也要注意所有潜伏在耿家的奸细,哪些人接触过柳平姬或她那两个侍女,统统要让我知道,下去吧。」 如棋推门离开后,德贞见怀琴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看向他。 「有话想说?」琴棋书画四人当中,怀琴怀书自幼就是他的书僮,两人懂事以来就陪着德贞习字学武,关系十分亲厚。 至于年纪较长的如棋如画,则是德贞大哥亲手训练出来的武功高手,剑术拳术甚至比德贞还要高明。 怀琴凑近过去,手脚俐落地将主子换了热茶。「贝勒爷,我真搞不懂。」 「搞不懂什么?」德贞觉得好笑,明知故问地看着他。 「这一个多月来,主子和柳大小姐表面上相处挺好,结果探子们却说柳大小姐派了人在调查您,主子不阻止他们也就算了,竟还每晚与柳大小姐煮茶聊天,您不觉得她暗地里在图谋什么吗?」怀琴一股脑把心中疑惑说出来。 德贞听了加深笑意。「我能调查她,她当然也能查我,倘若出手阻止岂不是更加引发她戒备?既然她想查就让她去,反正也查不出什么紧要大事。」 怀琴傻住。这什么情况啊,两个人表面上不断释出善意,每天和和气气地聊天说笑,结果台面下却是极尽所能调查对方、滴水不漏地监视对方? 这是各怀鬼胎吗? 不对,他怎么可以这样说主子,心怀不轨的只有柳平姬,他的主子可是为了替当今皇上做事才不得不这么暗着来。 只是,主子有些陈年旧事打听起来恐怕也不大体面,怎么他看起来却是一点也不担心? 「贝勒爷。」如棋敲门后入内。「奕格贝勒已在城外,约莫不到半个时辰就会抵达。」 德贞一听扬起嘴角,露出俊美笑容:「备马,我要亲自去城外接他。」 终于可以松口气,奉命将画拿回北京的人总算来了。 同一时刻,耿家一处冷清院落,柳平姬也在听着青儿禀报探子们蒐集到的消息。 肃亲王府德贞贝勒,自幼与宣哲郡王府的小郡主订亲,却在他十七岁那年解除婚约,同年德贞与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五公主订下婚约。 第31章 然而,不到一年时间又退了婚,原因不明。 不仅婚姻大事费人猜疑,仕途听起来也挺离奇。 德贞十七岁开始在宫里办事,先是帮三皇子编书,几个月后调去吏部协助办理各项祭典事宜,但过没多久又被调走,自此兵部、刑部、户部,甚至内务府等等都担任过职务,却都维持不到半年,十九岁那年不知犯了何事,遭圣上撤掉内务府职位后自此再也没在宫里当差。 然后从那年起,他就几乎不在北京城内,像是四处晃荡,行踪不定。 「听起来挺怪的,德贞贝勒好像办事不太灵光,怎么被调来调去的?婚事也很曲折,明明是跟小郡主订亲多年,怎么对象忽然换成五公主,最后却两个都没娶到?」青儿摇摇头,着实纳闷啊。 柳平姬静静听着,的确有点雾里看花,愈查反而愈不解,怎么婚姻和仕途没一样顺利的? 但是,德贞不是办事不牢靠之人,这点绝对无庸置疑,否则她也不必费这么大的劲儿与他周旋。 她缓缓将脸上纱布解下,眨了眨眼睛,望向身边的青儿。 「大小姐的眼睛看来好多了。」青儿笑着。可不是吗,大小姐双眼此刻看来清亮许多,终于恢复以往的黑白分明。 柳平姬点点头没讲话,其实,她的眼睛早在五天前就完全恢复了。 这些天来,她好几次想偷看正在煮茶的德贞,但最终还是放弃,毕竟,老是围在他身边的琴棋书画个个精明,而且肯定都死盯着她一举一动。 她真想大胆睁亮眼睛,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她想看清楚德贞的模样,但是,眼看着大婚之日就要到来,她一手策画的后续行动就要展开,此刻绝不能轻举妄动,以免在紧要关头功亏一篑。 ☆☆☆ 天晴风暖,德贞领着琴棋书画四人,威风凛凛骑着骏马出城,来到城外郊道旁的空地。 约莫一刻钟时间,果然远远看见一人单骑奔驰而来,却在见到德贞一行五人后急拉缰绳煞住,陡然发出一阵马匹嘶鸣声。 「嘿,你这家伙时间算得真准。」骑马青年与德贞年龄相仿,浓眉圆眼肤色较黑,看来有如一个活泼淘气的江湖少侠。 德贞故意扳着脸看向他。「奕格!你比预定的晚了好几天,肯定是出了京城后沿路玩耍耽误了,要是我告御状看你怎么交代!」 奕格哇哇大叫:「你这个坏心眼爱告状的家伙,老爱欺负人!幸好我这趟带了帮手,这回就算吵架也不怕你了!」 「谁啊?」他愣住。不是只有奕格单枪匹马前来取画吗? 奕格笑嘻嘻比了比后头,果然看见一个白衫青年领着几个随从骑马而来。 「水月?」德贞先是讶异,旋即微笑看向来人:「还以为你替柳月家大小姐画完画像后,就回京覆命了。」 第32章 水月模样有如一介书生,他缓缓将马停在德贞和奕格前面。「昨晚巧遇奕格,反正我也得经过扬州,就结伴同行了。」 德贞听他轻描淡写,心知约莫是圣上另有指派他任务,于是也不便细问。 「那好,我已经包下酒馆厢房,今晚就由我做东与你们叙叙。」德贞拉起缰绳就要返回,却见奕格神秘兮兮比了比他后头,德贞向后一看才更加惊讶,竟然还有一人从树林里骑马出来,远远地还跟了两个小厮。 「别怪我,他根本不顺路却硬要跟来,你知道我阻止不了这个混世魔王。」奕格耸耸肩,尴尬笑着。 德贞微眯起凤目,沉着脸看向来人:「瑾凤,没想到你这么清闲,咱们可是办正经事,你干嘛跑来搅和?」 瑾凤生得狂妄眉、嚣张目,气势剽悍一脸无畏,根本不怕德贞的冷脸,手持着马鞭就往德贞胸膛扫过去。 如棋如画正要出手去挡,就见德贞俐落将他鞭子接住,使劲往后一扯才又扔回去。 瑾凤咧嘴哈哈狂笑:「看来你进步不少,去年还得护卫帮忙,现在倒是轻松自如。」 「搞不好是你退化了。」德贞冷冷睨他一眼,两扇长睫毛衬着乌亮眸子,格外晶亮有神。 「拜托你千万不要瞪我,我会异常兴奋,想入非非。」瑾凤笑得更大声,此话一出,德贞绷着脸转身蹬马就走。 「瑾凤,你干嘛老爱惹他!」奕格没好气抗议。 水月却始终在一旁笑看着。 瑾凤向来不在意旁人眼光,仍是一脸猖狂地骑马去追德贞坐骑。「喂!你这小子,竟敢给我摆脸色!」 「别叫我小子!你要骑比我慢就改叫我老子!」德贞忽然转头丢出这句,然后噙着笑一夹马肚向前飞奔。 「呸!你爷爷我几时输过?」瑾凤「喝」的一声,手中马鞭一扬,立刻急驰跟上。 「别紧张,德贞不会认真去跟瑾凤计较的。」水月骑到奕格身边,幽幽说完也骑马狂奔。 奕格摸不着头绪,不过既然没事就算了。他看向前方三人扬起的沙尘,哪肯垫底,连忙边喊边追赶。 一时间,城外出现四个锦衣青年骑马直奔,远远的跟着各人小厮随从一堆人,浩浩荡荡烟尘四起,直到进城之前才停歇。 「你们先去酒馆歇息,怀琴怀书陪着好好伺候,我还有点事情去办,晚上会带着好酒再来。」德贞在城门口向奕格等三人说着,然后就领着如棋如画掉头先行离开。 「你们家主子看起来意气风发。」瑾凤看向怀琴怀书。「有什么好事吗?」 怀琴怀书哪肯轻易与人谈论主子,两人都只是摇摇头,礼貌恭敬地推说不知情。 却说德贞骑马返回耿府,边走回自己院落边低声与如棋如画交谈。 第33章 「如棋去向耿绪文传话,就说是我交代的,要他母亲今晚务必设宴款待柳大小姐,理由随他自己去想,说是要送未来儿媳妇布疋珠宝什么的都可以。」 「是。」如棋恭恭敬敬点头。 「如画去找两个机伶点、身手又好的护卫来见我。」德贞想了一下:「就找时常跟着你们的那对兄弟,叫做力虎和力诚的,叫他们过来。」 如画应了一声。 德贞脚步一直没停过,此时忽然煞住看向如棋。「你让咱们的人放话出去,说我有京城来的贵客造访,今晚要在酒馆设宴。」 如棋愣了一下,如画听了也讶异,两人却没敢多问,只是点头应着。 「如棋,让你那个小徒弟丁宇去跟柳月家小红说,今晚只有怀琴怀书跟我去酒馆,你和如画会镇守在此。」 丁宇是德贞安排的暗桩,早在柳平姬住进来那日开始,丁宇就刻意亲近小红,不时拿些珍贵糕点过去讨好,却从没开口打听柳月家消息,一个多月来就只是陪小红聊天说笑,为的就是在关键时刻起点微妙的作用。 例如,放点不该让柳月家探子轻易打听到的消息。 「是。」两人领命。如棋又问:「那今晚只有怀琴怀书跟着主子?要不要找两个身手好的护卫暂代我和如画的位置?」 德贞摇头。「不,今晚还是你们跟我去酒馆。」 如棋如画又是错愕,看着主子闪闪发亮的眸子,终于意识到德贞最近精神奕奕的原因,他正乐此不疲地在跟敌人较量,通常遇上的对手愈厉害,他们的主子就愈有斗志。 此刻看来正是斗志高昂啊。 「好了,你们分头去办吧。」德贞下巴一抬,示意如棋如画快快进行。 待两人一走,他迳自返回客居院落又见了几个手下,约莫两个时辰后,眼看即将黄昏,德贞起身闲适地转往隔壁,准备去见见柳平姬,这个再过三天就要成亲的耿家准新娘。 ☆☆☆ 一顶珠光宝气的凤冠摆在大厅桌子上。 青儿和小红啧啧称奇地打量着。这顶凤冠除了一般该有的珠宝以外,硬是多了好几颗抢眼的碧绿宝石点缀着翠鸟羽毛黏贴的彩凤,看起来绿光闪烁颜色瑰丽,十足的贵气逼人。 小红一时兴起,正在小心翼翼地数着上头的碧绿宝石。 「总共二十个大颗的,周围另有六十八个小颗的,哇,真是大手笔啊。」小红娇憨嚷着。 青儿也是眼睛瞪大,几乎傻眼。「我从没见过这么……绿的凤冠,这些宝石真特别,简直绿得发亮,大小姐,这种宝石肯定很值钱吧?」 静坐一旁的柳平姬没缠白纱布,两眼冷冷盯着面前凤冠,眼帘微眯了一下。「这种大小的绿石确实罕见,当然价值不菲。」 「那咱们走的时候要不要……」小红猛然摀住自己嘴巴。这秘密可不能随便说出口啊,果然青儿马上警告地横她一眼。 第34章 柳平姬淡淡看了小红一眼。「算了,小红年纪轻难免沉不住气,但记着可别再犯,以免出岔子。」 这绿珠凤冠真是碍眼,她微微蹙眉,索性又将白纱布缠回去。 「拿剑来,我想练练身手。」柳平姬站起身来,接过侍女递到她手上的长剑,走到大厅前方宽敞空地,准备耍剑。 她父亲曾教过她蒙眼使剑,好几年没尝试了,最近几天她突发奇想倒是演练过几回,的确挺有意思。 柳平姬手持长剑,平稳气息后举剑耍弄起来,一时间整个大厅剑影幢幢。 德贞才靠近院落大门就听到剑声,果然一踏进院子就瞧见偌大厅堂之上有一女子正在舞剑。 修长纤细的身形与那一把银光晃晃的长剑互相辉映,起弄甩落之间如柳絮摆动、如芦苇摇曳,身影十分曼妙好看,只不过,使剑女子全身白衣又蒙着白纱布,反倒显得寒气魄人,透着一股无以名状的诡谲氛围。 这女人,总有意外之举。 德贞噙着忖度的笑意,慢慢接近大厅,就在他站定在门口时,却见一道剑气直向他刺来,他迅捷闪身躲过,但马上那剑又往他脸上扫,逼得他旋身避开。 「德贞贝勒,我这几剑功力如何,可有资格与你较量?」 柳平姬将剑收回身侧,朝着门口露出浅笑。 「哈……」德贞哈哈大笑,缓步走进厅内,瞥见搁在桌上的凤冠。「平姬剑术轻灵,蒙眼仍能刺人,真是女中豪杰,不知是否凤冠送来了让你心情大好,这才兴起舞剑念头?」 柳平姬「哼」的一声。「与凤冠有何干系!你既然夸平姬剑术,那不妨陪我练一回,如何?」 「平姬,你蒙着眼。」德贞提醒,尤其方才一看便知,她的剑术在女人当中算是不错的,可是顶多算是中等,当然这必定是蒙眼削弱了她的实力,所以德贞更加不想在此时与她比试。 柳平姬将剑一甩,舞出个优美银花。「原来你嘴巴上称赞,其实心里根本就瞧不起,竟连练习也不肯。」 「你就这么想试?」他暗暗好笑,哪有人硬逼对手动武的? 「青儿,拿剑给贝勒爷。」她挑衅朝他哼了一声:「德贞贝勒,你若执意推辞就是看不起平姬!」 「岂敢。」他最不敢看轻的女人,铁定就是她柳平姬。 德贞接过青儿给的长剑,才刚刚握住就见柳平姬纵身刺过来,他笑了一下连连挡她几下,一时间大厅回荡着剑击声,两道同样修长纤瘦的身影忽远忽近地比试着,几招下来竟没打到任何一件家具,柳平姬剑剑出击,德贞却只是防守,好几次她差点砍中家具,全靠德贞轻巧将桌椅踢到一旁。 倏地,他瞥见她白纱布底下似有点动静,心念一动。 「平姬,我早就在猜疑,你用了我给的膏药,怎可能眼伤这么久没好?」他眸中迸出亮光,忽然凝神举剑攻过去。 第35章 「你想说什么?」她吃力地挡住这一剑,却踉跄向后。 「咱们来看看,你的眼睛到底好了没。」德贞欺向前去,一手轻松隔开她的剑,另一手灵巧伸向她面容。 柳平姬猝不及防,「唰」的一声,脸上白纱布整个被德贞扯下。 两人同时退开,德贞手拿纱布望向她,柳平姬闭着眼睛微微低下头,但很明显地眼圈已无红肿。 分明就是痊癒了。 德贞静静等着,却见柳平姬露出斯文浅笑。 「本想大婚那日除去纱布,也罢,既已被你揭了,再蒙着也没意思。」她抬起头的瞬间,同时缓缓地睁亮双眼,直勾勾对上始终盯着她的德贞:「初次见面,幸会了,德贞贝勒。」 霎那间,两人四目相望。 德贞怔住,屏气凝神看着眼前人,蒙了一个多月此刻终于得以看见,柳平姬这双眼让他等得真久,这眼睛黑白分明十足清亮,但散发出来的气息却远比想像中更冷静更沉定,那两个黑瞳像是冰冻千年的深潭幽谷,深不见底,寒光熠熠。 方才她两眼微眯时,竟然还乍现一抹狠劲,这种在其他女人脸上看不见的神情,偏又让她增添几许艳色,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想来,应该可说是前所未见的冷艳奇葩。 同一时刻,柳平姬也全身僵住。 一个多月来只闻其声不见其面,此刻真感到新鲜惊奇,眼前这张脸不单胜过画像,也远比青儿小红说的还要好看,她从没想过世上竟有这样俊美的人物,细长且大的凤眼有如黑曜石镶嵌在白水银里,上扬的眼角眨动之间顾盼生辉,鼻梁高挺却秀气,鼻尖竟又带点细致的微翘,粉唇贝齿肤色偏白,下巴十分削尖,鼻尖和下巴的弧度搭配起来,显得格外秀美又逗得人心痒痒的。 不仅如此,瞧他身形修长、劲腰窄身,体态纤瘦又飘逸,浑身散发出一股无可忽视的矜贵芳华气息。 德贞,分明就是一尊白玉雕凿出来的天人。 「咱们重新比过!」柳平姬首先恢复过来,微微一笑,极其认真地看向德贞。 德贞听见她开口才猛然回神,扬起嘴角显得兴致极高,手一抬将剑平举。「正有此意!」 柳平姬振臂一挥,果然剑法比起方才蒙眼时精妙许多,德贞俐落的唰唰几下,持剑飞身攻防,只是攻势忽快忽慢,就像在引诱柳平姬不断出招。 「问你一件事!」她脸色一凛,手中长剑忽然疾速刺过去。 他巧妙挡下,同时也回刺几剑:「怎么?」 柳平姬见他使剑时眉目之间竟然逸着三分英气,险些分心,连忙提振精神凌凌厉厉地挥剑快攻。 「那个凤冠──」她两眼微眯,用力横他一眼:「是谁搞出来的?」 好狠的眼神,瞪得他都傻了,德贞心中窜起一股讶异,手臂竟然差点就被剑尖扫中,他稳住气息以剑推开她的攻势,逸出一阵快意大笑。「我就知道你肯定偷看过凤冠,觉得太美了是吗?」 第36章 哼!柳平姬沉下脸,冷怒地狠狠朝他头顶一砍,当然是被德贞挡下。 她两眼闪现火苗,忽然举剑朝桌上凤冠一刺,竟将整个凤冠给叉起来,用力抛向德贞:「俗不可耐!」 「哈……」德贞哈哈大笑,以剑柄将凤冠一顶,只见整个抛高几乎至屋顶,然后又在落下的瞬间被他一手推往柳平姬身上。「这些绿宝石全都是我精挑细选,还不说声谢谢。」 见到她的眼睛让他心情大乐,竟比往日松懈不少,连说话语气都颇轻快。 柳平姬接住凤冠,冷哼一声,倏地往屋外水池方向丢出去!「什么绿宝石!看过去惨绿森森,根本是妖气冲天!」 「那可是罕见宝玉啊!」德贞说着便纵身奔到院子里,在凤冠掉入水中的前一刻,惊险将之踢起来接在手上,然后整个人抱着凤冠,一个凌空向前翻,竟然就要扣在刚刚跑到院子里的柳平姬头顶上。 「从没见过这么俗气的凤冠,拿开!」这个贵气到极其招摇的凤冠根本就是在捉弄人,早疑心是德贞搞的把戏,柳平姬身形一低,从德贞左侧窜出去,躲过那顶凤冠。 「你不会是生气了吧?」德贞「嗤」的笑出来,使劲将凤冠往天空抛得极高。「还以为柳大小姐识大体明恩怨,怎么区区一顶凤冠就能惹怒你?」 话一说完,凤冠落了下来,被他长脚轻轻一踢,飞向柳平姬身边。 「没工夫生这种气!」她冷着脸,瞥见竟然有人站在院落门口,却是一脸痴傻的耿绪文,心中一动,将凤冠踢往他方向。 「啊──哇哇哇,救命啊!」 耿绪文其实一走进来就受惊不小,先是看见德贞和柳平姬竟然互砍起来,再来是柳平姬竟然没蒙眼了,那双眼睛根本睁得大亮,这已经够惊疑的,仔细一看又发现两人踢来踢去那个亮晶晶的东西,竟然是那顶早上才送过来的凤冠,一连三惊让他整个傻住,结果就这样被飞天而来的凤冠给扔中,整个人抱着那顶绿光凤冠往后仰,凄惨无比地摔跌在地上。 柳平姬收剑,忍俊不住笑了出来,抬眼看向德贞,只见他也露齿微笑。 这一笑俊美不可言喻,她心中一跳,暗忖,难怪那些郡主公主什么的要轮流跟他订亲,确实魅力惊人。 「这样算谁赢?」她问,努力稳住心绪。 德贞看进她波光连连的眼底,竟是满满的好胜心。就这么想赢他吗?他加深笑意:「我本该过来接住,结果却落到耿大人身上,这一失手自然是算你赢了。」 柳平姬笑了一下,当然明了他刻意屈居下风。「承让!」 「你们……你们……」耿绪文边咳嗽边爬起来,怀中还揣着那顶沉甸甸的凤冠,「怎么打起来了?可别……别伤了和气。」 德贞横他一眼,又将目光移回柳平姬脸上。「我们不过是在练剑,和气得……不得了,柳大小姐你说是吗?」 第37章 这双眼睛远比意料中的更冷更狠,他一个月来似乎太轻敌了。柳平姬,这样睥睨倨傲的女子会安分认命地嫁入耿家?他敢用项上人头保证,那绝对是痴人说梦! 柳平姬也望向他,四目相对,意味深长地说着:「当然,咱们都希望一团和气,尤其大婚之日又快到了,对吧?」 此人外表秀气却精溜能干,更令她惊疑的是,他的剑术竟比探子们预估的还要高明许多,可真是大出意料。 「没事就好,柳大小姐,家母正等你前去用晚膳,她老人家看见你眼睛没事肯定会很高兴。」耿绪文温温吞吞说着。 「原来柳大小姐晚上已有邀约,那在下还是先告辞了。」德贞扬起一抹笑,向柳平姬和耿绪文点头示意,随即翩然离开。 「你先过去,我还要理理衣裳。」柳平姬冷冷看了耿绪文一眼,不等他反应就迳自走进屋里。 这、这个江湖女子眼神好恐怖,被她一瞪简直魂不附体,真是还不如一直蒙着眼算了。 耿绪文惊魂未定,直到青儿带着笑意走过来要接那顶凤冠,他才讪讪地离开。 「大小姐,刚才你纱布被掀,真是吓死我们了。」青儿走进屋里,压低声音说着。 「掀就掀了,也不能怎么样。」想想这样也好,让她有机会在离开前看一下他庐山真面目。 柳平姬坦承自己的确对他感到惊艳,毕竟,从没见过如此俊美的人,看了闪神也是理所当然,但是,那不会改变他们的对立。 他确实一身丰采,那又如何?胜为王败为寇,更何况,她从没考虑过嫁入耿家,或许应该要说,她从没想过自己得成亲。 朝廷对付柳月家却拿她婚事开刀,打乱了她筹备多年的计划,让她险些乱了阵脚。 这笔帐还不知该跟谁算呢! 「大小姐觉得他剑术如何?」小红好奇问着。 柳平姬听了勾起嘴角。「比预估的高明,不过,左侧防守较弱,那会是他最大的致命伤。」 看出德贞使剑的弱点,这铁定是跟他比试的最大收获,不枉费她提前被揭下纱布,也不枉费她如此丢脸地拿着那顶凤冠故意发火。 「大小姐,方才已经确定,德贞贝勒今晚会在酒馆设宴。」青儿禀报着:「小红听丁宇说,如棋如画这次不会随行。」 柳平姬默不作声,凝眉盘算着,总觉得不太对劲。「找几个探子去酒馆打听客人身分,还有,晚点儿你亲自去查看,到底如棋如画晚上在哪?隔壁又留哪些人看守?」 自动送上门的情报,岂有轻信的道理?德贞,别太小看柳月家! 「我先去赴宴,也许看情况会提早回来,你们就按我先前交代的一样样去办,反正外头我都部署妥当,大致底定。」 她看向两个侍女,气定神闲地露出个自信笑容,这才缓步离开。 第38章 今晚,就是决胜关键,她绝对要让德贞猝不及防。 第四章 柳平姬前去与耿家老夫人共享晚膳的同时,德贞正在酒馆设宴。 为了招待瑾凤等三人,他特地准备一席精致的扬州菜,并召来四个眉清目秀的少女替四人布菜,更有一美貌女子在旁边抚琴相伴,此外,最让人兴奋的就是德贞搬来了好几坛名为「玉泉瑞露」的珍贵好酒,人人一闻到那酒香莫不心醉神驰,心情大乐。 此刻她约莫被耿绪文一家老小绊住,满心不痛快吧。 想起柳平姬恼怒地将那凤冠踢来丢去的景象,他就忍不住想放声大笑,不过话说回来,他看过的女人形形色色可不少,竟没半个眼神像她这般,既冷且狠。 明明外表挺斯文的啊。 「德贞,什么事这么高兴,何不说来让大家听听?」瑾凤可没错过他一闪而逝的快意。 水月一听也看向他,显然也在等着答案。 「难得四个都凑齐了,可不是值得乐上一回吗?」德贞一脸正经,总之死不认刚才偷笑的事儿。 况且,其实他也没说错,他们四人替圣上办事以来,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圣上有意,总让他们四个互相协助,几次下来当然就产生几分患难感情。 「我倒觉得不太妙。」奕格煞有其事地摇头。「你们难道没发现,每次只要咱们四个碰头,就会有大事发生?」 其余三人全都一愣。 「别触我楣头。」德贞没好气冷睨他一眼,也不想想此刻谁在办差事。 水月笑了一下。「奕格还不自罚一杯,你把气氛都弄拧了。」 「算我乌鸦嘴,罚就罚!」奕格不以为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喝完还将杯子倒过来给大家看看。 瑾凤「呿」的一声。「这么小一杯算什么,应该喝一整坛。」 「等等,他若喝完了咱们要喝什么?这不成。」水月阻止。 奕格听了却忽然拍手大嚷:「拼酒拼酒!咱们来拼酒如何?」 此话一出倒是人人同意,瑾凤头一个欢呼附和。 他们几个能够帮圣上办些不可明讲的事,当然个个都是精溜能干,不过四个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玩心仍是有的,尤其又都出身权贵名门,此时松懈下来难免就将以往京城宴会里喧闹的本事都表现出来,德贞和水月性子向来较冷也就罢了,瑾凤本就狂妄嚣张,奕格个性又极为活泼,凑在一起简直闹得不成体统,这下子两人硬拉着要来比酒量,屋子里吵得不可开交。 琴棋书画四人守在门外,其余尚有十来个护卫站在稍远处,人人全都听见瑾凤和奕格夸张的笑闹声。 「单单比酒量有什么意思,得想个不同以往的玩法。」奕格一脸兴奋至极。 水月皱眉。「又想什么怪招?先说好,你别乱整人,不然我可翻脸。」 第39章 「小心整到自己。」德贞冷冷提醒。话说得虽狠,但也没阻止的意思。 瑾凤哈哈大笑:「连德贞都没反对,这下子可得想些刺激点的。」 「有了!」奕格笑嘻嘻拍手跳起来,从腰间取出四根细细的短箭,走到离他们最远的茶几边,一使劲将四枝箭的箭头钉入桌面,剩下箭身笔直地竖着。「咱们一人一杯,每喝一轮之后就将酒杯丢过去套在短箭上,玩个几轮下来,谁套不上最多次谁便是输家。」 其余三人一听,比的不只是酒量更是身手,当场激起骨子里的好胜心,瑾凤拍手叫好,德贞和水月也没反对。 「喝这种小杯的没意思,改拿大碗来,但是仍用最小的杯子丢箭,如何?」瑾凤说着,也不管其他人,迳自开门吆喝:「你们谁去取几个大碗来!」 「是。」怀琴听了,连忙叮嘱小厮快快去拿,还不放心地往屋里偷瞄,见德贞神色如常面带笑意,这才稍稍放心。 却见那小厮一下子捧来四个精致的金鱼水藻粉彩瓷碗,必恭必敬放在桌上。 这粉瓷碗的碗面比手掌还大,一个碗分量大约是五至六个酒杯不止。 水月将碗拿起来看了一下,眼神露出赞赏:「拿这种碗来比酒,真是可惜,尤其还给你们俩这种粗人来用。」 他说的粗人当然是指笑闹不休的奕格和瑾凤,四人当中就属水月和德贞最喜爱收藏珍玩,也最讲究吃穿等各样用品的精细雅致。 「是,就你最配这碗!」奕格笑呸一声,动作俐落将四个碗都斟满酒。「先说好,可别喝半碗漏半碗,谁漏半滴出来谁就再罚多喝一碗。」 「罚三碗!」瑾凤拍桌子叫嚷,一副兴风作浪的模样。这提议正好又合了奕格的意,竟也跟着拍桌喊好。 「等等,还没说好输了又要如何?」德贞看向他。 其实四人酒量在伯仲之间,谁也没把握赢谁,可是喝了酒还要比身手,这就从没试过,当然人人都十分兴奋,德贞这一问,大家都眼睛一亮,像是都在思索该怎么整那输家。 「输家把衣服脱得一件不剩,到外头绕一圈。」瑾凤当即提议,奕格拍手大笑连连附和。 水月立刻蹙眉:「不行,我不想看赤条条的男人,何况这对你们两个来说哪算什么惩罚,这玩法我不要。」 「你们好像以为赢定了,是吧?」德贞睨他们一眼。「硬要把规矩往死里订。」 「好好,换一个,这样好了,也不能单单只罚了输家,赢的也要犒赏。这样吧,咱们各拿一样东西出来当赌注,大赢家可以取走输家的,如何?」奕格见众人没反对,率先将手边长剑拿出来,「碰」的一声放在桌上:「老子赌了这柄家传的『红斑青铜剑』,你们全都得拿出配得上的东西来赌。」 水月笑着。「奕格,你真是不怕死!好,既然你连剑都可以赌,那我就赌外头那匹日行千里的西域名驹,马身白如雪,四蹄却像被墨泼了似的乌黑,名副其实的『雪中送炭』,你们可以打开窗户瞧瞧!」 第40章 瑾凤和奕格一听立即抢在窗边,德贞也起身过去探看,果然楼下有一马正如水月所描述,旁边还有一人正在替那匹名驹整理鬃毛。 「包括那个年轻貌美的小马僮也一并?」瑾凤眯起眼打量那道纤细身影。 「马就够稀罕了。」水月摇头不肯。「你呢,你赌什么?」 瑾凤三步并作两步将门推开,喊道:「珍儿珠儿,将我那『黄金宝石弓箭』取来!」 两个身穿白衣的少年听见主子叫唤,立刻捧着器物入内,只见一人拿着一个闪烁着金光的弓箭,另一人捧着一桶装着十二枝金箭的桶子,刹那间灿烂非凡,那弓箭竟是黄金包覆其上,还缀着好几颗豆大的红宝石,一拿出来就发出耀眼的红色光芒,而那十二枝金箭每枝都闪亮夺目,显然也都是黄金包覆生铁铸成的。 「哗!简直奢侈得过分了,这到底是兵器还是赏玩用的?」奕格啧啧有声地摸着那红弓与金箭。 德贞以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金色箭头,又扯了一下弦:「既是兵器又是珠宝,这东西哪里弄来的?」 招摇得让他联想到那顶绿珠凤冠,应该拿来赌才对,德贞轻咳一声掩饰笑意。 「某人送的定情信物。」瑾凤毫不正经地说着,三人一听都当他在胡扯,没人往下追问。 「俗物俗物,偏又俗得有趣。」水月摇摇头,忽又看向瑾凤,语气徐徐:「有没有包括你的珍儿和珠儿?」 瑾凤一听,竟然两手一左一右放在两个少年背上,不轻不重地将两人往前一推:「统统奉送!」 「免了吧。」 「我不要。」 竟是奕格和德贞一先一后几乎同时开口。 水月也两手一伸,在两人肩膀上轻巧一转,又推回给瑾凤,露出斯文一笑:「回去回去,我不习惯侍儿叫什么珍珠翡翠玛瑙的。」 待两个少年走出去,奕格忙看向德贞:「你呢,你要赌什么?」 德贞正想开口却被瑾凤抢先── 「我帮你说,你就赌身上这条麂皮腰封和手圈吧。」他伸手就要去拉那腰封,却被德贞俐落地以小擒拿手格开。 「怎么,这腰封手圈很稀奇吗?」奕格看向德贞腰间。没错,这条麂皮宽腰封连同手腕上的麂皮手圈挺别致,但怎么说也不够格跟其他三人的赌注相比吧? 水月忽地勾起一抹笑意却没开口。 奕格一下也明白过来,马上嚷嚷:「瑾凤,我看那是你自己想要吧?只要是德贞用过的物品,随便一样都胜过其它宝物是吧?」 瑾凤嘿嘿笑得跟贼一样,竟没否认的意思。德贞早习惯他荒诞不正经的个性,懒得发火,只是白他一眼。 「这是圣上御赐的,不能拿来赌。」他早想好其它赌注了:「就赌我身上穿的这件『火牛软胄甲』吧,那是我阿玛留的,普通刀剑刺它不破,火也烧不穿,这样赌注够大吧?」 第41章 「火牛软胄甲?听起来挺厉害,我看看什么样的!」瑾凤一听连忙就要去拉德贞衣领。奕格最好奇,登时也围过来要看。 「急什么。」德贞不疾不徐,迳自将领子钮扣解开,果然里面有一件暗红色牛皮软背心,紧紧贴在他身上,三人过去一摸,果然质地奇特,摸着虽软却又极有韧度,与一般兽皮的触感大不相同。 一时间,四大贝勒讲定了,赌注便是红斑青铜剑、西域名驹雪中送炭、黄金宝石弓箭,以及火牛软胄甲。 拼酒即刻开始,人人端起那只粉彩碗一饮而尽,却没想到,十轮下来竟然都没有人失手,这玉泉瑞露又非一般劣酒,入口时觉得蜜香醇厚、口味宜畅,但下肚后便开始酥麻发热,后劲力道十足,此时每个人十大碗喝下去,早就都红了脸,水月最早摊坐在炕上,其他三人也已经站不稳。 人人都已是在失控边缘。 「没意思,怎么都没人输?」奕格挥手乱嚷,却还是将第十一碗捧起来喝了,踉踉跄跄好一会儿,好半晌才将那酒杯扔过去,极为惊险地转了好几圈,看起来像是要失手了,却还是套在箭上。 瑾凤用力一拍大腿,大叫可惜。 轮到德贞要喝时,那倒插在桌面的短箭忽然倒下一根,一时人人大笑,他也忍俊不住手滑了一下。 「德贞,你酒滴出来了,要多罚三碗!」瑾凤眼尖连忙抓着他手叫嚷。 「瑾凤,你专挑小毛病,别落个胜之不武的骂名。」德贞抗议。 哪知道奕格和水月巴不得现在有人先输,也都跟着叫好,硬要德贞罚酒。 德贞蹙眉懊恼,眼看这三人摆明了开始耍赖,偏偏自己洒出酒又是事实,只好扯了扯领口,大呼一口气,硬着头皮饮完一整碗,又在三人吆喝下多灌了三碗,待喝到最后一碗时只觉得头重脚轻,整个酒气冲到脑门,连粉瓷碗都差点拿不稳,整个人有如踏云踩雾似的虚软,碗一放忍不住摊坐下去,整个身子伏在矮几上。 「喂喂,你还没扔酒杯呢。」奕格将小酒杯塞在他手里,边笑边要拉他起来,拉了老半天却搞得两个人像烂泥似的摊在椅子。 「昏了吗?你若站不起来也要算输。」瑾凤长脚一伸,踢了德贞小腿一下。 他们皆知德贞醉酒向来不吵不闹,却抵不住困意,此时看来像是快撑不住了。 「瑾凤,你这狐狸,你自己连喝四碗试试看。」德贞抬起头来,原本白玉般的脸庞早就整个泛红,不由得恼火方才硬被多灌三大碗。「等一下再扔不行吗?谁规定非得立刻扔。」 「难不成要明天才扔?你敢在咱们三个人眼前耍赖,是不是活太腻了你?」奕格见到瑾凤使眼色,也故意起哄;水月其实早就喝得头昏眼花,这时暗暗希望有人比他先倒,连忙也卯起来附和,三人凑过来硬将德贞从椅子上拉起来。 第42章 「做什么!你们三个连成一气,这样扔会扔中才有鬼。」德贞发现自己被奕格和水月半扶半拉,瑾凤则是将他右手抬起来准备要帮他丢酒杯。 一时间屋子里喧闹成一团,连德贞都觉得荒谬至极,又好气又好笑,偏又不好真的对他们发火,正准备挣脱箝制,却发现瑾凤已经抓着他的手,用力将酒杯往前一扔。 只见那只小酒杯飞出去,不但没碰到短箭,竟还直直撞上桌角,「碰」的一声打碎,奕格他们三个一看登时爆出哄堂大笑,同时鼓掌欢呼连连叫好,直说输家便是德贞。 「喂!我不认,那不是我扔的,别赖我头上。」德贞倒回炕上,嘴上抗议,但其实自己也低低地笑个不停。 「明明就是从你手里丢出去的,还想抵赖。」奕格东倒西歪站起来,伸手就扯德贞衣服。「水月、瑾凤,咱们先把这家伙的软胄甲给剥下来,以免他打死不认帐。」 怀琴怀书早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此时连忙小跑步进来想替主子抵挡。 「几位爷,都闹到半夜啦,咱们贝勒爷明早还得办正事,不如明晚继续。」怀琴陪笑,灵巧地一把将德贞从三人手里拉开。 瑾凤冷笑:「德贞,你别想一走了之,虽说还没出现赢家,但你是现在唯一的输家,想回去睡觉也行,怎么说也得将软胄甲给留下。」 「少来这套,最后那一次不算数。」德贞伏在矮几上低嚷。 「我看你是舍不得那软胄甲,不如这样,我瞧你这小厮既聪明又长得斯文好看,干脆用他来代替算了,如何?」瑾凤边说边扯住怀琴手臂。 怀琴一听当场脸都青了,紧张不已看向德贞。 德贞脸色丝毫没变,却是抓下他扣住怀琴的那手,淡淡地横他一眼。「不就是软胄甲吗?脱就脱,但先说好,今天这场还没了结,硬要我脱这软胄甲也行,可你们三人的赌注也得一并留下,等明晚再来继续,这才算公平。」 几句话将其余三人也拖下水,但也算合理要求,瑾凤等三人纷纷点头答应,于是奕格放在手边的宝剑连同瑾凤那两个侍儿捧出去的弓箭统统都交出来,让怀琴怀书并排放在一旁圆桌上,水月的西域名驹也讲好暂时系在楼下。 「怀琴怀书,过来除下我这软胄甲。」德贞露出倦意,很慢地眨了眨眼睛一手按着额角,即使酩酊大醉仍是干净漂亮的模样。 瑾凤故意借机凑过去,一脸戏弄之意:「我来帮忙。」 「怎好劳烦瑾凤贝勒,还是咱们来吧。」怀琴怎肯让旁人去拉扯主子,连同怀书两人一左一右将德贞包围,隔开瑾凤。 「我横看竖看你这小厮都够资格代替软胄甲,你再考虑看看要不要交换?」瑾凤噙着一抹恶意冷笑,眼神露骨地打量怀琴,有如魔王现身,吓得怀琴忙贴近主子。 「想都别想,滚开!」德贞按着额头没好气,举脚用力就往瑾凤方向踹,虽没踢中却也让瑾凤自个儿逃开。 第43章 奕格和水月早就好奇那火牛软胄甲,此时连忙过来想仔细瞧瞧,却见怀琴怀书手脚俐索地将那软胄甲整件脱下来。 奕格手脚最快,整件抢了去拿小刀在上头用力刺,果真无论怎么使劲都刺穿不破;瑾凤唰一下将长剑抽出,画来画去也割不开;水月拿了烛火过去烧,同样也烧不烂,三人眼睛一亮,一下子都很想将之占为己有。 「干嘛急着验货,输赢可还不一定。」德贞伏在矮几上,笑看他们把玩那件软胄甲。 「喂,德贞,你老实说到底遇上什么好事,我看你分明一整晚都乐得很。」瑾凤也是喝得迷茫了,两眼微合瞅着德贞,不死心硬要追问。 奕格笑嘻嘻过来,指着德贞鼻子:「我也发现了,你以前才没这么好心,竟还陪我们闹到底,简直心情好得过分了。」 他当然高兴,一想到那女人正处心积虑想要扳倒他,他就觉得刺激快意。 「我笑你们明天输定了。」德贞打了个呵欠伏在炕上,侧着脸看向他们。 「德贞,你好像虾子。」奕格见他软胄甲一脱,身上衬衣也松了开来,看过去整个脖颈红得不像话,走过去倏地将他衬衣用力往下拉,果然背上也是红成一遍,这一闹,惹得人人大笑。 水月拿起筷子,摇晃过来起哄。「沾点酱油就能吃了。」 德贞「嗤」的大笑出来,竟「咚」的一声整个人歪倒在炕上。「是醉虾吗?那可是名菜。」 「我还是头一次见你们两个醉成这样。」瑾凤笑指水月和德贞。 奕格抓抓脑袋。「乏了乏了,今晚散了吧。」 「几位爷的厢房在楼下,都已经派人收拾妥当,随时可以入内歇息,咱们每层楼都有人留守,若还需要什么只管开口就行了。」怀书必恭必敬禀报着。 「主子今晚喝多了,骑马容易招风寒,咱们搭轿子较妥,小的已经备好等在楼下。」怀琴压低声音,边说边拿出一件枣红色滚银边的貂毛领大披风,仔细替德贞披上系好,又替他两手戴上牛皮手套。 「珍儿珠儿过来看看,还不学着点!」瑾凤嘴上嚷嚷,却大开门扉后就往楼下走。 德贞等奕格和水月也走了这才起身,离去前不忘细细叮嘱:「记得把门上锁。」 怀书点头应着,这里可是摆了三件被当成赌注的稀罕宝贝啊。 待德贞也离开,怀书正准备叫人进来收拾干净,走近圆桌一看登时愣住。 水月贝勒才一会儿工夫竟然就用筷子沾酒在桌上画了幅画,一个极俊的青年醉卧炕上,身形修长体态风流,一双凤目含笑如丝,嘴角微微勾起……这、这,这不就是他家主子的醉态吗? 从没见过有人画得如此传神,怀书讶异,怔怔看了半晌,想擦掉又觉得可惜,但最终仍是在其他仆役进来之前一抹干净。 第44章 ☆☆☆ 却说一行人才走到楼下,就听见酒馆外头一阵骚动。 「如棋,去看看!」德贞脸色微变,忽觉不太对劲。 「怎么了?」奕格走在他前面,回头见他神情严肃,马上也警觉起来。 水月和瑾凤本来已经要踏进厢房,此时也纷纷停下脚步。 如棋领命才刚要奔下楼,却见两个护卫急匆匆跑上来。 「什么事快说!」肯定大大不对劲,德贞眼神一正,一下子酒醒了三分。 「辅国公府第起火,此刻人人正忙着灭火!耿大人传话说火势恐冲撞了贝勒爷,让您今晚先别回去!」 奕格等三人一听全都变了脸,心知这下子出大事了。 「糊涂!」德贞恼怒低吼,用力掴那护卫一巴掌。「烧多久了现在才来报!」 那护卫被打得歪了一下,幸好让如棋给一手拉住。 「应该、应该才不到一刻钟。」 「哪里起火?」德贞想了一下,凤目一眯:「是不是柳大小姐院落?」 报信的护卫一愣,用力点头:「是是!就是柳大小姐那里,此刻怕是快烧到咱们那儿了!」 德贞一听,抬脚将他踢开,怒气腾腾就往下冲。「出了这种事还跟傻子似的迟钝,一起火就该发信号通知才对,回头再好好跟你们算帐!琴棋书画跟我走,咱们快马返回!」 这女人胆子远比他想的还大,竟然敢明目张胆地放火大闹! 一出手就来最狠的。 「贝勒爷当心楼梯。」怀琴见他脸颊通红酒气仍盛,却怒得两眼窜火,连忙跟在后头半扶着冲下楼。 瑾凤三人看见情况有变,全都跟了过去一探究竟。 这酒馆位置距离辅国公府第也不过两条街距离,德贞领着大队人马返回也才一眨眼工夫,还没靠近就见南侧后方火势惊人,府第里里外外乱成一团,救火的、搬东西的、哭闹的……跑来跑去。 「这蠢才,竟让家里乱到这田地!」德贞咬牙暗骂耿绪文,一下子俐落跳下马,此时酒意早已醒了七分不止,迅速就往自己客居的院落奔过去。 尽管一路上已经猜到这场火不单纯,但是看见自己院落浓烟弥漫的乱象,真是整张脸都青了。 一下子所有人都给呛得摀鼻咳嗽。 「怎么都没看到人?」瑾凤尾随在后,看到此番情况也变脸讶问。 德贞不发一语神情骇然,领着棋琴书画冲到屋子前,却见大厅一反常态地门窗紧闭,如棋如画一下子将门踢开,果然所有人都被绑缚住手脚,东倒西歪躺在大厅。 「全都中了迷香!」奕格蹙眉。「快将窗户都打开!」 如棋如画拿出嗅盐,首先弄醒一个阶层较高的年长护卫,却见那人醒来看到德贞就立刻跪在地上频频叩首自责。 第45章 德贞抢过怀琴刚点好的油灯,迅捷转往右侧花厅,冲到屏风后面的矮柜前,却当场呆住。 他从没像此刻僵硬得有如雕像。 那柜子早已被撬开,他放在里头的那幅画了无踪迹,却挑衅似的放上一张字条。 多谢相赠! 德贞拿起字条,瞪得眼眶欲裂,脸色一下红一下白,几乎要气晕了过去,冲着酒气竟然身体歪了一下,幸好被身后的怀琴给扶住。 瑾凤等人凑过来一看,当场傻眼。 「德贞,这到底怎么回事?」奕格急问。 水月和瑾凤对望一眼,皆不言语。 德贞狠狠捏着手中字条,低头咬牙一阵,气得身体微微轻颤,好半晌才抬起头来看向奕格他们。 「地图被偷了!」一字一字讲出口,恨得牙关格格作响。 柳、平、姬! 奕格火大,倏地抓起德贞领口惊天怒吼:「你他妈的在搞什么!」 琴棋书画等四人一时惊住,如棋如画手已经准备抽剑。 「紧张什么,轮得到你兴师问罪吗?」德贞眸子闪过一丝羞怒,用力往奕格肩膀猛推:「放手!」 奕格被推得往后一震,气急败坏又往德贞身上扑:「你——」 「不要吵了!」瑾凤冷怒喝斥。 这一吼跟先前醉酒喧闹的疯样判若两人,琴棋书画等一干子随从全都吓了一大跳。 却见瑾凤威严十足地挡在两人中间,才正想追问细节,忽听见一阵脚步声急急入内。 「德贞,你怎么回来了……」 耿绪文焦急的声音传来,却在发现气氛诡异时截住后半段话,但仍是来到德贞身边小心翼翼探问:「出什么事了?」 德贞将瞪向奕格的眼神收回来,没好气看了耿绪文一眼。「火灭了?查出起火原因了?」 「这你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德贞抬高音量,几乎咬牙切齿:「你家四处起火,我好不容易要来的画被盗了,这样叫我不用担心?」 耿绪文一听脸都吓白了,结结巴巴讲不出一句顺畅的话来:「谁、谁偷的?」 「那还用问!」除了她,还会有谁! 怀琴忙问:「要不要去隔壁看看?」 「不用看了,肯定早就跑得老远!」德贞冷笑,脸色寒得吓人。 奕格重重哼了一声:「喂!现在你让我拿什么回去覆命?」 「走!去追回来!」一直没开口的水月忽然发话:「我那匹雪中送──糟了!」 这一叫糟,德贞浑身剧震,竟连瑾凤也「啧」的一声,一下子三个人几乎同时冲出去,奕格愣了一下也跟着追去,琴棋书画等一堆随从也紧跟在后。 第46章 深夜浓烟中,德贞、瑾凤、水月才刚跑到耿家大门,就见两个护卫面如死灰奔过来,一看见德贞就「咚」的一声双双跪下。 「贝勒爷!属下该死!」 德贞一听到这句话,恨恨地蹙起眉头,心知这下子真的是糟糕了,惊怒之下反而恢复冷静,声音低沉森然:「马被骑走了?」 两个护卫垂头丧气应着:「咱们在楼上听到马鸣,跑下来就没看见影了,哪知道返回楼上时又发现厢房大门敞开……」 「什么!我们那些宝物不就都没了?」问话的是奕格,因为德贞忽然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都被偷了……」护卫惨白着脸回话。 奕格恼火怪叫:「我的红斑青铜剑!」 「不只呢,水月的千里名驹,我的黄金弓箭,德贞的火牛软胄甲,还有那张重要画作全都被偷走了!」瑾凤似笑非笑地看向德贞:「喂,到底什么人这么厉害,竟然从你眼皮底下摸走这么多东西?这根本存心给你难看!」 对!简直有如当场打他两耳光! 德贞眼帘微垂,冷眸闪过一丝奇异的亮光,奕格见状正想伸手去拍他肩膀劝慰几句,却见他忽然仰头爆出一阵似疯似癫的大笑。 失算!他竟然失算了!这女人,远比他想的还要厉害,所有能偷的全都偷光了,谋夺那幅柳月家献上的画也就算了,竟还一次将四个贝勒的宝物也连带偷走,真是胆大包天到不可思议! 下战书也要这么狠,是吧? 「哈……」德贞按着肚子狂笑不止,两颊酒气未褪仍是泛红,这下子笑得踉跄几步,被怀琴怀书一左一右扶住却还仍笑个不停。 「德贞,你脑子坏了吗?」奕格不客气地抓着他肩膀,用力摇晃几下。「你他妈的到底高兴什么!」 「高兴?我简直快气死了!」德贞终于停止大笑,眯着凤眼恨恨地冷哼,轮流看向奕格水月和瑾凤。「放心吧,这笔帐算在我头上,宝剑和马,还有那个怪里怪气的发光弓箭,我保证全都给你们追回来!」 「你要派兵围剿柳月家?」奕格抬眉。 「当然不是!」 「万万不行!」 德贞和水月同时开口。岂能轻易大动干戈,圣上派德贞前来,冀望的就是台面下处理柳月家的事情。 「那圣上要的画怎么办?你要奕格空手回去吗?」瑾凤好笑地两手环胸看向他。「别说我们袖手旁观,就这一回,你开口我就出手帮忙,水月你怎么说?」 水月点点头,也望向德贞。「听你的。」 德贞扫他们一眼,勾起一抹令人不解的笑意,忽然转身往回走,瑾凤等三人纳闷却也跟了过去。 「门关起来。」德贞返回自己院落,才走进大厅就要护卫将门关上。 第47章 「琴棋书画听着,马上整装出发,丁宇身形高度与我相当,让他换上我的衣裳,你们一行人就往柳仲卿住处追去,没收到我的命令不得回头。」德贞看向站在如棋身边的清秀少年:「丁宇,让你假扮我,你敢吗?」 清秀少年用力点头,极其认真地大声回话:「回贝勒爷,我敢!」 「很好!」德贞解开身上的枣红色貂毛领大披风,亲自替丁宇披上。「如遇突袭,紧紧黏着如棋就对了,千万别逞强。」 「是!」丁宇抓着披风,紧张又激动。 德贞点点头,转身疾步走进卧房,出来时手上拿着一个油纸包着的小包裹,递给奕格。「你等会儿跟着琴棋书画他们一起出城。」 「然后呢?」奕格蹙眉问着,正想解开包裹,却被德贞一把按住。 「听着!」德贞看着他,忽然改用只有他和奕格才懂的蒙古语:「出城后才能打开,里面有个信封,照着信里写的去做就对了,其余别多问。」 「好吧。」奕格将包裹塞在怀中。 德贞见他收妥,这才看向水月和瑾凤。「你们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儿,倘若传回去就糟糕了,等一下跟着出城,该去哪就去哪,别耽搁。」 两人听了都没多说。 「贝勒爷你……」怀琴有些担心地看向德贞,却见他褪下牛皮手套,脚一抬就踩在椅子上,低下身子迳自绑好皮靴带子,然后俐落地将一把短剑藏在鞋套里。 「喂!你干嘛?」瑾凤看着,头一次搞不清楚德贞到底是兴奋还是生气。 德贞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那双漂亮的凤目闪烁精光,定定地看向众人:「还愣着干嘛,即刻出发啊!」 「你要去哪?」奕格说出大家心中的疑问。 德贞听了笑出来,却很快绷住脸庞,乌亮的眸子一沉,窜出两丛熊熊烈火:「我当然是抄捷径,亲手去逮回那个女人!」 这女人下的战书够狠,他收到了怎能不全力应战?东西丢了不打紧,反正不到最后关头,谁胜谁负还没个准呢! 第五章 黑暗吞噬了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的幽僻森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马蹄缓缓加上树枝拨弄声,以及偶尔的细微喘息。 一阵冷风将黑云吹开,银勾斜月照进树林,隐约可见一道修长纤细的身影骑在马上,难掩倦色却始终轻抚马颈,动作温柔似是安慰。 「大小姐……大小姐……」 树林外两个少女各牵一匹马,神情紧张又焦虑,不时压低声音对着树林低喊。 远远的,骑在马背上的人原本几乎要伏低身体了,却在听见呼唤时勉强直起上半身。 「来了。」清晰却虚弱的嗓音。 须臾,一马一人缓缓走出树林,柳平姬白皙小脸在月光下明显疲倦,嘴唇毫无血色,一身素白衣裳给树枝勾得凌乱微破;那马匹通体雪白,四个脚掌却是漆黑如泼墨,马身可见多处擦伤。 第48章 「大小姐,咱们等了好久,心脏都快停了,还以为你……」青儿连忙奔过去扶她下马,边说边红了眼眶。小红也是泫然欲泣。 柳平姬手持红斑青铜剑,马匹左右两侧一边挂着黄金宝石弓箭,另一边则是那火牛软胄甲。 「天色太黑,那小径比预期中的难行,折腾好一会儿。」她被搀下马来,才刚站定就将脸贴在马脖颈旁,一手轻拍着:「好马儿,辛苦你啦,真对不住让你受伤了。」 那马似是听得懂,竟然低声哀鸣几下,也缓缓磨蹭着她。 「你们都还好吧?」她转头察看两个侍女,见她们毫发无伤遂微微点头。「小草和绿儿她们呢?」 青儿小红几个侍女自幼跟着柳平姬,虽然这个主子向来都是冷冷的,却亲自教她们写字与算数,也总是设法不让柳仲卿的手下稍有踰矩,因此她们都对这个大小姐又敬又爱。 「咱们四个都没事,她们俩先去打点住处了。」青儿将水壶递过去,让主子喝水歇息。 今晚真是惊险万分,趁着德贞在酒馆设宴,又确切打听到琴棋书画全都跟了去,于是按着计划点燃迷香,更在自己和德贞的客居院落放火,趁着府第大乱,柳平姬让侍女们先行离开,却是独自去偷那幅画,只是,青儿她们在预定地点左等右等,都过了约定时辰好半晌,始终没看见主子身影,直到几乎要哭出来了才终于看见柳平姬缓缓而来。 「大小姐,怎么你没骑咱们备好的马匹,这些又是什么?」小红诧异地摸着黄澄澄的弓箭。 「说来话长。」柳平姬轻叹一口气。「你们两个离开后,小草和绿儿自酒馆返回,这匹西域名驹的事情便是她们知会我的,也幸好有这匹马,不然我恐怕还没冲出城就被拦下。」 小草和绿儿就是被叫去替德贞四人布菜的侍女,两个都是柳平姬早在两个多月前就安插在那酒馆的奸细,也幸好她们是在柳平姬住进耿府前就混进酒馆,否则哪有机会接近德贞的厢房。 「只是这马受了点伤,等会儿得先上点药才行。」柳平姬淡淡说着,迳自牵着马示意两个侍女前往落脚处。 「大小姐累了,该好好歇息一晚。」青儿见主子脸色白中泛青,连忙建议。 柳平姬摇头。「不,等一下立刻让小草和绿儿来见我,我要知道耿府今晚大大小小的事情,还有,只要有探子回报就将人带进来,以免漏了任何消息。」 「是。」两人皆清楚主子个性,心知劝不听的,只能尽其所能把差事办好。 三人牵着马走到柳月家隐藏在半山腰的别庄,抵达时已有两个侍女站在外头等着。 「绿儿快快告诉我最新情况。」柳平姬一看见其中一个较年长的侍女,便速速召她过来身边。 「探子最新回报,德贞贝勒领着琴棋书画还外加几个随从,快马加鞭追出城,同行的还有那三个今晚与他聚会的贝勒。」绿儿低声禀报着。「以这样的速度,应该两天就可抵达少主住处。」 第49章 「我大哥那边可有消息?」她边问边走进别庄,接过侍女递上来的热手巾,随意擦拭着两手和脸颊。 「少主知道大小姐得手了非常高兴,他已经动身前来此处会合,还出动咱们柳月家数十武术高手,说要阻拦德贞贝勒他们。」绿儿说着。 那个大傻瓜,柳月家这下子跟朝廷梁子结大了,非但没警觉还在高兴? 柳平姬眼睛微眯,迸出一丝精光,却很快隐去。「你们都先下去吧,记着,任何消息都要马上禀报,就算我睡了也得叫醒;还有,吩咐这儿的总管好好照顾我刚骑的那匹马,马匹上头挂的物品都拿进我屋里,仔细点,可别碰坏。」 细细叮嘱完毕,柳平姬这才转往内院走去,走到中庭时抬头一望,却见黑云笼罩的夜幕缓缓被风吹开,露出一直藏在后头的银月,那月光在几丝黑色云絮遮掩下显得有些黯淡,可终究是闪现出些许光芒来了。 ☆☆☆ 柳月家山中别庄,位于扬州城外的半山腰,地处偏僻山路难行,却是风景优美的好住处,柳平姬每年都在柳仲卿同意下来此小住几日,因此,偌大卧房内摆放不少她个人惯用物品和衣裳。 那人,喝酒玩乐后发现情势逆转,肯定暴跳如雷吧。 她勾起嘴角,轻轻笑了一下。 北京来的皇亲国戚,德贞贝勒,其实称得上是一个可敬的对手,至少,比耿绪文要强上十倍不止。 只不过,也太小看柳月家了,栽这一跟斗算给他个教训。 柳平姬在屏风后头迳自梳洗,换上一套干净的白色衣裙,走出来时见到侍女们已将她带回的宝物搁在桌上。 她先拿起那副黄金和宝石打造的弓箭,好奇地弹了一下箭头,又拉了一下弓,发出「嗡」的一声,真是眼花撩乱。兵器就兵器,何必搞成这副不三不四的模样。 接着又抽出那柄红斑青铜剑,轻巧地甩了个剑花,一下子屋内像是出现几道流星,稍微用指甲触碰刀面,马上发出噔噔噔的声响,果真是宝剑。 最后看向那件火牛软胄甲,听绿儿说这是从他身上脱下来的,柳平姬翻出自己的银月小刀使劲划去,无论怎么用力竟然都损伤不了,又拿去烛火上头烤了一下,果然也是毫无影响。真厉害啊,原来他总是穿着这件宝物吗?真怕死。 好不容易合并的画作被偷,连同四大贝勒的随身宝物也没了,这下子应该气得发动官兵去找柳仲卿问罪吧,最好是打得两败俱伤。 柳平姬笑了一下,紧绷一整晚终于放松下来,此刻顿感饥饿,遂开门想去叫唤侍女们弄点吃的,但是门扉一敞开,外头黑漆漆的。真是,方才应该找人守门才对。 她提着油灯走到长廊尽头,一望出去,怎么连院子也没半个人影? 「青儿、绿儿?」 第50章 她唤了几声,竟是无人回应,猛地心头一跳,迅速提着灯奔回卧房,拿起那柄锋利无比的红斑青铜剑,转身正想再冲出去,却忽然浑身大震,整个人硬生生定住不动。 昏暗中,脖颈传来一股冷冰冰的寒意,竟是一把长剑稳稳地贴在她左侧脖子旁,同时间她手上宝剑也被取下。 「这么匆忙,要去哪里?」 清朗又闲适的嗓音从她后方传来,柳平姬绷着的小脸蓦地一笑,缓缓地转身看向后方来人。 一张俊美清秀的脸庞映入眼帘,不是德贞还会有谁?她冷笑,眼神一眺直勾勾望着他。 「又见面了。」柳平姬寒如孤星的眸子闪过一丝精光,语气不疾不徐。「德贞贝勒,你来得好快,把平姬吓了一跳。」 德贞两眼像是被定住,停在她双眸,目不转睛。 这女人方才转身那一瞥,冷傲中带着对决的狠劲,竟像是绽放出一抹奇异光彩,闪得他瞬间失神。 「平姬,枉费我一个多月来热忱款待,你却走了也不说一声。」他稳住心绪,幽幽开口:「真是很不应该。」 柳平姬冷哼:「少给我装热络假好心!咱们敌对分明,你知道我迟早会出手反击的!」 德贞摇头,嘴里啧啧有声:「让我想想你是怎么讲的?对了,你说咱们也没深仇大恨,何不化干戈为玉帛,交个朋友?这是你亲口说的吧?承不承认?」 「你也没当真,不是吗?」她淡淡说着,小脸上的表情温和许多,眸光却一沉,狠光直直射向德贞凤目。 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德贞心底诧异至极,柳平姬的眼睛怎么会愈狠愈艳,昏暗中竟如夜明珠似的发亮。 「谁说我没当真?」他厚颜反驳,仍旧盯着她的眼。「但总不可能一开始就推心置腹,我当然也要先掂掂你有几分诚意,谁晓得这么禁不起考验。」 说到最后一句,德贞重哼,好看的脸孔浮上一层薄怒。 柳平姬始终望着他,此时却忽然漾开笑容。「你自己喝酒误事,怪得了谁。」 「教训得真好!」德贞一听连连点头,表情却带着一丝兴味。「我真的不该太小看你,平姬,你怎么可能找得到那幅画?那日我让你入内,当时你分明就看不见,这我可真想不通了。」 「剑拿开我就告诉你!」她下巴一抬倨傲地示意他移剑。 「也对,刀剑无眼,这样总不太像话。」他慢慢朝她走近,几乎就到了相距半步的距离。「不过,你得先缴械。」 柳平姬微讶,却见德贞忽然出手,这一下子迅雷不及掩耳,竟将她袖口腰间以及靴子旁的兵器全都抽出来,一件一件放在桌上。 「你──」她怔住,看着摆在桌面的各式短刀短箭,德贞竟然将她藏的兵器一个不漏都搜出来。 第51章 更让她惊讶的是,他修长手指仅仅碰到兵器,全没触到她身体半分,那双凤目也没半点轻薄之意。 十足君子。 「一个女孩子家身上藏这么多小刀。」他摇摇头叹息,状似极不认同。「你自己看看,这还像样吗?」 「废话少说,剑拿开!」她瞪向他。 德贞又是心中一跳,发觉自己老被这女人瞪得发傻,真是老大不痛快。 「说吧。」他「咻」的一下,将剑收往自己身侧。 「我当日蒙眼又如何?从你大厅走到那个放画的柜子前,也不过就是往前十二步,左八步然后再往左九步,最后向右五步定住不动。」柳平姬轻松笑着,做出一个掀开柜子的手势。「然后就这样轻取画作,还可以慢条斯理放张纸条谢谢你,明白了吗?」 德贞听完哈哈大笑,脸上快意无限。「妙哉妙哉!果真十分简单,我真是傻了,竟然引狼入室,让你有机会摸熟盗画路线。」 柳平姬「哼」的一声,却又忽然看向他。「要不要我告诉你,我是如何取走四大贝勒的宝物,省得你想破脑袋?」 「那倒是不用。」德贞被她讽刺也不生气,反而露齿微笑。「我方才看见你两个侍女便明白了,我自己把敌人找来厢房内布菜,怪得了谁?」 她听了却是脸色一黯,沉声喝问:「你把外头的人怎么样了?」 「力虎力诚。」德贞不答,却只是往外头叫唤,只见两个相貌有点相似的年轻男子立刻站在门口。「你们把外头的人怎么样了?」 柳平姬听他学她方才质问的语气,眼神闪过气恼,德贞见状扯起嘴角暗笑。 「回贝勒爷,统统都解决了!」力虎中气十足地回着。 柳平姬一听全身大震,厉声大怒:「德贞!我没伤你半个属下,你竟敢下此毒手……」 「冷静一点。」德贞没好气看向力虎和力诚。「换力诚来说,我让你们怎么样了?」 另一个较年轻的连忙开口:「咱们按照贝勒爷交代的在茶里放迷药,等人昏睡之后再绑缚住手脚,总共一十三个全都绑好了。」 「听到没?下次要骂也得先搞清楚状况。」德贞见她眼一抬又要瞪,忍不住哀叹连连。「行了行了,算我怕了你,总之你那些侍女全都好端端的,这样满意了吧?」 「你到底想怎样?」柳平姬暗叹,她早该知道事情没这么容易,真是高兴得太早了。 「想怎样?」他抬高音量,像是听到不可理喻的问话。「你把画偷走,陷我于不忠,更把其他几个贝勒的宝物一并盗光,又害我多背一条不义之罪,我成了不忠不义之辈,你要是我会想怎样?」 她勾出个寒似冰霜的讽笑:「四大贝勒比酒狂欢,不但差事搞砸了,就连随身物品都能不见,我看你们没掉脑袋已是万幸!」 第52章 德贞啧啧几声,赞叹似的摇着头。「听听这张厉害的嘴,字字尖锐句句挑衅,一开口就如冷箭穿心,真是佩服之至!」 柳平姬小脸绷得死紧:「我问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还以为你不屑问呢。」他逸出一声笑。「我怎么找到的呢?会不会是你被手下出卖了?」 「绝不可能!」这点她有十足把握。 「这么有自信?」德贞反问。见她冷眸一扫,不由得兴起佩服之意,这女人即使居于下风依旧沉着,可当真了得。「跟你说吧,这对兄弟身手矫健武功极高,我让他们俩什么都别做,就只专心跟监你那两个侍女,有了他们引路,我还会找不到你吗?」 「原来如此。」柳平姬扫了力虎力诚一眼,犀利冷然的眸光倏地让两人一惊。「派人跟踪青儿她们,确实比直接跟踪我要来得容易多了。」 德贞见到属下被柳平姬凶狠的眼神给吓到,内心稍感安慰,本该这样,总不能老是他一个人被瞪得乱了套。 「画呢?」德贞将屋子扫了一遍。「怎么没看见?」 她听了不由得笑出来。「我如今只剩那么一个筹码,怎可能轻易告诉你。」 德贞冷哼几声,旋即将桌上宝物丢给属下,示意力诚力虎将黄金弓箭、红斑青铜宝剑,以及火牛软胄甲都收妥,半晌才又开口:「平姬,柳月家何苦与朝廷为敌?交出来,别把事情闹大。」 「我没说不交,但是你得答应我一项条件。」柳平姬小脸一绷,认真且严肃。「你变些办法将婚事取消。」 「不可能!」德贞想都没想就回绝,语气冷硬。「三天后你非嫁入耿家不可。」 「朝廷只是想控制柳月家,我留在大哥身边居中协调,还不是一样!」柳平姬心中气恼,也是当即反问。 「怎么会一样?你会乖乖听话才有鬼,但是扣着你这个人质就不同了,柳月家怎么说也多三分忌惮。」德贞将她的反应看进眼底,心知这门婚事是她最大痛处。「走,跟我回耿家,那张画我会让你大哥自动交出来。」 「画在我的人手上。」柳平姬不肯挪动脚步,却是又气又恨地看着德贞。「取消婚事!不然我就把那幅好不容易左右合并的画作给毁了,看你怎么跟皇帝交差!」 德贞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逸出一阵愉快的笑声。「平姬,我劝你还是乖乖跟我回去。」 柳平姬眉目一凝,电光石火之间感觉到不对劲,德贞的反应出乎意料,难道是她出什么岔子?该不会…… 她抽了一口气,震惊不已地看着他。 「想到了?」德贞悠哉地打量她,态度着实得意。「你费尽苦心偷走的画,是假的啊!」 「别耍花样!探子们说你和前来取画的贝勒争吵,怎可能是假!」据说几个人在大厅里互吼,还差点动手打起来不是吗? 第53章 德贞好笑地看她。「你到底在耿家安插了多少奸细?真是监视得滴水不漏啊!但也幸好是这样,否则岂不枉费我作戏作得这么像。」 真迹早就让奕格带走了,此刻应该出了扬州城了吧。 柳平姬脸上闪过恼怒羞愤,气得牙关狠咬,双眸几乎要冒火。 她恨得牙痒痒吧,瞧那一双窜起大火的眼睛,啧啧,又野又艳。 厉害厉害,非比一般啊。 德贞凑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轻轻地开口:「走吧,咱们打道回府,可别耽误了你和耿绪文拜堂的良辰吉时啊。」 ☆☆☆ 清晨薄雾中,一行四人安静无声地离开柳月家别庄。 细雨绵绵密密。 他们没走险峻的密林捷径,却是绕了点路改走较为好骑的林间小路。 力虎力诚分骑两匹马,一左一右监视着柳平姬的坐骑;德贞则是亲自骑着水月的西域名驹殿后,临走前还将马厩里所有马匹都迷昏,好让别庄里的人无法骑马追赶他们。 「等走到前面城镇,就放信号让琴棋书画他们折返回来。」德贞细细交代着,忽然轻蹬马肚,骑到柳平姬身边看向她。「饿了吧,等会儿找地方让你歇息用膳,顺便躲一下雨,这雨势虽不大但持续淋着也不妥。」 柳平姬没理他,就像没听见似的,一迳地望着前方。 「柳大小姐,贝勒爷同你说话呢!」力虎见她态度无礼,登时义正严词地提醒。 「我警告你。」柳平姬沉脸看向力虎。「少来招惹心情不好的女人!」 「你──」力虎没被女人呛过,一下子胀红脸。 德贞大笑:「力虎力诚,柳大小姐说得没错,咱们三个人都别去招惹她,以免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柳平姬听他嘲讽也没反应,就只是绷着脸依旧看向前方,却没想到德贞骑的雪中送炭彷佛有灵性似的,竟然往柳平姬挨近,轻轻嘶鸣,还抬头很轻地碰了她手臂一下,状甚亲密。 「嘿!你这吃里扒外的家伙,我救你脱离魔掌不懂得感恩,反倒对敌人奉承讨好,回头教你主子好好教训一顿。」德贞半开玩笑地数落着。 柳平姬听了,缓缓将手伸长,探过去抚了雪中送炭的脖子几下,那马连忙又轻鸣几声,用头再去轻轻推着她手臂,那模样竟然是十分喜欢柳平姬。 「乖一点,免得有人看不惯,到时要与你为难,我可救不了你。」她轻轻嚷着,看向马匹的神态竟十分温柔,甚至带着感伤沮丧。 德贞微微错愕,这女人是想博取同情吗? 这招不错,可惜用错对象了,他不会上当的。 「贝勒爷,前头路边有间小舖子,要不要在那儿歇息一会儿?」力诚看向主子。 德贞见那舖子虽然简陋,但放眼望去恐怕也没得选择,登时点头答应。 第54章 一行人就在路边小舖子坐着,力虎力诚不敢跟主子同桌,只坐在隔壁,德贞和柳平姬同坐。 「赌气不吃?我以为你不会做这么傻的事。」他咬着馒头,瞥了柳平姬一眼,只见她动都没动。 「吃不下。」她声音不大,说完就将脸转向另一边,不理会德贞。 「看你的反应,我真要忍不住猜想,是不是你早有心仪对象,所以才不愿意结这门亲事?」他看着她侧脸,有点不习惯向来凶狠冷傲的脸孔忽然如此失落。 柳平姬摇头否认,就在德贞以为她不愿讲话时,忽然开口:「我只是不想嫁给耿绪文。」 「你总要嫁人的,耿绪文世袭爵位,身家又丰厚,又不敢管你什么,也不失为一个合适对象。」他半点没有讽刺之意,边咬馒头边向她劝说。 「耿绪文懦弱无能、胆小怕事,我心里根本瞧不起他!」她倏地将头转回来直接对上德贞双眸:「这要怎么嫁?」 德贞怔了一下,嘴里馒头差点咽不下去,每次被这女人一瞪他都会闪神,唉,怎么像傻子似的。 平心而论,她说得没错,耿绪文的确就是那样,连德贞自己都好几次想掐死他。 「大门大户的亲事不就是这样,少有称心如意的。你怎不想想,往后耿绪文什么也不敢干涉,你成了耿家当家主母,这难道不好吗?」他这可是童叟无欺的分析。 柳平姬没立刻反驳,却是将眼神停在德贞脸上,迟疑许久忽然深深叹气:「德贞,到底要怎样才能不嫁?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是吧?」 她的专注凝视让他心口一跳,竟感觉到自己全身血液在加快窜流。 「当然有办法。」他听见自己开口了。「你把柳月家大大小小生意详细列张单子出来,我花点时间确认之后,就替你推了这门亲事。」 德贞倏地冷下眼眸,狠狠出了猛招,然后目不转睛迎向她目光。 说到底,这就是一场斗智对决,他半点不敢掉以轻心,即使,他不断感觉到自己在她挑弄下连连失序。 但他奋力扭转。 柳平姬听到他的说法,马上脸色丕变,眼神一下子冷得不可思议。 「你这是要我死!」哼,柳月家多年来势力稳固,靠的就是朝廷摸不清他们底细,岂有自己招认的道理。 德贞耸耸肩,悠哉瞥她一眼。「现在知道嫁给耿绪文比较不吃亏了吧?」 「闭嘴!」柳平姬小脸闪过恼火,两颊气红一阵。「你明知道耿绪文不喜欢女人,跟我比起来他还更喜欢你,怎么不你跟他拜堂算了!」 「住口!」力虎在旁边一听,火大站起来怒吼;力诚也愤怒看着柳平姬,气恼她出言轻慢他们的主子。 德贞不以为意,挥了一下手示意属下稍安勿躁。 第55章 「这样不是更好,你知道他不会动你,洞房花烛夜可以安心了。」他平静无波,看不出情绪。 柳平姬有些诧异,还以为德贞会被激得发飙,哪里想得到他竟如此冷静。「横竖我是躲不过了,干脆洞房那晚一刀刺死他,当个寡妇岂不更痛快!」 「那我只好把你绑了治罪,柳月家大小姐新婚之夜杀夫,保证是轰动朝野的大事,你肯定会将柳月家推向死地!」德贞眼一抬,威严十足地睨着她,一副势在必行的态势。 她眉眼低垂下来,忽然气势全无,本来身上那股狠劲也没了,竟然不发一语呆坐着。 德贞表面上视而不见,却不着痕迹转了一下眼珠子,悄悄观察着她的反应。 有一种很令他惊讶的感觉在窜动着,他自己心知肚明这样不太妙…… 胡思乱想一阵,还没来得及回神却又被吓怔,不只是他,就连力虎力诚都傻眼。 因为柳平姬忽然咬住下唇眼神一黯,「碰」的一声趴在桌上痛哭起来。 本来气焰高张的凶狠女人,一瞬间竟然在他们面前崩溃,再没有比这更教人惊讶的了。 德贞替圣上办差事以来,人事历练得极多,也不是没见过女人当面哭泣,但是,他全没想过柳平姬也会哭,实在太出乎意料,他竟然思绪整个停顿了。 「贝勒爷……」力诚小声叫唤,却见德贞像是没听见,他仔细一看,主子竟然脸沉眸黯,两眼直直定在柳平姬身上,那表情分明就是不痛快。 他虽没贴身伺候过贝勒爷,但却是如棋身边的得力助手,向来都是机伶能干的,此时见到主子被个女人哭得心里不舒坦,当然要想方设法打破僵局。 「柳大小姐。」力诚干咳几声。「何必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失态?」 柳平姬也不知是听到没有,忽然缓缓坐直,脸上却有泪痕,她眼神复杂地横了德贞一眼,见到他正以一副冷漠的表情瞅着她,登时狠狠一拧眉,将头扭开。 「哭够了?」德贞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一直定在她脸上,没错过她又气又恨几乎想扑过来杀了他的眼神。 「反正都是死,干脆我先杀了你才不蚀本!」她霍地起身,杀气腾腾。 力虎力诚见她欲意对主子痛下杀手,马上站起来挡在德贞面前,却没想到柳平姬没扑向德贞,反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后奔向雪中送炭。 「好啊!你还能逃?」几乎是同时,德贞拍桌跳起来,迅捷从力虎力诚当中窜出去,只见柳平姬才刚翻身上马,德贞也跟着跳上马背,动手去抢她手中缰绳。 两人这一搅和却害马儿大惊,猛然高举前脚发出一阵嘶鸣,紧接着竟然像是疾发的长箭,「咻」的一眨眼往前冲出去,狂奔不止。 「糟糕!」力虎力诚呆了一下已经错失先机,两人跳上马背紧追在后,但那西域名驹威力不可小觑,只见前头马匹影子愈来愈小,终于再也看不见。 第56章 ☆☆☆ 细雨纷飞中,策马狂奔。 一匹通身雪白四脚皆墨的好马不断疾驰,沿路溅起泥泞水花,速度之快惊得路边小动物纷纷走避,树梢上躲雨的鸟群也群起惊飞。 马背上更不平静,两双手都在强抢缰绳,坐在前头的女子边抢边狠狠以手肘往后撞,后方男子频频蹙眉却始终不肯放手。 「危险!快停止!」腹部被重击再重击,德贞火大,干脆用力扣住柳平姬右手手腕。 柳平姬挣脱不开,眼睛一眯左手松开缰绳,用力去抓德贞手背,硬是抠出几道血痕,趁他吃痛松手之际,手肘猛撞、两脚往后踹,死命要将他甩下马。 「住手!」德贞暴怒大吼,两脚俐落勾住她脚踝,压制不让她再往后踹。 柳平姬发现怎么也没办法将腿抽出来,一咬牙两手往德贞脖子后面摸,揪住他长辫子立刻猛力往下拉。 「啊!」他头皮剧痛,整个人往后仰去,这下子不得不松手去拉开她,结果才一松开缰绳就被柳平姬抢回,风驰电掣之间,她抽起德贞腰间的红斑青铜宝剑,一下子就要往他身上刺去。 「你逼我的──」德贞话还没说完,右手竟然像变戏法似的,修长手指转了一下翻出一根细细长长的针,比柳平姬的剑还要更快一步,既稳且准地往她手腕刺下去。 这什么?柳平姬大惊,拿剑的手瞬间又酸又软,长剑倏地松开被德贞接去,她脸色一白,闷哼一声,左手抱住自己右臂,身体往右侧倒下去。 德贞连忙单手环住她,另一手掌拉住缰绳,稳稳地让马缓慢下来,却见树林里有着一间土墙破庙,遂又往林间前进,直到停在破庙前。 「下来!先躲雨!」他翻下马,一肚子火气看着柳平姬。 她白着脸依旧按着手臂,心不甘情不愿地跳下马,跟在德贞后头走进那间破破烂烂的小庙。 这女人总算安静了,本不想这样对付她,可瞧瞧闹成什么样子了,再不出手他头皮都要掀了。 他从没被女人这样劈头劈脑地乱打过。 「你把我的手废了?」为什么整条手臂如此无力?柳平姬见他不答,连忙以另一手要去拉住他袖子。 「还来?」德贞迅捷躲开她的拉扯,没好气横她一眼。「放心吧,手没废,只是暂时不能作怪。」 柳平姬稳住心绪,却仍旧揉着手臂。「拿根针暗算女人,卑鄙无耻!」 「我要是够卑鄙,昨晚就先刺你几下,好让你一路安分点!」他以为三个大男人盯她一个绰绰有余,结果呢,被她哭几下竟然全都傻了。 她冷哼。 德贞狠狠瞅着她,那双眼睛还沾着水气,看了更让他火冒三丈:「真是厚脸皮,什么都敢装!我早该想到柳平姬就算挫骨扬灰也不会哭。」 第57章 她没搭理,见他出气似的用力拍着衣服上的水珠,不由得窜起闷火,恶狠狠瞪他一眼,迳自走去翻出雪中送炭身上挂的水壶,一股脑的灌水,喝完之后就一直伫在庙门口,静静地发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很明显心情低落。 「你知道自己躲不掉,何必一直节外生枝?」他盯着她。「平姬,我不想将你五花大绑带回去,别再逼我。」 柳平姬倏地转身看向他,恼怒低吼:「横竖都是要嫁,我宁可嫁给你!」 嫁给他? 德贞讶住,凤眼在一瞬间露出混乱,俊美好看的脸孔忽然浮上许多情绪,像是一次打翻酱油盐巴醋桶糖罐,一下子变化多端,最后却紧紧蹙起眉头不发一语。 她本以为会听到他立刻回敬几句冷嘲热讽,等到的却是一片寂静,以及万万没想到的诡谲神情。 柳平姬身处人事复杂的江湖世家,自幼跟随父母巡走柳月家各地商行,这几年即便只是管帐,柳月家却总是人来人往,她也都会参加例行聚会,各色人物各种场合她看得多了,况且她又是早熟精明的天性,要论察言观色一点也不输德贞,恐怕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此,即便德贞很快地垂下眼帘,也已经逃不过她的利眼。 「等力虎力诚一到,咱们就上路。」德贞再度抬头对上她,眉目之间已然稳定。 但她却如嗅到猎物,绝无可能轻易放过。 「怎么?没他们在,你不敢跟我单独在一起吗?」她像是在嘲笑,但神情却似伤感。 德贞凤目闪烁,「哼」的一声代替回答。 「我们好像注定没办法做朋友。」她不放过他,两眼始终定在他脸上。 「的确。」他扯扯嘴角没否认。「太困难了。」 两人倏地对看,德贞冷着脸,柳平姬反倒流露一抹意味深长。 「德贞……」她喊他的名,语气轻而低,像是呢喃又像梦呓。 他暗暗慌乱,本来恢复平静的情绪马上又被搅起波澜,他很想扭开头,一双凤目却怎么也移不开,直直定在她不可思议的脸上。 斯文与强悍并存,她到底是如何搓揉出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于一身? 「你想说什么?」他真不该问,他应该冷漠无情地将她绑住,一路奔驰返回耿家,然后火速令她和耿绪文拜堂洞房。 这样他就万无一失了。 柳平姬向他走来,直到几乎要贴到他身上才停住脚步,微微抬头看着他,一时间那双眸子波光闪耀,眼睫毛沾着不知是雨还是泪,看过去那张脸竟透着无与伦比的一抹神采。 一刹那间,他有如置身惊涛骇浪,彻彻底底地脱缰失控,柳平姬的这双眼睛狠而有力、既冷且艳,散发一股奇情强劲的魅力,第一次乍看就让他惊讶不已,他不知道世间上竟有这样的女人,他承认了,他真的为此深深迷惑。 第58章 柳平姬目不转睛望向德贞,一步一步洞悉这双漂亮凤眼的秘密,她慢慢伸手轻握住德贞右手手腕,嘴唇微微掀动。 她停顿,将目光定在他乌亮的黑瞳,语气却骤转冰冷:「只是想跟你说句正经的。」 「什么?」他察觉柳平姬握着他手腕,他知晓自己心口烧灼起来,他千真万确明白自己此刻呆若木鸡。 柳平姬眼睛闪过一阵异光,浮现出她早上看向雪中送炭时那种温柔与感伤,很轻很轻地吐出话来:「方才,我说宁可嫁给你,只是脱口而出的气话,你别当真也别气恼,好吗?」 他真的搞不清楚她想怎样。 「我知道那是气话──」他还没说完就打住,因为柳平姬的手竟然从他手腕轻轻地滑到他手掌里,微微使劲勾着他。 他有如触电。 德贞不是没跟女人对决过,通常目眩神迷的都不是他,柳平姬却反转了长久以来的既定情势。 「你的手很冰,分明就是在生气。」她幽幽地、徐徐地吐出口,向来冷狠的眸子多了几分无奈。 德贞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她,两人贴得很近,几乎到了气息交换的地步。 「别再说了……」他嗓音有点飘散,正想将手抽出来,手指却忽然被她的窜入,一下子十指相扣,德贞还没来得及反应,她收拢手指却又立刻松开,迳自将他甩掉。 「算了,你和我根本永远也无法开诚布公。」她语调轻轻的,说话时微微抬脸,就像是要碰到德贞嘴唇似的。 他停顿很久,直到像是找回一丝理智。「平姬,不要再说了。」 如果说她的狠劲勾起他涟漪骚动,那么,她的温柔就足以掀起波澜壮阔,一下子将他淹没。 德贞从没想过,原来,凶狠的柳平姬他勉强得以应付,温柔的却不能够。 「你这人真奇怪,刚才还怨我什么都敢装,现在我老老实实跟你说话了,你反倒叫我不要说。」她眼神语气忽然全都转冷,可又不是真的生气。 他扯出个苦笑,万般努力想扳回一城,摇头叹道:「你一直到现在,从没老实过──」 「我现在就说句老实的。」柳平姬截断他的话,眼神语气软腻得不可思议,彷佛在说什么甜言蜜语:「德贞,你硬要我嫁给耿绪文,好,我嫁,但是我跟你保证,你一定会后悔,而我,永生不会原谅你,因为,你不配。」 万万没想到她会以如此温柔的表情说出这样的话来,德贞浑身一震,一瞬间脑袋嗡嗡作响。 她瞬息万变、冷热难明的态度,就像此刻春风拂面,下一刻却风云变色、雷雨交加,直把人晕呼呼扶上云端仙境,却又活生生丢进阿鼻地狱。 折腾殆尽! 「走吧,顺着原路骑回去,应该很快就可以跟你那两个属下会合。」她淡淡说着,轻如冷风从他身边走过。 第59章 好,好啊!现在又装没事似的。他简直像是在她手里死了一次。 德贞细长凤眼里的寒意一闪而逝,却又迅速蒙上一层复杂难明的情绪,他咬牙转身,一下子擒住柳平姬的手,用力将她拉往自己,在她还没站稳之际,修长手指紧紧扣住她下巴。 柳平姬半点惊慌都没有,反而直勾勾瞅着他,眼波流泄着一股冷艳光华。 直击德贞心口。 理智和崩溃不断拉扯,他后颈整个僵住,头顶却麻麻的,凭着一丝镇定,他缓缓凑近,直到鼻尖几乎碰到她:「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招,美人计吗?不用我提醒你吧……平姬,你不是美人。」 对,她不是美人,偏偏他脑袋不清醒了,她善于使计,他却明知故犯,自己一脚踩进去。 这女人根本就是他的天敌。 柳平姬却没说话,不惊不怒,只是静静看着他,两眼毫无惧色地望进他黑曜石般的眼底。 「你很生气。」 半晌,她打破沉默,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往前凑近,小手一抬,不轻不重地抚揉着德贞的耳朵,顺着外廓滑下来,停在耳垂然后又延着颈项下去。「我跟你道歉,好吗?」 理智被席卷一空。 他溃堤低吼,两耳脖颈马上通红,俊美的脸庞却是勃然大怒,用力一把抓下柳平姬的手,力道之大连他自己都吓一跳。 「我该杀了你!」德贞咬牙切齿,却是心口不一,电光石火之间他猛然头一低,冰唇贴上她冷冽的嘴。 两唇相触,有如冰山撞击,不只是德贞恼怒的吸吮咬啮,柳平姬也不甘示弱,两手固定住德贞削瘦白皙的脸颊,死命地回应着,他重重的吸咬着紧贴着她的唇舌,每一下都像是要把对方给折磨个彻底,暧昧气息中掺杂着浓烈的怒气与愤恨,还有千不该万不该的欲念。 她指甲掐入他的脸,逼他退开。 德贞推开她,他知道平姬抓破了他的脸,但那种痛楚比不上她方才直捣他心房。 她欲意对他使出的温柔花招,才是真正的伤害。 「你好狠。」德贞嘴缝中迸出这句话,边粗重喘息边恶狠狠瞪着她,若不是嘴唇磨蹭得发红微肿,真难相信他才刚刚吻了眼前人。 柳平姬同样气息纷乱,红肿的小嘴微启,满心掀起一股不可置信的感受,再没多想,她扬起手用力甩他一个巴掌,在他才要将头转回来之际,又往同个方向再狠狠掴下去。 啪、啪!掺杂着雨水气息,犀利且冷冽的两个巴掌。 「凭你也敢吻我!」她喘着,怒目而视,吼出置人于万劫不复的话。 德贞被她掴得整个头偏了过去,第一个巴掌不算太意外,紧接而来的第二个却是打进他心口,整个胸口抽紧,如果还有仅存的尊严恐怕也在她吼出来这句话之后彻底瓦解。 第60章 他修长好看的手指擦了一下热辣辣的脸颊,发现指头上有血,但他已经不知道脸颊比较痛,还是心比较痛,却只听见自己低低地笑着:「就这样?我以为你会夺剑砍过来。」 柳平姬的怒气超过她自己预期。 她的确想将他捏在手掌心里撩拨一番,但是她像是估算错误,德贞的吻、德贞的气息席卷而来,倏地让她迷乱。 不该是这样,她本该维持一贯的平冷。 她气自己,所以狠狠羞辱德贞,亲手断了自己后路。 一阵冷风从破门吹进来,外头大树下雪中送炭身上渐渐湿濡,小庙内一对男女笼罩在深而沉的对峙僵局里;两人都怒目瞪着对方,眼神都像是要把眼前人给看穿一个洞,半晌,年轻男子却忽然低垂眼帘,缓缓地转身退开。 「你走吧。」德贞垂下肩膀缓缓走到门口,背对着柳平姬,修长纤瘦的背脊很笔挺,却又隐约像是轻颤着。 「什么意思?」不是处心积虑要逮她吗? 「我不想让你嫁给耿绪文那个白痴……」他顿了一下,两眼直视前方,半边脸犹有红痕。「也不想再看见你。朝廷对柳月家不会收手,我不会手下留情,就这样,你走吧。」 不想让她嫁给耿绪文那个白痴? 柳平姬有一瞬间真的怔住了,但她很快恢复过来。 「德贞,别开玩笑了。」她脸色骤冷。「现在不是你决定我的去留。」 「什么意思?」他倏地转身望向她。柳平姬的黑瞳看不见底,彷佛风雨前的宁静,德贞心中警铃大作。 柳平姬复杂地看着他,幽幽叹气。「别庄方圆百里之内都是我的地盘,你以为真能挟持我?抢马只是要将你单独带开,也好拖延点时间让柳月家的人追来,没发现你那两个属下迟迟未现身吗?」 德贞猛地惊醒,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见到她左手翻出一个卷成长条状的布巾──可不就是他藏在右手手腕的细针吗? 原来她亲昵去勾他的手,竟是为了取走他的兵器! 他马上就要拔剑,这一摸更是心凉了半截,那柄红斑青铜宝剑早就不在他腰际。 「在找这个吗?」柳平姬左手一转,从手臂后侧将长剑翻出来,直指德贞咽喉。 她是什么时候夺剑的?是抚他耳廓的时候,还是他们唇舌纠缠的时候?他竟然连剑被偷了都不知道。 德贞逸出一阵自嘲的笑,原本清磊的声音此时听来却格外凄苦。 「别怨我。」她面无表情看着他,冷冷地宣战:「我只是要那幅画,无意与你为难!」 「好好!你一次又一次让我惊讶,果真厉害,看来我真是瞎了眼,竟然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先给蜜糖再甩鞭子,还有谁比得过她的手段?德贞笑出来,整张脸却是血色尽褪。 第61章 「画在哪里?」她又问一次。 德贞定定看向她,缓慢而清晰地一字一字吐出来:「除非我死,否则你休想夺画!」 「那我只好先请你去柳月家做客。」柳平姬脸一沉,眸似冷霜。「直到你愿意交出来为止。」 「你今天真是什么招数都用尽了。」德贞冷哼,微微倾身从长靴侧边取出一柄短剑。「但是你剑术不及我,试问,你要怎么留人?」 柳平姬摇头。「要我说说你使剑的弱点吗?倘若我全力攻你左侧,我有十足把握能够拼上二、三十招,届时我手下就已赶到,一群人轮番上阵耗尽你体力,不消半个时辰就可逮你。」 「难怪昨日你硬要跟我比试,原来是想摸清我的底。」德贞目光一寒。「那我只好在你手下抵达前痛下杀手将你解决!」 柳平姬沉定看他。「我刚说过,这里是柳月家地盘,而且还是最巩固的,德贞,你仔细听听,柳月家的人已经近在咫尺。」 德贞脸一僵,他太过专注与柳平姬对峙,一直没留心周遭声响,此刻安静下来果然听见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而且愈来愈密集、愈来愈接近。 他猛然全身紧绷,赫然发现这声响不是来自同一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倾巢而来;更惊骇的是,乍听来人约莫十来人,再听却发现后头还有十几人,这群人后头不远竟又紧跟而来十几人。 「承蒙你看得起,一次出动四、五十人留我。」他一颗心直直往下沉,背脊发凉,脸色先是惨白再来变成铁青。 光用听的就知道,这回他是逃不掉了。 第六章 破庙外,风声鹤唳。 柳平姬却是脸色微变,应该只有她少数几个手下追来才对,这情况大大不对劲。 「大小姐、大小姐……」声音远远传来。 「青儿绿儿,后头还有谁?」她提声高问。 「是少主,领着四十高手……」声音像是被风吹散,却也足够让人听清楚。 柳平姬心头大讶,大哥率领大批人马用意何在?她看向德贞,却见他彷佛知道大难临头,眉目之间反而松懈开来。 「真是刺激,如此大阵仗还真是给足面子。」德贞凤眼闪烁一阵复杂波光,缓缓低下头来轻哼一声,似是自嘲。 「快点告诉我那幅画的下落!」她开始急了,等柳仲卿抵达就会掌握局势,届时再不是她能插手。 她没把握柳仲卿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平姬。」德贞不答却轻唤她名,神情却是前所未见的空洞。「这些年来,我好几回死里逃生,但一个人不可能永远这么好运,迟早有一天会栽的──」 「我大哥不是好惹的,你快告诉我画的下落!」柳平姬截断他的话,德贞整个人透出一股死沉,而这竟然让她不安起来。 …… 注:免费连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