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胖主母》 第1章 【序言 掌握了他的胃,还意外偷走了心】 这年头,肥胖几乎成为了种人见人怕的「疾病」,到处都可见到关于减肥的小广告,能吃已然不再是福气,只会让自己越发富态,甚至因肥胖造成许多病症。 这或许也是一种富贵病,文明高度发展的社会,早已不缺粮食,加上科技的发达,不只一日三餐,半夜嘴馋想吃个宵夜,都有各种方便的外送平台,动动手指就有美食送到府。 然而在陈毓华《炮灰胖主母》这本书中,女主角宝卧桥肥胖的原因,却与富贵完全沾不上边。 宝卧桥因过劳死穿进自己编的剧本中,成了其中的炮灰胖女配宝氏。 宝氏身为商户家不受宠的庶女,被迫当嫡女的陪嫁通房,为了挣脱不幸的锁链,她想办法把自己吃胖到毁容,果然失去陪嫁资格,还挣得了一条生路——被想找男主角陆玦麻烦的陆家二婶看中,成了这个英俊非凡、前途光明的小将军的正妻。 只是福没享到多久,陆玦就因打败仗加上断腿从云端跌落,不只被皇帝收走兵权,还被赶去守皇陵。宝氏不愿跟去吃苦,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结果,竟不小心真的挂了,让宝卧桥穿越过来。 开局就是谷底,宝卧桥还在烦恼该怎么将日子过下去,却意外启动了她的金手指空间,这下什么烦恼都没了。 唯一的问题是,如何改善她与原书男主陆玦的关系,好让两人未来和平分手,他走他的科举文官通天路,她过她的慢活小日子。 哪知她的金手指太剽悍,竟把陆玦没救的断腿医好,让他重启武将人生,未来直接大翻盘不说,原该跟女主谈恋爱的他,不知不觉被宝卧桥的一手好厨艺收服,甚至连心都沦陷…… 原书的剧情早已扭曲得七零八落,失去「预判」未来优势的宝卧桥,会遇到什么麻烦?她的金手指空间又带给她什么样的帮助?而意外被改变命运、连命定恋人都换人的陆玦,又是如何让宝卧桥对他动了心?赶紧翻开下一页吧! 【第一章 穿成炮灰胖元配】 二月的春风似剪刀,刮得人脸生疼。 一辆没有任何纹徽记号的青帏小马车,辘辘的碾过城郊的枯树林地,黄土坡上还带着残雪没清理,这是一条直通皇陵的官道,供年节皇家上山祭拜用。 拐过一个大弯,绵延直上皇陵的入口处,远远就能看见气势雄伟的壁画石牌楼坊,彰显出皇家尊贵的气派,全数以青石板铺设的道路虽然曲折,可绝对比之前那快把人全身骨头架子颠散的崎岖黄泥石子路好走多了。 依山而建的地势,郁郁葱葱的茂密树林,一眼望不到头,这些古树杂木也不知在这里活了多少年岁,盘根错节,高耸入云,枝茂叶繁,穿过石牌楼坊,隐约可以看见各个陵墓寝园神道上的石翁仲。 除开皇家年节祭祀,这样的地方也只有守陵人会来,没半点人烟不说,还是墓地,就算大白天的也有那么点吓人。 来到大红门前面,两边是绵延看不到尽头的风水墙,总算看到了斜支着枪杆子,一边东家常西家短唠嗑的卫兵。 第2章 两个闲来无事只能抓苍蝇打发时间的卫兵还在回味着昨儿个下值后香醇美味的酒,怀里软玉温香的花魁娘子,比较警醒的那个余光看见一辆寒酸的小马车踢踢踏踏的过来,赶车的是个四十将尽,五十未满的汉子,国字脸,面带沧桑,头戴笠帽,一身短打,身材却很唬人,蜂腰宽肩,自有一番气势,不说不会有人知道他已经快到知天命的年龄了。 车子刚停,一只谈不上细致、肤色黝黑的胖手便掀起布幔,马车单薄的木板不自觉的震了震,膀大腰圆的宝卧桥无比俐落的跳下来,落地有声,连带溅起不少灰尘,可见她的身子多么有分量。 两个卫兵见状,不禁倒退了几步,吸了一口气后互相咬起了耳朵,可那声量只要是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得清楚那啧啧声—— 「阿娘欸,这陆家都没人了吗?就算武将世家对下人的容貌身材不挑,这种等同次次次级品的丫鬟,也太夸张了。」 这么明白的嫌弃态度让宝卧桥暗地翻了个大白眼,什么都没说的退到一旁。 卫兵甲连多看一眼宝卧桥都不想,好像站在他跟前的是什么伤眼睛的东西,「陆家现下都什么光景,有人肯跟着过来已经是祖上烧高香了。」 宝卧桥默默吞了一口老血,这些恶言恶语也不是头一次听,她哪里丑,哪里猪了?也就胖了些、黑壮了些,身材圆鼓鼓得像吹了气的皮球。一开始她从铜镜里见着自己,想死的心都有了。 赶车的车夫是瞿伯,他原是陆老将军身边的亲卫,后来因伤退役,在陆家待了十几年,早把自己当成了陆家人,他正目光不善的斜眼瞪着两个跟豆芽菜似的卫兵。 扛不住瞿伯的威压,卫兵甲推了卫兵乙,「赶紧去告诉里面一声,说陆家的人过来了。」 嘴贱的卫兵乙还想说点什么,就被卫兵甲用枪杆子戳了戳脚背,「车里还躺着陆玦陆小将军,你嘴上都没把门的吗?」 卫兵乙是有点悚瞿伯的眼神,他撩开布帘子,往里头瞄了一眼,也就一眼,多的他还真不敢看,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嘴贱。呵呵,虎落平阳不也得让犬欺一下,谁叫你打了败仗呢? 「哟,这可怜样,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小将军领兵打仗时的威武雄风?我们是没那荣幸亲眼见到小将军率领大军出征、举国上下欢送的场面,只是啊,传言当初有多风光,今儿个就有多凄惨!人呐,啧啧啧!」 卫兵乙嘴皮子上下一碰都是风凉话。说穿了那是别人家的事,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但看到原本身在高位的人落难,就是要求个嘴上痛快,说风凉话打打嘴炮。 陆家一门忠烈,老将军那一辈八个兄弟都血溅沙场,马革裹屍,惨烈的为国捐躯,剩下一门孤儿寡妇。 许是手上沾的血腥太多,陆老将军陆儎这一辈,只得了两个儿子,女儿一个也没有,老将军夫人哀痛之余又见陆家凋零,坚决不再让陆家子孙从军,然而陆家大房夫妻已经跟着陆老将军去了边关。更可叹的是没几年,大房夫妻战死边关,只留下孤儿陆玦。 第3章 陆老将军自觉无颜见老妻,便竭尽心力将孙儿养大。 陆玦是个奇才,学武天分极高,三岁习武,五岁练气,十三岁随着陆老将军第一次出征,便只身杀入敌营,取得敌军将领首级,十七岁一力镇压倾巢来犯的高句丽,逼得对方国主主动写下降书,愿意年年以臣子身分对我国进贡,立下的都是不世之功。 陆玦也因为杀人如麻,在周边国家得到了魔煞星的称号。对大珖朝的百姓来说,陆小将军就是神只一样的存在,可这样独一无二、战无不胜的存在,竟也会像寻常人一样打了败仗,重伤断腿回到京城,这个耳光搧得皇帝面目红肿。 虽说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圣上嘴里没说什么,却没什么好脸色,朝堂那些个以揣测上意为生的文臣们也因为这样不明的风向动荡不安。 一个月后,负责诊治的太医宣布陆小将军重伤难癒,就连那条腿恐怕也再难恢复往昔的矫健,更不幸的是小半个月后,八百里加急传回陆老将军陆儎战死边隘的不幸消息。 朝廷一下损失两员虎将,皇上的脸色黑如锅底,见风转舵的朝臣见状,便有人怒斥陆儎抵挡不力,涉嫌通敌卖国,使得金人连下边关三城。也就是说短短几月之内,镇边城、长裕城和白羊沟都被金人打了下来。 当然,朝廷也不乏站在陆儎这边的人,只是陆玦战败的创伤还挂在皇帝心上没个发泄的地方,现在就连老将陆儎都出事,原本想帮陆家说话的朝臣纷纷噤若寒蝉。 不出几天,皇帝龙案上弹劾陆氏一门的奏摺排山倒海而来,其中以左相为首的萧家一派,更是发动前廷、后宫的关系网,加油添醋的进言非要治陆家的罪不可。 皇帝的压力大过天,为了安抚几乎要把养心殿给吵翻天的老臣们,原本将各种摺子留中不发的皇帝一声令下,把陆家的兵权都收了回去,陆家的声势、几代人的打拼一瞬间掉进尘埃里。 为皇朝拼搏流血流汗、戎马半生的老将军失了性命、小将军断了腿又失了兵权,如今还昏迷不醒,失去顶梁柱的陆家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完全陷入绝境,直接乱成一锅粥。 陆家失了圣心,势利又现实的朝臣与世家贵胄又怎么可能没嗅到风向?别说雪中送炭,连虚浮的言语安慰都没有,举目望去只有世态炎凉和趋利避害的人性。 举国皆知陆氏一门对大珖朝来说可谓护国柱石,因着陆家一门的守护,皇朝维持了数十年的安稳,但在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的朝廷,重文轻武已是趋势。 如今陆家倒台,也没人当回事,朝廷养那么多武将做什么?摆设吗?需要他们为国家戮力的时候,想出头的人多得很。 没吃过败仗的建隆帝这回一下折了最倚重的左膀右臂,又收到大量朝臣弹劾的奏章,震怒之下,把这股气撒在了陆玦身上,不只收回兵权,在得知陆玦已没有再次上战场报效国家的希望,更是褫夺了他「天威」将军的封号,只留下将军头衔,十天后又发出一道圣旨,让陆家举家迁往巴山镇守皇陵。 第4章 没人敢说建隆帝凉薄,兔死狗烹,甚至连替陆家求情的人都没有,先不说雷霆雨露都是君恩,最现实的是,陆玦倒下后,整个陆家再没有一个得用的人,就剩下几个高不成低不就、只知吃喝玩乐的子弟,能起什么作用?没有赶尽杀绝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为一个气数已尽的家族得罪怒气当头的圣上,犯不着,自然是能离多远就离多远,原本络绎不绝的门庭很快连一辆马车都没有了。 不过这事还没完,向来在陆府说一不二的陆老夫人又一次下了决定,陆家原来是靠陆老将军撑着,如今老将军殁了,大房最后的希望如今还躺在屋里昏迷不醒、生死不知,要二房和一屋子老弱妇孺跟着迁居到巴山皇陵那个偏僻的鬼地方,还不如趁机和大房划清界线,求一条活路。 都说大难来时各自飞,这不是只用在夫妻身上,家族也一样。为了保住二房,陆老夫人破釜沉舟的分了家,也不知该说庆幸还是什么,皇帝问了陆儎的罪,却还来不及剥夺陆老夫人的一品诰命,她按品大妆,穿上诰命外命妇服去敲了登闻鼓,此举惊动了建隆帝,果然召见了她。 陆老夫人不知向皇帝禀告了什么,等她离开,又一道圣旨下来,陆家举家迁往巴山镇守皇陵,改成了「陆家大房」举家迁往巴山镇守皇陵。 这件事闹得京里沸沸扬扬,有多少人都为树倒猢狲散的陆家唏嘘不已,也有人赞叹陆老夫人断臂求生,是十足的巾帼英雄。 而二房先前怂恿陆老夫人替陆玦作主娶的媳妇,美其名是为他留后,也就是宝氏,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即大吵大闹起来,说什么这门亲事本来就不是她愿意的,凭什么她就该随着陆玦去皇陵,把陆府闹得人仰马翻、鸡犬不宁。 在她看来,亲祖母、亲二叔,陆家这近几十口老老少少不都是陆玦所谓的亲人?血亲都不愿陪着那倒楣鬼去吃苦,她这只在洞房花烛夜见过夫君一面,夫君便撇下她打仗去了的娘子,福半点没享到,需要共患难的时候为什么就想到她? 只是不管她怎么哭闹,都改变不了结果,何况不去就是抗旨,于是她干脆悬了梁,不料她的体积太过庞大,梁木撑不住她的重量,居然断了,更是将整个小屋弄垮一半。 出了大丑,倒在断垣残壁中的宝氏,被一群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拉出来后,除了灰头土脸外居然安然无恙,而她醒过来后竟半点悔意也没有。 只是不管陆府里有多鸡飞狗跳,该启程的还是要启程,侥幸逃过一劫,不用去守陵的陆家人,等着他们的也没有比较轻省,官宅被收回,一群靠着祖荫的后宅女人和不事生产的纨裤子弟,仍旧该搬的搬,该走的走,以后不会有谁继续负责他们的人生了。 一座辉煌的宅子转瞬间人去楼空,什么都没有,只留下一地的唏嘘。 ☆☆☆ 不耐烦卫兵乙的拖拖拉拉,卫兵甲很快进了值房的小间找了负责人。 第5章 那人自我介绍姓万,单名一个三字,一身枣红的袍子,看不出年龄,长得一张猴子脸,面白少须,一双小眼睛炯炯有神,声音带着尖细。 根据宝卧桥所知,守陵人大多有着特殊的政治身分和地位,但大部分都是皇室的旁支,或是高官贵胄的庶子,在家族里可有可无,打发到这里来也算有个去处,名声还好听,无论如何总比放在眼皮子下添堵来得好。 万三滴溜溜的眼神瞄过宝卧桥几人,左不过又一个落魄世家罢了,便让人把一行人带到一间小院。 那是一间一进的农家小院,灰石砌的墙面,瞧着比土胚房要坚固多了,白墙黑瓦,四五间房并在一起,前方是个大院子,只有两棵梅树和几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墩子,院子一侧是竖着烟囱的厨房还带了口水井。 听到众人动静,一只老鸹在枝头呀的一声搧翅飞走,惊得林间鸟儿也成群结队的呼啸四散。 日子看似安顿下来了,看着水井里膘肥体壮,又黑又丑的倒影,宝卧桥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好端端在家里埋头改编剧本,因为是on档戏,今天写明天就要拍,压力大还赶得很,偏偏这是她从协力编剧跳到独立编剧的第一次独立作业,从媳妇熬成婆,她花了五年的时间,头回担当大任,唯一的目标就是力求完美。 导演一天十几次的催促,她日夜颠倒就算了,辛苦工作之余还要做好心理准备,将来影片上挂的也许是别人的名字,种种因素加起来,让她压力大得几乎要怀疑人生了。 最让她无解的是,自己不过是打了个盹,怎么就穿进了她要改编的原着剧情里了。难道自己年纪轻轻就过劳死了?她能要求剧组赔偿吗?还是只能比个中指? 这一生,要钱没钱,要名没名,要家庭没家庭,甚至连个正经恋爱也没谈过,男人厚实的大手把自己的小手握住逛大街是什么滋味,啧,只有流口水的分,到底她来这世上一遭是做什么? 这还不是最悲惨的,她穿越进一本书里,悲摧的是她穿的不是女主,甚至连女配都不是,而是男主在年少时被逼着娶了的元配,是个作妖到把自己作死的炮灰。 书里对这元配也就寥寥几笔,连个姓名都没有,通篇就是一个宝氏带过,这女人好吃懒做就算了,还头发长见识短,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惊声尖叫是常态,甚至因为不想随男主去守陵自杀过一回,她也就是那时候穿来的。 这女人是个奇葩,来到巴山没多久和一个守陵人的老婆为了只鹅起争执,她非要说那鹅是自家的,偏生家里一坨鹅屎也不见,那可是一只大白鹅,不管养着还是杀了吃都划算,谁也不相让。 两个女人一言不合当场撕扯着头发干起架来,守陵人的老婆连忙喊来自己的丈夫助阵,很不幸宝氏被那五大三粗的汉子一推,脑袋瓜重重撞上石磨,脑浆迸裂,直接翘辫子。 第6章 陆玦丧妻后并没有再娶,人生跌入泥淖的男主不甘命运接二连三的打击,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发愤图强,另辟蹊径上位,替自己开创了波澜壮阔的一生,最后位极人臣,与他的继室,也就是正牌的女主琴瑟和鸣,永结同心,恩爱一生,一生圆满,剧终。 男主角出身将门世家,故事一开始他就断了条腿,敬重的祖父又身亡,加上粗鄙的妻子整天吵闹不休,恶耗接二连三,精神体力紧绷到最后无以为继,加上重伤未癒,便在高烧中昏迷过去,然后直接被塞进马车送来守陵。 她是宝卧桥,和书中的元配宝氏同姓,但她不是书里面的宝氏,她惜命得很,绝不会为了将一只跑到自己院子来的鹅占为己有,就和人打架丧了命。何况鹅太凶了,小时候被鹅追咬的记忆一直在她的脑海里,是她人生无法抹灭的阴影。 穿进这样一个炮灰元配的角色里,宝卧桥只觉得生无可恋。 宝氏出身有头有脸的富有商户,母亲是妾,她就是个庶女,十年前母亲被下人撞见与外男不清不白,宝家老太太一怒之下命人乱棍把人打死。 母亲死后,本来在府里就没什么地位的她,生活更是一落千丈,数九寒冬得穿着粗布衣干活儿,洗衣、洗碗,所有的脏活累活都由她来,年复一年的冻疮肿得她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这样的姑娘连吃饱穿暖都有困难,更遑论教养了,日积月累的怨恨和不甘导致她的三观越来越偏差。 等年纪拖到十六岁该许配人家了,可宝家人却完全忽略这件事,一心筹备着正房嫡女要远嫁京城的大事,宝老太太甚至作主让她跟着嫡女去京城当通房丫头。 她顶了嘴,来个抵死不从,然后就被禁足了,这一禁足便是一年。 她知道自己的小胳臂是扭不过宝老太太这条大腿,刚被禁足,她想了好几夜,决定把她娘临终时给的五十两银子挖出来,第二天让身边的小丫鬟去给她弄吃的,越油腻越容易肥胖的食物越好,她要一劳永逸解决被送去当妾的可能。 她被关了一年,加上之前的悲惨遭遇,个性早就歪了,如今更是偏颇得厉害,加上除了自己的小丫头,谁也见不到她,也没人关心她,等到宝老太太发现她胖成球的时候,已经晚了。 一年时间,宝氏把自己喂成一个走起路来天摇地动的大胖子,以这样的身材,那副尊容去给人家当小妾通房,倒贴也没人要。 宝老太太大发雷霆,可宝氏完全无所谓,她这算躲过了一劫,只是本来漂亮的脸蛋也跟着一去不复返了。 宝老太太也气极了,把她身上拧得青青紫紫还不解气,转手就把宝氏身边的小丫头给卖了,而宝氏解禁不到一天又被禁足了。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嫡女出嫁以后,宝老太太便想着随便给宝氏找个乡野村夫嫁过去,眼不见为净,至于她的婚姻会不会幸福?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和宝家再没有分毫关系。 第7章 说来也巧,陆家二房的人和宝老太太搭上线,一个广撒网捞鱼,一个赶着出清存货,两边一拍即合。 陆家二房想用不幸的婚姻毁了陆玦的后半生,谁让过于优秀的陆玦衬托得二房越发渺小没用,他们决定给陆玦娶一个品貌低下的妻子,只要能替大房添堵就成,就是要让陆玦不痛快,于是二房说动陆老夫人,用长辈的身分以及为他留后的理由迫他成亲。 宝老太太连对方的身家来路都没问,听见是京城人氏便答应了这桩亲事,能嫁到京城去,说什么宝氏都算高嫁了,管她嫁过去的人家是狼窝是虎穴。 宝氏是被押着上花轿的,她原来打算到了京城就找机会跑路,但是洞房花烛夜那晚硬是被拥有逆天颜值的新郎官给吸引了。 这哪里是遇神杀神的小将军,根本是谪仙,要不,先将就将就吧? 她是愿意了,但是没有人问陆玦愿不愿意。被人按着头喝水,陆玦一个血性汉子怎么可能会高兴,若非陆老夫人以及二叔二婶用孝道逼迫,他根本不会答应成亲。 新婚夜只看了妻子一眼,他就明白二房根本没安好心,愤懑之余借着军营有事,一去不回头,直到半年后打了败仗才被送了回来。 ☆☆☆ 宝卧桥坐在井边对着打上来的一桶水叹气,没听到门外马儿的嘶鸣和车夫的吆喝声。 半晌,瞿伯推开院门进来,看见宝卧桥腿边的水桶,半垂下眼皮偷偷观察了她好一会儿,才状似无意的道起家常,「夫人怎好干这样的粗活,一会儿还是我来吧。」 他是陆老将军的人,向来在外院听差,但陆府内院事务他也听过几耳朵,这位夫人不只相貌粗陋,妇德妇言妇容妇功都不具备,还把泼妇骂街演绎得生动活泼,哪有半点世家主母该有的气度风范?她根本配不上大少爷! 二房替大少爷找了这么一门妻室,根本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其心可诛。但这几日见她守礼懂分寸,就连初到巴山那天被两个不知所谓的门卫冲撞鄙视,话里话外骂她丑八怪,她都只是笑笑,并未如他所以为的撒起泼来。 宝卧桥见瞿叔不像故作姿态,便笑道:「不过几桶水的事,这桶水再往水缸倒下去,家里的水这几日都够用的了。」 她知道瞿伯在陆家是有些体面的,就连二房也指使不了他,这也是他坚持要和陆玦到巴山来却没人敢说话的缘故。 对着她,瞿伯也从不自称老奴,而是你啊我的,要往不好的方面想,是他没把宝卧桥这个主母放在眼里,但宝卧桥不在乎这个,彼此只是雇佣关系,把事做好就是,为什么非要让自己表现得高人一等呢? 「夫人,我把大人的俸饷和生活用品都领来了。」 守陵人是有俸禄的,按照职务品级高低按月领取俸饷和生活用品,这包括了茶酒钱、厨料钱、薪炭钱、马料钱等等。 第8章 陆玦离家的时候,府中以前所有的随侍,除了瞿伯,一个都没能带走,也就是说这个小院就住了三口人。 宝卧桥探头一看,家里唯一的小马车已经拆掉车盖,四四方方的车板上叠得满满当当几乎冒尖了的麻布袋。她倒吸了一口气,这有多少啊?「这些都是咱们家的口粮?」 瞿伯没敢把小眼神往她身上抛。「我也是想着我们家就这几口人,作主把一半的米粮折成了现银,请夫人莫怪。」 他以为自己自作主张,依照夫人斤斤计较的性子肯定要发一顿脾气,这一车口粮寻常五口人家足够吃上半年有余,只是自家夫人和旁人不同,一顿饭吃光一个小饭桶,还意犹未尽的摸着肚子,一副我还没吃饱的样子,以这饭量,这一车粮食搞不好还不够她吃。 他觉得往后家里没有少往外买粮食的机会,便自作主张把粮抵了银子,何况就算把粮都拉回来,这小院根本没地方可以放,倒不如换成银子实惠。 不料宝卧桥不只没发火还夸了他一声,撸起袖子要往外走,「你做得很好。」 瞿伯本已经做好挨骂的准备,不禁咦了一声,又补充道:「夫人,还有大人的俸禄我也一并领了,七十七两,加上卖粮的五十两银子,一共一百二十七两。」 「嗯,你直接交给大人吧,那是他的钱。」就算被褫夺了封号,陆玦还有将军头衔,原来他的头衔这么值钱。 方才她出来打水就是因为陆玦昏迷好几天后清醒了,她过去问了一嘴,问他要不要如厕,却被他愤怒又厌恶的撵了出来,好像她是什么脏东西一般。 虽然觉得很委屈,但怕继续刺激到他的情绪,她只能出来了。肉眼可见,她和这位陆大人的关系不只一个僵字,还很不妙。要是谁像他一样被逼着娶了一个自己不爱,在大难来时还想着各自飞、不惜自杀的老婆,谁能给这样的女人好脸色? 她没再管瞿伯,出门把马车上的麻袋都卸了,她力气大,一手一个麻袋,像拎小鸡似的三两下把一车的粮食都给俐落的安置到边上的小仓库。 然后她准备去给陆玦请大夫,她不担心陆玦的生死,他可是男主角,谁领便当也轮不到他没命,但回想她看过的原着,大致记得男主是有腿疾和腰疾的,只要天气变换就会疼痛难忍,想来是他来到巴山后没有好好治疗落下的病根。 从巴山到附近的小县城不到五里路,宝卧桥不只力气大,腿脚也快,很快就领了一个大夫回来,只不过陆玦看见她时再次暴怒,直接把手上的什物丢了过来,宝卧桥连忙闪身躲过。 「滚!」 他一喊完,大概是牵动了伤口,额头顿时泌出细密的冷汗,没有血色的脸因着几日没有进食,瘦得轮廓五官都突了出来。 宝卧桥好心没好报,看得出来陆玦对自己极其不信任,为避免再被他的口水洗脸,她也学乖了,不进门,就站在门外请大夫进去替他看诊。 第9章 「我不用看病!她请来的大夫我不看!」他满脑子都是这女人怎么会这么好心,肯定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他一激动,牵扯了腰际和腿上的伤口,瞬间疼得他面目狰狞,身子直痉挛。 那大夫见陆玦伤得不轻,扫了一眼他的伤处,道:「公子除了腿上的伤,腰上也都泌出血来,伤口这是撕裂了吧,现在要是不治疗,伤口有个反覆,公子可得做好瘫在床上一辈子的准备。」 「就算会瘫,我也不用她管!」狠狠捶了床板,这是口不择言的气话了。 宝卧桥知道陆玦在担心什么,不就怕她这个娘子又趁机勒索他,又或者见色起意揩他的油。 她暗自叹了一口气,好心被雷亲,既然好好说他不听,她不得不拿出以前宝氏的态度,叉起腰,声如洪钟的大骂,「你可别以为瘫在床上好吃懒做,老娘就会侍候你吃喝拉撒,少臭美了,等你腿脚一好赶紧给老娘出去赚钱养家!」 陆玦脸色铁青,宝卧桥站在门外几乎能听见他磨牙的声音,她不敢求以后这位陆大人能体谅她的苦心,只祈祷别秋后算帐就好了。 幸好陆玦没真的气昏头,以一息尚存的理智还是让老大夫替他诊治了。 第二章 受伤意外入空间 陆玦的脚在京城时曾由太医院院判给看过,断骨接了,也上了药固定,倒是不打紧,要命的是他腰际的那处刀伤,伤口很深,皮肉外翻,一个黑乎乎的血窟窿。原本也是用好药敷着,但连日在路上奔波颠簸,也没人替他查看换药,此刻伤口已经开始发黑,还往外淌着血水。 宝卧桥没想到这么严重的伤口他居然能忍到现在,或许是被痛醒的也说不定。 大夫帮陆玦把腿上的夹板重新固定,腰上的伤也包紮了,叮嘱他好生将养,还要坚持每日换药,否则容易留下后遗症。 「多谢大夫,我让人把诊金给您奉上。」陆玦脸色苍白,因为强忍着剧烈的疼痛而汗流浃背。 「尊夫人已经给过了。」 大夫把写好的药方交给宝卧桥,又跟她叮嘱了要注意的地方,要多补充营养,由着她送出了门。 宝卧桥回来的时候看见瞿伯,苦笑着向他说道:「大人好几日没有进食,我给他送吃食进去他肯定不会吃,劳烦你给他熬点清粥,我照着药方给他抓药去。」 方才屋里发生的一切瞿伯都看在眼里,他知道大少爷为什么对夫人有那么大的偏见,无非是前段日子夫人的作为凉了大少爷的心。 当她把药抓回来时,陆玦已经趴下睡着,床头柜上放着空了的碗,宝卧桥把水壶里已经冷掉的水换成热水拿了过去,就见他霍然转过身来,眼神全是防备和高深莫测。 宝卧桥才不背这黑锅,「我可没那闲功夫下药害你,这水给你换了热的,你爱喝不喝,不喝渴死你吧!」 第10章 嘴皮已经裂得都渗出血丝来了还倔什么强。 「我不想见到你,去叫瞿伯来!」他吼着,可又干又涩的喉咙却嘶哑得很。 瞿伯是熬了粥送过来了没错,但他毕竟是个糙男人,办事虽然灵通,衣食住行的侍候却远远没有女子来得精细。 这不,只知道送粥过来,连勺子都没拿一根,甚至不知道给腿脚不方便的人送壶水到床边。 「你没嘴啊,有力气吼我,干么不自己叫!」她也不甘示弱吼了回去,她又不是婢女,吼什么吼,有种自己来!要不是她心软,看不得他又阴郁又颓唐的鬼样子,谁理他啊! 气咧咧的骂了一通,宝卧桥把空碗收走,甩门出去,但她没有立刻走开,而是悄悄的站在窗外往里头偷看。 在她离开后,陆玦构着手碰了碰茶壶,发现换了热水,犹豫片刻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闭起双眼决然的往嘴里送。 宝卧桥摇摇头,这人不会是有被害妄想症,听不得好话,非要骂他两句才踏实吗?她朝屋里的男人比了比中指,「老娘又不是你的老妈子,这样侍候你还嫌弃,老天爷,祢太不公平了,我跟祢无冤无仇却让我穿到这鬼书里来,到底有没有天理啊?」 踩着愤恨又纳闷的脚步去厨房,在角落找到她要的火炉,并把火炉搬到院子。 她要做什么?还用问,当然是煎药给那个恨不得她立马蒸发消失的臭家伙。 这宅子就一进的小四合院,朝向还不错,坐北朝南,院子里梅子树的枝头上挂着小小的青果。他们初来乍到,什么都还来不及置办,厨房里就一些瞿伯刚领回来的油盐米面,所以院子里还是空荡荡的。 她往炉子里添了炭火,放上煎药的药壶和水,如果可以,她真想放巴豆进去,让那不可一世的混蛋拉肚子。 她会把火炉搬到院子,一来是让屋里的陆玦可以看见她煎药过程,不要疑神疑鬼,省得还要她浪费口水解释半天,二来她还真得想想自己的未来了。 把搧风的蒲扇放在地上,一只手不自觉的往胸口摸去,刚摸到一个形状,宝卧桥的眼泪就喰在眼眶里了,那是前世妈妈留下来的遗物,一个椭圆状绿莹莹的翡翠玉牌坠子,正面用阳刻的手法镂雕着一座须弥山的图案,背面通体鉴刻着球路纹,只是一个小小的玉牌,却是宝卧桥全部的念想。 她记得妈妈曾经对她说过,须弥山有着宝山的意思,同时也是神话中的世界中心,周围环绕着天空地三界。 她当时年纪小,听得一头雾水,就只记得须弥山是宝山,后来长大查了书籍才知道,所谓的宝山,就是应有尽有的意思。 本来以为她穿过来就再也不会和过去有联系,却没想到这个玉牌坠子不只在前世陪着她走过许多孤寂的路,还陪着她来到异世界。 她醒来的那一刻发现这块坠子攒在自己的手里,便小心谨慎的将它挂在脖子上,还不放心,把红色的丝绳紧了又紧,确定它不会掉,才宝贝的把它塞进衣服里,玉牌贴着心口,所有来到这世界的惶恐不安,都因此消失,她彻底安了心。 第11章 她上辈子是孤儿,靠着父母过世后留下的大笔保险金,一路上了大学,出社会后也当过几年的上班族,但实在习惯不了朝九晚五的刻板生活,每天加班加到爆肝还不算,还得面对老鸟同事的排挤。 她寻思着反正自己又不缺钱,也不见得非要靠那调薪永远没有通膨快的薪水过苦日子。 这一转念,她便辞职加入一个资深编剧的团队,口碑、声誉都不错,反正她就是个门外汉,除了一腔对文字的热血什么都没有。公司接到不错的案子,她在下头帮忙写,也不在乎中间转了几手、拆润几次、能分到多少报酬,所以她很快成了公司的正式协力编剧。 毕竟像她这种只付出脑力、劳力不求回报,而且还没有打退堂鼓的人,如同凤毛麟角一样稀有。要知道每年一堆新编剧入行,隔没多久就会陆续离开,能熬出名声的编剧和成为知名作家的难度不遑多让。 而她呢,就缺那临门一脚,熬过了就鲤鱼跃龙门,小媳妇熬成婆,哪里知道过劳猝死呜呼哀哉。 如今自己成了这副惊天地泣鬼神的模样,还多了一个不待见她的丈夫,又不时被旁人嫌弃她一身肥肉、又黑又丑,这都没能击垮她。 唯一让她搁在心上的是现代的自己不知道怎么了,是这样挥挥衣袖不带一片云彩的走了,或者只是昏过去,又或者也被新的灵魂给占据了? 那边的一切都成了未知,她不知道有没有回去的方法。 伤怀了片刻,宝卧桥毫不犹豫的又挺起胸膛,既然穿进故事里,这里就是她的战场,就像爸妈的离开让她痛不欲生,但再苦、再疼也只能毫不犹豫的选择坚强面对。 既然无从选择,那就迎接吧,生活总是要过下去,上一世的自己都能走过来了,没道理这一世就过不好。 就算那位男主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甚至还时不时的言语暴力,自己还是要打起精神,把日子过起来。 原书中,宝氏在娘家活得很是艰难,因着嫡庶有别的观念,加上把持宝府的老太太和太太以及大小姐都不是善类,父亲又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都说情分情分,感情的分量是日积月累出来,宝家人对宝氏的所作所为让她凉了心,也因为长期的不公平待遇让她心里埋下许多不平衡。 被当成工具人嫁到陆府后,宝氏内心的秤杆完全倒向了自私自利这一方,做了许多蠢事。 宝卧桥和原主不同,她九岁以后就没有了父母陪伴,形单影只的在城市里摸爬打滚,习惯了不对别人寄予希望,凡事靠自己,随遇而安,怡然自得。 所以穿到书里面对陆玦这样的病人,就算她不是南丁格尔,也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母,但出世的豁达她还是做得到。 她穿的这本书是架空朝代,叫大珖朝,当今皇帝姓赵,年号建隆,并不是她熟知的历史中陈桥兵变的赵匡胤,皇帝的名字叫赵珖冉。 第12章 不过作者设定的时代背景和社会风俗多少参考了宋朝,时序也参照前世的历史轨迹,犹如五代十国的天下大乱已经过去数十年,大珖朝的百姓缓过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那口气,此时政治清平,虽然谈不上太平盛世,还算是风平浪静。 但综观历史,不管多强大的国家都免不了内忧外患,谁也不知道天下什么时候要出乱子,大珖朝也和所有的皇朝一样,边关都免不了有觊觎中原的各个部族,虽然还未给朝廷带来真正致命的伤害,时不时的骚扰依然让人烦不胜烦。 许是心事想得太沉,忘了眼前正在熬药的药壶,也没注意自己靠得太近了,等灼热感传到脑子里,靛蓝的麻布宽袖眨眼就被火焰吞噬了大半。 脱衣服明显是来不及了,宝卧桥手忙脚乱的试着灭火,免得酿成更大灾害,古代走水酿成的都是巨型灾祸,谁叫现在的建筑都是木造。 她动作虽然俐落,却因为一时忘记自己现在的身材有多么粗猜,重心不稳直接从凳子上摔下去,膝盖磕到地上弄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加上为了灭火,胳臂在地上胡乱摩擦,回过神来,只感觉整只手都擦破皮,火辣辣的疼,然而最严重的伤还数方才摔的那一跤,汨汨的鲜血已经沿着膝盖流了下来。 「嘶!」她龃着牙,掀高裙裾一看,膝盖的裤子已经破了个口,要不赶紧上药,怕是会得破伤风,现在这时代,随便一个风寒都能要人命,可她去抹药,药壶就没人看了。 还在犹豫,刚刚因为灭火的动作太大,掉到衣服外头的玉牌链子突然滑落下来,正好砸在她还没处理的膝盖伤口上,她忍着痛楚急忙按住玉牌,以免砸碎在地上,令她惊讶的是,玉牌竟将她流出的鲜血吸了进去,还越吸越多。 她整个人傻住了,瞠目结舌的看着一边吸血一边泛出荧光的玉牌,感觉上面雕刻的须弥山似乎活了过来,不过片刻,她眼前一黑,人就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宝卧桥醒了,她打量四周,发现自己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四周都是白蒙蒙的雾气,却一点都不妨碍视线,没有太阳却很亮敞,不远处有一个不大的小池,小池旁的石壁上有个小洞,正缓慢的滴着乳白汁液,汁液顺着石壁滑入幽深清澈的小池,融入其中,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隐隐约约能闻到一股奇香。 小池旁边还有一块菜地,嫩生生的小黄瓜、红艳艳的辣椒,黄澄澄的马铃薯。再过去是一块药田,大约一亩左右,一半种了冬虫夏草、三七、乌骨草、川贝、黄英,还有好几种她压根不认得的药草,另外一半种着黑枸杞和七叶一枝花,虽然统共加起来不到二十棵,还是叫人心生兴奋。 七叶一枝花这药材她认得,因为它躲藏在现代千圆大钞的帝雉身后,为了它,宝卧桥还特地上网查资料,因此一眼就认了出来。 宝卧桥拔了一根宛如翡翠的小黄瓜,用小池的水洗干净,这池塘干干净净的,池水清澈见底,用明镜来形容也不以为过。 第13章 宝卧桥把手伸进去,清清凉凉的,完全没有一般池塘水的污浊,确切的说,这小池是一处泉眼,池底的巨大石头间不停有水泡冒上来,却没有热度,可见不是温泉。 想到自己受伤沾满灰尘脏泥的膝盖,她决定用这个看起来很干净的水洗一洗,等离开这地方后再上药。 奇异的是,泉水被她用手捞起来浇在伤处后,伤口居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了,被泉水滋润过的皮肤甚至都白皙了几分。 她不敢置信的摸了膝盖好几下,真的完好如初,甚至肌肤更加细嫩。 她捏了下脸颊,会疼,不是作梦。 看来这是口灵泉,若是拿来喝,会不会有更神奇的作用? 她脑洞大开,掬了一捧水喝下去,清冽甘甜,比她在现代喝过各种标榜天然的矿泉水、大珖朝的天然井水都来得可口。 丄般人若是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多少都会有些惊吓害怕,可她却有一种快乐得想跳舞的冲动,这就来了吗,小说和影视作品中穿越女的金手指空间? 既然泉水都有这般神奇的作用,那石洞滴出的乳白汁液又是什么?那股香味老在她的鼻尖缭绕,要不,尝尝看? 那石乳滴得很慢,宝卧桥伸出食指,感觉快要等到天荒地老了,才接着半个指头大的分量。 味道实在太香,她从来没有闻过这种香气,大着胆子将石乳往嘴里一送,甘甜无比的味道立刻充满口腔,她舔舔唇,但也就这样,似乎没觉得有什么变化。 没想到她会有属于自己的特殊空间,虽然只有一个泉眼、一块药田、一块农地,她不知道能做什么用,但不管如何都挺叫人高兴的,对现在的她来说,这可是比中了一亿的乐透彩还大的大奖啊! 宝卧桥摸摸还握在手中的玉牌,一定是它了,它因为吸了自己的血,才把自己带到这个空间来。 但要怎样才能随意进出空间呢?她还是编剧的时候,为了工作看了不少小说和影视作品,系统的、空间的、修真的,完全就是杂食,那些故事里描述进出空间的方式,多是用念力,也就是自我意志控制,所以她决定尝试看看,在心里想着「出去」,转瞬间便站在小院的空地上了。 毕竟是在光天化日下,宝卧桥没敢再尝试进去空间,否则不管被哪只眼睛看到她一个大活人突然消失又出现,绝对解释不清,百口莫辩。 她懊恼的捶了下脑袋,却在手碰到头的同时发现自己还拎着那根摘来的小黄瓜,她将小黄瓜送到嘴边,张嘴咬了一口,新鲜爽脆的滋味在嘴里蔓延开来,不用烹煮,甚至不用蘸任何酱料味道都这么棒,要是加上佐料,还不好吃得把人的舌头给一起吞下去。 她虽然迫切的想知道更多空间的秘密,但横在她眼前的是熬药的药壶因为没人看顾,干烧太久,居然被烧到裂开,火炉里的炭火也因为后继无力,熄灭了。 第14章 想到瞿伯总是为这个家忙进忙出,明明没什么好打理的,他却总是不知去哪里忙了,屋里头那位连下地都没办法,她把药壶烧坏了,就别妄想会有谁来搭把手。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的想到,刚刚突然的消失会不会叫陆玦给看去了?毕竟当时为了让他看见自己熬药才把火炉往院子搬,等一下他万一问起来,她如何解释才好? 不管了,还是先把药重新煎上,其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时候再看着办! 她就这么胡思乱想的找出另一个药壶,重新拆了一包药,加水添炭,半晌终于把药煎好,送到陆玦的床边。 陆玦心情复杂的看着药碗就是不伸手,视线往她的膝盖处溜了一眼,她这行动俐落的样子不像是受了伤。 方才一注意到她将裙裾撩高准备查看伤处,他就闭上了眼睛,数了几息再睁眼,院子里就没看到她的人了,他猜她进屋处理伤口去了,便别过头不再关注。 不再关注的结果就是让她把一个好好的药壶给烧坏了。 她本来做事就不靠谱,他还寄望她些什么呢? 果然,外头安静了半晌,就又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这碗药迟了许久才端过来。 诡异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宝卧桥见他垂着眼迟迟不动作,就用宝氏一贯的恶声恶气说道:「一个大男人,上阵杀敌眼睛眨都不眨,不过吃碗苦药还拖拉啊?可别想让我喂你,老娘没那闲情!」 陆玦立刻夺过药碗,一口喝光。 他刚刚一定是鬼迷心窍了,居然担心她的伤! 激将法再次成功,宝卧桥麻利的收拾好空碗,片刻不停留的转身离开。陆玦看着那壮硕的身影消失在门边,颓然的躺回床上,接着自嘲的笑了。 现在已经在谷底的他最坏还能坏到哪里去? 不过短短时间,他竟沦落到这样的地步,吃了败仗,被夺了兵权,从建功无数的天威将军、敌人口中的魔煞星,成了丧家之犬。 陆家大房一门为国家抛头颅、撒热血,最终只得到家破人亡的下场,他成了这么个废物后,就连家中的女人也瞧不起他。 他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些,却又忍不住,越是细想,伤处越发疼痛,他疼得面色发青,紧紧握拳,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他心里的伤心、自责、愤怒,没法说与人知。 ☆☆☆ 陆玦和宝卧桥并不在一个屋里住,陆玦住的是东厢最大的那间房,她睡的是陆玦隔壁的小偏房,除了一个炕、一张小桌、一把机凳,还有宝卧桥自己的嫁妆箱笼,里面就两块布料,还不是什么绸缎,以及宝氏在陆家小半年攒下来的月例银子。 多亏宝氏在陆府的胡作非为,她这些银子才没被搜走。 是的,叱吒风云的陆小将军在昏迷的状况下,被塞上马车,根本没人帮他收拾东西,更别说大房值钱点的东西早就被分光了。 第15章 要不是瞿伯还知道替他收拾几件替换的衣服,到了皇陵后还记得替他去领米粮俸禄,他差点就要面临只有一套衣服穿到底的窘境,甚至没有银钱可以看大夫,导致后半生只要碰上湿冷的阴雨天,就会被腿疾的疼痛给折磨得生不如死。 宝卧桥在现代一天最少要洗一次澡,可来到这里,别说提水、烧水了,这个家连个浴桶也没有,只有一个拿来当脸盆的木盆子。 洗了脸、擦了手脚,没什么事好做,加上今天又是找大夫又是煎药,又是在空间探险什么的,她决定躺上床小睡一下。 可睡着睡着,她觉得身体不太对,老觉得自己像一只要蜕皮的蛇还是要脱壳的婵,四肢完全不听使唤,好像不是自己的,又不像作噩梦,想张嘴,却连一点声音都喊不出来。 她挣扎了又挣扎,可身体的疼痛感越来越真实,没一会儿疼痛从四肢、下腹蔓延到骨头,骨头传来像是关节摩擦的咯咯声,身体宛如积木重组般的痛,很快的,宝卧桥的额头冒出汗珠,整个人大汗淋漓,全身都湿了,就像从水里捞起来一样。 她忽然想起在空间里不只喝了泉水,还喝了一滴石乳,该不会现在才发作吧?她在心里把当时的自己骂得体无完肤。 就在宝卧桥觉得快要熬不下去、下一秒就会痛到死去时,身体的痛苦开始减轻,四肢慢慢恢复知觉,同时她还闻到了一股恶臭,她抬起肥胖的手臂,只见灰黑色的油泥从皮肤不断涌出,她掀开被子,拉开湿黏的里衣一看,全身上下都正汩汩冒着油泥,她倒吸一口凉气,惊得神魂出窍,她的身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问题肯定在那泉水和石乳上! 她发现油泥已经把被子和炕都沾染得肮脏不堪,忙从上头跳下来,飞也似的去水井旁打了水,直接就着里衣来来回回搓洗着身体,生怕哪个地方没洗干净。直到打了第六回水,里衣都洗干净了,她发现自己再继续搓下去,可能会把自己搓下一层皮来才罢手。 这一来也算变相的洗了一回澡,就算她能自己烧热水每天洗澡,一来没那么多柴火,二来她昨天已经用湿布沾水擦拭过身子,也算是洗过澡了。 这地方可没有天天洗澡的习惯,十天半个月洗一次澡的大有人在,想像前世那样用莲蓬头痛快的洗澡,作梦比较快! 她换上干净的里衣,有气无力的把炕上的铺盖与被子扯下来,揉成团往墙角丢,连再重铺一遍被褥的力气都没有,硝人就硝人吧,她一头扎向炕,呼呼大睡。 她只知道自己因为喝了灵泉和石乳,却不知这两者具有洗涤身心的奇效,那石乳其实是洗髓露,已悄悄滋润改变她的身体,她的骨骼血肉到皮肤毛发,无不被这两股天地灵气洗髓伐脉,更别说资质和天赋的提升了。 她这副身体已经极具灵气,呼呼大睡的宝卧桥完全没发现自己的身子有了哪些改变,但在接下来的日子,她一点一点的察觉了自己的听觉、视觉、嗅觉,甚至连以前就很大的力气都成了ss级。 第16章 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等宝卧桥再次醒来,天都黑了,别说夕阳西下的最后一点光芒,月娘都已经上了树梢。 她轻盈的翻身下床……等等,轻盈? 弯腰看了眼自己的脚趾,小巧圆润,原来别说脚趾,有她那大腹便便的肚子和因为臃肿而显得十分突出的上围的遮掩,就算把腰都折断了,别说看见自己的小腹、脚趾,连肚脐都要努力拨开赘肉才能得见。 她作梦般的转了一圈,举手投足都曼妙无比。 高兴过后,心里突的跳了一下,她现在这模样怎么出去见人? 没有人在一天之内就来个大改变,那不和见鬼了一样? 于是她开始翻箱倒柜,把所有衣服往身上加,连冬天的夹袄都穿上两件,幸好古人的衣服宽大,层层叠叠下来,乍看和以前的身材没什么两样。 觉得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宝卧桥这才出门,她从早睡到晚,也不知道瞿伯有没有给那位陆大人送饭、送茶水,要是没有,那厮不就饿了一整天? 两人本来就非亲非故,她阴错阳差穿越进这本书,取代了原本的宝氏,与他做了名义上的夫妻,她向来不在意他对自己说什么、做什么,抱持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心态,自然,他要是骂得太过火,她一样会回对心,甚至比他更凶悍。 她的目标是现阶段不要再让两人的关系继续恶化,至少能相安无事,等他身子痊癒,开启自己的主线,她就可以毫无悬念的与他分道扬熊,到时候找个能养活自己的差事,租间小院,养几只猫狗,过着慢活人生,这样的日子不也挺好的? 大珖朝民风还算开放,对女子的要求并未那么严格,只要你想,女人也是可以出门找工作自力更生的。 作为编剧,写写稿子、爬爬格子,在这欠缺娱乐、文学创作很是发达的年代,要混一口饭吃应该不难。 拿定了主意,她赶紧去厨房弄点吃的,瞿伯仍旧不见人影,灶台上的盆子里搁着两只已经剥皮的野兔,想来是瞿伯这几天上山的斩获。 要不就来做份兔儿面吧,兔肉是现成的,她向来喜欢面食多过米饭,多做一些也好给陆玦送去,至于他大爷赏不赏脸就随便他了。 这种老式的灶台,火候很难掌控,却难不倒她,爸妈刚走的那年,她去乡下的奶奶家住了半年,老家用的就是这样的灶台。 半年后,年纪老迈的奶奶病了,姑母、姑父把人接过去养老,她没有跟去,坚持回爸妈留给她的房子,在那里住到长大成人。 对于这种古早的灶台,她颇为怀念,怀念奶奶手把手教她的一切,怀念老人家枯槁又温暖的手,然而没等到她有能力孝顺老人家,奶奶就去了天堂。 她从来没想过,将来的某一天,那些以前觉得用不到的技能会派上用场。 第17章 家里的油盐米面都是现成的,还有她从空间拿出的蔬菜,她拿出两个小盆倒入面粉,分别加入从空间拿出来、已经打成泥的红萝卜和菠菜,用手掌将面团揉成团状,再放到阴凉处醒面。 她将兔肉洗干净,去头、去骨,切成小块,把油锅烧热,又剥了蒜,拿了几根空间摘的辣椒和一块姜,用刀将蒜瓣和辣椒碾成末,姜先切片再切丁。 等锅子热好,把三样东西倒进去煽出香味,接着放入裹了荧粉的兔肉,因为兔肉很嫩,很容易就熟了。 这时候面团也醒得差不多了,用擀面棍将面团擀平,再将面皮像摺扇般折个三到四折,切成条状,抖开后下到已经将兔肉捞起,装着用蒜末姜水酱醋芝麻辣子熬的大骨汤锅里。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听到锅里开始咕嘟咕嘟冒泡,她将锅盖揭开,面条在汤汁中翻滚,浓郁的酱汤味扑面而来。 熟稔的做着这些,她好像又是以前那个拥有数十万粉丝、热爱美食的ig美食博主。 实在是编剧这个行业太过压榨心灵了,唯一能安慰她的只有美食。而一段无意中分享在网路上的深夜吃货行径影片,点阅率竟有七十五万,评论区都是催促她更新、更新快更新的留言,让她这个无心插柳、初试啼声的菜鸟,因此慢慢走上圈粉无数的美食博主人生。 可惜古代没有网路,她的ig美食博主梦只能终结在再也回不去的上辈子了。 她把大碗依次排开,先分面,微微搂了搂筷子,红绿相间的面条便顺溜的滑进大碗里,再摆上从空间拿出来、切成细丝的小黄瓜,放上煎得焦黄的兔肉,一勺酱汤迎头浇下,最后洒上细细的红辣椒圈,兔儿面大功告成。 因为不知道那位陆大人吃不吃辣,他身上还带着伤,肯定要忌口,那辣椒圈也就撒个意思意思,点缀而已,不吃的话拨开就好。 宝卧桥把面分成三份,两碗用托盘装上,看在瞿伯贡献了兔肉的分上,给他留了最大一碗。 看着托盘上比较大碗的面,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既然灵泉对她的伤口有用,那是不是……也可以给其他人用看看? 想到陆玦因为伤口疼痛,整宿睡不好的憔悴面容,还有轻易就暴跳如雷的脾气,就当是给两人重修于好的路上添砖加瓦,他的腰伤还有腿伤要是能快些好,才不会像爆竹般一点就着,甚至,不点,他还是着。 想起自己身上的蜕变,其实她也拿不准到底是灵泉还是石乳造成的,以及对他有没有用,但是灵泉既然可以瞬间治好她膝盖上的伤,对他的伤口应该没有坏处,加上她用了许多空间种出来的蔬菜,先不说吃起来特别鲜美,绝对充满营养。 反正,先加几滴灵泉试试看吧,不试怎么会知道好坏。 至于石乳暂时先不要,她直觉让自己改头换面,把身体的脏污通通排出体外,使她疼痛不已几乎脱层皮,是石乳造成的效果。陆玦身上可是带伤的,要是莽撞的用了,出大事怎么办?何况灵泉中也有滴进去的稀释石乳了。 第18章 第三章 灵泉治伤 月光皎洁,如白银的手轻轻抚过大地,春日初萌的树影摇曳,四周满是静寂,小院就这么大,不用打灯笼,宝卧桥毫无阻碍的走到陆玦的屋前。 她敲了两下门,没反应,从外面可以看见屋子里一片漆黑,没人替他点灯,他大概也无法自己来,等不到他的反应,她干脆用手肘掀开棉布长门帘,准确的把托盘放在小桌上,把一大一小的两碗面从托盘里移出来。 说也奇怪,屋里什么光线也没有,她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视线所及,只见陆玦一如既往的消沉,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了,断腿露在被褥外面,宝卧桥一下说不出来对这男人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只能说挺复杂的,复杂到她形容不出来。 「瞿伯打了两只野兔回来,我拿来做了兔儿面,你要尝尝不?」 炕上的人没反应,宝卧桥也不继续游说,黝黑的空间里她只看见他眼皮下微动的眼珠子,既然他不想看见她,她也不贴人家的冷屁股,将床头柜上的茶壶和啃了一小半的冷馒头放到托盘上带走,收拾完这些,又倒了恭桶,还跑了一趟厨房拿热水给他的茶壶灌上。 进厨房时,她注意到原来放在灶台旁盛面的大碗不见了,嘴角不禁微微一翘。 直到忙完一切,捧着自己那碗面打算坐在外面的台阶上,就着月光大快朵颐的时候,却没想到屋里的男人破天荒主动开口和她说话了。 「你一个下午都上哪去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慢慢睁开了眼,眼底浸着的冰凉寒霜好像收敛了不少。 「在屋子里睡过头了。」 宝卧桥发现自己能清楚看见陆玦的脸,这人压根是醒着的,方才闭着眼睛只是懒得理会自己,不过眼下的乌青好像越发浓厚了。 他坚毅的五官即便在黑暗中,在她看来仍像工笔画一样钜细靡遗、纤毫毕现,还有唇下青色的胡磴都入了她的眼。 她这眼神……好像越发好了,在黑暗中彷佛和白昼一样能把周遭的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莫非也是那灵泉和石乳的功劳? 此时陆大人主动开口搭话,她得抓住打好关系的机会,连忙补了一句,「我做了兔儿面,我手艺一般,你将就吃。」 做人嘛,该谦虚的时候要自谦一下,说着她就用拿筷子的手指了指摆在靠床的小几上没拿走的大碗。 其实陆玦从她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食物的香气,一整天他就吃了半个冷馒头。以前在边关杀敌的时候,饿肚子是家常便饭,埋伏几天几夜就吞一点水止渴,要是连水也喝光了,便拔草嚼来吃,喝露水也行,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可那碗面进了屋子,就不停勾引着他肚子里的馋虫。 除了这个,她还像只小蜜蜂在屋子里来来去去的磨蹭了半宿,被她吵得连觉都睡不了,睁眼后本来是要斥责她的,哪里知道就看到她像小老鼠般缩在门旁边正要吃面。 第19章 太可恨了,那香气就像无数的钩子,钩得他全身都不舒服,再说,她送吃食来也不是头一遭,自己还矫情什么? 捧起那只还冒着热气的碗,他的食欲从来没有像今日这么好过,不过……他挑起一小块的辣椒圈问道:「这红红的是什么?」 好像和她开始有问有答之后,后面的对话就没什么难的了。 「红辣椒,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吃辣,所以没敢多放,就放一点提提味。」 陆玦无可无不可的用筷子挑起一束面条送进口中,滑顺的面条配着浓厚的汤汁,微辣中透着一股兔肉的香醇,虽然有些烫口,但是吃在嘴里分外的香,陆玦没忍住,接连吃了几大口,鲜辣咸香,令人欲罢不能! 宝卧桥见他开吃,也端起小碗,在台阶上坐下,伴着月娘撒下的一片清辉月色和碉啾虫鸣吃她迟到的晚饭。 陆玦看了她的背影一眼,一直以来,他从未正眼看过她,现在这一看就发现她身上的不对劲,春天虽说还带着凉意,但是她用得着穿这么多衣服,袄子甚至穿了两件?而且她的背影似乎没有以往那么雄壮了。 她为什么要故意穿那么多,而且她这是瘦了? 但是人怎么可能在一天之内就起了那么大的变化,还是,他最近被疼痛折磨得连眼力都变差了? 宝卧桥很快吃完她的面,等了一会儿,确定陆玦应该完食,可他一直没吱声,不禁觉得这个人还真傲娇。 心虚的摸摸自己的衣服,她感觉得到陆玦的眼神刚刚在她身上逗留了那么一会儿,生怕自己露馅,她没敢多留,进屋麻利的收了空碗筷就走了。 屋里的陆玦因为胃中暖暖饱饱的,让被困在房间许多天的他心情很是不错。 山珍海味、珍雠美馔他不是没吃过,可这碗面……他受蛊惑般的咂巴了一下嘴,实在太好吃了。 更让他意外的是,已经走了的宝卧桥去而复返,手里捧着装了热水的木盆子和棉巾。 「你身上有伤,好几天没清洗,你自己洗也不方便,我本来想让瞿伯过来帮你,可他吃完饭又不知哪去了,你就忍忍,让我替你把手脚和后背擦擦,晚上也能睡个好觉。」 瞿伯从来不曾向她禀报自己的去向,能命令他的大概只有陆玦一人。 这是陆玦头一次拿正眼瞧眼前的女子,他眼底闪过一抹诧异,她果然没有他印象中的肥硕,而且跟之前所见的感觉不一样了。实际上哪里不一样,对女子谈不上有经验的他一下也说不出来。 是因为来到这里不习惯瘦下来的吗?他又想到,方才注意到她吃的那碗面,也就小小一碗的分量。 「你似乎变瘦了。」他道。 咦,他注意到了,就知道这很难瞒得过谁。她努力的想替自己找补,「陆玦,我是故意把自己吃胖的。」 第20章 她一边说,一边示意陆玦把中衣的系绳解开,虽然他没有同意自己替他擦身,也没拒绝,以往他要是不愿意还是触了他的逆鳞,肯定暴跳如雷,这回,她算是看懂了他的微表情,知道他是不好意思,所以就当他同意了。 宝卧桥不知道空间里的蔬菜有没有治疗效果,所以她兑了几滴灵泉在木盆里,想说把陆玦整个背部擦拭一遍,腰际的伤口就多蘸些灵泉,就算不能一下子治好,也可以让他变得舒服,少些痛苦。 「我是个庶女,娘亲去得早,也不太有人管我,后来祖母作主让我跟着嫡姊嫁到大户人家去当通房,我不愿意。」 她站在陆玦的背后,看着他腰际已经解开白布条露出的伤口,伤口仍旧睁狞,血肉模糊,她看得手都有点抖。 他很瘦,显然断腿、腰伤还有家变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她还发现陆玦有许多旧伤,虽然大部分已经痊癒,但是一道道的疤痕纵横交错,保家卫国说得简单,真正在战场上厮杀,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全身而退?更多的是永远留在那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回不来了。 这些伤痕都是他的勳章,不过,这是用多少血汗换来的?这世间也没有谁是容易的吧。 她没有想太多,脑子里想着灵泉,便见到几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出现在手心,她慢慢将水珠滴到伤口上,虽然没有多少,也足够浸润伤口的了。 很快的,眼前皮开肉绽、渗着血水的伤口慢慢止了血,微烂的皮肉开始癒合,接着她又用棉巾浸了水,轻轻擦拭他那些旧伤疤,那些肉痂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滑。 陆玦只觉得原来火辣辣又疼痛难忍的伤口让她随手抹过,带来的沁凉感觉就像三伏天吃了冰一样的舒爽,本来有些紧绷不欲被碰触的身体自然而然放松了下来,此刻的他心境平和,竟然有耐性听她说事。 「为了摆脱那样的婚姻,你就把自己吃成这个样子?」 她自嘲的笑笑,「她们把我禁足,连院门都不让我出,没办法,只能破罐子破摔,反正我都肥得不能见人了,还会有谁要我?」 他沉默了下。「那你又是怎么嫁到将军府来的?」 他从没想过二房对大房的不满会这么大,自从爹娘去世,他和祖父远在边关,京城的一切都是由祖母和二房叔婶作主,就连他的婚姻,他也是最后被通知的那个,二房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了? 陆玦对自己的家人一言难尽,宝卧桥何尝不是,反正没什么不能说的,毕竟那些都是原主的心情,现在由她口中转述出来罢了。 「就在祖母准备把我随便远嫁时,是你救了我,不,应该说是将军府那位陆二夫人请来的人,给了我嫡母二十两银子,就当买断我和宝家的亲缘关系,往后一刀两断,我那巴不得早早把我撞出门的嫡母连我要嫁的人是谁都没问上一嘴,任凭一顶小轿把我抬进了将军府。」 第21章 骨肉亲情?姊妹情深?长辈慈爱? 只能说商贾市侩,在宝家人身上更是是淋漓尽致的展现了一番。 你无情来我便休,纵使那是宝氏的经历,但她清楚自己并没有所谓的家人能依靠。她在现代可以一个人活下去,没道理穿到一本书里就活不了。 「你那父亲对你都不闻不问?」陆玦在她眼中看到一种深刻的冷漠,不是不甘,不是怨恨,就是很纯粹的冷冽,好像一碰触就会结冻。 他极力搜索脑子里对她的记忆,虽然心里的抵触仍在,虽然不了解她,也不想了解,可是这些日子她无怨无悔的侍候着他,他察觉她笑嘻嘻的表面下有着一副坚毅的灵魂。 那冷漠,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表现吧。 如今的他虽然落魄不堪,却仍是她唯一的选择,离开了他,她能去哪里? 以前他根本不必为她考虑这么多,为什么现在开始多想了? 陆玦皱了下眉,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因为她,表情出现龟裂。 「他要是肯多过问一句,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原主那个自以为被戴了绿帽的爹也实在一言难尽,书里也就两行字带过,根本无从了解他真正的心情,再说,她根本不在乎。 她把陆玦的手脚都擦拭过一遍,又拿了新的白布条重新替他包紮,她的动作很轻柔,没让他有半点不适,很快她灵巧的手就从他的身上移开,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衣衫,放在他的手边。 中衣他自己能穿,不用她多此一举。 她捧着木盆要走出房门的时候突然回首,手指箍着盆沿,「你问我为什么变瘦了,再怎么说我都是个姑娘,哪有姑娘不爱美的。」 说完才端着木盆出去,将里头所剩无几的水泼在屋子一角的空地上,又给自己打了一盆水准备洗脸,将装满水的端回自己屋里,心念一起,掌心多出几滴灵泉,她将之滴在水里搅匀了,才拿来洗脸洗手。 ☆☆☆ 自从用了灵泉和石乳,她已经确认了那石乳的不寻常,整个人脱胎换骨不说,本来不够光滑又粗糙的头发如今是又黑又亮,视觉和嗅觉都比往常好了不少,至于再将石乳往肚子里吞,对现在的她来说有点暴殄天物。 所以她把石乳收集起来放在小瓷瓶里,只用灵泉兑进井水里洗澡洗脸,就这样效果也是极好,至少她的肌肤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粗糙,以前刻意晒黑的皮肤,以及被阳光晒出来的斑点都消失了,身材不再臃肿不堪,她却没打算继续瘦下去,毕竟这么短的时间改头换面还是太惊悚了,慢慢来就好。 倒是衣裳还真没法穿了,不如明日去成衣铺子买两件回来替换吧。 她手上还有几两银子,不多,也就是从将军府带出来的那点例银,还有两朵珠花、一根金钗,其他的都叫那些如狼似虎的官爷搜走了。 第22章 非到万不得已,金钗她是想留下来的,不论将来应急还是怎样,女人的手头不能一点银钱也没有。 只是啊,给陆玦请大夫、买药,还有她需要的纸墨笔砚、蜡烛,就算挑着最便宜的买,也费了她将近二两的银子,二两银子可以买多少米面油、买几匹的布料了? 唉,这钱不经花啊! 不想了、不想了,这个问题太烧脑,先扔一边去,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从小柜里拿出一叠宣纸和墨锭、砚台、一枝羊毫笔,发狠点上两根蜡烛照明,虽然说她的眼睛现在好使,仍怕光线不足把眼睛熬坏了。 磨好了墨,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她开始振笔疾书、埋头苦干,在文字的想像世界里遨游,下海……不,重操旧业,等稿子写完就知道有没有人要了。 她得努力的开源,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小院是在巴山没错,可她有多少斤两,自己不用据量都知道,充其量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空有一把力气的她在山脚下拔拔野菜可以,要她上山去打猎,没那本事。 对陆玦委曲求全的讨好,不过是她穿成了人家的炮灰正妻,她又完全不想变成炮灰,经过这些日子她也看出来了,她和陆玦不是一路人,苍鹰怎么可能在笼子里终老?就算不小心坠到山坳里,他也是见过山顶风光的人。 雄鹰是飞在崇山峻岭间的,如今落难乡野,她没有足够的能力助他返回天际,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力对他好一些,将来等陆玦回京去,到时候两人和平分手,她过她那莳花种草、写书岁月静好的平淡日子,两人客气的做普通朋友,改天她要遇上什么困难,总归有这层关系在就是个保障。 别怪她多想,这世道女子生存本就艰难,往后她一个人就算挣了再多的银子,在权势面前,人家只要轻飘飘一句话、一根指头,就能让她家破人亡。 但是这并不妨碍她的努力,将来离开这段婚姻、离开这个男人,她除了设法养活自己,还要让自己活得恣意自在。 她原来以为大珖朝文风鼎盛,读书风气盛行,书籍的需求量必然不小,受雇为人抄书的佣书行业大有可为,出乎意外的,这年代的造纸术和印刷术已经很发达,也因此造就读书的普及,书铺也如雨后春笋般的出现。 佣书这行虽然还存在,但已经不是时代的主角,只有某些特定需求才用得着人工抄写,所以她改弦易辙写话本子。 她也问过瞿伯,知道京城的书坊多是圣贤书为主,除了文集、历书、阴阳、杂记,因为科举制度的实施,儒家的经典着作、举业书册、道德范本是热销项目,至于小说之流,瞿伯应了一句—— 「没有人会把银子浪费在无用途的书册上。」 她不知道她写的书会不会受欢迎,但凡事要试了才知道。 ☆☆☆ 第23章 夜将墨色泼满了窗,万籁寂静的夜,穿好衣服的陆玦慢慢侧躺下去,这时候,各家的烟火味道已经散尽,邻里孩童的嬉戏玩闹、婆媳对骂、夫妻拌嘴声的家常都隐匿在夜色里。 他从小在京城长大,要多繁华有多繁华,虽然后来去了边关,一群糙汉子也没个消停的时刻,策马览尽千里江山,仰天长啸,何等意气风发。 来到巴山这样安静的地方,他一开始很不习惯,整个人颓废丧志,只想着他的时间就要停止在这里了吗? 爹娘都为国捐躯了,留下他,那时的他知道自己还有祖父这棵参天大树可以倚赖,但是连祖父都离去,现在的他成了一叶孤舟,再也不会有人摸着他的头赞赏他枪使得好,剑使得行云流水,再也没有人为他斩了胡虏首级后,与他笑饮一杯烈酒…… 他下意识翻了身,想甩开脑子里杂沓的思绪,然而腰间的疼痛竟没有传来,他一怔,往腰际一摸,毫无痛感,他果断的拆开包紮的白布条,拿到眼前一看,上面没有药膏,没有血迹脓水,没有臭不可闻的腐肉。 他往伤处摸去,不是他的错觉,原本微烂且凹凸不平的伤口不见了,肌肤光滑如镜,因为不信邪,他来回摸了好几次。 确定伤口消失后他又摸向断腿,微微的疼痛立刻传来,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奇蹟发生,断腿的疼痛感还在,但如果说以前是九分疼,现在只剩下三分,而这些…… 他起身下床,用单脚踩在地上,身躯已经能行动自如,至于断腿,只要不使力,拖着腿行走一点问题也没有。 激昂的兴奋过去,他逐渐静下心来,他今夜吃了宝氏给他送的兔儿面,非常好吃,远胜于他以前吃过的任何面食,她还帮他擦了身子,肌肤彷佛还残留着棉巾擦拭过所带来的舒适清凉感,尤其是碰触伤口时……她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他忽然觉得这女子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许还隐藏了别人不知道的才能,她的粗鄙或许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就如同她刻意让自己肥胖一样。 抱着一肚子的疑虑,打从战败至今,这么长久的日子以来,他第一次熟睡了。 ☆☆☆ 宝卧桥一早打水洗了脸后出来倒水,发现平日倒水的地方居然冒出了嫩芽,有两颗小苗特别显眼,她靠近一看,看出是两株枇杷苗。当年,也不知道是谁将种子落在这里,这些日子因为她不经意的浇灌,竟然冒出芽来。 她一时兴起,整了整那块地,把辣椒种子和马铃薯切块种了下去,这么糟糕的土壤条件下枇杷苗都能生长,空间拿出来的辣椒种子和马铃薯没道理不活。 马铃薯、地瓜、树薯都是产量高的极佳粮食作物,平时可以解决人的温饱,歉收的荒年还能当口粮。她来到这时代不少时间了,知道大珖朝中像包谷、马铃薯、辣椒、番茄,也就是西红柿这些作物都还未出现。 第24章 最让她感到神奇的是,当她摘下辣椒、冬虫夏草和七叶一枝花草的时候,土地上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冒出新的小苗,然后奋力生长着,被她扫荡过后立马就会长得满满当当。 原来空间的植物是可以自动再生的,这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意思吗? 只是要怎么把这些收获变成钱? 她想过把空间里的作物移出来到外面的土地种植,她不懂农事,什么插秧育苗都只在书上见过,但她深信专业的事得让专业的人来做。 问题是,她现在兜里没钱,什么都是空谈。 撇开这些不提,枸杞能养生,不论红黑都一样,她去厨房烧热水的时候顺手给那位陆大人泡了一大壶,自然又偷偷兑了点灵泉进去,再热了两块馅饼,端进了陆玦的屋里。 陆玦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盼望见到宝卧桥,今日晨起,他发现自己的精神体力比以往都好,甚至可以腐着只脚在屋子里绕上好几圈,他明显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 「你怎么起来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还是要好好休养。」 放下茶壶和馅饼,宝卧桥见陆玦已经把自己打理好了,原本遽遢披散的头发束成了马尾,露出清俊的五官,容貌似神只般出色,唇上的青色胡磴增添了几许的男子气概,他看她的眼神太过深邃,害她心里的小鹿不听使唤乱撞了好几下。 不过陆玦是书里的男主,将来他会遇上真正的女主角,她这炮灰也只能对他流流口水,算一点养眼的福利吧。 为了掩饰自己的垂涎三尺,她脸上带笑,「我一会儿想去一趟巴山下的县城,大人早饭先吃两块馅饼,我回来再给你买吃的。」 他不问她要下山做什么,反而意味深长的说道:「你这两天给我喝的水很是甘甜,一喝下肚好像人的精气神都提了起来。」 他不会是看破了什么吧?都怪她昨天太心急,在他的伤口直接滴了灵泉,果然瞬间就癒合了,还有她加在面里的灵泉,搞不好连他的断腿也舒坦许多……这要是还察觉不出异常,他又不是个傻子。 「这山上的泉水养人,往后我都会给你烧上一壶,你想喝就能喝上。」宝卧桥突然有种秘密被人发现的不安,自已还是太鲁莽了,现在这情况,完全是要穿帮的节奏啊。 陆玦本来就觉得宝卧桥多少有点秘密,而且看样子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确信那秘密目前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既然她不想让他知道,他当机立断做了决定,自己现在可以不追问,但只要她还在自己身边,迟早会让她把秘密吐露出来。 「路上小心些。」 一道不同的眼神,一句不同以往的话,这男人居然会关心人,宝卧桥心里琢磨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既然人都瘦下来了,厚衣裳就别再穿了,自找罪受。」还没等她品味出什么来,陆玦的声音又追过来。 第25章 他可以不再追问她的秘密,但捉弄一下就当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应该也是被容许的。 已经快要出门的宝卧桥身子一滞,左脚绊了右脚,要不是她平衡感好,下场只有出糗一途,她扳住了门板,落荒而逃,彷佛后面有鬼在追似的。 她又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逃? 夺门而出的某女子没能看见身后那个仍旧卧床的男人嘴角浮现一朵久违了的笑靥,久久都没有消失。 第四章 为发家做准备 宝卧桥肃然起敬啊,这个男人长了火眼金睛吗?呃,以前不是没拿正眼看过她?的确,除了肤色,自己忽然瘦下来,改变太大。 只是不让她继续穿厚衣裳,听起来像是善意的,所以说,是不再追根究底她的身材改变,当做治好他伤口的投桃报李吗?所以,她的隐藏是多此一举了? 她回屋后马上把几件厚衣裳脱了,觉得整个人轻松许多,然后带上布袋和一个长条木筒,布袋装的是药材,木筒是她昨天熬夜写好的稿子《天子笑》,戴上斗笠,去了县城。 这县城她之前替陆玦请大夫的时候来过一回,街道纵横交错,比一般的大县城还要更热闹上几分,因为出了东城门,沿着官道骑马跑上百里,就是天子脚下的都城了。东有帝都,旁有巴山皇陵,这小小的九生县算是交通要道,怎么可能不热闹。 皇陵的守陵人有自己下山的道路,不用经过卫兵盘问,来去算是便利。 下了山,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只是今年的春雨迟迟不来,巴山下许多农户都在观望,万一种子洒下去却没有雨水供应,不只白瞎了种子和人力,秋天也可能落得颗粒无收,因此没几户人家敢育苗插秧,种子可是很贵的。 根据书中的叙述,隔年黄河会决堤,不只因为大水死伤无数百姓,还有更多人死于饥荒,树薯则是在水灾后由一名出身农家的百姓呈给县太爷,再辗转呈报到建隆帝面前,之后建隆帝下令官府大力推广,进而解除粮荒。 她出来得不算早,西边的市集已经摆满摊位,天气渐渐回暖,多了许多山货摊子在叫卖,有春笋、香椿还有早韭。 她迳自往另外一条都是商铺的路走去,只走一小段就看见当初请去给陆大人诊治的那位坐堂大夫的医馆,生不如熟,所以她决定进去看看。 这间医馆一进门就是高大的药柜,两个药童忙着给人抓药,外头还有一个坐堂大夫在替人看病,但是没看到之前那位大夫。 「请问沈大夫在吗?」 药童眼皮也没撩一下,「他已经不干了,日前和掌柜的吵了一架,走了。」 「走了的意思是?」 「他在街尾有间自己的小药铺,你要找他去那儿找。」等着抓药的人极多,药童显得非常不耐烦,毕竟宝卧桥穿着虽然干净,却很朴素,头上连根簪子也没有,口气就带了点漠视,但也没有恶言相向。 第26章 说完这些,药童没有再理会宝卧桥。 「我有些药材要卖,可否请你们掌柜的出来?」 「去去去。」 宝卧桥见状,干脆的离开,并不计较药童的态度。 药童没拿她当回事,见她转身走了出去,还松了一口气,这根本是妨碍自家做生意,不知道他们集贤堂的药材都是专门向人蒐购的,哪会向她这种来路不明,数量也没多少的人买药材。 无关紧要的眼神和态度影响不了宝卧桥的心情,既然知道上次那位沈大夫在街尾开了家药铺,要不,就去看看。 从街头到街尾,逛街的人肉眼可见减少了许多,千金堂小小的幌子就挂在门口,铺面虽小,但干净整洁,一进门,掌柜很热情的走了出来,宝卧桥一下就认出来,正是那个替陆玦看过病的沈大夫。 沈粱只觉得这姑娘有几分面熟,但又说不出在那见过。「小姑娘可是来抓药?」 「沈大夫,你忘了我啦,几天前我请你去家里给我夫君看病,他有腰伤,腿还断了,你可有印象?」 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如同子夜明星,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因为瘦下去,整个五官的轮廓都跑了出来,妍姿俏丽,带着让人过目不忘的美貌,身材也足足消瘦了一大半,要是皮肤更加白皙一些,会叫人惊艳得挪不开眼睛。 短短时间改变这么巨大,这要何等的决心毅力啊! 沈粱深深打量了宝卧桥几眼,才收回视线,「你是当日那位夫人?」 「沈大夫好记性。」 「……可是陆公子有什么反覆了?」 「这倒是没有,沈大夫的药很有效,早上都可以下床了。」她哪里敢说自己在陆玦的伤口滴了灵泉,靠着灵泉的逆天效力直接治好伤口,反倒捧了对方一把。 咦?沈粱愣了下,他的药居然有这等奇效,又或许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听说那位陆公子以前是习武之人,这么重的伤,短时间内就可以下床走动,实在不容易。 「我刚刚去了集贤堂想把手上的药材卖了,可那边的伙计告诉我,你已经不在那里坐堂了,所以我才寻了过来,你能收吗?」 「我本来就只是在集贤堂客串坐堂,和掌柜的理念一直以来有些不合,日前又为了药材上面的事起了点纠纷,想说不如回自己的小铺子,求个自在。」道不同,不相为谋。沈粱诚实告知原因,让宝卧桥对他的好感提升了不少,直觉他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那我带来的药材……」 「哦,要卖药材,可以的。」他去过一回陆家,小院子里就小俩口和一个老仆住着,他本着济世救人的心情,对病人的来路绝不多问,只是那位陆公子看着气宇非凡,家境却很是一般。 「沈大夫也知道我夫君病了,急需用钱,这不是没办法,才来相询,你替我看一看吧。」 第27章 看宝卧桥的眼神清澈纯净,又一脸的焦急,能在短时间内把自己饿成这样,家里的经济可能真的陷入困境,沈粱不禁点了点头。 宝卧桥打开布袋,从里面抓出另一个塞得满满的小袋子,然后打开,大布袋里装的是满满的七叶一枝花和黑枸杞、小布袋里的是冬虫夏草。 「我家的药材很不错,这一批都是上好,你看看,要是不行也别为难,真不行,我立马走人。」 沈粱抓了一把的黑枸杞,拈起一颗放进口中,咀嚼后满意的点头,「这是玄木黑枸杞,能治心疾,果粒饱满,十斤鲜果可以晾晒成一斤干果,你要是晾晒过再拿来卖,价钱又不一样了。」语气中带着些可惜。 《吴越春秋》记载,西施患病,经常捧心皱眉,范蠡赠以玄木黑枸杞,西施服用后痊癒,越发娇美可人,得人喜爱,只可惜玄木黑枸杞生长条件艰苦,产量稀少,又得权贵世家喜爱,服用后面色红润、精旺气足,贵人们都靠吃它养生,价钱已经被炒成了天价。 他又仔细的把小布袋的冬虫夏草都倒在一块大绒布上,一眼望过去,不由得惊叹出声,「都是一级精品头期草啊,草头短于虫体,色泽黄净,品质顶级。」 冬虫夏草对人体的益处太多,不胜枚举,对抗心律失常有大功效,可惜好的虫草十分稀少。对于七叶一枝花,他也一样爱不释手,知道它能治疔疮瘫肿、咽喉肿痛、毒蛇咬伤、惊风抽搐,也是珍贵的好药材。 待两人相熟后,宝卧桥知道他在钻研云南白药却不得法,告诉他其中一味药就是七叶一枝花,他才豁然开朗,加以研制,居然成功做成了沈氏云南白药,并靠着这一味药令整个家族翻身,成为领头羊,但这都是后话了。 「夫人带来的果然都是好药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寻来的?」他什么药材没见过,这么好的品项却是少见。 「我夫君手下有几个懂药材种植的叔伯们,都是种药田的好手,还有沈大夫,叫我小桥就好了。」 「这样啊,小桥。」沈粱从善如流。「这些药材我都留下来,你看看多少钱适合?」这样的药品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出价了。 「沈大夫,你看着给吧,我信得过你。」希望不是一鎚子买卖,如果价钱合适,那就能长期合作了。 「小桥你家的药田可还有别的药材?」 「还有不少药材,只是我认识的不多。」她选择坦诚相告。 「你家的药材不只卖相好,品质也相当不错啊。」沈粱满意到不行。 宝卧桥稍稍往上提的心这会儿才放回原处。「那沈大夫你看能出多少钱呢?」 「要是所有的药材品质都像冬虫夏草是一级精品头期草,我可以按一般药材的三倍价钱付给你。」 「当然行,谢谢沈大夫。」宝卧桥忍不住兴奋起来。 第28章 揣着将近六十两的银子,一下多了那么多银钱,宝卧桥都乐傻了,这是一夜脱贫啊! 虽然高兴得都快找不到北,不过兴奋归兴奋,她也没忘记自己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待办。「沈大夫,我还有件事想冒昧的打听一下。」 「什么事,只要我知道一定告诉你。」他对这伶俐爽快的小姑娘印象很好。 「我想沈大夫应该也是爱书的人,所以想问问你,最近的书铺在哪里,我家夫君在养伤,想找几本打发时间的书来看。」 「你从这里走到街头,再拐过两条街,就能看到一家浩瀚书铺,老夫一些笔墨纸砚都是在那里买的,那书铺的东家是个有见识的人,铺子里什么书都有,你去碰碰运气吧。」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书铺的事,宝卧桥就向他道别了。 「谢谢沈大夫,再见了!」宝卧桥朝他挥手。 沈粱把宝卧桥送到门口,还不忘叮嘱了一句,「下回要是可以把药材花些时间晒干,价钱还可以往上提一提。」 「嗯,知道了。」真是个好人,明知道晒干的药材在重量上会比捎带水分的湿材轻秤许多,却一再叮嘱她多花点时间把药材晒干,价钱会更好些。 宝卧桥按照沈粱的指示,很快找到那家书铺,并没有花太多时间,浩瀚书铺门面还挺大的,居然有两层楼。 「小二哥,请问你们家掌柜的在吗?」 进到里面,一个小二正在奋力抹着柜子,因为做事做得很专心,没看到有人进来,等听到宝卧桥的询问才回过神,见到一个挽起发髻做妇人打扮的年轻姑娘。 「夫人找我们家掌柜的有事吗?」 「是街尾千金堂的沈大夫介绍我来的,我有本书稿想请掌柜的看一下。」 沈大夫和他们东家是无话不说的好友,经常相约外出泡茶聊天,一听说宝卧桥是熟人介绍来的,又热情了几分。「夫人在此稍等,我们掌柜的在后面,我去帮你叫人。」 小二很快朝后院走去,不一会儿领着一个容长脸的中年男子走来,他步履沉稳,不慌不忙,一身朱色直褪,颇具文人气质。 「小女子宝卧桥见过掌柜的。」她福了一礼。 看到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柏璟深看了一眼身边的小二,不说是沈老介绍来的人,怎么是个小姑娘? 没等他问话,宝卧桥已经自动报上家门,「柏掌柜,我是街尾千金堂的沈大夫介绍来的,小女子听说掌柜的结识许多书生,会收下他们写的故事给他们稿费,完全不限制稿件的类型。」 知道柏掌柜对书稿来者不拒也是沈大夫告诉她的。 这位柏掌柜开书铺的原因,外人都以为就是为了赚钱,也只有身为多年交情的好友沈粱才知道,比起那些治世经典、四书五经,这位更喜欢天马行空反应人性的小说故事。 第29章 闻弦歌知雅意,柏璟深看这小姑娘手里握着长条木筒,虽然一身简朴的穿着,却掩饰不住她眉目如画,最特别的是一双乌溜溜的眼眸明亮清丽,好像会说话似的,即使肌肤不够白皙,还是让人舍不得从她脸上挪开视线。 柏璟深沉吟了下,「夫人是来投稿的?你可知道在我浩瀚书铺写书的都是县城里颇有几分名气的文人,你今天有勇气走进来,表示对你的书稿有自信,加上沈粱敢介绍你过来……我想看看你的书稿。」 宝卧桥有条不紊的把木筒打开,将书稿递上。 打开那书名为《天子笑》的稿子,看第一页柏璟深就停不下眼了,花了一个时辰,从头看到尾,一个字都没放过,正打算再看一遍,才发现那小夫人被他晾在一边还等着他的回应呢。 他认真抬头看了眼宝卧桥没有任何不耐烦神色的小脸,觉得她的沉稳很是不简单,再看看手里的手稿,想不到这丫头的脑袋不平凡,居然能写出这么特别的故事来。 他的书铺什么都卖,但是能把一本小说写得这么跌宕起伏,吸引人的目光不放,内容还是仵作姑娘和大理寺卿男主一开始相看两相厌,却又不得不一起办案,经历重重波折,从中生出感情的故事。 依照柏璟深多年的阅读经验,这本《天子笑》肯定能赚钱,至于大卖还是小卖却是未知数,这年头的读者口味太难捉摸,他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 如今印刷方便,出版业也是百花齐放,前仆后继出道的新人没有知名度,难免有不少人一出道就死在沙滩上。 卖得好的还是那些对科举有帮助的四书五经策论,像这样的话本小说虽然有趣,也只能作为打发时间用,到底一个县城里的读书人就那些个,会买话本子消遣打发时间的多是一些深闺妇人。 这本书稿他要,但他也是脚踏实地的生意人,生意人讲究利润……他比出两根指头。 捧着二两银,宝卧桥踩着云里雾里的脚步踏出浩瀚书铺,她挣钱了,二两银子,二千个大铜钱,嗯嗯,是不少了,据她所知,乡下地方有许多人家一年也攒不到一两银子。 但是,她高兴吗?没有,反倒是浓浓的失落感袭上心头。她的能耐也就值二两银子,难怪网路上一堆的文章都说身为编剧,要是穿越了,有一大半得死在沙滩上,她会不会是死在沙滩上的其中一个? 她努力的告诉自己二两银子真的不少了,做人要知足,她若没写这话本子,连二两银子都没有…… 柏掌柜说市面上还没有她这种类型的书,他也不敢打包票能卖还是卖不动,加上她没有任何知名度,给她二两银子已经是多的了。 柏掌柜还说了,往后再有新稿子得先供着浩瀚书铺。现下她提不起劲去思考这问题,挫折感有点大,她不知道写下一本书的动力在哪里,所以暂时先不想。 第30章 二两银子,加上卖药材的银子,今天总共得了六十二两,卖药材来钱的速度可比她绞尽脑汁、夙夜匪懈的爬格子要强多了,如今被泼了盆冷水,有些心灰意冷。 她知道自己这种心态要不得,但凡是凡夫俗子谁没有情绪?解忧唯有大吃一顿美食才能抚平起起伏伏的心情了。 到了鹅肉铺,她痛快的买了两只白切鹅,一只当晚饭,剩下的一只是她自己的,谁也别想跟她抢。吃独食、三不五时的任性一下也是女人的权益好不好。 买了鹅又买了五斤白面,一大块猪板油、五花肉,一两银子就几乎去了一半,白面一斤可是要六文钱,糙米面只要三文,猪肉更贵,二斤重的带皮猪肉就花了跟她买白面一样的价钱。 每天一睁眼就要花钱,她想,要不在空间里种点小麦吧,可以做面食、烙饼,也不用老是花钱买面粉,太不经济了。他们家还缺肉吃,只靠瞿伯那不怎么靠谱的陷阱捉猎物的机率太渺小。 还有,她馋鱼了,想吃鱼头,所以她又买了一条四斤重的鲈鱼,这完全是情绪性的报复消费。肉肉肉肉肉,她要吃很多的肉才能让自己缓过心里的不平衡! 到了成衣铺见里头也卖布料,她索性不看成衣,买了二十尺的布,五尺半湛蓝色,十五尺象牙白,又买了几团线……他娘的,她是来替自己买衣服,为什么看的却是男人的颜色? 可陆玦比她还惨,就那几件换洗的,要是有个下雨天,衣服干不了,没得穿就好笑了。 她叹口气,问明细棉布和麻布的价钱,又剪了一块十尺的天青麻布,这是自己要的。 她没做过陆玦的衣服,为他量尺寸太麻烦,想到那男人的态度虽然有所改变,但哪根毛若没摸顺又会鸡猫子鬼叫,与其跟他接触,不如拿他衣柜里的衣服来量就好了。 等所有的东西都买全了,书稿得来的那二两银子一个铜板都没有剩。 ☆☆☆ 回到家,宝卧桥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早上她空着肚子出门,哪能不饿,自己也真是笨,出了家门净顾着买这买那,却被心情影响,连买屉包子来顶饿都给忘了! 想到这里,见四处无人,顺手从空间里摘了根黄瓜,张嘴就咬。 她现在对操作空间越来越熟练,只要意动,空间的作物就能自动在她想要的地方出现,不用像刚开始那样出入空间,唯一要防着的就是不让无关紧要的人看到,以免徒增意外。 小心驶得万年船。 一脚踩进小院的门,篱笆围着的院子里,有几块不大不小的墩子,这会儿陆玦、瞿伯都在,还有一个眼生的白衣男人正在陆玦的断腿处捏来摸去,还有两个穿着粗布短打、虎背熊腰的剽悍汉子,在一旁紧张的看着,一脸如临大敌。 陆玦这男人居然能出屋子了,身边还放着一根也不知道谁给他削的竹杖。她以为陆玦一直没有下床的意愿,也就没想到要替他买一根拐杖代步,不过既然有人想到这点,弥补了她不足,再好不过了。 第31章 「唔!」陆玦闷哼出声,原来是白衣男子手上的力度没拿捏好,「子羲,手下留情!」 「我这不是在检查吗?」白衣男子啧啧称奇,他以为来到这里看到的会是个痛不欲生的迩遢男人,也准备好承受他的脾气,顺便挖苦两句,哪里知道这人的伤腿虽然还不利索,却已经可以走动,至于气色,可不是一个重伤病患会有的红润。 他把陆玦的裤管放下来,「这夹板不用装了,骨头已经癒合,再过两天绷带也可以拆了,只是还不能用力,多躺两天吧。」 「你的意思是,我这腿能好,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陆玦的心里尽管隐隐有些预感,一听白衣男子斩钉截铁这么说,心里能确定是宝卧桥给他用了奇药,否则前天伤口还痛得死去活来,没两日已经能下地了。 加上一早喝了她给的那半壶水,他觉得整个人的精气神越来越好,都生出想出门打一趟拳的欲望了。 「理论上不应该是这样,但结果……只能说你是特例。」理论上完全说不通的事,不拿神蹟来解释还能怎么说? 「家里怎么来了这么多客人?」 宝卧桥一出声,空地上所有人全刷刷刷朝她看了过来,白衣男子也很快从石墩上起来,矜持的朝她拱手微微弯腰。 所有人的目光全逗留在她身上又回看陆玦,在他身上找不到答案,表情很快转为疑惑和……更多的疑惑。 他们过来的途中,瞿伯已经告诉他们随着爷到巴山来的也就两个主子和他一个仆人。 唯一的女子不该就是爷的媳妇吗?爷成亲那会子,他们虽然没机会吃喜宴,但根据那些与会的内宅夫人的闲言碎语,新娘是个粗陋肥硕的商户庶女,不说给他们家爷为妻,就连提鞋都不配。 可眼前的女子素雅又不失大方的打扮,脸上没有胭脂,头发只是简单的挽了起来,眉眼温驯,模样俏丽,尤其那双眸子流光溢彩,看了让人失神。 这哪里是传说中粗陋肥硕、狂暴傲慢的将军夫人?传言果然多是不可信的。 至于和陆玦对谈的白衣男子,长得白白净净,一袭纯白衫子,长身玉立,眉若长柳,留着两撇小胡子,不同陆玦狭长眸子蕴藏的冷冽和锐利,他的眼温润如玉,微微的笑容藏着几分的风流倜傥。 看见她,陆玦唇边的微笑淡了许多,一下拿不住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破冰了,不再剑拔弩张,但是他与她的婚姻一开始就建筑在许多的不愉快上,如今她对他有救命之恩,但这样就要转变她给他的印象,实在有难度。 虽然他还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总之和以前不一样,对宝卧桥,他似乎没有那么讨厌了。 瞿伯见陆玦没有回应,场面一度陷入寂静,赶忙上来打圆场,「夫人,这几位都是以前爷身边得用的左膀右臂,爷让我出门去领他们过来,往后可能会在这里长住,许多琐事都要劳烦夫人了。」 第32章 「丁鹏、江彪见过夫人!」 人高马大,肌肉贲出,一条刀疤横面而过,还留着一把大胡子,看起来面色凶狠的是江彪;黑炭头的丁鹏个子矮些,面容粗猫,看着没什么大问题。 直到后来宝卧桥才知道他是聋的,因为在战场上被霹雳炮炸聋了双耳,也因此变得不爱说话,不知情的人都以为他又聋又哑。 两人都朝她拱手问好。 「两位壮士。」她福了福身回礼。 陆玦这时也向她介绍白衣男子,「这是神医皇甫去疾。」 等等……神医皇甫去疾,陆玦身边举足轻重的一号人物,属于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飘忽的神仙人物,医术能起死回生,在原书中因为治不了陆玦的腿疾引为平生憾事。 只不过这点遗憾却叫宝卧桥这轻轻据翅膀的蝴蝶无意中给扭转了。 往后陆玦从秀才举人再到贡士同进士,报仇心切的他为了早日达成目标,以同进士的身分申请外放为官,又花了十年在外县做出亮眼的成绩,回京任职,最后平步青云,一路做到丞相高位,在官场上几度危难都是靠着皇甫去疾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你们慢聊,我去给你们烧点茶。」不知这位陆大人怎么想的,家里忽然多出这么多张嘴,他身上那微薄的俸禄真的够吗?如今家里的惨淡光景他心里没数吗? 「都快中午了,是该煮饭了。」瞿伯点头称是。 的确是到饭点了,她点点头。「正好,我买了鹅肉回来。」 她赶紧钻进厨房,一下多了那么多张嘴要吃饭,还都是彪形大汉,这饭菜能省事吗? 本来买了白面粉是想做面条的,现在要是擀成面条一定不够这些人吃,要不就做葱油饼跟渣肉蒸饭?半肥半瘦的五花肉下锅灭了,切成两寸立方块做东坡肉。 她赶紧把糯米泡上,再拿出一块五花肉切片,加入酱油、盐、白糖、葱姜末、腐乳汁搅匀,腌渍入味后放入蒸肉粉搅拌,装入笼屉放上灶眼蒸。接着把已经泡好的糯米沥干洗净,用大火蒸熟后,加入蒸得九成熟的肉片,放上千张,再用小火蒸透就成了。 有饭、有千张、有肉,还能不好吃? 做完这些,她开始炸猪油和揉面饼,一大块猪板油放锅里慢慢加热,揉好的面饼里撒一把葱花,入油锅一炸,满屋子的葱香。 另一头的锅子炖着用剔下肉的鹅骨煮的笋子汤,热气袅袅,香味四溢。 第五章 改变了命运 「咳。」丁鹏有点瞥瞥扭扭的进来了,彪形大汉每个毛孔都写着瞥扭,连忙比划着手势还指着灶膛。「爷说咱们一次来那么多人,您会忙不过来,让我过来烧火。」 一个打下手的下人也没有,夫人跟着爷吃苦了,这真不是所有女子都能做到的。 第33章 宝卧桥勉强看懂他的意思,也不跟他客气,「你来得正好。」 丁鹏一屁股坐在机子上烧火,鼻子却忍不住嗅来嗅去,用手势比着。「今儿饭真香。」 「一会儿就能开饭了。」宝卧桥一开始看不懂他的手势,丁鹏放慢动作又比了一遍,这回她看懂了,朝着他微微一笑,脸上被锅里的热气燻得微红。 丁鹏如遭雷击,顿时低下了头。 这亲切又笑容可掬的夫人哪像传闻中的粗俗粗鄙?而且也没有传说中的肥胖黝黑,以讹传讹的事情他以后再也不信了。 宝卧桥没空去理会丁鹏那点小心思,她开始做东坡肉,把五花肉洗净切块,然后炒糖色,猪肉上色后放入各种香料慢慢的烧。 接着她调了麻辣酱,这是要蘸白切鹅肉用的,她分成两小碗,一碗不辣一碗加了辣椒,喜欢辣味的就蘸辣,不吃辣的人可以用这放了冰糖和麻酱的酱料,两不相误。 她忙着手上的活儿,拍了小黄瓜、炒马铃薯丝、红烧鱼、东坡肉、一大盆冒着热气的葱油饼,男人想吃多少都管够、两大盘的白切鹅肉、鹅骨煲笋汤、一桶渣肉蒸饭。 蔬菜、主食都有了,自然是喊开饭了。 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家常菜的男人们对满桌的菜眼泛绿光,方才帮着烧火的丁鹏更是急不可耐的盛了饭,加入狼吞虎咽的行列,看着斯文的皇甫去疾在伸筷夹了一块东坡肉后就盯着那盆肉不放了。 那东坡肉原本就是被丁鹏视为囊中物的珍品,哪能容得旁人觊觎,一口一块,我抢两块,炖够时辰的东坡肉又香又烂,软乎乎的入口即化,一夹就断,三层次的口感令人回味无穷。 对于辣椒,一众男人的接受度出乎宝卧桥意外的高,一开始尝到微微的辣度后询问是什么,得到宝卧桥的答案,第二口就欣然接受了。 陆玦低头看宝卧桥低眉顺眼的站在那里,影子挨着他的影子,心情有些复杂。「你辛苦了,一起吃。」 其实说白了,她有什么错,从他成亲出征、战败到断腿受重伤,从头到尾,她都是被动的那一个,甚至嫁进将军府也不是自愿的,就因为她长相不佳、态度极差?他又有什么理由对她冷眼以对、怒目而视呢?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宝卧桥欸了声,瞿伯很自动替她布置了碗筷,她道了声谢,对于和女人同桌吃饭,也只有那些文人大家会讲究这规矩,这里一桌子都是武人,没人在乎这个。 宝卧桥很快吃到那条红烧鱼,她都多久没吃鱼了,想念得紧。 不过她津津有味的啃完鱼头,又夹了几筷子蔬菜,就准备要撤了。 维持好身材是一条漫长的路,今天已经吃到她想要的鱼头,心满意足。「我吃饱了,大家慢用。」 陆玦有些不满意,她吃得太少了,就动那么几筷子。 第34章 「这块肉我吃不完,分你一半。」陆玦的声音虽然压得低,可一桌的人坐得近,谁都能穗到。 「盆子里还有两块,夫人想吃就再吃一块,用得着爷您分?」江彪是个直线条,做事说话都一样直。 「你懂什么,希白现在懂得疼人,跟以前不一样了。」皇甫去疾笑道。陆玦字希白。 江彪听得耳热,只是一块肉就叫疼人了吗? 没等他回过神来,闷声不吭的丁鹏已经把盆子里最后一块东坡肉吃进肚子。 江彪气不过把整个盆子端过来,动手把渣肉蒸饭桶里的饭全部铲光,拌进汤汁里,稀里呼噜连一点汁液都不肯放过,尽数吃下了肚。 这一桌的菜委实不少,最后却连汤都没剩,锅里的蒸饭和葱油饼都给吃干净了。 宝卧桥的手艺一举拿下这几个男人的臣服和赞扬。 饭后,丁鹏主动揽了洗刷碗盘的活儿,几个男人又回到了石墩上,她也回到厨房给外面的男人冲了一壶黑枸杞水。 把茶壶提出去的时候正听到皇甫去疾说道—— 「……你不会真打算要在这里养老吧?」 「当然不会,我还要回边关去,我吃的败仗一定要讨回来,我祖父的冤情也要昭雪,祖父一心记挂边城百姓,我相信他不是一个好大喜功的人,为了个人的利益叫边关三城沦为敌人的囊中物,我身为陆家子孙,一定要把这件事查清楚不可!」陆玦的口气十分坚定,神情坚毅,略显锋利的眼眉半分迟疑都没有。「只要等我的脚好利索。」 「事情可是有了眉目?」皇甫去疾的脸也郑重了几分。 陆玦目光晦涩不语。「还不好说,但我已经掌握到有利的情报。」 宝卧桥心里却是一跳,什么?回边关,那不就是要回战场去? 将军这名头听着高高在上,风光无限,可一旦上了战场,有没有明天还不知道。 那怎么可以,她坚决反对! 这是个走科举之路的开挂故事啊,你不考科举想干啥!剧情里的陆玦可是因为断腿转换跑道,青云直上进而位极人臣的啊! 他没参加会试,直接以举人的身分选官,十二年不到就从芝麻小官封侯拜相啊! 他要在这里岔开剧情,不就错过外放江浙两路县令时与女主张勺勺一见钟情的剧情,错过遇上未来真命天女的机缘,如何圆满这一生,她这配角又怎么退场? 更何况大珖朝在赵珖冉上位后逐渐崇文抑武,朝廷重视的是文人,对于身体的缺失残障不那么看重,武将不同,要的是身强体壮、四肢齐全…… 想到这里,宝卧桥的气势忽然就像消了气的球一样——是她用灵泉水改变了陆玦的命运,她这变数到底做了什么! 她轻轻把茶壶和茶杯放下,有什么办法把已经扭转的命运再度转回去?虽然一时没想到,但先把他留下不让他去边关总没错。 第35章 她给自己打气,瞬间鼓足了勇气,接话道:「我觉得陆大人想的是远程的计划,可坐吃山空,咱们家现在要紧的是不是该找个活计还是营生?」 说她市侩、现实都可以,家里一下多了三口人,瞧着暂时也没有离去的意思,除了她全都是大男人,只要肯干活没道理活不下去,再说明年可是荒年,不存点粮食怎么可以。 对上宝卧桥那双明亮带笑的眼眸,陆玦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家由你来打理,家里的事你作主,你觉得我们能做什么?」 他记忆中没给过她家用,也就是说自从来到巴山,用的每分钱都是她的,这样的他还算是男人吗?他连家都没顾好,居然还大言不惭的当着子羲的面说要回边关。 「我想着院子里可以拿来种菜和药材,另外可以买地种庄稼。」 自己种米种菜就算辛苦,起码不会饿着,如今住在巴山脚下,这个小院占地不大,但周围空地挺多,拿来种菜种药草应该没什么问题的。 再说,空间里的药材和蔬菜都是逆天的东西,种在自家的地就不怕人不过真要种上,也不知道长势好不好,家中的围墙要不要再加高? 她问过瞿伯,朝廷除了给守陵人安排小院居住,给他们俸禄,还有不收赋税,免除劳役等优待,也就是说他们买了地,不管有多少产出都是自己的,不用缴税。 以前家里没人手,如今多了三个大男人,又是要长住的样子,劳力要是浪费就是暴殄天物了。 皇甫去疾抿了抿唇,药材?这位姑娘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吗?没有懂药性的药农哪里能打理好药田?他们这些人也就只有他还算知道药理,但是叫他打理药田,他没那兴致。 莫非,她把主意打到他头上了?他和她又不熟,凭什么替她干活? 皇甫去疾哪里能够理解,宝卧桥可是坚决奉行「吃人一口,还人一斗」这句至理名言的人,施恩勿念,受惠莫忘不是吗? 关于买地的事,陆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家中余钱不多,你自己看着办吧。」 明面上,陆家的家财从建隆帝下旨让陆家人离京时就已经散尽,只留下一些无法变卖的和过去皇家赏赐的玩意,就算还有余钱,也被二房搜刮殆尽,至于他自己,他随军征战多年,手头的确是有点钱。 宝卧桥却压根没想过要向陆玦拿钱。「我有钱,虽然不多,买地应该够用了。」 陆玦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你进屋,我有话要跟你说。」 众人很识趣的告退了。 人家夫妻有悄悄话要说,他们杵在这儿干么?人皮灯笼这会儿根本是多余的。 ☆☆☆ 屋前的那块地如今辟出小块的菜园子,用竹子搭的矮架,洒下去的辣椒已经冒出小白花,宝卧桥还种上了丝瓜、南瓜和小黄瓜,除了南瓜、丝瓜是买的种籽,其他都是从空间拿出来种上的。 第36章 陆玦第一次见着的时候还多看了小菜圃两眼,心里不免有几分讶异,将军府的后院女子没一个会下地的,上至祖母、他的母亲,二房就更别提了,都觉得只有下贱的人才会在土里刨食。 却没想到他娶的这个妻子出身富裕商户,居然会种菜、洗衣、替他熬药,之前还像个受气包似的承接他的怒气,可喜的是短短时间,她亲手洒下去的种子挣破了泥土,欣欣向荣。 夫妻俩慢悠悠的往屋里去,向阳的一侧立着竹竿,上头挂满了陆玦换洗下来的单衣、长裤和被褥。 今日日头好,宝卧桥走过去吸了吸鼻子,被褥衣服一旦被晒过,会散发出一股香味,让人觉得满满都是幸福。 她随手把竹竿上的衣物都收了,被褥塞到陆玦手中,衣服由她抱着,两人一起进了屋子。 落后她一步的陆玦看着她俐落的动作,鼻子里是被褥散发出来的皂角和日晒的舒服味道,他用没拄拐杖的手紧了下那对他来说没多少分量的被褥。 什么时候他的家有这许多烟火气?是的,属于他自己的小家,热腾腾的饭食、晾晒的衣物、屋前的菜地,在他眼皮子下来来去去的娘子,因为家里有了这个女人,所以不一样了吗? 一手拄着竹杖,心思浮沉间,陆玦随着宝卧桥进了屋。 他眉眼间的锋利微藏,语气难得的温柔,「没有得到我的吩咐,瞿伯不曾把家里的帐本和银钱交给你,你说想买地,哪来的银钱?又为什么忽然间想种地了?」 宝卧桥顺手折起衣服来,心里琢磨着该怎么跟他说这件事,没挣扎太久,她就直言不讳的说了,「你知道我喜欢一个人关在房里涂涂写写,我写了话本子送到浩瀚书铺去卖,掌柜的说我的故事好,给我二两银子,加上我去千金堂卖了药草,得了一些钱,凑一凑,我觉得应该够买地了。」 她心想,可惜二两银子被她大手大脚花光了,真要买地,大概只能把仅存的那点私房拿来补上窟窿了。 她不偷又不抢,写书也是凭自己的劳力赚钱,就算结果稍稍不如人意,又有什么不能对人说的? 「你能文识字?」 「我家是做生意的,我虽然是庶女,算术、写字,我姨娘都逼着我学过一些。」 「想嫁个好人家,没有一技傍身是不行的」,宝氏那个面目已经模糊了的姨娘曾这么说过。 「那你什么时候上的山?我都不晓得。」他以为她口中的药草都是山上采的野生草药,那些值钱的得多深入深山才能找到? 他也注意到她屋子里的灯总是亮到亥时才熄灭,却从来没想过她这么晚睡是为了什么。 「我上山的时候你自然不会知道,你都关在屋子里自暴自弃呢。」她不忘慰他。 陆玦闻言怔了下,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喜怒,良久后才说道:「是啊,如此不堪、无用的我。」遛遢得像过街老鼠。 第37章 宝卧桥可不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能干去否定这个男人,她以无比认真的语气对他说道:「你用不着这么贬低自己,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人生就像一颗茶叶蛋,有裂痕才入味,要知道生命中的挫折和悲伤都是人生不可缺的香料,也是一场自己和自己的较量,身处逆境,遇到困难,你只要战胜自己,就没有挺不过去的难关,人生都有低谷,回望来时路,不忘初心就是。」 她不是刻意煲一锅心灵鸡汤来麻醉陆大人,这是她的人生信条。 宝卧桥哪里知道,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感情正在渗入陆玦坚硬的心,一点一滴,滴水穿石。 很少说这么多话,宝卧桥舔了舔唇,看着陆玦没露出什么不悦的神色,干脆一口气把话说白了。「我不觉得种地有什么不好,种地能获得粮食,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有粮食吃,跟钱不一样,有了粮食心里才能踏实。」 最重要的是现在家里吃饭的嘴多了,总不能连个生财之路都没有吧,她有个空间能生产蔬菜药草,不能连发家的第一步都走不出去。况且她也希望大房离开陆府后,生活能好过一些啊,没道理叫人小瞧了! 对于粮食的重要,陆玦比宝卧桥有更深的体会,他是没经过洪涝灾荒,但是军队打仗要是后面辅重粮草供应不上,士兵吃不饱,肯定就要吃败仗。 他的败仗便是因此而来。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但战事一开打,粮草便消耗剧烈,后勤的押送攸关重大,可是户部答应送来的粮草屡次推迟,屡催不至,更让他痛心的是,他视为亲兄弟的副将竟是金人渗透到他身边的细作,两军交战中背叛了他不说,更设计弄断了他的腿。 他负伤回京,本想面见圣上禀明一切,哪里知道根本没这个机会,甚至在伤重陷入昏迷时,就被建隆帝当成弃子扔到了皇陵。 要是没有宝卧桥,他这辈子极有可能会成为残废,到时候别说替祖父申冤,替自己讨公道,满腔抱负都化为乌有,只能窝窝囊囊的活下去。 陆玦的眼睫不自在的颤了下,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十分陈旧的钱袋,取出一张银票递给宝卧桥。「给你买地,这些要是不够再找我要。」 一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就这样轻飘飘落到宝卧桥的手里。 她正要拒绝,就听陆玦说:「我是男人,该养家活口的。」钱放他这里,暂时还用不到。 宝卧桥被他突如其来的信任砸得有些头晕。 「买地的事可以交代瞿伯去办,不用你去抛头露面。」给钱还有但书的。 ☆☆☆ 拿人钱财要听话,宝卧桥把买地的事情交代给瞿伯,瞿伯眼睛一亮,「买地是好事。」 瞿伯也是有本事的,不到两日就向宝卧桥回禀。 这年头地贱,其他县城一亩水田三两银子,上好的黑田地四两一亩,九生县的地价因为靠近京城也跟着水涨船高,水田一亩要六两,旱田要五两银子。 第38章 他也顺道把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这些日子春雨一直不来,有些田地多的地主怕今年秋天颗粒无收,便寻思着想把田地卖掉一些,用来应急周转,因此在价钱上还能多让个一两分。听到瞿伯的汇报,宝卧桥的心思浮动了起来。 黑田地当然最好,但是与其要那东一块西一块的黑田,还不如要一大片连起来的旱田,毕竟人手不足,哪来那么多精力打理。 旱田可以种地瓜小麦花生马铃薯这些杂粮,一半用来种药草。 她原先打算把药草种在家里的院子,虽然照顾方便,院子就这么大,还要留下脚的地方,于是她改变主意种在外头,又怕人见了那些珍贵药草起坏心思,打算搭个暖棚,这样谁也无法一眼看透里面种了什么。 她当机立断,一口气买了三十亩的旱田。 等一应手续和文书都办妥,又过去好几天了。 这片旱地好在哪?好在离家近,还有一条蜿蜒的小河从旁流过,改日挖了渠道用来灌溉,再好不过了。 往后只要在灌溉的水里添上点灵泉,再精心养护,还怕粮食和药草长不好。 买完了地,她的荷包剩下十两银子不到,幸好官府登记等等的手续费由卖家出,要不然她的荷包还要再瘦一圈。 让她比较头疼的是,这些花费只能算前期投资,还没算后续挖渠道、灌溉和育苗需要的成本,她得出结论,人两脚,钱四脚,拍马都追不上花钱的速度。 上辈子不太为银钱闹心的她,却在这里碰到了困境。 一听说买了田地,最兴奋的莫过于江彪和丁鹏。 别看江彪他们一个个彪形大汉,来到宝卧桥面前一开始还有些局促。「夫人,俺们听说家里买了田,能去看看不?」 这两天他们在这里吃饱喝足,还没事干,劈柴、烧火、扫地,这些算什么事?虽然跟着瞿伯上山打猎,收获只能说平平。 什么叫平平? 按理说这座山属于皇陵范围,到处都有官兵守卫,老百姓没那胆子上山打猎,只偶尔有些樵夫上山砍柴,山上的猎物多的不得了。 江彪以为随便做个陷阱都能逮着野兔、狐狸啊什么的回来打牙祭,给肚子添点油水,哪里知道两个大男人在山腰守了一整天,只抓到两只山鸡和一兜野鸟蛋。 运气还真是够背的。 垂头丧气的回了小院,听瞿伯口沫横飞的说家里买了田,顿时有了计较。 两人还未从军前,家里都是在泥地里刨食的,也算是侍弄田地的好手,虽然离家多年,可种地这本事学会了就不会忘,再说,他们也怕成了将军的累赘,闲着总不是个事儿。 他们会这么积极,除了宝卧桥的用心款待,也都发现不知是这块地养人还是怎么了,连水都好喝,在这里不过待了几天,就发现身上那些陈年旧伤不再隐隐作痛,每天的精气神更是好的不得了。 第39章 这是他们从战场上退下来后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行啊,我不太懂田地里的事,还要请两位大哥指点,还有啊,你们叫我小桥就好了,我称呼你们丁大哥、江大哥可好?」 「不不,我们哪能禁得起夫人这么称呼。」她可是将军的夫人,虽然现在将军算解甲归田了,可让他们叫名字,还没那个胆造次。 只是,夫人不懂田地里的事还买地?这是钱多了没处花,还是纯粹客套话? 在这两个老实忠厚人的一贯思维里,地嘛,肯定是要自己打理的,那可是自家的出息,攸关着家中一年的口粮,他们完全没想到宝卧桥想的竟是请专人来打理,实在太过败家! 两人也就腹诽了一声,这时陆玦不知从哪里走出来,原本的拐杖已经让他丢进灶膛烧了,现在的他行动与常人无异。「田地都买了,我也去瞧瞧。」 瞿伯、江彪和丁鹏身上产生的那奇效,都是灵泉的功劳,宝卧桥每天在他们的饮水里都加上一些。 「你可以吗?」她以为陆玦对田地的侍弄不会有兴趣,堂堂一个带兵打仗的大将军战绩如此辉煌,要他顶着大太阳在田里干活,可能吗? 「走慢一点就行。」陆玦以为她问的是他的脚,说完随即意会过来她问的是田里的事,虽说他不懂种粮,不懂难道不能学吗?农人也不是天生就会种地的。 ☆☆☆ 三月天,天气彻底暖了起来。 山脚下满眼的绿,各种野花,小河河面波光粼粼,然而却到处可见为了水在吵架的农民,要不就是对着田地叹气的老人,叨念的无非就是老天不下雨,但也有一些近着水源的,仗着自家田地离水源近,不信邪的佝偻着腰在播种。 宝卧桥买下的三十亩地正正方方一大块,靠着边坡,地都还没翻过,江彪和丁鹏一看见就下田搓了一把泥在手上,然后点了头,这旱田的土质还算可以。 田壤上有一个戴斗笠的汉子,十分黝黑,身上都是补丁,打着赤脚,一脸不舍的发着呆,一见宝卧桥他们靠近,低了头便要离开。 瞿伯见过这个人,他低声向宝卧桥说道:「原先这些旱田都是由这个陈姓佃农侍候着的,为人看着还算诚恳,这会儿田地易了主,这陈姓佃农的生活极有可能大受影响。」 佃农即使在盛世也只能勉强醐口饭吃,在荒年就是死路一条。 宝卧桥沉思了一下。「咱们这地还要翻土、播种,将来还要拔草、搭暖棚,需要人侍弄,更需要熟手,您去问问看那位大哥可还愿意租咱们家的地,田租以前的地主给多少,我们再多分他一成。」 瞿伯赶紧去拦住了那汉子。 一表明来意,陈姓佃农就告诉他,以前的田租是三七分,地主七分,他三分,瞿伯把宝卧桥的意思转达给他听。 第40章 「六、六四、四分?」他连这么几个简单的字都结巴了。 家里穷得没法开锅,就靠他佃的几亩田,收来的粮食缴给地主后剩下来的只够家里醐口,年年都必须勒紧裤腰带,过得苦哈哈。 这些天,听说地主把地卖了,对他们家来说简直就像天塌下来,再也没有生计来源,他受不了家里凄风苦雨的气氛,也舍不得这些耕种多年的田地,走着走着,下意识便来到了这里,哪里知道会碰到新的地主,还给他这么大的惊喜! 他来到陆玦面前准备跪下,陆玦可不受这个礼,「雇用你的不是我,是拙荆。」 拙荆。陈平好一下才意会过来这个词的意思,转向宝卧桥,眼看又要下跪,宝卧桥先声夺人,忙不迭的挥手,「我不喜欢跪来跪去的,大哥有话起来说。」 陈平仓皇的起身,脸色真挚。「请夫人随小的回家一趟,小的让家里的人一起叩谢夫人。」 「这倒不必,往后还要请大哥把农地照顾好,这样就很好了。」叩谢?不过是雇佣关系,互利互惠,值得吗? 陈平见她真没那个意思,再想到自己那破烂的屋子,只哈着腰称是。 「下半晌我让瞿伯到你家去把契约给签了,咱们先一年一签,要是地照顾得好改为三年一签,要是产量一直都维持着,就改五年一签,大哥觉得这样可以吗?」宝卧桥问。 陈平手里的斗笠都快叫他扭破了,也就是说这地他要不好好侍弄,主子就要换人,那可不成,如今拿四成的租子,别看只多了一成,这三十亩田,多一成就能多出好几袋粮食,对他们这种缺粮的农户来说,简直跟天上掉馅饼没两样。 这么好的活儿他要去哪里找? 陈平频频的点头,恭恭敬敬的告诉宝卧桥,他一定会把所有的本事都使出来,不会让她失望。说完很自然的站到了江彪和丁鹏的后面。 「那明儿个就开始翻地吧,翻好地才能争取赶快把种子种下去。」翻地、播种,药田还要盖暖棚,活可多着呢。 江彪挖了挖耳朵,这听着不对啊,呐呐的插了嘴,「夫人……买种子要先育苗,等苗出了才能播种。」 「咱家的种子不用育苗,直接种地里就可以了。」她可是对空间里那些植物非常有信心的。 「那怎么行,不育苗……」 直接用种子不育苗,几个懂庄稼的男人听都没听过,江彪几乎可以确定将军夫人是个大外行,只是田不是他的,不然过个几天种子没出苗,他再和丁鹏商量私下掏钱买些苗吧。 却见宝卧桥嘻嘻一笑,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诸位大哥请见谅,我呢,话说得太快了,这三十亩田,我打算一半用来种小麦,一半种药草,所以小麦种自然是必须买的。」 吃过饭,她让瞿伯跑一趟陈家,把契约给签了,还要他把江彪、丁鹏逮回来的野山鸡,给陈家送去一只。 第41章 瞿伯点点头,说实在的,他对这个夫人越来越满意,撇开这么短的时间让颓丧的爷打起精神,更是细心照料他的伤势,让他迅速复原,现在更是买了田地。 眼看这个家越来越有奔头,甚至连陈平一家的生计都考虑到了,这样爱屋及乌的心态并不容易,以前对她那些偏见,随着这些日子的相处,渐渐的改观了不少。 第六章 空间秘密被发现 宝卧桥打发走了瞿伯,一边给陆玦做衣服,一边把空间的药草拿出来晾晒。 皇甫去疾经过看了一会儿,眼带讶色,翻了翻药草,什么都没说就走掉了。 宝卧桥手里忙着裁布给陆玦做衣服,心里却挂念着田地。空间里没有小麦,她要不要试试把普通的种子丢进空间的地里,看有什么变化,或许真的能把育苗这件事省下来也说不定? 这晚,她回到自己的屋子就钻进空间,在药田旁的地上挖出几个小洞,把下午买的小麦种子埋进去,又浇了灵泉水。 出乎她意料的是,一开始什么动静都没有的地,在小青苗刚冒出头的瞬间,刷刷刷的多出了一亩田地,土地一增加,空间顿时大了不少,而且也多了一亩红薯。 红薯她喜欢,用麻油煎了,糖都不用撒,好吃还能让人有饱足感,可是好东西! 原来这空间的法则是,只要种下新的作物,它就会给出一种新的作物吗? 宝卧桥被这发现惊了一下,下回她要是找到包谷种子种下,空间又会给她什么? 她寻找新作物的心炙热了起来。 而她种下去的那些小麦,不过几息时间就成熟了四五茬,也和药草一样割了又长,她用意念把小麦处理了,一个晚上就攒够要播种的数量。 她又用意念取了不少冬虫夏草的菌丝体,也不打算多种,先用几亩地试试,直到做完计划的一切,她才满意的收了手,从空间溜出来。 她点起灯,画起暖棚的图,她用的是从县城买来的石黛笔,这笔够硬,是姑娘用来画眉的,她觉得用来画图写字比毛笔方便多了。 画完图,觉得满意了,这才擦了擦身子,上床睡觉,头一沾枕就睡过去了。 宝卧桥是被公鸡打鸣给叫醒的,她向来没什么起床气,该起就起。收拾好自己,先去厨房看了看,发现厨房的水缸满了,柴劈成细细的木条,院子里还堆着不少柴垛,可见这个家有人起得比她还要早。 她想把昨天的剩菜热热,打开碗柜才发现自从家里多了三张嘴以后,碗橱里面再也没有剩过饭菜。以前饭菜做得少,没剩余正常,现在人多,饭菜都是一盆一盆的,这样还没剩余,人家都说半大小子吃垮老子,这个家除了她都是臭男人,吃食只能多不能少。 她淘米准备做大米粥配咸鸭蛋,在做些瓜干肉馅儿的包子,胡辣汤里有肉有菜,既暖胃又不至于吃得太撑,再擀些黄山烧饼,应该够大家吃了。 第42章 发面、剁馅儿、煮水熬粥,在大铁锅边上贴黄山烧饼,宝卧桥几下就捏好一个包子,看着皮薄馅多,很快就都上了屉笼,用大火蒸上。 忙了好一会儿,宝卧桥觉得又饿又渴,想也没想就从空间里拿了一颗大番茄,用沾了面粉的手拿着往嘴里送,番茄是好东西,养颜美容还不怕胖。 厨房里充满着各种食物喷香的味道,陆玦走近就闻到了,他在门口看着宝卧桥做饭的样子,半晌就看到她手中突然出现一颗硕大的西红柿,厨房里没有西红柿,不可能是她买的,那是他眼花吗?不可能! 他快步来到宝卧桥面前,看着被她咬了一口、汁水淋漓的西红柿。「你哪来的这个?」 「你眼花……」宝卧桥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糟了个糕,汁都淌到手里了。这人长了火眼金睛是吧,说也奇怪,她在陆玦面前好像经常吃瘪。 「我一箭能射穿老鹰的眼珠子,我眼不花。」 「那个,你要我说什么?」他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怪她太粗心,还有这个人走路居然没有声音,他……不会看见她从空间里拿东西了吧? 证据确凿,毋庸置疑——陆玦是看见了。 她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怎么,还不肯跟我说实话吗?」 说实话,有些事实在没法说啊! 「我也不是非要知道你的秘密不可,你不交底不要紧,但是你得让我知道,你给我喝的那个水掺了什么?你那些拿去卖钱的药材又是从哪里来的?我问过瞿伯,他说从未帮你采过药材,而且他也不懂这些,你更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孤身进山采这么多药材。 「你我感情虽然不睦,我却非木石,旁的我也不多问,我只想知道你怎么有办法凭空变出这么大个西红柿?」他语句清晰,铿锵有力,不,应该叫咄咄逼人。 宝卧桥心里急得不行,要怎么把这事糊弄过去?这位陆大人能文能武,受挫后能凭借一己之力靠科举青云直上,甚至不用花十年寒窗苦读,能是笨蛋吗?可是空间那种逆天的作弊金手指,她要怎么让一个古人接受理解? 她嗫嚅了半天,打算豁出去了,他要是觉得她胡说八道,一气之下把她休了,那正好,虽然炮灰元配以被休的方式退场,有损他将来的官声,但未尝不是她离开的一个时机。 她抬首,对上一双寒潭般深邃的黑眸。「先说好,我这事还真是有些玄乎。」 「我听着,你说无妨。」 「你记得我们还未来到巴山之前,我寻过短见?」 他脸色沉了些,神色有些莫名。他听瞿伯说过,她把府里闹得几乎翻过去,府中的每个人见到她都脑仁痛。 「那天我悬梁后就昏了过去,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我的身子浮在半空,还能看见自己躺在地上,我吓坏了,也开始害怕,只能祈祷天上诸神、观音菩萨来救我。 第43章 「没想到菩萨真的来到我面前,还给了我一个保命的空间,这空间里有药材,有蔬菜和泉水,另外还有一个会流出乳白色液体的石壁,只是很久很久才能等到一滴。」她已经决定下次到书铺顺道翻找翻找,看能不能找出相关的资料。 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石乳比灵泉还要珍贵,毕竟给他们喝了这么久的灵泉水,的确有强身健体的功效,但都没像她这般,误打误撞喝了一滴,脱胎换骨成现在的自己。 陆玦的眉毛皱成了个结。「你给我喝的就是那什么空间里的泉水?」 她老实点头,反正都走了五十步,和一百步也没差什么。「我没敢多放,就一次几滴。」事实上,他喝的水、吃的饭菜都有加入灵泉。 「你用了那泉水,会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他的语调有些僵硬,有许多不属于人间的东西,都必须拿寿命还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来当报酬,因为天下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 宝卧桥闻言感动了一把,陆大人啊陆大人,你这是担心我吗?总算她的灵泉没有浪费掉。「我没有乱用,对我的身子也没什么妨碍,自从用了那泉水,我的身子反而越来越轻盈,眼神也变得好使,脑子一直很清晰,你呢,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她没想到能有一天可以把空间拿来当家常,而且聊天的对象还是那个陆玦。 「身体很轻松,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 「所以说,神仙赐与的宝物怎么可能对身体有坏处……又或者我可以认为,大人这是在关心我?」 陆玦的眼神又冷了起来,给她一点好脸色怎么就不知所谓了?不过,往常她的冒犯会叫他大为光火,这一回却没有半点恼火的感觉,甚至觉得这样和她话家常毫不违和。 男人的脸又硬成了棺材板,她有些挫败,看陆玦的脸色就知道是自己自作多情,说错话了。宝卧桥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有点委屈,有点刺疼,还有想要把陆玦狂扁一百遍的冲动。 「喏,西红柿你吃吗?可好吃了。」将复杂的心绪扔到一边,决定转移他的注意力。她不再忌讳给陆玦看到,从空间里再拿出一颗西红柿。 陆玦看着那果子,半天没接过来。 「吃啊,我真想毒死你,你早就死几百回了。」她把表皮光滑、红艳艳的西红柿塞进陆玦手里,不再管他,转身去抢救她的烧饼还有笼屉里的包子。 即便是二度看见她从那个所谓的「空间」里又变出个西红柿,真正攒在手里,陆玦还是又惊了一回。 看她手忙脚乱的抢救着炉灶上的早饭,他把西红柿放到一边,拿了抹布,接手宝卧桥的工作。「这么烫的笼屉怎么可以空手去取?要是烫伤了怎么办?我来。」 那是双充满武茧的大手,看起来修长又充满力量,动作更是行云流水。 第44章 把一瞬间冒星星的眼睛从陆玦的长手上收回来,被训了,可宝卧桥一点都不恼,她用烫到的两指捏着耳垂。 「所以,你拿去卖钱的药材,也是那个空间的作物?你一个姑娘家去药铺卖药,人家就收了?」他还有一肚子的话要问。 咦,看起来他还没打算放弃这个话题。「我带去的可都是好东西,我告诉沈大夫这些都是咱们家人上山打猎时顺道采的,他就信了,生意也就谈成了。」 陆玦久久没有说话,倒是拿起夹子把包子从笼屉里夹出来放入盆子。 可男人嘛,做这些细致活,力气不会拿捏,包子立刻被夹破了皮,里头露出的馅是荤是素他也没留心,摆明了心不在焉,真要说,他就是脑子里还没缓过来,得找件事情做。 这种「无中生有」的事情,不是谁都能毫无芥蒂就接受的,只是包子经过他的手,夹一个破一个,夹两个破一双,汤汁流得到处都是。 宝卧桥见状,只冷冷丢来一句。「你弄破了多少个包子,那些你都得吃下去。」 不说陆玦有没有听进去,至少,后面剩下的包子都险险维持住自己的面皮了。 胡辣汤的面筋做起来费功夫,今天是来不及了,宝卧桥直接改成鸡蛋羹。 吁,这厨房的活儿也不容易。陆玦事后很感叹的想。 虽然只是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可身为男子,远庖厨是必然的,他又是武将,平日做的都是排兵布阵、调兵遣将的大事,对这些生活的小事从不关心,也不知道心疼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如今看到她在厨房忙碌的模样,这才想起她是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每天忙得像陀螺。 说到底,她可是将军夫人,做的却全是下人的活。 他这才知道,原来心疼是想要把天下踩在足下,也不愿意有任何人给她委屈受。 她甚至还抛头露面去卖药材,这一想,让他的心变得柔软又酸涩。 宝卧桥见他半天不吭气,苦大仇深的瞪着那一盘破了皮的包子,不知在想什么,便小心翼翼的捡起了方才关于空间的话题。 「你要是接受不了也没关系,这些日子我也看明白了,你不是那种会留在这里跟我过日子的人,你有大好的前程,我们虽然是夫妻,但世上本来就有很多的阴错阳差,到时候,你确定要各奔前程,跟我说一声就是了。」 少女怀春不用看脸,闻都能闻得出那股令人窒息的香甜味,那香味还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上辈子作为一个万年大龄剩女的天花板,她也很不能理解自己现在的心态,心悦你,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那个,即便放你走,你还是全世界最好的。 这样不顾一切的疯狂心情,宝卧桥完全不想承认是自己的。 莫非她的骨子里藏着被虐、不受虐不痛快的畸形个性?所以面对陆玦这种每天摆脸色给她看,还把她贬得一文不值的臭男人,才没有拔腿就跑,反而喜欢上人家? 第45章 宝卧桥,你的骄傲和自尊都到哪去了? 她抚额,内心哀号——你这个没有骨气的炮灰,一遇到像陆玦这样极品的天菜便忍不住试探,试探人家会不会因你所付出的一切,对你有好感? 事实摆在眼前,这男人压根对她没感觉,两人现在能心平气和的对话已经是万幸,她还想怎样?死乞白赖缠着他吗? 宝卧桥不敢继续细思下去,她怕自己会立即灭了自己。 不过死乞白赖缠着他,唔……似乎也是可行之道…… 白痴,她在想什么呢? 原主对陆玦是一见钟情、一眼万年,直接喜欢上这个男人…… 对了!她击掌,自己应该是被原主的心情影响了,才会想知道陆玦对她有没有喜欢。 宝卧桥觉得宝氏最可惜的是把一手的好牌给打坏,因为没有长辈的教导,她不善表达自己的想法,只要陆玦说上几句难听的话,她的回应方式就是用更恶劣的言辞去打击他。 两人别说培养感情,相看两相厌还是轻的,就差没说出叫对方去死这样恶毒的话。 书里,炮灰原主自己作死后,陆玦就算后来外放赴任,仍把元配的牌位安置在庵堂,给足了五年的长明灯香油钱,说到底也算仁至义尽了吧。 这样一个文武双全、有情有义的男人,一生中唯一的黑历史就是她这粗俗的元配了。 人心都是肉做的,她和陆玦做夫妻的时间不长,谈感情,还没深刻到非你不可的地步;要说是陌生人,又好像多了那么一层纸,想让关系再往前进,只靠她一个人是没办法的。 什么女追男隔层纱,那层纱被快速挑破之后,男方要是不爱你,对他的一切付出,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甚至人财两失。 她都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不想要得到宝氏那样的死法,可是为了让主角的剧情继续下去,难道她非得自请下堂,就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吗? 她不是编剧吗?要不,她把原着的剧情给改了吧…… 越想越觉得可行,不知不觉,眉目带笑,嘴角上扬。 陆玦怪异的瞅她一眼,见她巧笑倩兮,灵动可爱,心居然漏跳了一拍。 扪心自问,以前他是巴不得她离自己远一点,后来发现她也没那么坏、那么差,他来到巴山后的衣食住行都靠她照料;身上的伤、太医断言没救的腿能痊癒,是她用神奇的泉水治好的,要是没有她,他现在又怎么会在这里? 还在脑洞大开的宝卧桥没想到沉默半晌的男人,忽然天外飞来了一笔—— 「你我已经成亲拜过堂,无论如何你都是我陆某的妻,要是可以,我俩就这么过下去吧。」 蛤?她不自觉的张大了小嘴。 他有些不自在,耳廓微微的红了。「不要这样看我,我只是觉得,人就那么多年的活头,总想着自己要更好的,可谁又能保证下一个会更好?知足的找个可心人儿过日子,有说有笑,打打闹闹,那就很好了。」 第46章 他、他他、他是在告白吗?她、她她、她被人告白了? 男人长得俊美无双,虽然说这会儿瘦了些,说这些话的时候却给了宝卧桥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感觉,她彷佛第一次认识他。 「以后去药铺卖药材,我陪你去……」 蛤?宝卧桥的心里还在疯狂的长草,一发不可收拾,几乎满山遍野。 男人垂下眼,能看见她脖颈皮肤上那细细的绒毛,他很想摸一把看看到底是什么感觉。 「又或者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替我医腿,我对你并不好。」 宝卧桥的反应能力已经全数丧失,他要她留下来,说她是他拜过堂的妻,两人要一辈子这样过下去,妈呀,一辈子……狗粮一下吃太多了,等一下吃不下饭怎么办? 宝卧桥淡定不了了:心神俱震之后驼红着一张脸蛋,难以置信的咽了下口水,措辞困难,「你、你是我夫君,我、我怎么忍心看着你一直受苦,还有……我的确是对你动心了,我不想否认。」 虽然只是简单的几句话,可陆玦真实的感受到她的良善和温柔,心里淌过一股热流,暖暖的。他伸出指头把她掉在鬓边的发撩到耳后,顺手碰了一下她饱满的耳垂,他动作很轻,很不经意,却在手指还没收回前,看见她本来已经红得像苹果般的脸蛋成了猴子屁股。 他以前从来不觉得她可爱,这会儿却觉得以前的自己真的是瞎了,那时的他只看见自己的痛苦,对身边真心待他的人却视而不见。 有些人生,如果没有经历过,就永远不会了解,也就永远不会体谅,更没办法将心比心,譬如他和她。幸好命运之神没有让他盲目太久,让他看见了她的好,希望将来她也能看见他不多的优点,一同走下去。 另外,她还说了什么? 她对他心动。 他不是没有遇过对他表明爱意的姑娘,但是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对待自己,她们有的是看上他的家世,觉得门当户对;有的觉得嫁进将军府便能享一世的荣华,他的心从来没有动摇过,如今却因为她的表白而摇曳了。 她说得那么直白,一心一意,他几乎想把她抱进怀里,告诉她,她可以热烈的爱上他,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把他当成易碎的琉璃,这么傻气的姑娘,太叫人心疼了! 于是陆玦不假思索的伸出双臂将宝卧桥搂进了怀里,感觉到她一怔后想挣开的身躯,他在她的耳畔轻声道:「我对你这样,也只是从心所欲。」 春光正好,落在少女的眸子,溅起点点星光,亮得几乎要闪瞎人。 他又爱又怜,勉强自己回过神来,「可要我帮你把饭菜端出去?」 宝卧桥紧张得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再也不敢看身边的男人一眼,他对她释出的善意像和煦春风,是无声的温柔,使她连话都快要不会说了。 第47章 「我记得你今日要上职报到,你先把碗筷拿出去,鸡蛋羹熟了就可以开饭,第一天上职点卯别耽误了时辰。」 陆玦看着她红晕未退的脸蛋,这模样是说不出的姿容秀丽,青丝简单挽起,簪了一朵简单的珠花,身上的衣服素净朴实,大眼亮晶晶的煞是好看,脸尖了,身材稳纤合度,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他只觉得自己怎么都看不够她。 他哪里知道这一念起万水千山,一念灭沧海桑田,一念间缘起缘灭,这一顿饭,这一番闲谈,开启了两人一生互相扶持,前路有人相携,有人偕行之路。 「以后随便弄两样吃的就行了,用不着每天这么大费周章的。」 她的语气终于也能正常了。「他们今天要下地干活呢,不吃饱怎么行。」 她还想上县城一趟,药材晒了好些天,积了不少,应该送去千金堂,顺道去书铺问问看她那本《天子笑》的销售量如何,之前的不平衡早就过去了,一本书二两银子,蚊子肉再小也是肉,等田地的作物上了轨道,她还可以继续经营写字这一块。 裁油布,买铁丝,至于要支大棚的竹条,可以吩咐男人们先削出来……有一堆的事等着她呢。 「你说那些粮食的种子要不要趁这时候先拿出来,一会儿丁鹏和江彪看了才不会起疑。」 拥有同样的秘密,这就是信任吧,陆玦的人品她是信得过的,他不只对部属有情有义,甚至替祖父平反之后,对落井下石的二房还有祖母都还照拂有加。 「那些我自己来就可以,你忘记我力气还挺大的,一等他们去田里翻地我就把种粮扛出来放屋檐下,到时候让人回来拿就是了。」 「那么多事,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我帮你省点力气不好吗?」 打发不了啊,男人认真起来就没女人什么事了。「行,你把风。」 他颔首。 也就点头的那个刹那,宝卧桥已经进了空间,陆玦身边一下没了人,他再三确定,心神微荡。 不过他很快就看到一萝筐的西红柿凭空出现,然后是尖尖的竹笋,紫艳艳的茄子,绿盈盈的小黄瓜,马铃薯、辣椒,然后是好几麻袋的粮种。陆玦每看一筐就惊叹一次,红辣椒他尝过,没有疑惑,但由于不认识马铃薯,又多看了一眼,他心想,既然是宝卧桥从空间里搬出来的东西,肯定是作物,最后才看到宝卧桥从空间里出来,他微微捏紧的拳头这下才放了开来。 「怎么了,哪里不对劲吗?」他一直盯着她看,盯得宝卧桥也紧张了起来。 他抿了下唇,下颚带着些凌厉的弧度。「就是看你刚才突然不见了,一时接受不了。」 放在以前,她还是那个神憎鬼厌的女人,他一定命人把她绑在火架上烧了,为什么现在这么容易就接受了?就因为自己的心态改变了?慢慢看见了属于她的优点?还是因为对她有了爱?爱吗?原来是这样,所以不论她做什么,他都能很坦然的接受,原来将心比心是这么的甜蜜。 第48章 「以后……」他们要是真的有以后的话,「你看着看着会习惯的,我不是消失了,是去空间里把粮种拿出来。」虽然能用意念,但是太大量的话她人进空间比较好整理。 她慢慢的解释,也不要求陆玦一下就能接受,说实话,陆玦的沉稳笃定还颇叫人意外,果然去过战场、见过大场面的男人就是不同凡响。 陆玦很快把所有的东西都往外搬,一直坐立不安守在外头的瞿伯极有眼色的接过陆玦手里还冒着热气的包子、烧饼盆子,朝外喊了声,「你们这些兔崽子还要我这老头侍候你们饭食,还不滚出来!」 刷刷刷,三个人头冒了出来,家里就这么点大,有什么动静,尤其攸关主子和夫人谁还敢不知趣的往前凑?自然该往哪里去就往哪里去,这会儿一听到瞿伯的鸡猫子喊叫,一个个腆着脸都过来了,没道理他们什么都不做就等吃,只是将军手里的菜…… 所有人都震惊得瞠大了眼珠,他们爷……居然替夫人端菜? 尤其是丁鹏和江彪,简直就是一副看到怪物的神情。 皇甫去疾虽然也有些惊讶,但没有江彪和丁鹏严重,怪腔怪调打趣的说:「今天能吃到将军亲手端上来的菜色,三生有幸啊。」 这是把他当店小二了。「你大可不吃,我直接省下来喂狗。」 「你这死没良心的居然拿我跟狗比较!」皇甫去疾痛心疾首。「早知道我就该拿银针多戳你几下。」 「世上没有后悔药,哪来的早知道?」针锋相对输给皇甫去疾,他就不是陆玦了。 所有人都露出大白牙笑得开怀。 第七章 调教兵痞子 「哪来这么多拌嘴的时间,该上职,该干活的,还不快去,活儿可是不等人的。」 冷不丁的女声传来,不用河东狮吼就摆平了以上的是非。 这就是厨娘的权威啊!她还不是寻常的厨娘。 饭桌上,刚出炉的黄山烧饼色泽金黄,吃起来酥脆爽口,梅干菜咸鲜爽口,猪肉肥嫩,芝麻添香,这东西,扛饿。 包子是大葱猪肉馅,素包子里是包心菜、香菇、冬粉、黑木耳丁,加上煮开花的大米粥咸鸭蛋,一大盆的鸡蛋羹,两样小菜。 皇甫去疾本来还有些矜持,看见身边两个男人宛如无影手的抢食,狐疑的咬了口大葱包子,鲜美的肉汁霎时充满口腔,再看也已经坐下来开吃的陆玦,他嘴里含着食物乱没形象的就夸赞起宝卧桥的手艺,「想不到夫人的手艺这么好。」 陆玦给了他一记「你到现在才知道」的眼神,往里头看去,宝卧桥还在跟瞿伯说话。 瞿伯正在回禀昨天下晌去陈家的事,感叹陈家不容易,等他禀完事再回来饭桌前,战斗力坚强的男人已经把饭菜一扫而光,他只抢到最后两块黄山烧饼。 第49章 他委屈啊,这些不仗义的家伙! 宝卧桥从厨房出来,笑咪咪的递给瞿伯一个小油纸包,「这是米纸饺子,你吃吃看。」 她也就包了那么几个,本是想让陆玦带去职所,饿了可以垫垫肚子,这会儿先给了瞿伯,这没什么,一会儿再多包一些让陆玦带去。 「只有我有?」瞿伯大喜过望,见她点头,笑咪咪的走了。 ☆☆☆ 陆玦第一天上职,吃过饭换了官服就去报到了,江彪、丁鹏去了田地,陈平会在那边与他们会合,有瞿伯监工她很放心。 三人临走前,她把昨晚画的图纸给了江彪,「这是药田过两天要盖暖棚的图样,你们几人先看看图纸,有什么不妥的,等我回来都可以提出来大家商量。」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皇甫去疾智商在线,觉得既然吃了人家的饭食,要不也去药田里瞧瞧,他们不是说要种药草,身为专业人士,他不去指点指点怎么行。 一屋子的人很快走光,宝卧桥用布袋把竹笼上晒干的药材装上,拿起背窭,一层西红柿,一层干稻草的装起来,最后盖上棉布,毕竟要从家里走到县城,小心对待总是没错,这才戴上斗笠去了县城。 巴山的东北角是守卫替换的值房和办公的地方,守陵人分工明确,在正常的情况下,不仅自己要干一辈子,更多的是子承父业,代代相传下去。 除了一般的员役,也少不了守护大臣,巴山上的守护大臣是九皇子赵濴,看守皇陵,守护祖先,听着是件被委以重任的大差事,实际上却是远离政治权力中心的下放,这个职位就是不受宠皇子的去处,真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就是他们只在任期内居住在陵墓附近的宅子,不像员役得世世代代住在皇陵附近。还有一种,就是陆玦这种被贬、身分尴尬的臣子。 今日很凑巧的赵濴人在,过两日便是皇陵每月的祭祀典礼,他总要来露个面走个过场。 建隆帝在即位后,努力替皇室开枝散叶的成果颇丰,皇宫里的公主不说,皇子加起来就有十几个。 赵濴虽是嫡出,却不是最长,更何况太子未立,也就是说所有皇子都有机会去争位,他从小就必须跟所有的哥哥们竞争,斗得像乌眼鸡似的,还要防范宫廷里的尔虞我诈。 可他母后却要他安静低调,他知道自己要是一直留在宫里,永远看不到自己的路,他忍着忍着,到了十四岁,当皇陵守护大臣的缺额出现在建隆帝的龙案上时,赵濴很痛快的自请上任。 案桌上放着万三这内侍呈上来的礼单,赵濴坐没坐相的一手托着腮,一手长指点着案桌,「按例这些地宫内的内务、礼仪、日常维修和一年三节、月祭祀贡品的准备活动都有专人负责,这礼单千篇一律,为什么非要本皇子过目不可?」说完,长长打了个不雅的哈欠。 春日正好眠,拿来睡觉不好吗?再不然,喝喝茶、逗逗鸟,这才快活,何必对着这些没有新意、枯燥乏味的玩意。 第50章 万三眼观鼻,鼻观心,只敢在心里腹诽,主子耶,这不是需要您的戳记,得了您的许可下面的人才能进行采买? 赵濴撩起眼皮,余光看见正从门外进来的陆玦,精神不由得一振。 陆玦目光湛然,通身气度宛如开锋的宝剑,身穿文人的圆领袍,明明一身书生打扮,却有股压得人不敢抬头的凌厉气息。 「微臣见过九殿下。」长长的揖礼,如今的九皇子是他的上峰,该有的礼节不能少。 他与这位最小的皇子没有交集,只见他亲和的和自己寒暄,态度诚恳,并不因为他的身分有所怠慢,心态上便有了些不同。 「不用行这种大礼,」赵濴挥手,浑不在意,「倒是你的伤势,本皇子以为会有半年都见不上陆小将军的面,你的腿这是好利索了?」明明听说他像废了一个人似的,怎么突然没事了? 「托殿下的福,因为调养得好,腿总算没有落下毛病。」他的眼睛涌上一层暖意,想起了那个坦言心悦他的大胆姑娘。 赵濴颔首。「将军今日上职,来得正好,有一事困扰本皇子多时——」 困扰赵濴的,便是兵部派来随他到皇陵镇守陵寝的三百士兵,都是兵痞子,他们在京城的时候如何,他一个小小皇子哪里知道,如今人派到了他手里,在他眼里,这些士兵完全就是一盘散沙。 陆玦以前可是统率士兵的将领,没道理整治不好这些驻紮在巴山山脚下军营的士兵,赵濴也想趁机看看陆玦的本事。 陆玦没说什么,随着九皇子去了士兵驻紮的军营。 赵濴不是将领出身,虽然有皇子的威权,面对这些因为如今没有战事,只想领着国家那点薪饷混日子、整天阳奉阴违的老油条,有很深的无力感。就因为他是皇子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又来到皇陵这样一个地方,兵部那些老匹夫认为他年幼可欺,就把这些废柴给了他。 军营里杂乱不堪,吵杂不已,陆玦一行人轻易就走进了军营,有士兵看见,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 赵濴身边的一个小内侍从腰间解下一只号角,一站定就吹了起来。 很自觉替赵濴和陆玦搬椅子的万三,一步入军营的时候就知道,今天整治这帮子混蛋的人终于来了,有好戏看了! 军营先是一阵寂静,好半晌又是一阵比先前还要吵杂的声响,随着这些声响,才陆续有士兵从帐篷里跑出来。人是跑出来了,队伍却是乱七八糟,军纪是什么,在这些人身上完全看不到。 陆玦让小内侍拿张纸,出来一个便在纸上记录一个,这些士兵就这样三三两两,陆陆续续,拖拖拉拉,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才散漫的站了十几队,这时万三才让人把号角停了。 「报数!」陆玦走到那些不成队伍的士兵面前,气沉丹田,狮子吼般的吼了一声。 第51章 士兵们知道九皇子和万三是谁,可他们只听过陆玦的大名,却从未见过他,陆玦大病初癒,容貌也已褪去以前那仅有的一丝稚嫩,如今的他瘦削得宛如一棵挺立寒风中的松柏。 唯有经过淬链,才能砥砺出真金般的心性。 陆玦气势惊人,士兵们却不当一回事。 站在歪歪斜斜队伍里的第一个士兵没什么底气的喊了声,「一。」 陆玦不满意。「没吃饭?大声再报一次。」 余下的人见他面色不善,不敢再不当回事,报完数,理应有三百人的军营竟然只剩下两百人不到。 陆玦面无表情的在士兵面前站定,本就不怒自威,这时还板着脸,简直让人望而生畏。 「其他人都去了哪里?」 为首的一个士兵抖着声音答道:「回大人,不知道。」 他旁边的士兵添了句,「都去城里找乐子了……」 陆玦在心里冷笑。「将领何在?」 这回没人敢应,都撇开了头。 「既然没有人知道,那所有人都在这里等着,他们没回来之前,谁都不许动一下。」 「大人,这不公平……」 陆玦睨了那人一眼,「你们军容不整、召唤不到,这是慢军;闻号声不进是悖军之罪,你们谁来背背大珖朝的军律,慢军、悖军之罪该判什么刑罚?」 赵濴可乐了,手上做了个抹脖子的姿势。「斩刑。」 他说得轻描淡写,一众士兵却听得冷汗直流。 「若有不服,站出来!」陆玦冷眼以对。 陆玦威信十足,早就已经失去热血的老兵很识时务,自然没人敢站出来挑战,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闭了嘴。 陆玦直到这会儿才大马金刀的坐下,手里端起刚刚小内侍奉上的茶,春日的阳光不晒,他和赵濴坐在树荫下,犹如拈花烹茶一般的悠闲,姿势说不出的优雅从容,反观那些士兵随着越来越大的太阳,又开始骚动了起来。 站在三月的太阳下曝晒,这样的刑罚不重也不致命,对于这些毫无军纪的士兵来说,却能叫他们看看他接下来的手段,长长记性。 两个时辰过去,军营外面才传来一阵阵吆五喝六的喧闹声,由远而近,带头的正是军营的将领霍炎,此刻的他就像街市常见的流氓痞子大声嘻笑喧譲,说到高兴处口水直喷。 一群人嬉笑怒骂的走近,一个个还在回味窑子里的酒有多醇,菜有多香,窑姐儿有多漂亮,有多让人乐不思蜀……很快他们就发现不对了,本来宛如废墟的军营站了一排排的人棍不说,大树下坐着的…… 霍炎咽了口水,推开扶着他的那只手,揉了因为酒意醉醺醺的眼睛,看清楚来人,这下腿都软了。 「每人五十军棍,扣除三个月薪俸,将领带头胡作非为,吊晒五日,罚俸半年。」 第52章 五十军棍算轻的,但是对这些惫懒成性的士兵来说,也够叫他们躺上十天半个月,最可怕的是扣薪饷,那简直就是天塌下来了。 跟着霍炎出门的那帮人全被吓傻了,霍炎骇得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是认得陆玦的,他从前在他手下当过兵,对陆玦说一不二的个性有着极为深刻的体会,虽然现在的陆玦已经不再手握军权,可是怎么看都觉得九殿下和他站在同一阵线,自己想求救都无门。 可吊晒五日,脱层皮都算是轻的,这一来他还有命吗?其他的刑罚比起来都只能算是毛毛雨了。吊晒就是将犯错的人高高挂在旗竿上,不给吃不给喝,任凭风吹日晒雨淋,五天后有没有命下来,全凭造化。 「我不服!」他脑子一热,梗起脖子和陆玦对呛,「你一个败军之将,又是个被贬出京的断腿废人,谁给你权力处置我们?」 赵濴朝着霍炎举举手中的汝窑黄地菊花小瓷杯,「给他权力的正是区区在下不才本皇子我。」 霍炎顿时面露退却之意。 陆玦却没打算放过他。「要是你能在我手下走过三招,这个吊晒之刑就由我替你受了;要是成为我的手下败将,就愿赌服输!」 随着他的话落地,人群又开始鼓谏起来,有站在霍炎那边的,也有站在陆玦这边的。 霍炎身高九尺,孔武有力,一身腱子肉,还有着砂锅大的拳头,相较起如今看着羸弱许多的陆玦,他的胜算实在是太少了。 「你说话算话?」霍炎硬扛着不示弱。 一盏茶后,陆玦和赵濴悠哉悠哉的离开了营区。 「陆大人,你好样的!」赵濴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竖起了带着扳指的大拇指。「从明日开始这三百个士兵就交给你了。」 能把这锅甩出去,真好哇!刚开始他觉得陆玦看起来不错,但也只是看起来,毕竟是第一次见面,他如何能对他的人品与能力下定论?不过现在,除了欣赏,还多了几分想与他结交的心思了。 ☆☆☆ 今儿个的宝卧桥几乎可以说是马不停蹄,她先去了千金堂,没想到沈粱正盼着她来,一看见她激动得胡子差点都喷飞起来。 「沈大夫,我来了。」 「小桥你可是来了,你要是再不出现,老夫我就要杀到你家去了。」他亲热的不得了,还亲自倒了水,客气的端到宝卧桥面前。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宝卧桥有些发懵。 沈粱笑得皱纹都舒展了不少,见到宝卧桥就像见到会走路的财神爷。「你可带药材过来了?」 「嗯,这回带的都是遵照你吩咐,晾晒过的,都干透了。」 沈粱很是迫不及待。「赶快让我看看,你上回带来的都是上品的药材,让我看看你这回带什么来?」 「我还怕沈大夫收我的东西亏钱了。」 第53章 「哪能啊,不说别的,就那冬虫夏草,我才把告示牌挂出去,没两天就被县城里的富商全数买走了。黑枸杞这回带了没有?还有七叶一枝花?」他絮絮叨叨。 黑枸杞可是投了那些贵夫人和千金小姐的喜好,一传十十传百,诸府的管家、掌事、小厮丫鬟都来问,他只能告诉他们他也不敢保证下次进货有没有黑枸杞,要是有一定立马把告示牌挂出来。 告示牌是宝卧桥教他的,千金堂里新进了什么货,路上行人一眼就能看到,有需求的自然就会进来消费,这就是化被动为主动。 沈粱将信将疑的让木匠去做了双面的告示牌,一面是文字,一面把药材画上去,白丁可以看图,识字的自然就看文字了,不想效果出人意外的好。 「我今天除了黑枸杞还带了别的。」她打开布袋,里头有三七、有乌骨草,自然也少不了冬虫夏草。 沈粱眼睛发亮,把布袋接过来忙着分类,然后放到大秤前秤了秤斤两。 「小桥,三七三十三斤七两,」报了数,「冬虫夏草二十五斤一两,黑枸杞五十五斤,川贝二十斤。」 她带来的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他也收旁人送来的药材,但是品相比不上她的不说,数量还少得很,这些药材到了他手里虽然还要炮制,但是品项好的药材可遇不可求,加上能帮助更多人,炮制起来也就不觉得辛苦了。 宝卧桥见沈大夫始终笑咪咪的,显然对她送来的东西很是满意,她试探着问:「沈大夫,我手上也有不少的鲜竹沥和竹茹,可有需要?」 自从空间里的草药替她赚到第一桶金,她就开始去找医书来看,但为了省钱,她只去旧书摊翻找,幸运的让她找到《中医的名方类监》、《本草纲目辑要》、《皇帝内经》三本书。 三本书也不少了,她也因此发现空间里那些满山遍野的竹子,除了竹笋可以吃,竹子能做出各种工具容器,还能做出两味中药,就是竹鲜沥和竹茹。竹鲜沥可治小儿咳嗽,竹茹可清热化痰止呕。 「收,你的东西就是品质保证,只要送来千金堂,我一定高价收购。」 买卖谈妥,宝卧桥把背窭里的西红柿拿出几颗来送给了沈大夫,「这是自家种的西红柿,你尝尝,解渴得很。」 沈粱笑呵呵的收下来,虽然他没见过这叫西红柿的果子,却在医书里见过,这玩意不只可以入菜,对身体也有极大的好处,实打实的好东西。 宝卧桥晕陶陶的走出千金堂,荷包里装着一百两的银票和二两的碎银。 沈粱把她送到门口,直问她什么时候还会过来。 回过神来,宝卧桥实在不安心,旋身,悄声问沈大夫,「沈大夫,我觉得你给的价钱……」 「怎么,小桥嫌少?」他搓着手。「这价钱已经是九生县收购药材的最高价了呀。」沈粱还真怕宝卧桥不满意,这已经是他扣除各种成本,得出最合理的价格了。 第54章 「沈大夫,你别急,你给的价格高了啊,我看药铺里的三七一钱也才十五文,你却给了二十两银子,我太占便宜,你吃大亏了。」她还真怕沈大夫算错帐,亏本了。 沈粱一颗心落了地,细细掰碎给她听,「三七要三年以上的才是宝,小桥,你这些三七起码都有六年以上,我给你的价格你还算亏了知道吗?」 她对中药就是个门外汉,要不是空间给了那些药材,她又怎么会拿来售卖换银两,对这些只有内行人才知道的门道是一窍不通,老实说就算吃亏了,恐怕也要往后好长一段时日才会知晓。她真是运气好,一开始就碰到沈大夫这样的诚实人,不只没有欺她不懂行,还处处照拂她。 「别人卖东西都怕买家银子给少了,你这丫头还怕我给高了。」沈粱已经很自动的把称呼从小桥改成丫头,亲近的意味不言而喻。 宝卧桥自然也注意到他的态度变化,「要是不嫌弃,往后我就叫您一声伯伯吧。」 「呵呵,桥丫头。」沈粱可乐了,他无儿无女也没有妻子,现在多了一个与他亲近的丫头,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好运道啊! 「既然伯伯都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客气了,不过还是谢谢您的照顾。」 「桥丫头,咱们可是说好了,往后你家的药草伯伯我包了,你要是卖给别人我可不依啊。」 宝卧桥也不说死。「在咱们县城里的,就给您,旁的绝对不卖。」 和沈粱道别后,她去了浩瀚书铺。 柏璟深一看到她就迫不及待的向她走来,「夫人,你可来了,你再不来,我都要去问沈粱那老家伙你家住哪,直接上门去了。」 「是……书卖得不好吗?」他觉得亏了? 柏璟深把头摇得像波浪鼓。「误会大了,是卖得太好了!不瞒你说,新书刚摆上,一开始根本卖不动,我还想着这回是我看走眼了,想不到没几天功夫,付梓的三百本就卖光了,按照这劲头,我预计光县城一个月内可以卖掉一千多本。」柏璟深脸上全是得意。 宝卧桥悄悄吁了口气,她不贪心,只要卖得出去就好。虽说她没想过要靠写话本扬名,可《天子笑》是她在古代的处女作,要是成了一书作者,她那十几年的编剧经验简直可以丢进大江了。 柏璟深见她笑逐颜开,赶紧问道:「这回过来,夫人可是又带了新书稿?」 她又不是什么快手,半个月就能生出一本书,何况上次卖话本后失落了一阵子,根本没心思写新书。 宝卧桥带着微微的笑容,歉意恰到好处。「这阵子家里事多,这回来我是想找一些医书、农书,也不知道柏掌柜的能不能替我介绍一下?」 柏璟深不愧是生意人,自己脑补得很欢,「夫人这是在找下本书需要的资料啊?」 「欸。」宝卧桥不想多做解释,柏掌柜要是知道她找书的原因和写书完全是两回事,热情应该会少掉一大半,不过她也不想误导他,只点头敷衍,没有多说。 第55章 「医书我书铺里有,农书嘛,这类书向来询问的人不多,我都让伙计堆在二楼了。」尝到了《天子笑》的甜头,柏璟深恨不得把宝卧桥需要的书立马送到她面前,好像她能赶紧回去伏案写作,可两人实在称不上熟,他也不敢过于催促。 只是他到底是生意人,想趁着这股热门风潮,乘胜追击,于是又开口道:「夫人可要加把劲了,咱们书铺里也有勤奋的作者,三个月出五本话本子,叫好又叫座,也有不思进取的作者,一本书写上几个月,出了上一本,迟迟不见下一本,热灶都成冷灶了。」柏璟深意有所指,努力的给宝卧桥灌输着笔耕者该有的义务,说得口沫横飞。 宝卧桥这人少数的优点,就是不去妄自揣测别人话里九弯十八拐的含意,她很认真的点了头,眼神一时深邃了起来,「掌柜的不介意我上楼去找书?」赶快言归正传吧,再唠叨下去,回去天又要黑了。 农书真的不多,她就找到三本书。一本《齐民要术》、一本《天工开物》、一本《农桑全书》。 柏璟深坚持不要她的钱,「反正这些书在书架上也只有生灰尘的分,你喜欢就拿去。」 务农人家一代传一代,哪里用得着往书本里找学问,也只有那种半吊子……咳,就是不懂庶务的人才会来对应着书册,照本宣科。 柏璟深压根没往别处想,摇笔杆的人谁还耐烦下地刨食? 一个个清高的不得了,他经营书铺那么多年,看多了,能成材的就那么几个,所以啊,不见得拿笔杆的人就比拿锄头的厉害,他一心只当宝卧桥在找资料。 她哪里知道柏掌柜深沉的心事,推辞不了,只好收下,受不住良心逼迫的她暗忖,看起来不管多忙,下本书还是得赶紧把它写出来才行。 二两银子,我来了!只是熬夜又要变成她的日常了。 从浩瀚书铺离开,她又去了裁了油布、买铁丝,又顺道买了两只芦花鸡,见肉铺今儿个居然挂上半扇牛肉,她全买了,准备做她的秘制牛肉丁辣椒酱,还买了两只肘子做冰糖肘子。 牛肉在这里可遇不可求,运气好才能碰上一回,毕竟以农业为主的国家,禁宰耕牛,想吃的人只能碰运气。 肉铺老板见她是熟面孔,抹了零头,又见她轻轻松松就把半扇牛肉放进背窭里扛起,对她的力气很快有了新的认知。 宝卧桥没注意老板惊诧的眼神,满心想着家里那么多张嘴吃饭,家里的米面已经去了一大半,不补给是不行的,于是她又逛了市集,这一来回就用掉了半天。 回到小院,放下手里和身上的东西,她马不停蹄的去了附近的陈家村,村里的人多以务农维生,要不就像陈平一样佃人家的农地过活,看天吃饭。 有没有余粮宝卧桥不知道,但都谈不上富裕,陈家村她唯一认识的就陈平一人,找人问了路后就往陈家去了。 第56章 她没有打算把活儿交给和陆玦一样的守陵人,根据她的观察,这些守陵人都不差钱,劈竹条、剪铁丝、剪油布、编兰草帘子这样的活儿那些夫人、姑奶奶肯定看不上,恐怕还会骂她没事找事,她就不去自讨没趣了。 第八章 百年一遇的宝地 陈平的家可以说是这个村子里最破败的,小小的一进院,屋子是土胚房,以及一个矮小的棚户,棚户看着烟燻火燎,是用来煮吃食的。 只见一个妇人和一个年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里里外外忙活着,劈柴挑水,赶鸡剁野菜,妇人脚边还寸步不离的跟着一个小娃,吸吮着大拇指,妇人走到哪,娃儿就跟到哪。 她想,这应该就是陈平的妻子周氏。周氏很瘦,穿了件灰色的窄袖衫子,几乎要褪成白色。小姑娘也瘦,身上的穿着也没比她娘好到哪去,但胜在眼神干净。那个三岁不到的娃儿攥着他娘的裙険,衣服也是干干净净的。 一看到陌生人,周氏有些不自在。「这位夫人可是有事?」 宝卧桥把来意告诉周氏,她乍然听到宝卧桥是地主婆,又见她眉目如画,肌肤犹如欺霜赛雪般白皙,早就信了,感激涕零的拉着那十岁的小姑娘和小娃儿就要往下跪。 宝卧桥让瞿伯送过来的那只山鸡,让已经很久不知道肉味的一家子都吃了个切图饱,何况陈平回来也说了,新主子的租子是四六分。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家,多那一分的租子,家里不说宽裕,起码给公婆看大夫的银钱有了以外,还会有剩余。 宝卧桥没让她跪,抬手阻止,告诉周氏她需要几个人手,要手脚俐落,不偷奸耍滑,能认真做事的,下午或是明日就到她那里领活儿,就做一些手工活儿,没太大难度,至于兰草她会让人先上山去割,只要一晒干就能用。 周氏满口答应。 「那就先帮我找五个人,一天八文工钱。」 「这么多……」周氏抽气,男人上县城去打零工一个月也才十五文,她们做一天的活儿居然就有八文钱,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了。 看着周氏不敢置信的表情,宝卧桥有些心酸,但她什么都没说,掏出在市集买的一小包窝丝糖给了那小娃儿。 周氏看着那窝丝糖,完全不敢让孩子拿,孩子就算一脸渴望,在没有得到母亲允许之前也没敢伸手。 宝卧桥暗自点头,这周氏是有在教孩子的。「一点小食不算什么,就拿着吧。」 周氏赶紧让孩子给宝卧桥道谢,叫冬儿的娃儿仍一手抓着他娘的裙机,一边口齿不清的道了谢,这才两手接过糖,高兴的牵着姊姊的手进屋去了。 周氏紧张得直搓手,「让夫人破费了。」 她和陈平有四个孩子,最大的是十岁的春儿,依次是夏、秋、冬,加上还奉养两个老人,八口人就靠佃田的收成维持生计,而周氏光照顾这一大家子就忙得团团转了。 第57章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一早我在守陵人小院等你,我们家是东边最后一家,很好找,你随便找人一问就知道。」 「我一定不会误了夫人的事。」周氏满口答应。 ☆☆☆ 宝卧桥回到小院的时候,陆玦已经在家了,她才想着他要是中午不回来,是否该给他送饭。「今儿个这么早就下职了?」 「也就报到,认识了一下同僚,没别的事就先回来了。」他没把军营的事告诉宝卧桥,因为基本上明天她就会见到他们了。 不管男人女人,太闲,手头上没事做,就容易出乱子,所以他替士兵们安排了活计,到时候累得倒头就能睡,看他们还哪来的闲心找事。 「那正好,我还得给下田的男人们做饭,瞿伯说他会让人回来取饭食。」她在外面耽搁得太久,时间有些不够,她担起袖子,「你来帮我烧火?」 该腌制的都腌了,只剩下发面切切煮煮,有帮手能更快些。 「叫我一声阿玦,为夫我就替娘子打下手。」陆玦打趣着说。 宝卧桥仰着脸,害羞的笑了下,那笑带着丝丝甜味和臊意。「阿玦。」 陆玦心里一阵悸动,「桥桥。」 他都还没能喊上自家娘子的小名,家中那些个胡蹭海喝的家伙却一个比一个喊得亲热,他这夫权再不伸张,就要被人抛脑后去了。她的闺名可是属于他的专利,别人别想越雷池一步。 宝卧桥哪里知道陆玦这个男人,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甚至直到他们垂垂老矣,都是一只大醋缸,等她发现不对,大呼上当,悔之晚矣,当然这个中的甜蜜只有两个有情人自己能够体会。 已经过了午时,宝卧桥快手快脚的给田里的男人们做饭,一个切切洗洗,一个时不时拿着火钳子拨拨柴火,火光映着宝卧桥的侧脸,乌发白肤,静谧柔顺,眼睛在火光的照耀下,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头上除了一支束发的银簪,什么也没有,而他的眼就是别不开。 很快菜肉香夹杂着面食特有的香气飘了出来,弥漫在狭小的厨房里。宝卧桥做了许多煎饺,有肉馅、三鲜、茴香、泡菜、平底铁铛可以放二十几颗饺子,热油下去煎,最后加些面粉水烂个片刻,热腾腾的煎饺就出炉了。 煎饺个头都做得大,毕竟那几个男人干的都是劳力活儿,肚子里没点东西,下午哪来的力气继续做事。 她利用剩油,用油酥做了肉酥饺子,刚起锅没多久,丁鹏就回来了。 宝卧桥打着手势,指着一碟子羊肉馅的煎饺,「饿了吧,这给你先垫垫肚子,等我把蘸汁装好,你就可以送过去了。」 最后她把一大壶用乌梅、山楂、桂花、甘草制成的冷饮让丁鹏顺便带走。 丁鹏硬扛着陆玦后牙槽有些痒的眼光扑了过去。 第58章 宝卧桥走过去拍了下陆玦的手,很轻,像羽毛拂过。「别小心眼。」 「为什么我没有?」他委屈了啊,他可是打了下手的,一点慰劳都没有,这臭家伙却是回来就有得吃了。 「给你留着呢。」原来他也有孩子气的一面,以前的他对她根本不搭理,端着足足的架子,孩子气什么的根本和他沾不上边。 宝卧桥这会儿想起来,他不过也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在现代,这年纪大部分都还在学校读书,可能还忙着谈恋爱,他却是在保家卫国,不知在战场上拿性命厮杀了多少回,想想实在叫人心疼。 她的安抚陆玦挺受用的,看着她清汤寡水的素净脸蛋,眼眸似星,对他莞尔一笑,如夏风拂面,越看她越是舒服,竟有些看痴了。 被她的笑容感染,看着她生动的表情,陆玦觉得整颗心都舒坦了,心头生出甜滋滋的感觉。是的,眼里、心里都是甜的,像吃了一块大大的麦芽糖,又像舔过冰糖葫芦那层厚厚的糖衣。 宝卧桥把饭菜都装进食盒里,叮嘱道:「收工赶紧回来,晚上咱们做剁椒小排吃。」 「桥妹子」三个字在丁鹏的嘴里转着,但是陆玦那几乎要黑掉的脸色以及身上的威压太过强大,最后从他口中吐出来的是,「遵命夫人!」 几口扒光煎饺,拿起竹编食盒就跑。「我送饭去了。」 三月未的天,不热不凉,宝卧桥把陆玦和她的饭摆到外面的石墩上,打算在小院吃饭。 在这以前,吃饭对他来说是最不值得关注的事情,他也不觉得自己对食物有任何要求,但这些日子吃了她煮的饭菜,这才明白原来他从未吃过真正好吃的食物,而且像今日这样只有他们两人,静静对坐着吃饭,令他打从心底感受到快乐。 院子安安静静,只听得见风轻轻吹过的声音,宝卧桥走动时衣料的窸窣声,他坐在石墩上,心中难得柔软,感受细碎时光慢慢流淌过去的岁月静好。 他的人生甚少有这般惬意的时候,五岁起便要学文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去了边关祖父对他更加严格,虽然也不乏温情脉脉的时候,只是少之又少,久而久之,两人都觉得瞥扭就放弃了。 他从未如此渴望过什么,现下却无比希望这样的平安琐碎家常能一直持续,他一点都不觉得厌烦,好像……只要她在他身边,他就拥有足够的勇气勇往直前。 他想一直一直看着她,一直一直。 思绪飘忽着,他一边吃着饭,三鲜饺子的味道好极了,热腾腾的一口吃进嘴里,一咬便爆出鲜美的汤汁,他赞不绝口,「你做的菜不管是面食还是饺子都好吃。」 虽然只是煎饺,他却吃得十分酣畅。 这饺子可是用了宝卧桥的必杀技——放了一小块掺了虾米的猪皮冻。这孩子真好养,不挑食。 宝卧桥温温柔柔的问着,「你娘的厨艺应该也不错。」 她的目光与陆玦的撞上,交织在一起,却见他摇了头。 第59章 「我娘不善中馈,长年跟着我爹在外头,印象中她很少给我煮过什么吃食,吃的都是厨娘做的饭菜,到了军中,和所有人一样吃大锅饭。」 当过兵的人都知道大锅饭是怎么回事,伙头兵谈不上有任何厨艺,能把饭菜煮熟就已经很阿弥陀佛了。尽管生活条件这么差,却不见有人抱怨,将士们保家卫国,为的是护佑国土,让百姓能吃上一口安乐饭,谁能说他们不伟大? 陆玦吃饭的速度很快,动作却很优雅,很快所有煎饺都被他扫荡一空,吃饱喝足,他一脸满足的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两人对坐,春日晌午的天气好得叫人直想打瞌睡,风儿吹拂,树儿摇曳,一时无语。 就在宝卧桥以为自己要睡着了的时候,陆玦从怀里掏出两张纸递给她。「这是九生县东郊的林场地契,五百亩左右,山头相邻,这两处我都用你的名字买下,你拿去用吧。」 宝卧桥握着两张轻飘飘的纸,心里是说不出的感觉,之前不是已经给过她一百两,买了三十亩地,都还在翻地呢,现在又给了她林场地。突然拥有这么多产业,幸福来得太突然,她有些晕了。 她忍不住调侃他,「这就是你说的家中余钱不多?」 陆玦脸色有些尴尬,也不知怎么解释能让她释怀。「先前你要买地的时候我只给了你一百两银子,后来我觉得身为男人不该这么小气,」他顿了下,「我又看到你能从那神秘空间拿出种子蔬菜水果,我要是不做点什么展现我的能力,我怕有一天你会觉得我太没用了。」 哟,这是男性的优越感作祟,怕被小看了? 宝卧桥轻哼了一声,直白的问道:「你很有钱?」 陆玦的回答很迂回。「你不会以为,陆家打了那么多年的仗,真的什么都没留下吧?」 宝卧桥彻底傻眼。 陆玦见她呆呆的样子实在可爱得紧。「你也知道我是个军人,踏着屍山血海过来的。」 战场上不成文的规定,攻下城池、清理战场后,身为将领难免对于下属取得败方金银财物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但严令禁止杀害无辜百姓,他率领的先锋部队拿下至少五座大城,他身为将领,所得哪可能会少,只要该上缴的上缴了,余下的他拿了多少也无人知晓。 都说古来征战几人回,他用血汗打下城池,替自己和士兵们谋点福利并不码见得有什么不妥,要是只靠军中发的那点军饷,哪养得起军队,何况那些个被国家强迫服役的农民,冒着生命危险当炮灰,还捞不到任何好处,老实说,他对此很不以为然。 明面上他没办法替他们做什么,暗地里,在不伤人命的前提下让他们捞一些钱财傍身,好让家中老父老母妻子儿女日子能松快些,也就这样了。 宝卧桥看陆玦说的那么认真,不高兴的情绪消散了些,但是有些话就算是夫妻也要说开的。 第60章 刚刚他把地契和契书给她的时候她没想那么多,更为了自己拥有这么多沾沾自喜,可如今回过神来……好你个陆玦,藏那么多私房钱,夫妻之间不是不该有秘密吗? 她还怜惜陆玦净身出户,丢了皇恩,失了依仗,虽然挂着将军的头衔手头却不充裕,把守陵人的俸禄留给他不说,她做什么都自掏腰包,不敢乱花他一文钱,结果他不缺钱这个秘密,他从头到尾都没告诉过她,她有种被骗了的愤怒。 「你手里攒着钱却不告诉我,是打算瞒我多久?瞒到你头发胡须白,还是瞒到我进棺材的那天?你若不信任我,直说就是了,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藏你的秘密,我藏我的秘密,咱们谁也甭搭理谁!」 陆玦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丫头冲着他发火,所以她到底是生气他骗她,还是不高兴他藏私房钱? 他想笑,可是看宝卧桥都气红了眼睛,知道自己这一笑定会被扁,便懂事的闭了嘴,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两本小册子。 「本来想说晚上再把这帐册给你,这本是我们搬来巴山之后的帐本,我向瞿伯要来,底下这本是我全部的私房,少许财物我带在身上,绝大部分我放在稳妥无人知晓的地方。」 陆玦知道不坦白是不行的了,所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现下,你是陆家的当家主母,我把所有的银子、产业都交给你,你只要按月给我发一些零花就行了。」 宝卧桥抿抿唇,她还没打算把这件事揭过去,她与他完全不是银子的事,是互相信任的问题——他不信她。 陆玦很认真的想了一会儿,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总算明白了她到底在纠结些什么了。 「我不是不信你,我们的关系一开始实在称不上融洽,别说我,瞿伯也不敢放心把帐本交给你,现在他倒是在我耳边叨念帐本这等大事理应全权交由夫人来打理,他也知道你的好了。」 说得也是,宝卧桥听完挠挠脸,琢磨了半晌,这事好像是她冲动了,胡乱的发了一通脾气。 春日的风把两人的衣袂都吹得轻轻扬起,宝卧桥挫败的随意翻开几页的帐本看了看,真正明白了陆玦的意思。 好家伙,给她八辈子也攒不了这么钜额的银钱,他要是之前把钱交出来给原主,恐怕早就被败光了,只是这帐册上满满的古玩字画、黄金白银、名贵药材、珠宝古董,这么庞大的数字,是什么概念…… 她忽然觉得自己努力的这些在陆玦面前,比较像班门弄斧。 这是陆玦第一次看到她倔强又沉默的样子,她第一次表露心迹,不是对银钱的看重,而是对某件事、某个人希望拥有、希望占有,希望能和他一直走下去。 她说他不信任她,是的,自从经历过许多之后,他唯一相信的只有自己,但是她打开了他的心扉,教他知道他就算粉身碎骨,也会保护她一生一世,就像他要保护爹娘的灵魂得到安息,保护陆家以三代人血泪堆积而成的名誉与前程。 第61章 不管前途是不是道阻且险,这都是他非走不可的一条路。 根据京里传来的消息,皇上在对陆家动了第一刀后,朝臣百官、世家外戚都以为陆家走到了穷途末路。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接着皇上又抓住时机,收拾了尸位素餐的老牌世家,流放了三户,褫夺丹书铁卷两户,由此可见皇上对庞大世家的不喜。 皇上对他没有赶尽杀绝,给了他得以喘息的时间,所以皇上在期待什么?期望他能做些什么?然后置之死地而后生? 为父尽孝,是人子初衷;为国尽忠,是人臣本分;国不负将士,将士以命相报;君不负臣子,臣子以死相殉……这些时日他沉淀又沉淀,思虑又思虑,虽说不该妄自揣测上意,但仍有些摸清了建隆帝的心思。 「我欠你的还不只这些,」他伸长胳臂,抓住她的手,她的手明明经常做家务,却依旧柔软嫩滑。「我还欠你一件事。」 「什么?」她不记得了。 「洞房花烛夜。」陆玦再正经不过,两眼灼灼,认真的看着她。 宝卧桥听了这话,脸颊立刻红透,起身啐了他一口,「少来,交杯酒都没喝,哪来的洞房!」 「今日是好日,不如我们把该补上的都补上。」他拉住她的手,大掌里的小手宛如青葱一般。 「不正经!」她想挣却挣不开。 「要不先给些利息。」他忍着笑,她太可爱了,随便一逗就像鱼缸里的小金鱼,害羞得冒着泡泡沉到了缸底。 「利息?」这种事情还能给利息,是他给她,还是反之?怎么给? 她正愣着,陆玦一手扶住她的头,灼热如火的唇瓣贴了上去。 这哪里是还利息,分明是占她便宜! 宝卧桥作势要打他,男人却抱住她,「真香。」 「色胚!」宝卧桥甩出两个字,但没什么力道。 陆玦语气温柔,又透着几分危险,「面对美女,可以坐怀不乱,但面对自己的娘子,要是还坐怀不乱,那肯定不是人。」 「油嘴滑舌!」宝卧桥像滑溜的鳍鱼般滑出他的怀抱,朝他扮个鬼脸,溜之大吉了。 回到屋里,按着怦怦乱跳的小心脏,热气却还是在四肢百骸里流窜,就连脸上和脑子都热的不得了,砰一声,她趴到炕上,将头埋进了不怎么软绵的枕头里。 她能敏锐的感受到,她和陆玦之间与过去不同了,而且是大大的不同。陆玦看她的眼神从未有过,这种心情让她很不安,但是在不安之余又有几分的受宠若惊。 她的脑子有点空,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内心深处有些惊喜和难以言喻的反覆。 起身坐在床沿,深吸一口气后又分成两次吐出来,脸上的热度和被打乱的呼吸这才慢慢恢复了过来。 第62章 为了让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她翻出收藏在箱底的三个松木小匣子,把陆玦给的两张地契放进最下层的那个。 她总共有三个松木小匣子,一个放契约、房契、地契之类的东西,一个放银票,最后一个放的是碎银子,大多是指甲大小的银镍子、一千文一串的铜钱,荷包里,除非要上集市去补给才会带上银子。 欣赏够了自己的私房钱,虽然比起陆玦帐册上的惊人数字,自己这些不过是九牛一毛,可这都是她努力积攒下来的,她有自信,将来她会攒得更多! 把匣子放回原处,这才想到她要给陆玦做的衣服还在筐子里,拈起针,专心的缝制,不知不觉日头西移,她才发现下晌的饭还没弄,快手快脚的完成了最后的收针,再把衣服摊开抚平,检查一遍哪里的线头没有收妥,才把衣裳放到陆玦的屋里,然后一头钻进厨房去了。 她蒸了大白馒头、冰糖肘子、黄熠鸡、菌菇葱爆羊肉炒面,再加上嫩绿绿的炒私菜,水煮茄子,最后还有一道剁小排。 她刚放下那一大盆的馒头,就听见陆玦领头进了门,瞿伯跟在他身后维持着半步的距离,江彪和丁鹏推着手推车,车上放满锄头、铲子、耙子等工具,落在最后的是比蜗牛还要拖拉的皇甫去疾,他缀在尾巴后头,不知道在发什么呆,要进门时还差点撞到头。 宝卧桥看他那副傻里傻气的样子,哪有半点之前诊治陆玦时的干练和犀利,因为不忍卒睹,干脆就把他忽略了。 「真是老香了,咱们这紧赶慢赶,总算赶上夫人的开饭时间。」 说完瞿伯吆喝着,所有人放下工具和车,一起到井边洗了手脚,便争先恐后的涌到石墩边,生怕落后,然后对着一桌的饭菜摩拳擦掌。 香!真是太香了! 江彪用力的把身上的短褐当擦手布。「我说夫人,这也太丰盛了,餐餐都吃这么好,也幸好我们今日已经把地翻好了,对得起你的饭菜。」 「这一盆的大白馒头已经很奢侈,居然还有肉菜、鸡,我说夫人啊,你该花要花,该省要省,我们这群老粗,每天只要有玉米面馒头和咸菜条子就能活下去,以后别买那么多的肉了。」丁鹏第一次这么大声的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宛如惊雷。 「丁大哥,你能听见我们说话了?」宝卧桥露出宛如水仙花般欣喜的笑容,这也算喜从天降吧。 「是个话痨,都在我耳边唠嗑一下午了。」陆玦把沾了泥土的下襦挥干净,这才落坐。原来他一个下午不见人是下田去了。 「嘿嘿,」丁鹏挠着头,「也不知怎么地,俺就能听见声音了。」起先是嗡嗡嗡的声响,后来居然能听见别的,他不敢声张,直到今儿个在田里做事,渐渐听清楚许多声音,这才敢确定自己的耳朵好了。 他几乎喜极而泣,他不知道这一切要归功于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来到巴山后,吃了夫人煮的饭菜和喝了这里的水,他寂静已久的耳朵该死的有了反应。 第63章 他把这话偷偷告诉江彪,江彪二话不说把他拉到偏僻无人的地方,将他过去伤痕累累的后背露给他看。他以前就看过,就算结了血痂,也看得出来当初的伤势有多重,可现在那些红痂只剩下小小的白条,就连脸上那条人见人怕的破相刀疤都几乎要看不见了。 两人自诩是粗人,但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太不可思议,两人反覆商讨,得到一个结果,那就是他们身上确确实实出现了令人诧异的奇蹟。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们肯定是吃喝了这皇陵龙脉下的水和种出来的食物,加上夫人巧手,这才治癒了他们。 两人从此下定决心,一辈子替夫人做牛做马,只要是夫人的话,说一不二。 宝卧桥自然也替丁鹏高兴,至于居功,她不敢,那都是灵泉的功劳,她不过是借花献佛而已。 「恭喜恭喜,这是喜事,祝贺两位。」她笑语盈盈。 皇甫去疾放下筷子,「这里面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众人一片死寂。 「我说,神医你医术不如神仙一点指,这种事吞下肚子去就好了,何必说出来泄自己的气?我们知道你的本事,不知晓的人还以为你就是个走街串巷的铃医,半点本事没有,净吹牛。」瞿伯很不给面子的揶揄他。 皇甫去疾翻了个大白眼,清雅如松柏的人翻白眼,还当着众人的面前,这也不能稍稍让他舒坦一点。先是希白,太医院院判宣告无药可救,接着是丁鹏,他那双耳朵是他亲自医治判定的,如今大逆转,这皇陵,应该说陆家这小院难道是百年难得一遇的风水宝地?又或者先帝和祖宗们显灵?要不然哪来此等荒谬的事情发生? 蹦出来这样一个神仙地,只要生病的人们来这里住上一住就能痊癒,还要他这神医做什么?难道要他提早退休奶娃子去? 桌上的人才不管皇甫去疾的凄风苦雨和复杂的内心戏,冰糖肘子一人一块是不够的,抢完肘子,战争尚未结束,鸡肉也是热门选项,输人不能输阵呀,于是这些人的吃相,实在太一言难尽。 众人高高兴兴的啃着小排,眼里亮晃晃的,因为实在太香,江彪和丁鹏没忍住,最后还拿了白馒头沾锅底尝味。 等一脑子浆糊的皇甫去疾回过神来,饭桌上只剩光溜溜的碗盘,同时还得到宝卧桥抱歉的眼神——客官,抱歉,明日请早。 他自暴自弃,灰溜溜……不,是很有骨气的回偏房去了。 第二日,江彪正要招呼神医出门的时候却发现床榻上已经空空如也,皇甫去疾留下书信,说是见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又说来到这里让他知道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必须再去拜师学艺,钻研更高深的医术,增强自己的实力,至于归期,大家有缘再见了。 陆玦安慰宝卧桥,「他这个人的性子就是这样,好胜心强得很,想回来的时候自然就会出现。」 第64章 宝卧桥倒是无所谓,有的人习惯站在云端,一不如意就容易使小性子,等气性过了,回来就像个没事人了。 第九章 生活逐渐上正轨 吃饱饭刚开始瞻嗑的一群人还没有散会的意思,瞿伯拍着已经日渐不见腰身的肚子,开口道:「桥……都是夫人的功劳,咱们一日的功夫就把三十亩地都翻完了,明日就能买种子育苗,后天咱们就搭暖棚。」 他对今天的翻地速度很是满意,可爷冷厅厅抛过来的眼神,让他心中的警铃大响。 江彪用筷子敲了敲桌子,「你怎么忘了,桥妹子……夫人,说了咱家的种子不用育苗,直接种地里就可以了。」陆玦「一视同仁」的冷冽眼神冻得他起一地的鸡皮疙瘩 ,属下知道错了! 瞿伯拍了下自己的脑袋瓜子,「瞧我这记性……」 宝卧桥压根不知道这几个人的眼眉官司,她的感想是,这几个男子汉大丈夫,不只饭量惊人,干活儿也不输人。 吃过饭,几个人都很识趣的歇着去了,明天的活计才是重头戏呢。 江彪拉了瞿伯一把。「老瞿,你刚刚有没有感觉到主子爷的眼神好像要吃人?」 瞿伯抖抖掉满地的疙瘩。「我以为爷是针对我一人,没想到你也是。」 爷那久违了的怨念眼神,没想到杀伤力还是那么强…… 饭吃饱了,人也散了,时间过得真快,又是一天过去。 「阿玦,你先去歇着,我把厨房的活儿忙完了再替你打水洗漱。」幸好油腻腻的碗盘总有丁鹏帮忙清洗,要不然她一想到烧了菜还要收拾碗盘,天天这样她一定会罢工。 「洗漱的事我自己来就行,倒是你忙前忙后了一整天,要不这厨房的事还是请个人来帮你。」 这家伙越来越会疼人了,只是她的态度还是要摆正。「也就几个人的饭食,他们喜欢我就做,改天我要是懒怠做饭的时候,再同你说。」 请人手吗?她也想啊,只是家里多个帮手,吃喝是小事,发工钱才是大事,陆玦的私房看着挺多,金光闪闪,琳琅满目,实际上他手上能活动的银子都拿去买了林地,余下的不在身边,也就是说看不着也摸不到,她只能干瞪着他偌大的身家流口水,所以请人一事,自家的经济水平还跟不上,再说吧。 ☆☆☆ 陆玦睁着眼睛看着炕上的青色帐子,一片素色,什么花样也没有,偏偏让他的脑子有点乱。 他心烦意乱地翻了个身,余光看到几上放着的新衣裳,他没想到宝卧桥会给他做衣服,那衣服的领口和袖口用的是象牙白,别处是湛蓝,淞江布料,简单素雅。 她身上穿的大多是麻布短打,给他用的衣料却是比普通白棉布价格要多出一倍的淞江布,那个傻丫头! 那个小姑娘就睡在一墙之隔外,夜还不深,这时候的她在做什么? 第65章 他闭上眼睛索性不看不想,偏偏一颗心无法控制,一闭眼,脑子里就出现宝卧桥的笑、宝卧桥的嗔,还有她在灶台前挥汗如雨的样子。 她不是柔弱攀附男人的菟丝花,她舒朗开阔、仗义韧性,对江彪和丁鹏的到来什么话都没有说,这样的女子可顶立门户、可相夫教子…… 陆玦垂下眼,月光透过窗纸倾泄在炕边,他扪心自问,他渴望宝卧桥吗?他想要宝卧桥吗?他想时时刻刻都能见到宝卧桥吗?他愿意推翻以前对她的成见,毫无罣碍的去追求他的渴望吗? 答案毋庸置疑,是的是的是的是的! 心里那团乱糟糟的毛球滚了两滚后,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一旦理清楚了,隔壁这堵墙就变得碍眼至极。 明儿个得找人来把这墙给敲了,两人同居一室,他要看她也方便许多。 只是要到明日才能见到她吗? 一颗无法控制的心促使他起身推了门,走进月光里。 当陆玦踩着月光走进宝卧桥屋里的时候,宝卧桥正趴在逼仄的小案几上,手里拿的不是狼毫,是一枝女子用的石黛笔,就着烛光专心的书写些什么,眼睫毛染着光晕在面颊上落下淡淡的灰影,还有在灯下微微启开的薄唇,这样的她让陆玦连惊动都不敢。 炕上已经有一小叠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张,虽然具体不知道她写的是什么,但是她看起来还挺满意的。 因为写得太专心,宝卧桥完全没注意到陆玦的到来。 陆玦把炕上那叠纸一目十行的看了一遍,有些意犹未尽,忍不住问:「这就是你写的话本子?」 宝卧桥有些惊讶,从来不曾踏进她房门一步的人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怪她太在状态里,居然没发现,她谦虚了一把,「写得不好,别看了。」 她这本书名叫《安乐馔》,写一个从皇宫膳房出宫的小宫女力争上游的故事,一路上不只遇到对她一心一意的良人,还把人称小掌柜的饭铺开遍大江南北,成为整个皇朝最赚钱、最高档次的大酒楼。 「家里的银子不够使了吗?」 「你没听过兴趣、兴趣,就是写字写好玩的。」的确,赚银子是很重要的事情,她每天忙忙碌碌,为的是能多赚一点钱,写话本也是来钱的一种法子,但身为编剧,每个剧本里都有她绞尽脑汁的青春痕迹,文字在她的生活里已经是不可磨灭的印记。 对她而言,文字除了带出她的心情还能有画面感,阅读也是一种愉快的旅行,生活里没有书籍就好像没有阳光,也许不是每个人都有办法说走就走,行万里路看遍三山五岳,但阅读可以让你透过文字去所有你想去、心之向往的地方,毫无罣碍。 她说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愉悦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软糯调调,让人不由自主就会专注起精神来听她说话。 第66章 「就是你说要给浩瀚书铺的书?」 「嗯。」 「可有笔名?」他问得可认真了,问就问呗,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无名氏。」 ……这一听就不是什么会大火的笔名,但陆玦不想泼她冷水。「你喜欢就写吧,不管卖量如何,你还有我。」 这是要给她撑腰的意思吗?金大腿居然主动开口说要给她撑腰,天要下红雨了吗?不管如何,这份心意感人。 宝卧桥笑了,笑得真心实意,态度一不小心就阿谀了些,「对了,你这么晩过来,可是有事?是肚子饿了想吃宵夜吗?我去给你下碗温面?」 温面就是将细面放在汤里煮熟,捞出沥干后,将用猪肉和香菇卤制成的浓香卤汁浇到面上,颇为方便的一种吃食。 「我不饿,我来是想告诉你,这堵墙我明日让人来把它敲了,屋子宽阔些好走动,重新置一些家俱,你我同住一个屋里,到时候你也有个地方可以写书,我……要看着你也容易。」 他们成过亲了,是一个家,既然是一个家,就该朝朝暮暮相处在一起。 床很快就会有了,妻还没有板上钉钉……陆玦咽了咽口水,隐晦的藏好蓬勃生长的欲望。 宝卧桥歪了歪头,心里有些震惊,「看着你也容易」,这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喜欢她,喜欢到愿意和她同居一室的地步了吗? 她欣然接纳,欢欢喜喜地顺从内心,一辈子喜欢一个人不容易,得好好珍惜,把这份心意收起来放在心里细细品味。 陆玦放下那几张纸,顺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发丝浓密柔顺,丰容盛鬓,叫人爱不释手,顺便掩饰住不太安分的某个地方。 宝卧桥仰着头看他,眼前是一个风华正茂、挥斥方遒的少年郎。 两双饱含情意的眼交织一起,庭中两株梅子树已经结了更多小小、绿绿的青果,微风拂过绿叶随风翩蹬,风卷进了夹棉的后帘子,飘进了满是温情的小室。 ☆☆☆ 第二日,宝卧桥是叫外头叽叽喳喳的细碎声响给吵醒的,她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这才想起昨夜不知道和陆玦腻歪了多久,甚至什么时候送他走的都不知道,脑子神游天外的上了床,一头栽进梦乡,就算睡着嘴角还喰着笑。 听清楚外面是谁在自报家门,她应了声,又侧耳聆听隔壁,没有任何声响,想必陆玦在她停留梦乡的时候就出门去了,她用最快的速度梳洗,把头发绑成马尾,推门出去。 一溜年纪差不多相当的媳妇子,正是宝卧桥要的人数,甚至连陈平都推着独轮车站在一旁,车上装了满满当当的兰草。 一见这些女子的确是夫人认识的,把人放进来的瞿伯这才离开。 这几个妇人是向来和周氏有来往的人家,高矮不一,容貌不一,唯一的相同点都是瘦、面色蜡黄,在看到宝卧桥的时候还有些面带畏怯。 第67章 周氏有些拿捏不定的启齿,「这些带来的兰草,是我公爹去割的,也不知道夫人用不用得上?」 宝卧桥笑盈盈的,就像暗夜里点燃的烛光,带着安心与温暖的感觉,让人添加无比的好感,「有用有用,真是有心了。」 她让人蒐集来的干稻草就放在屋檐下,因为一时半刻也没时间找人割兰草,没想到陈老爷子有心得很,替她割了不少兰草,兰草虽然不值钱,但心意感人,她心里有了计较。 草帘子不难编织,半干的草有韧性,更利于编织,宝卧桥手把手示范了一遍,妇人们就看明白了,将自带的稻草编织凳子往地上一搁,二话不说的干起活来。 至于支暖棚的事,她让陈平过来示范给他看,随手割了几根竹条,蹲在地上,用细铁丝捆紮好,把弯曲的两头深插进泥土中,当然要根据支好的暖棚再把油布裁好,该接头的接头,该缝边的缝边,再把油布固定在暖棚上,便大功告成了。 宝卧桥让陈平把铁丝和油布装上独轮车,载不走的让家里汉子们再带过去,那片田地的后面有一大片竹林,到时候就地取材制作竹条就是了。 趁着陈平搬油布铁丝的时候,宝卧桥进了厨房,拿了几颗昨日蒸的大白馒头往陈平的车上放。「我早上还未生火,这是昨日蒸的馒头,辛苦你这么早出门,要是不嫌弃,拿着垫垫肚子吧。」 发现陈平看了眼自己的妻子,宝卧桥不禁想着,哟,这是怕周氏这里没得吃吗?看起来这两口子感情挺和睦的,也是,不然哪来那么多孩子。 「嫂子在我这里我会照顾好她,不会让她空肚子干活的。」她笑得俏皮,给陈平挂了保证。 陈平客客气气的走了。 宝卧桥进厨房前听到有一个妇人在低语——「这夫人一点架子都没有,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她不甚在意,忙活了一通,用大米糯米小米熬了一大锅的皮蛋瘦肉粥,煎了萝卜丝酥饼,准备把妇人们叫进来,一人一大碗的粥,酥饼随便吃。 她在厨房连接堂屋的门旁站了片刻,平时只要闻到香味就会倾巢而出的男人,今天就算看到烟囱袅袅的烟丝都没过来,又见本来放在厢房屋檐下的种子麻袋都不见了,显然是叫陆玦招呼出门去了,所以她安心的喊那几个妇人进来吃饭。 妇人没想到来这里有钱赚还能有饭吃,迟疑了半晌没人敢先动手去取。 「大家都甭客套了,一顿饭食,不会给各位扣钱的,我只想着你们那么早出门,有的人肯定连饭也没吃上,大家不要客气,客气就是跟自己的肚皮过不去。」她也不等众人回应,迳自端了粗瓷粥碗,又拿了一块酥饼,开吃了。 众人这才感受到她话里的真实性,一人一大碗的粥,两块酥饼,香喷喷的热粥,用勺子一舀,里面都是皮蛋、鸡蛋花和裹了木薯粉下去炸过的肉丝、葱花,酥饼里除了好吃到令人想把舌头也一并吞下去的萝卜丝、红萝卜碎,还包了满满肥瘦适中的肉丝。 第68章 周氏十分爱惜的吃了一块,另外一块用帕子裹了收进小荷包里。 宝卧桥看见却什么都没说。 没多久又有人来敲门,宝卧桥一看,乌泱泱的人头,说是守陵处的士兵,直言是将军嘱咐他们过来,她喊了个带头的到旁边一问。 「夫人,我叫曹香,将军说让我们来,您有什么事,尽管指使我们去做就是。」 「你们一共多少人?」从院子看出去只有人头,她哪来的那么多活儿给他们做? 「今儿个能做事的就我们这百来人,另外轮守军营的还有百来人……过个几天,人还会更多一些。」那些来不了的还在养伤。 另一个士兵抢过话头,「夫人,只要天天有肉吃,让俺去做苦力都行。」 一时惹得哄堂大笑,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还哼他,「丢根骨头给你吃就得了,还美得呢,天天有肉吃!」 宝卧桥很快意会过来,昨夜阿玦跟她提过这些士兵精力旺盛无处发泄,经常在县城里招猫逗狗惹是生非,这是他在帮她找人干活呢。 一来让这些年轻士兵有事做,二来她也省事,他想得真是周到。心中没来由一阵甜丝丝的感觉,如果东郊林地那边有这些人帮忙,她的确可以省下一笔不少的工钱。 只是那林地她压根没时间过去看上一眼,连确切的地点在哪里都不清楚,怎么指使这些士兵去垦荒? 「不如这样吧,将军这会儿不在家,晚些等他回来,有了章程再来麻烦各位。」 她把周氏叫来,给了她三两银子让她跑一趟县城买酒肉回来,好好招待了他们一顿饭,便打发百多人的士兵回军营去了。 一大群人闹轰轰的来,又闹轰轰的走了。 至于那五个编草帘子的媳妇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一个个缩得像鹤鹑似的,连头也没敢抬,直到男人们都走光,神色才恢复正常。 半天下来,宝卧桥见几人编的草帘子又密又实,吩咐她们明天按时间过来,接着她迟疑了下,「赶明儿个除了编草帘子,我还需要人手煮饭给士兵吃,这么多人要吃饭,工作可能有些辛苦,我要的人手脚要俐落,煮的饭食要干净,一天一顿午饭,工钱十个钱。」 五个媳妇都举了手,十文不多,可再加上八文的编织钱,可是将近二十个铜板,一天要是有这么多的进帐,日子该多有奔头?傻子才不接这个活儿! 她们回去之前都发了该给的工钱,又给了每人五个萝卜丝酥饼让她们带回去当午饭,一个个欢天喜地。 宝卧桥单独留下周氏,也不拐弯抹角,给她倒了杯凉开水,开门见山的道:「嫂子,我还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您尽管说。」虽然还不知道这位将军夫人找她有什么事,但是她直觉不会是坏事。 「百号人不多,可对我们这样的小门小户来说,要供吃的不是件轻省的活,我想,采买就委托你了可好?采买的东西要是太多,你可以随意在身边带个人帮衬,只要方便就行。」 第69章 「让、让我管……采买?」周氏晕乎乎的,她虽然没有在大户人家做过事,也知道采买是个肥差,采购食品,从哪里进货,中间吃的回扣……都是免不了的,这是自然,水至清则无鱼。 但是她的理智很快打消这不该有的念头,给士兵们做饭了不起就十天半个月的事,她要是办砸了这件差事,别说往后还有没有机会在将军夫人面前露脸,丈夫佃的地恐怕也会一并失去,所以做人还是要老老实实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虽然攒不了大财,起码心安。 稳定了心神,她的心也就不慌了。 宝卧桥点了头,也没等周氏答应,就从荷包掏出五两银子。「买菜钱实报实销,要有肉、有米、有面……酒就不用了,管饱就行。」另外她又掏出五文钱。「这是给家里老爷子的,多谢他割了那么多兰草,省了我不少事。」 周氏死活推辞不掉,最后拿了钱出了陆家的小院。 宝卧桥用竹管装了管水带在身边,又去矮小的棚子把荒废已久的小马车和家里最值钱的小黑驹牵出来,给了它一把玉米和麦糠,替它套上鞍,把两边的绳索套在车辕上,系上固定的环扣。 她一边忙着一边给马儿心理建设,「先说好啊,你吃了我那么多好料,我难得让你载我一回,可得乖乖的,不然……」她语气一顿。「往后的饭食减半,那些精米啊什么的都没了,剩下麦糠。」 一番威胁利诱双管齐下,也不知小马驹到底听懂了没,它刨了刨蹄子,喷了口气,宝卧桥就当它答应了。 驾马车是头一遭,让马儿乖乖拉车更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宝卧桥把以前学车拿驾照的精神拿出来,又带上一些马儿爱吃的胡萝卜,吆喝了声,大胆的去了自家三十亩地。 许是太久不曾出来溜达,小黑驹脚步轻快,宝卧桥让它向东它就向东,让它左转它就左转,听话得很。 她刚停好车,在田地里忙着播种的陆玦一眼就看见从车辕跳下来的宝卧桥,放下手里的活儿,他迎着阳光很快跨过田垄,来到路边。 宝卧桥还真没看过把裤脚搦高、赤着脚的陆玦,想想他的将军地位,这也太接地气了吧。 「阿玦!」她朝迎向她走来的俊俏男人挥手,语气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两人经过这些日子一来二去的磨擦纠结暧昧,又经过昨夜的开诚布公,感情迅速生温。 夫妻真是这世间最奇妙的关系,两个没有血缘没有交集的人,因为一纸婚书成了世上最亲密,甚至是相伴最久的人,毕竟父母会先你一步离开,子女会成家立业,手足兄弟在时间的河流里也会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唯有身边的那个人能陪着你,从黑发到白首,除了夫妻,谁都做不到。 陆玦看着站在田壤冲着他挥手的小娘子,嘴角含笑,「你怎么来了,有事?」 第70章 宝卧桥把带来的竹管递给他。「先喝水吧,我看你的嘴皮都有些干了。」 他去一旁的小溪洗了手,回来才拿过竹管,很顺手的伸出另外一只爪子摸了宝卧桥的头,自从上回摸过以后,他就喜欢上这动作,就像在摸一只喜欢了很久的兔子,毛茸茸的又很乖巧,十分惹人怜爱。 摸就摸了吧,宝卧桥也不甚在意,趁着他喝水的同时,她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守陵士兵到来的事情说了一遍,「你说要让他们去垦林地的荒田,我却连林地在哪都不知晓,明儿个怎么领他们去?」 「来了几个人?」喝了水,陆玦把软塞对准竹管封起来。 「叫曹香的士兵说有百来号人,过几日可能还会更多。」 「这些事不用你操心,我都安排好了,那些人年轻气盛又闲来无事,没少在县城里找麻烦,倒不如找些事给他们做,消磨他们的精力,不过吃食这方面虽然有伙头夫,还是要麻烦娘子多照看一二。」 「我安排下去了,请村子里的几个媳妇帮忙,明日的伙食一定跟得上。」 陆玦笑得更温和了,「我家桥桥就是个能干的。」 突然被这么一夸,宝卧桥挺害羞的,「我感动得都快哭了怎么办?」 陆玦认真的看了她一眼。「显然还不够感动,没有眼泪,干嚎吗?」 宝卧桥无语了。「要我滴两滴水在眼里,展现出我的诚意来吗?」 陆玦笑得眉眼温柔。「要不,我带你去林地,就当去散散心,你到这里后还没有出过门,在家肯定憋坏了。」 憋坏倒是没有,虽然每天就是在小院这一亩三分地打转,三点一线的县城和空间,可也够她忙得团团转,完全没时间把过来守陵的各家太太都认一遍,什么游山玩水、报复性购物之类的痛快玩法也没尝过。 只是看林地山头,能算是散心吗?一大片的绿色山头只能说是养眼睛,勉强算得上洗涤身心灵。 成,就当放放风,总归乘了马车出了门,心态比较重要,地点不拘,只要和他一起,不管去哪儿都是好的。 马车的驾驶由陆玦接手,马蹄萨唾萨的顺着小路拐进官道,又从官道去了县城东郊。 宝卧桥神情带着少有的兴奋,眼睛都亮了几分。「早知道我就在家里做一些点心带出来,当做郊游踏青了。」 看她难得兴致那么高昂,陆玦也被感染,说起来都是他不好,来到巴山他就病着,又把心思放在布线抓郑穿身上,只怪那厮狡猾,从陈州府、芜州、沿着大运河的旁支一路逃窜到富春,在富春隐姓埋名买房置产,俨然一富户乡绅。 郑穿是以前在他身边的参将,唯有抓到他找到物证,才能在皇上面前洗刷自己的冤屈。他让人盯梢按兵不动,到时候来个瓮中捉鳖。 「你一直自谦自己的手艺平平,我却觉得你的手艺很不一般,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可我吃得很好。」他向来不是注重口腹之欲的人,清粥小菜他能吃,浓油赤酱也能入口,唯独在尝到宝卧桥的饭菜时,品尝到了她在饭食上的心意。 第71章 被人夸奖宝卧桥心里自然是开心的,不过她面上不显,「你的夸奖我就不客气的收下来了,其实我只是很用心煮每一道菜,烧好每一顿饭,希望吃我菜的人都欢喜。」 其他,她没有别的想法。 「我喜欢吃你亲手煮的饭菜,也心疼你天天泡在厨房里烟燻火燎的,但不管我说什么,你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你要不要这么善解人意,这般体贴?这样的陆玦,就算给她一座大金山她也不想放手,不会放手。 不过一盆冷水很快就将她从激情中泼醒,她怎么把书中的女主张勺勺给抛到脑后去了? 不行,就算是女主她也不让,要她把阿玦让出来,叫她放手……先从她的屍体身上踏过去吧! 第十章 陆玦的心意 天上的云高高的,看着绵软得像白糖糕,风淡淡的,吹拂在脸上像蚕丝似的,天气晴朗得让人不由得放松。 「桥桥,我们到了……」 是陆玦的声音。 宝卧桥回过神来,看到马车已经停在一处空旷的林地上。她没等下车的陆玦来牵她,自己跳下车辕,这林地和她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样,只有稀稀疏疏的灌木和看起来营养不良的柿子和橘子树,不远处是管着林地的两家庄户。 陆玦告诉她,一户管着这片林地,一户管着山头,他当初买这片地的时候连庄户那些人的身契都一并买下的。 林地、山头、庄户,这个男人也太心细了,把所有的细节都考虑在内。也就是说她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是个有田、有林地,还有了两家庄户的小地主婆了。 尽管田地和林地还没有任何出息,但这不算什么,重要的是林地以后垦了荒,可以种果树,要是更进一步开垦成梯田种大米,那三十亩旱田用来种小麦和草药,将来每年的租子和产出绝对足够一家人吃穿嚼用。 陆玦凝视着宝卧桥脸上遮掩不住的笑容,神情也温柔了几分,「我本打算买京城近郊的田庄,只是京郊的田庄很吃香,几乎都被世家大族瓜分完了,再远得到天津卫去了,所以便改变主意买了此处。」 「我知道,只是这林地荒废得多,种树收成慢,不比田地的米粮,要是佃农勤快些,一年能有两收,若是再聪明些,在田里养些鱼、泥鳅、螺螂,还能向县城的食肆兜售。林地却没这些好处还不好栽种,会种米粮的老把式多,精通种果子的庄头少。」宝卧桥张口就来。 陆玦没想到他的桥桥会懂这些,且她说起来头头是道,比他这不通庶务的人知道更为详细,这些东西他本来想请庄头慢慢教她的。 宝卧桥见陆玦目光灼灼的看着她,有些不自在。「你知道我爱看书,先前我跟浩瀚书铺的掌柜拿了几本农书,很是下功夫钻研了些。」 陆玦笑起来,「往后你必定是个优秀的当家主母!」 第72章 那可不一定,她是那种能懒就懒的人,打理田地和林地要不是有空间做后盾,她哪来的底气?把苗种和树苗都种坏了,浪费了珍贵的秧苗也不是不可能。 陆玦带着她把林地大致逛了一圈,这才坐上马车,一路谈笑风生回了属于他俩的小院。 下了马车,发现门前局促站着几个被陆玦喊来做工的匠人,工具放了一地,陆玦招呼他们进屋,宝卧桥则是去了厨房。 过了半炷香,陆玦过来了。 「在做什么呢?」说着便双臂往前伸,去环她的腰肢。 宝卧桥好一会才捡回自己的声音,「你还没吃午饭吧,我给你下碗面吃?」 陆玦看了眼自己干瘪的小腹,笑道:「还真饿了。」 她做的是武汉热干面,把两把面条放进滚烫的汤水舀了两下就装碗,碗不大,分量也不多,加上两勺芝麻酱,配上萝卜干、碎花生仁、碗豆、榨菜还有调料,她衡量着陆玦的食量,一二三四五六,装了六小碗,用托盘端到食桌上。陆玦低低吹了声口哨,这姑娘也太看得起他了。 不过当他拌匀尝了一口以后才知道,除了味道确实让人叫绝,芝麻的香,加上配菜调料,总感觉吃了一碗还不够! 这下,他知道为什么宝卧桥会装成六小碗了。吃了一碗,原本只有三分饿的肚子变成了十分。 「这热干面经过我自己改良,把分量减少,口味还可以吧?」 陆玦吃着第二碗,快乐显而易见。「像这样的分量我还可以再吃一份。」 「这会儿吃多了,晚饭要吃不下了。」 陆玦漫不经心的点头,只要是宝卧桥煮的饭菜,无论多少他都能吃下,那六小碗的面很快被他解决,他把筷子放在碗上,拿帕子擦了擦嘴,吃饱了,心情跟着大好。 「那些匠人开工了?」她问,才一动又落入男人的怀里。 「工头打包票,半天就能完工。」软玉温香,就算她身上多了淡淡的烟火气,他也浑不在意。 她点头,术业有专攻,专业的事情由专业的人来才是正道。 她去拧陆玦的面皮,「你老实招供,为什么我总感觉你还有其他来钱的路子?」 陆玦心想,这是要他的投名状吗?之前给的帐本显然还不够安这小妮子的心,他告饶道:「你啊,是钻进钱眼了。」 小姑娘很痞的摩拿了一下光滑的下巴,「我这不是比旁人多了点求知精神吗?」 她没有非要将陆玦的银钱财产都攒在荷包里的想法,这个男人太神秘,看着无所不能,能打仗还会下地,让人感觉他的本事不只有帐簿上那一些靠充公得来的什物,她只想弄明白,也就是这样。 当然她也就是问上一嘴而已,还真没期待从陆玦口中得到什么出乎意料的答案。 第73章 她以为,武官不若其他文官世家祖祖辈辈来钱的路子多,但谁说武将就真的只靠薪俸和下面的孝敬过日子?京里物价那么高,恐怕早就活不下去了! 对宝卧桥的「逼供」,陆玦很是洒脱,就知道他的小娘子举一反三的能力很强。「也就小打小闹的做了些生意。」 「哦。」她趴在陆玦怀里,藕臂揽着他的颈项,手指无意识的撩着他的发,专注的听着。 陆玦轻点了一下她鼻子。「我可不像你有一手精湛的厨艺,能种粮、种果树,那时的我还是个半大小子,跟着祖父在辽东,祖父平时除了练兵还是练兵,生活枯燥得很,我和几个同伴年纪差不多,个个都是傻大胆,经常偷偷溜去两国交界处。世人都说辽东苦寒,可辽东真是个好地方,膘肥体壮的马匹牛羊,精美特别的绒毯织品,珍贵的皮毛,珍稀野生动植物,唯一不好的就是冬天太冷了,而大疏的粮食、布料和茶叶、日用器皿……都是辽东游牧民族愿意花大钱购买的好货。」 他说得很慢,很清楚,「我伙同几个和我交情好的跟边关的游牧民族贩卖大琥的东西,跟大琥贩卖辽东的东西,很快来了钱,后来祖父奉诏戍边去了东北,辽东倒腾货物的活儿便交给了我一个伙伴,而东北边疆这边的好东西更多,」他扳着指头数给她听。「辽宁、吉林、黑龙江,光骤马、药材就足够形成一个庞大的货运运输了。」 宝卧桥头一遭听陆玦一口气说那么多的话,瞬间有些消化不良,但是能把这么大一个担子交给同伙,绝不会是泛泛之交,定是和陆玦一起闯南荡北、有着过命交情的伙伴。 对陆玦的崇拜有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这男人能文能武,在战场上杀伐决断,走文官的路,举人手到擒来,还是做生意的好手,有实力的人用实力说话。 慢着……他说十几岁就开始知道南货北送,从中赚差价,她才沾沾自喜自己有个金手指的外挂空间,人家早就赚了个盆满钵满,甩自己十几条街远,拍马都赶不上。 行吧,人比人气死人,既然没得比就不要比了。 宝卧桥的表情忽明忽暗、忽悲忽喜,松开环住他的手,忽然咬牙切齿的端起方才用过饭的碗盘,进厨房开始洗洗刷刷。 陆玦看在眼里,深深觉得她要再多使些力,筷子大概要被搓破层皮了。盯着宝卧桥势如破竹的洗刷动作,陆玦又从后面环抱住她,把下颔抵在她的肩上,慢慢的道:「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的产业,我的银钱……还包括我这个人。」 「你的产业是我的,我赚的银子是我的?」听着这样的甜言蜜语,比什么爱你一万年还要更叫人心动。 「是,娘子英明!」 呿,宝卧桥娇嗔的唾了他一口。 还没晚上,打通隔间墙的工程就完成了,匠人还细心的粉刷,把所有细节做到尽善尽美,又把主家不需要的东西载走,几个匠人拿了工钱,嘴咧得大大的赶着骤车离开,完全不拖泥带水。 第74章 接着家俱铺的人运来了层层被油纸布包裹着的家俱,还有没拆开包装不知道是什么的物品。 宝卧桥窝在厨房开始计算明日那些士兵需要的工具,再把人手安排好,准备等瞿伯回来让他带人去买,明日就可以开工了。 那庄头说,要是动作麻利些,四月初还能赶上把果苗栽下,一、二年内就能有收获了。她知道这是往好的方向说,果树嘛,没个两、三年哪有收获。 按照她心里的小盘算,那些光秃秃的林地要是都能种上果树,再用空间的灵泉加以灌溉,说不定一年就能有收成,要种的果树她也想好了,江西的南丰蜜橘好吃,又叫不知火的丑橘是用两种槿柑去杂交的品种,到了现代才有,虽然其貌不扬但实在太好吃了,是她在现代最喜欢的水果之一,也许她能利用空间尝试把丑橘杂交出来也说不定。 至于树苗,恐怕她得去县城的花市走一遭。 当她准备回屋,看到陆玦那丰姿俊秀的人,忽然有道光撞进脑子里。陆玦的话言犹在耳,有这么一条捷径,她居然舍近求远。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瓜子,一条筋的笨蛋呐! 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陆玦,突然宽阔不少的房间让她有了霎时的不适应,一张雕满莲花并蒂的红木床,绣满九十九颗石榴百子千孙图案的锦被,还有一张长条案桌,四足是外翻的马蹄,上头摆着文房四宝还有更让她眼熟的石黛笔,罩着烟丝雨泼的蚕丝幔帐……这好像是成亲洞房的布置啊,就差大红双翅喜帽和凤冠霞帔。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些害臊,手脚都不知往哪摆了。 「我看你连衣物都放在箱笼中,每日要拿取甚为不便,作主给你买了大斗柜,你我的衣物各放一层,可好?」 这好像太亲密了,衣裳虽说分开放在不同的抽屉里,看起来互不相干,可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啊,不过貌似只有夫妻能这么做! 再说喜欢是一回事,可这么多东西一摆上,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不是她肤浅虚荣,漂亮的东西谁不喜欢?能说他做得不好吗?当然不能,是太好了,连这么细微的地方他都考虑到了。 宝卧桥的目光温柔的落在陆玦身上,莞尔一笑。「你说什么都好。」 「打理内宅我实在不行,床的幔帐也不知你喜不喜欢,还有锦被,这些先将就着,往后你要自己愿意打理就怎么打理。」 宝卧桥喜欢这样的「以后」,彷佛两人可以有一辈子的时间,以后的时光,以后的家,以后的一切一切,她喜欢这样的联想。 陆玦见宝卧桥没说话,当她默认了,一时间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两人目光意外相对,火花四溅,陆玦表面上虽然维持着镇定,身体却很诚实,猝不及防的拉过她的手,凶猛且迅速的俯身吻上宝卧桥的唇。 第75章 小姑娘的唇瓣温温的又带着一丝凉意,叫他心动,紧跟着舌头青涩地探出去,无师自通的撬开了她香香的唇。 宝卧桥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头漫到脚底,下意识往后躲,却叫陆玦的手扶住她的后脑,无处可躲。 他一路畅行无阻的品尝她的滋味,一手不自觉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像钳子似把宝卧桥紧紧箍住。 宝卧桥仰起头,红着脸承受,唇齿缠绵,呼吸交融。 陆玦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一把勇气,推着她往床畔走,宝卧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便被陆玦压在了床铺上。 自己与他的胸腹相贴,异样的感觉席卷全身,她轻轻咽了咽口水,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脸上两团散不开的红晕越发浓郁了。 陆玦克制着力度抱住他的小娘子,她的身子软软的,骨肉匀称,肤嫩雪白滑腻,他肚子饿了,很饿,想吃她。 鼻尖呼吸着她散发出来若有似无的香气,再也压抑不住下腹窜升的邪火,声音颓靡又紧迫,「桥桥……桥儿……好桥儿……」 宝卧桥从不知道,就算不主动,单单只是配合逢迎便能叫去了半条小命。 她在到达巅峰后,仰着目光看着身边男人锁骨那块性感的凹陷,她还疼着,不敢平白造次,只能偎在他的怀里,直到他起身喝水。 透过半透明的幔帐看过去,男人半裸着身躯,后背宽厚,手臂结实,宽肩的下面是窄腰,线条流畅有力,挺拔好看,他转过身,经过这段时日的锻链,腹间的肌肉交错纵横,有着一点都未曾偷工减料的六块腹肌。 也许是宝卧桥的眼光太过灼热,喝完水的陆玦又倒了一杯水拿过来。「看什么呢?」 「看你啊。」这话没经脑子的出口,宝卧桥立刻知道要糟。 下回,不,不是下回,是往后,她在这床笫上如狼似虎的男人面前说话得好好好好的斟酌了。 二十出头岁的青年开了荤,像吃不饱的狼,看着她眼睛泛绿光,结果可想而知…… 她不只白日宣淫,还厮混了半天,精疲力竭的两人头偎着头在一起,絮絮叨叨许久,然后糊里糊涂搂抱着睡着,一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然而新的一天,她睁眼看见的仍是光溜溜的美男子,美得她分不清东南西北,直到这时候宝卧桥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是自投罗网被人拆吃入腹。 她不禁在心里嘀咕了起来,这男人早就一步一步规划好,准备把她蚕食鲸吞,却没想到她自己自投罗网来着,害她连最先进屋的目的都忘个精光。 她努力把自己这只小羔羊姿态摆正,该遮的地方都遮盖起来,只是,他为什么不好好把衣服穿上,那光裸的胸肌简直诱人犯罪,她好想在上面画圈圈怎么办? 陆玦很满意宝卧桥那对他身躯垂涎的眼光。 …… 注:免费连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