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月画仙》 第1章 【故事简介】 水月是庆亲王府庶子,排行老三,喜静,甚具绘画天分;其额娘马佳氏曾是庆亲王最宠爱的侧福晋,但自他十三岁后,庆亲王即对他冷漠疏离不闻不问,嫡子水毅贝勒、水萱贝子人前兄友弟恭,私下却是极尽轻蔑,王府里更是传出了许多他的丑事。水月对所有不利于他的传言始终缄默,暗地里正一步步计画着有朝一日脱离王府。 只是,后来无意间结识了欣赏、懂他画作的穆察家四小姐丹青,两人情愫暗生,进而互诉情衷;一次两人在郊区撞见了将嫁给水毅的丹青二姊丹琳私会水萱,水月至此才知丹青在穆察家亦是被看轻不屑的;为使两人得以脱离藏污纳垢的王府、官场斗争,水月决定向庆亲王要求应允他和丹青的婚事,而后远远离开。 可惜一场暗谋许久的党争恶斗竟牵连了单纯的丹青,让她成了受害者,忿恨的水月于是联合将军外公及向来为他打点画作卖价的朱老板展开反击── 【主要人物】 ●水月:庆亲王府庶子,排行三,喜静,具绘画天分,身世是谜。 ●丹青:穆察家四小姐,庶女,受排挤,喜阅读,性温良活泼,与水月因画相识结缘。 ●水毅:庆亲王府嫡长子、贝勒,与穆察家二女丹琳订亲。 ●水萱:庆亲王府二子、贝子,与丹琳有私情。 ●朱老板:经营城西古董铺子,水月外公旧部属之子,为报马佳将军对朱家之恩,帮水月打理卖画事宜,并助其反击庆亲王。 【次要人物】 ●庆亲王:世袭爵位。共五子,参与党争,溃败。 ●穆察大人:正二品武官,丹青之父。 ●柴若:丹青小舅,个性活泼交游广濶,喜收藏画作。 ●马佳氏:水月额娘,西安马佳将军之女,庆亲王侧福晋,相貌秀美,气质典雅。(已逝) ●墨竹、墨菊:水月身边的小厮。 【楔子】 北京紫禁城 肃穆寂静的御书房,当今皇上正凝神细看奏摺,眉心微蹙,表情冷硬。 「禀万岁爷,人已经带到了。」 圣上听了,动也没动,视线仍然停留在奏摺上,许久,才缓缓抬了一下手。「叫他进来。」 两个太监走到门口朝外头比个手势,只见一个大内侍卫身上背着人走进书房。圣上略微抬头瞥看,蓦地脸一绷,眼含疑问看向书桌旁站着的年轻男子。 「卑职早上去牢房看时已经是这般情况,宗人府那边说是他大吵大闹,实在制不住才动手的。」 圣上淡漠哼了一声,目光看向跪伏在地的人,身形清瘦,衣衫破损,多处沾血,撑在地上的手血迹斑斑,手指明显被人上过刑。 「手废了?」 书桌边的年轻男子摇头。「刚问过太医,倘若细心医治应可痊癒。」 「腿怎么样?」圣上看向他瘫着的两腿。 第2章 「说是昨天给打的。太医说伤及筋骨,恐影响日后走动。」 圣上缓缓站起来,踱步到那人跟前。「把头抬起来。」 那道清瘦的身影也不知听到没有,全没任何反应,书桌边的年轻男子扯扯嘴角,脸色不悦的走过去撑着他手臂,将他上半身拉起来,另一手往他下巴一抬。 一张看不出表情的脸映入眼帘,口鼻有血,脸颊严重红肿,无法想像原本相貌,两个眼睛直直望向前方,像是看见,又像是失神。 「什么名字?」圣上望向他,却没等到回答。 「圣上问你话,还不赶快回答。」年轻男子在他耳边低声提醒,那人却将目光移开,根本不理会。 圣上冷笑,站定在他面前细细打量。「庆亲王府排行第三的庶子,今年二十。你额娘是西安驻防将军之女,三年前病逝,当时朕让惠妃亲自前往吊唁。朕没记错吧,水月?」 那人微微闪现惊讶,却很快敛去,眼神透着一抹倔强与孤绝,似是打定主意不愿说话。 「瑾凤,替朕看看他舌头是否断了。」圣上面露不悦。 被唤作瑾凤的年轻男子略带讽意的伸手将他下巴一捏,打量老半天。「禀皇上,看起来舌头还黏得好好的,牙齿也都还在。」 圣上哼笑。「怕是脑子坏了。」 瑾凤嘴角微扬,横了半声不吭的水月一眼。 「水月,这些是不是出自你之手?」圣上迳自将桌上几幅画丢到地上。 每一幅画都是衣衫尽褪的男女交媾图。 几个太监乍见画作,全都别开脸,仓皇一阵;瑾凤眼眸透着兴味,直直盯着那些画。平心而论,画得还真是维妙维肖,脸上表情细微逼真,一望便知画中人欲念横流状似野兽,真真是色相毕露,不堪入目。 难怪被影射的主角怎么都不肯放过水月。 那五官那神韵简直像到不可思议。 水月原本毫无反应,却在看见画作后淡淡的笑了一下,嘴角被牵动,竟然淌出血水,虚弱的身子随之瘫软下来,但眼神却满是倔意与得色,摆明了自己就是画者。 「好好,你倒是很得意。」圣上眼睛一眯,直指他鼻尖。「知不知道有人恨不得将你碎屍万段?朕要是不插手来管,只怕你两手都给剁下来了。」 圣颜微怒,两眼凌凌厉厉扫向水月,目光犀利,没漏看了他眼底的求死决心。 「瑾凤,将人带回去好好医治,尤其他的手别给我废了,也不准让不相干的人接近他。」 圣上吩咐完又看向微微垂下头的水月。「听着,朕给你一个月时间休养。你老老实实把身体养好,别想耍花样。下回你得自己站着走进来,朕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别以为一心求死就能解脱。朕知道你不怕死,但是,你连未婚妻都不管了?」 第3章 水月倏地抬头,瞪大眼睛看着圣上,但眼圈肿胀以至于视线模糊,只感觉对方似乎冷然一笑,很快的转身不再理会他,手一挥摒退众人。 水月怔怔的发愣,感觉到自己又被背起来,原本死寂一片的眼眸猛地激动起来,波光闪烁。 他的未婚妻,他的未婚妻…… 那个洁白有如冰雪、清新好似朝露的人儿。 【第一章】 庆亲王府 南侧后方一处偏僻院落,布置摆设都极其简单,不似王府其它院落的华贵精致;院子里也没有珍奇花卉,仅仅种了几排绿竹,不过,随着清风吹来不时摇曳,发出沙沙声响,在宁静午后显得格外好听。 一个高瘦青年站在院子里,仔细将手上宣纸铺平在石桌上,然后将一碗一碗的各色颜料摆放妥当,慢条斯理的拿起画笔,眼神凝望前方竹林以及一小方池塘里的倒影。 半晌,手一落,一抹翠绿在画纸上渲染开来,随着一勾一撇,竹节连着竹节,连接成一根修长绿竹,优雅挺立,手腕随即巧妙微转,挥洒出几片长叶;须臾,几根竹子翩然现身,彷佛正随风轻摇,一幅画竟透着几分灵动气息。 「墨竹,换笔。」 青年将手一伸,立刻有人递上一支干净画笔,他沾了点墨水,手一沉一提,手腕转了几下,纸上缓缓出现淡墨色水池,那水面波纹彷佛不是画出来,而是真的一阵风将纸上池塘给吹皱似的。 「再换笔,小的。」他手又一伸,旋即有人替他取下原先画笔,然后重新递上一支干净小楷。 青年上半身伏在桌面,以笔尖极其细致的勾勒起来,只见水面上多了一只小巧翠蛙,两颊和肚子鼓鼓的,形状可爱。 「这儿没有青蛙。」 清细嗓音从后方传来,语气带着明显疑问,青年和他身边的小厮都愣了一下,两人同时向后看去。 不期然,一双大眼睛跃入眼帘,眸底清澈如水,气息静谧如星,乌亮晶莹。 青年着实错愕,望向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少女,看外表约莫十六七岁,脸蛋带着清浅笑意,神情犹有青涩,却又透着一股文静秀雅之气。 见青年近距离直瞅着她,少女虽不慌张,心中却略感羞赧,但仍是将目光停在他脸上,直直回望着。 「小姐是哪家的,怎么会在这儿?」墨竹诧异问着,不等她回答就看向主子。「三爷您继续画,我领这位小姐出去。」 「不能在这儿看你画画吗?」少女显然不想离开,眼神带着询问,客气有礼的看着青年。「我是穆察家的,跟姊姊一道过来的。」 青年想了一下。「原来是大哥的客人。」 他记得大哥和穆察家的女儿订有婚约。 「是啊,我两个姊姊在水毅贝勒那边看戏。」她露出浅浅微笑,再次要求:「可以留在这儿看你画画吗,我很安静的。」 第4章 「你不看戏吗?」他不太习惯有人盯着他作画。 少女摇头。「今天演四郎探母,我不爱看这出。」 戏码是其次,主要是姊姊们好几次使眼色暗示她离席,她当然得识相点。也不能怪二姊三姊,是阿玛硬要她们两个带她出门,她们心里当然不大情愿。 「我看还是我领小姐回去吧,免得大贝勒那里找不到客人。」墨竹见主子犹豫,连忙开口要劝少女离开。他话还没讲完,就见少女露出失望表情。 「我不会吵你的,就只是看看。」她指着画上的翠蛙。「这小蛙神态可爱,我只是想看你画完。」 从没人硬要看他作画,但这少女态度谦恭,举止有礼,倒也没必要非让人家离开。青年朝她轻轻一笑,点头答应留人观画,并让墨竹搬椅子以及沏茶。 少女坐定,果真安静的看着青年将那只蛙给画完,然后又继续看他换笔画了几颗大石头。 「红色。」青年找了一下,看向小厮。「没了吗?」 「墨菊方才已去采买,应该等会儿就回来了。」墨竹自觉有失职守,耳根微微泛红。「小的下回会注意补齐。」 「这个可以代替吗?」她本来不想开口,毕竟方才自己一再强调不会吵人,但还是忍不住插话。 青年转头看她,见她从身上香囊取出一小盒胭脂,淡如轻风的笑了一下。「当然可以。那就借你一点红色来用。」 少女听他这么说十分开心,马上将胭脂盒打开放在石桌上;青年取来空碗刮了一点,拿笔沾点墨水搅匀,调出暗红色,轻轻点在翠蛙眼睛上,只见小青蛙整个活灵活现起来。他闲适的搁下画笔,拿了拓印,在画纸左下角稳稳按下去,只见纸上出现一个瘦瘦长长的月字。 月?难不成他是…… 少女讶异,倏地看向他。其实,方才见他作画神态就已疑心,但看相貌外表却又不像王府里流传的那样,因此她也不很确定。 「水月?」她盯着他,语气试探。 咦!青年眼带疑惑看她,不解为何素未谋面的少女忽然唤出他的名。 真的是水月!少女暗自惊喜,两个大眼睛一下子绽亮起来。 墨竹奇怪的看向她。「小姐知道我家主子?」 当然知道!不但知道,还看过不少他的画、听过不少他的事呢。 「我在集画社欣赏过不少你的画。」她微微一笑,看了水月一眼,略显羞涩。 集画社?他微愣。 「就是尔正先生为首的赏画聚会。」她忙补充。 原来如此。水月听了点点头,朝她温煦一笑。 「原来小姐认识尔正先生,他是我家主子习画的老师之一。」墨竹笑道,脸色表情都比方才热络许多。 「我不算认识他。其实是我小舅与尔正先生熟识,但我也曾经好几次陪同小舅去他住处拜访。」她见水月将目光移回画纸,不由自主也跟着一同凝视着。 第5章 「以前我家主子也时常去尔正先生那儿作画呢,直到最近两年才比较少去。」墨竹说着。 「我和小舅恰好是最近两年比较常往他那儿跑,难怪从没遇过你们。」她轻巧挪步到水月身边看向他。「尔正先生不止一次夸赞过你呢。」 悟性高又勤学,是他见过最有绘画天赋的学生。 她的小舅本来对年轻画家兴趣缺缺,偶然在集画社看了水月所绘「雪苑瘦竹图」,直说颇有共鸣,此后,每次拜访尔正先生,总是央求要欣赏那幅画。 不用说,她也极喜欢那幅。 听少女与他小厮攀谈起来,水月终于将目光移回她脸上,见她始终含着清浅笑意,不由得眉眼一松。 「小姐方才说是穆察家的?不知如何称呼?」 「我叫丹青。就是最简单的那两个字。」少女露出雪白贝齿,含蓄一笑。 水月点头,尔雅浅笑。「我的名字也是最简单的那两个字。」 少女看向他,心想,我的名字确实挺简单,但你的却绝对不简单。 水月,尔正先生口中少见的天才。 集画社许多人评论过他的画,却是评价不一、褒贬两极。 有人说他笔触轻灵略带冷冽,呈现一种新奇画风;有人说他下笔杂乱,画风不稳,彷佛承袭各家特色却弄巧成拙;又有人评他画中透着抑郁忧愁,不似未及弱冠之人所能感悟,未免予人强说愁的意味;更有人因此推论,说他贵为王爷之子,画作肯定有高人指点,甚至捉刀…… 有人夸赞,有人讥嘲;有人褒扬,有人不屑。听得越多,反而越引发她的注意;结果,水月这两个字,竟成了她两年多来最好奇的名字。 「你刚还没跟我说呢,这儿没看见青蛙,你怎么会想到要画呢?」丹青打量纸上翠蛙,又抬头凝神探看池塘。 「确实有青蛙,只不过今天没出来,我是想着前几天的模样而画。」水月见她眼眸澄澈略带羞怯,却又一脸好奇,遂温和的解释给她听。 丹青一听,立刻跑去池塘旁边东张西望,忙不迭的翻看石头和草堆。水月揣测她是好奇那只青蛙,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蹲在一块长出苔藓的石头旁,伸手轻轻一推,果然一只通身翠绿、两眼赤红的小青蛙跳了出来,嘓的一声。 「它出来了!」丹青噗嗤一笑,学水月蹲着观看,没敢动手去摸。「真讨人喜欢,就像你画的那样。」 这是在夸赞青蛙还是他的画?水月想着,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笑意。 丹青看着,不由得想到她在王府里听说的传闻。 这也是让她对王府老三益发好奇的原因。 庆亲王府的人怎么说的?说王府老三阴沉孤僻、怪里怪气、不爱讲话、不近人情,武的不行,文的也不怎样,成天就只会窝在南侧空屋作画;不只如此,她还听过有人封他为画呆。 第6章 就是这些荒谬离谱的传闻,致使她方才迟迟不敢确定眼前人就是那个水月。 到底是谁把他形容得这么不堪?明明人家长得俊秀儒雅,一副白净书生模样,看起来一点也不呆,极其文质彬彬的啊。 水月发现丹青居然极其认真的盯着他瞧,那双眸子不但黑白分明,还透着清新气息,这让他忽然感到一阵尴尬,当即迅速别开脸。 「穆察家四小姐在这儿吗?」 院落外头两个下人在喊,墨竹连忙奔出去叫住他们。 丹青连忙站起来拍拍衣裳,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怎么「四郎探母」演这么快! 「我得赶紧回去了。」以免两个姊姊等得太久又不给好脸色。 「等等,这个还你。」水月将胭脂盒子递给她。 丹青抓在手里匆忙往外走,却忽然停住转过来看他。「城西郊外方向有个小山丘,那儿有片竹林,再往里头走有小溪还有许多花儿,上回我还看过野生兰花呢,你若画下来一定很好看。」 水月还来不及回话,就见她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外走去,一下子就不见了人影。 ☆☆☆ 庆亲王府侧福晋马佳氏,十七岁嫁给庆亲王,隔年诞下一子,此外并无其他子女。庆亲王膝下共五子四女,马佳氏所生儿子排行第三,取名水月。 传闻马佳氏相貌秀美,性情温柔,因此甚得庆亲王欢心,其受宠程度不单胜过王府里其他妾室,还犹胜当年艳冠群芳的嫡福晋;只不过马佳氏体质孱弱,据说多年来汤药不断,最终仍以三十五岁之龄香消玉殒。 马佳氏病逝后,其子水月亲绘多幅画像怀念亡母,画中人或坐或站或微笑或凝思,气质韵味宛若在世,庆亲王一见,溃堤久久不能平复;然而这些画像据说在马佳氏下葬当日俱皆焚毁,一幅不留。 「三爷,加件外衫吧。」墨竹拿着白色长挂,看向整个下午都坐在窗边读书的主子。 一身洁净白衫的文雅青年略微抬眼,将书本搁置桌边,迳自取来套上。 「东西都备齐了?」水月问着,见墨竹点头,遂满意的将目光移回书上,却又忽然想到——「可有准备兰花?」 墨竹一愣。明天是主子额娘的三十六岁冥诞,他和墨菊忙了一整天准备祭品,也准备了马佳氏生前喜爱的素白茶花,可没想到主子却问起了兰花。 水月见他讶住,随即微笑。「你们约莫是准备了茶花,那也极好。我刚只是想起额娘也喜爱兰花。」 「这个容易。小的立刻就去准备。」墨竹说着便要往外走,却被水月唤住。 「听说城西郊外有野生兰花,我想亲自去剪几支。」他说着便起身。「帮我备马。」 「是。」墨竹面露欣喜。自从一年多前侧福晋病逝,主子几乎窝在王府里,偶尔也该出门透透气才好。 第7章 庆亲王总共五个儿子,老大水毅和老二水萱分别获封贝勒与贝子,余下几个都尚无爵位;不过,除了守孝的水月以及年纪尚幼的老五之外,其余都已在宫里当差。 提起庆亲王,墨竹真不懂这个高高在上的王爷在想什么。以往看来像是很宠爱马佳氏,可却对水月从未闻问。不说别的,只说马佳氏过世后竟然让当家的嫡福晋删减掉他们这房一份月例,照理说应该是将马佳氏的月例合并到水月这里才对,怎么反而是苛扣起来了? 不单单是月例少了,竟连以往伺候马佳氏的侍女和嬷嬷都给遣走,说什么朝廷追讨国库欠银要减少开支,但怎么整个王府就只缩减水月这房?这摆明了就是欺压人微言轻的水月。 总之,现在主子身边只剩下两个小厮守着,就是他和墨菊。 墨竹心中替主子抱不平,偏偏主子自己像是没事似的,一年多来没抗议也没喊穷,就这样闷不吭声忍着。 墨竹从马厩牵出两匹马。天可怜见,就连马也是捡人家挑剩的。他边在心里嘀咕边走往侧门,只见主子已经等在门边。 主仆两人才正准备上马,却见大贝勒和二贝子朝这方向走来。 「老三要出门?」水毅问着,心底有些诧异,这呆子不是只喜欢窝在后院画画吗? 水月恭敬回话,眼神却透着疏离和淡漠,只说是出城找地方作画,完全没提母亲冥诞的事。 水毅听了点点头,又在水月转身时唤住他。「我那边刚好有一些御赐的贡茶,晚点儿你派个人过来拿吧。」 「谢谢大哥。」他回话,语气淡淡。 二贝子水萱站在一旁,瞄了水月一眼,但始终没开口说话。 水月等两个兄长离开视线后,翩然跃上马背缓缓离开,墨竹却是对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哼了一声。 「下回不可如此,府里人多,闲话也多。」水月语气平平,并无责怪之意。 墨竹闷闷应了一声,可心里又觉得十分委屈。「三爷,小的就是看不惯他们,老是说一套做一套,每次见面都装得十分友爱,背地里却搞些肮脏手段。二贝子之前硬跟侧福晋要了咱们房里的人,大贝勒把内务府的差事越过您这边直接给了四爷,再说那什么贡茶,我就不信有那种一堆梗子的贡茶。」 「还说这些做什么。」水月眼神略沉。 他以前的一个侍女,后来被水萱要了去作妾。 王府里,每个兄弟都有两三个从小陪着长大的侍女,水月这房也有两个,其中一个在他十五岁那年急病猝逝;至于另一个,马佳氏本来预备等水月十七岁就收来作妾,哪里晓得水萱见那侍女出落得眉清目秀体态姣美,竟然找嫡福晋前来索讨,而且态度极其强硬,不管怎样就是要将人给讨去。 当时嫡福晋说要另补侍女过来,结果,事后却装傻装得彻底。 第8章 水月虽然对那侍女并无男女情愫亦无特别眷恋,可心底却很轻蔑水萱的蛮横行径,偏偏额娘怎样都不允许他去讨公道,此事最终只得顺了人家。 「这些事情以后就别再提了。」水月云淡风轻的说着。 「像主子这样的人品,府里谁比得上。」偏偏还得看人脸色。最后一句墨竹在心底嘟囔着。他和墨菊自有记忆以来就是服伺水月,陪着读书写字,也看着主子作画;以往主子几次去西安探视担任驻防将军的外公,也是由他和墨菊跟着前往,主子的事情他还有不知的? 他敢说,主子绝对不是传言所说是个只知画画的呆子。 主子明明在西安作客时期文采动人,当地德高望重的读书人莫不称赞有加,可他却在王府家宴时收敛锋芒;还有,主子在外公指点下精通骑马射猎与剑术,结果皇宫举办的狩猎活动庆亲王却没让他参加过。 「我都无所谓了,你倒是挺多牢骚。」水月露出一贯的斯文浅笑。 两人一前一后骑至郊外,水月喝的一声策马狂奔,只见他越骑越快,一下子把墨竹抛得老远,然后又一鼓作气骑上小山丘,在一片竹林前的空地翩然下马。 他轻拍马颈。方才不敢全力奔驰就是怕累死这匹虚弱瘦马,倘若骑着健壮好马,肯定一眨眼就窜入竹林,那样必定十分痛快。 水月将马匹系在竹林边,迳自往里头走去;走没多久,果然听见溪流潺潺,远远看去隐约可见山壁上长出几丛野生蕙兰,一枝枝茂发的苍绿长叶之中,如蝴蝶似的摇曳着多朵小花;那白底花瓣上缀着紫红斑点,狭长簇拥着一抹椭圆,花形虽繁复,却仍轻盈,气韵跳脱于百花之上,入眼便觉出尘脱俗,凑近一闻,更是馥郁馨香。 「幽花耿耿意羞春,纫佩何人香满身。」他走过去轻触花瓣,喃喃念着诗句,想起额娘生前时常抚花叹息,一时间微微失神。 方才应该带着画具出门才对。他缓缓踱步随意张望,真觉得这儿幽静清雅,放眼看去甚是宜人。 飕…… 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传来,水月停下脚步愣住,凝神再听,果然又听见声响,听来像是翻书声。 是谁如此好兴致,在此嫩红翠绿之间读书? 水月狐疑,循声走去,在树丛中间看见了发出声响的人。 树荫下,一道纤细身影倚着枝干席地而坐,一手拿着书册,另一手正要翻阅,约莫是察觉到有人靠近,那人抬起头来察看,一下子对上他的目光。 清澈眼眸以及一身的静谧文雅气息。 是那个穆察家的女孩儿。 丹青乍见水月从竹林间走出来甚是诧异。前几日向他提议城西郊外可作画后,她照例每日晌午过来,却都没见到他人影,还以为他不感兴趣呢。 「后面不远有块大石头,石面还算平坦,可以让你画画。」她立刻将书册阖上,灵巧的站起身来,斯文的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然后微笑看向水月。 第9章 这儿竹影摇曳,小溪清浅,更往里走还有野生兰花,如此清幽宁静之地简直可比世外桃源。她在集画社见过水月所绘「秋日冷翠图」,落叶随风而卷、枝干稀疏且瘦,不少人喜欢他这幅画,尔正先生和小舅都说他下笔空灵透着浓烈的萧索秋意,这让她格外想知道,他会如何呈现此处风景? 「今天不画,只是来剪几株兰花。」水月捕捉到她一瞬间的失望,她似乎非常喜欢观人作画?他不知道竟还有这样的嗜好。 「后头还有更多,长得比这儿的还更好看。」丹青伸手往后一比。「我带你去。」 水月楞了一下。「怎好劳烦四小姐。」 丹青扬起嘴角微笑,示意他跟着,纤细身影就这么往更里头走去,水月只迟疑了下就跟了上去。 果然,越往里走越是清幽,不一会儿就看见几丛野生蕙兰,那开在山壁随风摇曳的姿态甚是动人。 「是否比方才那里的更好?」她回头看向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水月环视四周,转身对她敞开一个愉悦笑容。「花朵妍丽景色秀美,果真是别有洞天。」 丹青轻怔。上回在王府巧遇时只觉得他满是书卷气,举止斯文略带腼腆,没想到他也会笑得如此开怀舒畅,更没想到他笑开来竟带着梨涡,白净的脸颊上一边一个,衬着削尖下巴和俊秀五官,让他脸庞整个明亮起来。 他真应该多笑。 见她又像上回那样直勾勾打量着他,水月感到一阵尴尬无措,尤其她那双眸子是那么的乌亮晶莹,又充满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盯着看,虽然丹青的眼神很明显并无恶意。 「三爷、三爷!」 墨竹的叫唤远远传来,打破了流泻在两人之间的短暂凝滞,水月立刻转身探头张望,丹青也将目光移开。 「三爷,您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人影,急死我了!」墨竹气喘吁吁找来,却在瞥见丹青后明显愣住。「怎么穆察家四小姐也在?」 丹青客气有礼的朝他微笑颔首。 「天色快暗了,咱们赶快剪个几株。」水月朝墨竹伸手,后者连忙从腰间掏出一柄短刀递去。 他选了两株白底花瓣缀着紫红斑点的蕙兰,俐落割了下来递给墨竹。 原来那修长白皙的手指除了拿画笔,也挺会用刀。 「四小姐也来采花?」墨竹见丹青站在一旁观看,遂随口问。 她只是喜欢在这儿看书。丹青摇摇头,没多加解释,却是指着不远处的大石头。「那石头可充当桌面,也许下次帮你家主子布置个画桌,这儿清净没什么人来,挺适合画画。」 「四小姐这提议真好。」墨竹兴匆匆跑去张望一番,又奔回来笑着对水月回报:「那儿果然很适合画画,看过去景色也好,我再多带张竹椅子搁放颜料墨水什么的就行了。」 第10章 水月将短刀递回给墨竹,视线跟着转往石面,想了想后点头。「改天来试试。」 丹青漾起微笑,不经意将手里书册改为捧在怀中,却没想到这一动作反倒让夹在册里的纸张给掉落下来。 绘有一只小青蛙的画纸,就这么落在三人面前。 那蛙的身形以及姿势…… 「这是四小姐画的吗?」墨竹眼睛一亮,走过去想捡那张画,却被丹青迅速拾起塞回书册里。 「只是随意画着玩,跟你家主子相比差得多了。」丹青大窘。她其实不会画画,那青蛙是她学着水月的笔法而画,只不过她画的明显粗糙许多,可无论如何都是刻意模仿他画法,水月肯定一瞥就发现了她这东施效颦的可笑之举,这下子真是脸都丢光了。 「看来四小姐对画十分热中,赏玩之余也爱自个儿作画,难怪跟着长辈参加集画社,还结识尔正先生。」他总算知道她为何主动要求看他画画,又为何如此热心建议他作画的地点了。 但他还真没遇过这么爱画的女孩儿。以往几次去尔正先生那里也只见过男弟子,他听闻名媛千金组成棋艺社茶艺社,尤其满人少女最爱相约骑马射箭,可就是没听过女孩子喜欢集画社。 「都只是跟着参加一些活动罢了,我根本不会画,只是喜欢欣赏。」她真想钻进地洞,为何偏偏是在水月面前如此丢脸。「你画得才好。我是见那青蛙实在讨喜,这才厚颜也画一只。」 墨竹听了一愣。「原来方才那青蛙是学主子画的?」 差真多啊,他根本看不出来,主子画的青蛙哪有这么丑怪。这个秀气的穆察家四小姐果然不会画画。 丹青听了墨竹所言,更感尴尬。 「四小姐倘若不嫌弃,我可将那日所绘的青蛙图送上。」水月向来对画敏锐,他一瞥便知丹青是在依样画葫芦,但见她羞窘得脸颊都红了,又想她两次态度都十分友善,遂温言替她解围。 此话一出,丹青和墨竹都诧异不已。 「这怎么好呢,我无功不受禄……」虽然她真的很想要,但她脸皮实在没这么厚。 墨竹着实讶异。主子从没主动送画,除了主子的老师以外;不过,也没人跟他讨过画作就是了。 「那只是随笔记录的小图罢了,也没什么。」见她害羞,他也忽然尴尬了起来;本想解围,却搞得场面更加僵凝,早知道方才应该随口问她手上拿的是什么书,直接将话题转移不就行了。 想着,他不由自主将目光定在丹青的书册上,「花间集」三个字从她指缝间隐约出现。 「四小姐别再推辞,你既然喜欢画青蛙,拿了画直接临摹不是也挺好?」墨竹见两人都颇为尴尬,连忙帮腔。「这两天若有空就来拿吧。」 丹青轻应一声。「那就先跟你说声谢谢。」 第11章 不过,她喜欢的不是临摹青蛙,她喜欢的是…… 「先回去了。」水月本就只是来寻兰花,既已办妥,也该打道回府。 「四小姐,咱们先走了。」墨竹笑咪咪的朝丹青挥手,旋即跟在主子后头离开。 万万没想到,水月要送她一幅画。 丹青捧着她的花间集,彷佛神游天界仙境似的飘飘然;她伫在原地,眼神迷离的目送水月主仆渐渐走远,直至两人身影完全消失在竹影绿光间才回过神来。 水月要送她一幅画!真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好事。想着,秀气文雅的脸上浮现一抹含蓄且羞怯的笑容。 ☆☆☆ 微风徐徐,水月穿着惯常的整洁白衫,坐在院子里静静作画,一旁站着墨竹墨菊两个小厮。 「穆察家总共四个女孩儿。最年长的那个前年嫁了,跟大贝勒订亲的是二小姐丹琳,其余两个还没订下婚约。」墨竹帮着递颜料,同时禀报着他跟墨菊打听来的消息。 「四小姐丹青今年十六,跟主子相差两岁,是穆察大人妾室所生,跟其他兄弟姊妹都不同生母。」墨竹讲着。 「这点倒是跟主子有点相似。」年纪较幼的墨菊边磨墨边插嘴,但还没说完就被墨竹敲一记脑袋。 「咱们侧福晋可是有登录宗人府玉牒的皇亲贵族,怎可跟普通官员家的小妾相提并论。况且主子的外公是受朝廷重用的将军,但是穆察家四小姐的外公是汉人,而且还只是个书院师傅,怎么说都不能等同比较。」墨竹说完还瞪了墨菊一眼。 原本一直专注画画的水月微笑。「这有甚么好比的?我还没说说你们呢,谁让你们去打听这些了,是不是太清闲了没事可做,竟学人家说长道短的?」 「主子明监。这都是墨竹的一片孝心,他说主子头一次赠画,当然得问清楚对方底细。」墨菊偷偷朝墨竹吐舌。 真是越说越离谱。只不过是把随手画下的小图送给一个喜欢赏画的女孩儿,哪里还需要查底细。 「去把方才祭拜的物品收进去,再煮碗茶过来。」水月轻松打发两人离开,视线又回到纸上那幅画。 今早祭拜母亲完毕,他趁着天晴日暖就想在院子里作画,不过在此之前,他想先把那幅要给丹青的画拿出来题字,偏偏墨竹墨菊吵得他不能专心,到现在竟还没下笔。 「四小姐您来啦,三爷正要替您的画题字呢。」墨竹声音响起。 水月立刻抬起头来,果然见到一抹纤细身影出现在院子门口。 「可以进去吗?」丹青看向他,脸上带着羞怯微笑。 上回不是挺主动就走进来了吗?这次反倒客气起来。水月对她点点头。 「我看你好像不大喜欢被打扰。」那日若知晓正在画画的人就是水月,恐怕她就不敢这么自在的闯进来了。 第12章 至少,她会犹豫得久一点。 水月没说话,只是好笑的看了她一眼。他的确不喜欢被打扰,不过王府里几乎没人会来找他,所以,难得有访客也是不错。 况且,丹青并不讨人厌。 「四小姐真早。」墨竹招呼她坐下,笑嘻嘻问她惯喝哪种茶,然后冲了一碗玫瑰香片。 「你要题字?」她站到水月身边,语气有些按捺不住的雀跃。「想好要给这画起什么名字了吗?」 水月摇头看向她。「既是要给你的,不如就让你来取。」 给她取?丹青的耳根微微发红,认真的盯着画中景物思索片刻,这有竹有蛙的…… 「竹摇蛙吹图。」她轻咬了下嘴唇,清细的嗓音略低,说完立刻看向水月。「你觉得好吗?」 瞧那小青蛙脸颊鼓鼓,那日从石缝跳出来还嘓嘓鸣叫,一旁又有整排翠绿竹林,在水月笔下恍若正在轻轻摆动似的,因此一下子就联想到了这四个字。 水月默念几次,旋即敞开斯文浅笑。「这名字有形有声,颇有意思。好,就取为竹摇蛙吹图。」 他提笔沾了墨水,在画作右上空白处写下「竹摇蛙吹」,字迹清秀却劲挺,且如同他的画带点灵动之气。丹青始终在一旁专注的看着。 「四小姐真有学问,随口就说出这样的好名字。」墨竹忍不住插嘴进来。 主子向来宽待他和墨菊,也从没当众喝斥过他们,因此他也才敢插上几句话凑个热闹。 「没的事。」她连忙轻轻摇头。 「昨日才见您手上拿着书呢,还以为满人女子比较喜爱骑马,没想到四小姐却是偏爱文静的消遣。」墨竹边说边替水月换上一碗热茶。「我瞧四小姐必定读过不少书。」 「我只是随意翻过几本,谈不上什么读书。」她含蓄谦恭的说着。 京城里满腹文墨的人还会少吗!就说她外公不正是学识渊博的读书人,连她额娘也曾被阿玛夸赞是个能作诗写文章的才女;她虽爱看书,但向来只偏好诗词,像是乐府诗集花间集漱玉词草堂诗余,以及一些近年文人出版的诗集词选等等,怎敢说自己是读书人呢。 况且,她的兴趣全都是家里兄姊嗤之以鼻的东西。 比起她的兴趣,她更好奇水月的画。丹青将目光移回「竹摇蛙吹图」,忍不住问道:「这小蛙并非拟真画法,那眼神那动作却是极具神韵,这是临摹不来的。我见过不少人画蛙,可就没像这样的风格,你这究竟是如何掌握的?」 水月没想到她会对画法感兴趣,见她一脸认真,竟不像是随口问问。他文雅浅笑,温言道:「其实同样的物品,只要是出自不同人之手,看起来都不会相同。倒也不是画功高低的差异,而是说,即便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在不同时间地点所画,也会随着心境而呈现不同形态气韵,不单单是画蛙,画其它东西也一样。钜细靡遗的观察,全都紮实的记在脑子里,然后再把他们通通忘掉,直到下笔的一刹那,按照脑海里浮现出的形象来画,那就会是属于自己的风格。」 第13章 先记起,再忘掉。真有意思。 丹青两眼慢慢的亮起来,心底的崇拜倾慕之意更盛,一时间又是欢喜又是敬佩的望着水月。 水月见她直瞅着自己,那两个大眼睛既清澈又灿亮,被盯着看颇感到不好意思,连忙撇头准备作画。 「今天画些什么?」见到水月细细铺上一张新纸,她好奇问着。 水月抬头微微一笑。「也没什么,只是想将昨日的蕙兰画下来。」 「是否要将花瓶移近点?」丹青看着放在稍远处的两瓶兰花。 「不用。」他卷着袖子,自己磨墨,动作不疾不徐。「我想画的是昨日山壁上有一株开了五朵的。」 位于高处狭缝中难以摘取,那优雅身姿却教人难以忘怀。 丹青讶异。「不用边看边画吗?」 「我家主子向来就是过目不忘、观察入微。别说是昨天看的,就算是去年见过的景物也能画出来。」墨竹笑着抢答,说完还不忘问向正巧走过来的墨菊:「菊儿你也看过吧?主子前几日都还能画出去年这院落降雪的情景。」 墨菊正要答,却被水月截断。 「你们两个去将笔架和水盆取来。」真是越说越不像话,水月连忙打发两人离开。 丹青见他又流露几分腼腆,不禁莞尔。原来水月被人赞美就会害羞啊。 「别听他们胡诌。」水月捕捉到她脸上笑意连忙解释:「画画时若不求形似,自然不需盯着看。许多人都是这样,极其平常的。」 一点儿也不寻常。水月笔下景物当然也有写实的,但倘若他不求形似,那么即便只是寥寥几笔也是神态毕现,取其精髓神韵甚或意境,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丹青微笑着,却没多说,就只是看着他开始动笔。 却见他一手抬着袖子,另一手将笔沾满墨汁,之后眼神缓缓沉定下来,状似思索。半晌,提笔从画纸左下侧一落一提,挥出一抹纤细长叶,一抹又添一抹,没多久就见好几条细长叶片跃然于纸上;只不过是几片叶子,却已经颇有空谷幽兰的缥缈韵味;然后又见他在墨竹取来的笔架上选了一支小楷,上半身微微向前倾,开始勾勒出一片又一片花瓣;那白色为底,其上缀有紫红斑点的花瓣有的细长有的椭圆,有的像是被风吹得微颤,有的好似蝴蝶大展翅膀飞舞。就这样,一株蕙兰上头开了或大或小的五朵花,美得秀气,美得出尘。 丹青聚精会神的盯着,满心涌起钦佩倾慕。今日这株野兰形态上气质上与她先前所见旧作略有不同,该怎么说呢?她专注凝眉探究着,想了想,总觉得无论是方才的「竹摇蛙吹图」或是这幅兰花,其笔法都较先前更为成熟,却又比之前添加了几分清冷怅然。 看来水月心境上转变不少。是感怀其额娘早逝或有其它原因?会是跟王府那些难以入耳的传闻有关吗?水月想必也听过一些吧? 第14章 蓦然间,他独自作画的身影与王府家眷相偕看戏的景象交错,孤冷与欢聚的对比是如此强烈。 其实,跟她在家里的处境差不多。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丹青不自觉低喃出口,才念完,就见水月停笔看向她。 「打断你作画了吗?对不起,我是无心的。」她大感歉疚,怎么会扰乱了他作画的思绪呢。 水月摇头。「不不,我是在想这画不如就叫做猗猗幽兰图。」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方才他画花时不经意想起,这孤伶伶的一朵飘零兰,岂不很像自己与家人格格不入的孤绝处境?然而又不免兴起一股倔意,总觉得即便不受重视也无伤于他;想想,与丹青念出的幽兰操还挺吻合,虽然以此高洁诗句来对比自己处境实在太过自大,但以此自勉也未尝不可。 「好,就叫猗猗幽兰图。」她看着水月清亮的眸子,忽觉他像是颇有感触,且是来自方才那两句诗,所以她想的没错,水月确实如他笔触一般,比以往清冷怅然得多了。 「水月……」你这惆怅从何而来?丹青见他眼含疑问等着她的话,连忙改口:「你这名字取得真恰当,与这画中兰花的意境极为相衬。」 他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我家主子自幼跟不少师傅学过画画,尔正先生只是其中一个,其他还有不少有名画家呢。再加上主子有天分,悟性高,画得当然好啊。」墨竹其实听不懂什么依依什么兰的怪名,但听着像是在称赞主子,遂忍不住开口附和。 何况他说的也没错,主子十三岁之前正是马佳氏最受宠的时期,当时庆亲王为了讨这侧福晋欢心,特地礼聘好几个颇有名气的民间或宫廷画师来指导他作画,真可说是名师云集,教出来的学生肯定不会差到哪去吧。 对水月来说,这应该是身为庆亲王儿子唯一的好处。这些各擅胜场的师傅大大开启了他的视野,几年之间让他打下深厚的绘画底子,再加上与生俱来的天赋本能,他先是精通多种画风,继而摸索出自己的路子。 只是自从那年某夜之后,王爷便再也不来他们院落,额娘也是从那时开始身体益发虚弱,精神日渐委靡。 那夜,他自是不愿再去想。 「墨竹别再多嘴。」水月摇头要他别嘴碎。他知道墨竹一心想替主子长点面子,可他向来不爱浮夸之词,也不觉得自己的画有何值得褒扬。画画只是他最大的心情抒发罢了。 「你今天也是跟着姊姊们来的吗?别耽误了时辰。」水月提醒着,以免等会儿又有人来找,当然也不无暗示有意送客。 丹青摇头。姊姊们若非迫不得已,怎肯与她一起出门。不过,她也的确该告辞了。水月早已搁下画笔,似是不习惯访客打扰太久。 第15章 「我也该回家了。」她将那幅「竹摇蛙吹图」卷起握在手中,朝水月露出满满的一个笑容。「多谢赠画。」 水月露出淡淡一笑,没再说什么。 丹青始终微笑着,直到水月流露腼腆,将头转回去,她这才踏着轻盈步伐离开。 第二章 明月夜,窗前一盏油灯,一人坐在桌前,先是磨墨,然后提笔在纸上画了一撇,一撇一撇又一撇,拼凑成一只脸颊圆鼓鼓的小蛙,可却是左右两边不对称,一眼大一眼小,模样丑怪,连作画的人都忍不住噗哧笑出来。 将纸张丢到书桌一旁,重新提笔在纸上又开始画,这回更加小心翼翼,下笔前先斟酌着搁在桌前的那幅画,努力回想那日亲眼所见的运笔过程。将画笔抵在颊上好一会儿,思索许久才又往纸上画出一撇,不一会儿又完成一只小蛙;这次脸没歪眼没斜,嘴巴却不小心撇到脸外面去了,看着就像是咧破了嘴在笑话她似的。 真是又丑又怪。丹青将笔一搁,珍而重之的拿起那幅「竹摇蛙吹图」,对着窗外的月光微微举高,就着夜晚金波细细打量着,一下子将画凑近到眼前,一下子又举得高高的,一幅画在脸蛋面前挪远移近的把玩着,好半晌才又放回桌上。 他那日是怎么画的?先是一手拉着袖子一手磨墨,丹青站起身来学着那模样,慢条斯理的一圈转过一圈磨着墨条,然后慢悠悠的将笔浸满墨汁,他做这个动作时像是同时在凝思,再来就是目光定在画纸上,眼神缓缓沉定下来,表情十分专注,彷佛这世上只剩他一人一笔一画纸,再没什么能比即将要画的事物更为重要;然后,手就这么一落一提翩然起笔,画中世界就在纸上挥洒开来。 浑然天成。 想着,秀气小脸漾起一抹微笑。 「四小姐。」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推门而入,丹青连忙示意她悄声。 「小声点,我额娘喝了药才刚睡着。」她压低嗓音。「不是让你去歇息了吗?怎么又跑来?」 这小丫头是她唯一的侍女,几年前刚进府时被嫌笨手笨脚,长得又不够整齐,兄姊都不想要,最后就派到她这儿来了;人挺乖巧,其实也不笨,只是右手有点不灵活,没办法做像是针线之类的精细女红,除此之外倒是还可以。 「四小姐。」那侍女往卧房瞄了一眼,确定里边毫无动静了才又开口:「夫人喝的几味药材短缺了,方才我去管家那边讨,他们又说要等下个月才能补齐。怎么办?照以前那样咱们自个儿添购吗?」 丹青脸色微变,但仍是小小声对着她说话。「我晓得了,你先去睡吧,这事儿别让我额娘知道。」 侍女离开后,丹青坐回书桌前发楞,再无方才临摹画作时的轻松。她闷闷叹口气,满心无奈。额娘所需药材并不稀罕,偏偏每次才喝了几帖就说没了,怎么想都觉得有人从中作梗,可又不能去找阿玛告状,这一状告下去,大娘那边肯定要闹得鸡飞狗跳,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以往她总是瞒着额娘将阿玛送她的首饰拿去典当,但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额娘若察觉了又该怎么办? 第16章 听说很多汉人女孩儿会做刺绣,倘若绣工精美还能卖钱,要是她会刺绣就好了,偏偏她跟她的侍女一样笨手笨脚;可人家右手不灵活还能归咎于幼时曾遭车辗,而她的手拙却是天生如此,看来大概药石罔效了吧。曾经她心血来潮想要试着刺绣,结果鸳鸯绣成水鸭,孔雀绣成山鸡,自个儿看了都羞愧万分,根本拿不出去。 她出了好一会儿神,勉强提起精神将桌面整理一番,仔细将那幅「竹摇蛙吹图」卷好放在书架上,想了想,从一叠书册当中翻出一张纸,缓缓打开。 一只小花鹿跃入眼底。 这是两年前尔正先生给她的,每次沮丧时她都会拿出来看。两只大眼睛水漉漉的,四肢瘦长,身形优雅,神态像极了皇上赏赐给阿玛的那只小花鹿。那只鹿她心底非常喜爱,一天要去瞧个好几回,谁知道才没几天就被二姊占为己有。 二姊说阿玛已经将鹿送给她当生辰礼物,不准闲杂人等靠近半步。 她只是想看看而已,二姊说不行,却又让三姊过去。 唯独不给她靠近。 那日她心情真是跌落谷底,恰巧小舅前来探望额娘,见她闷闷不乐,便提议一同出门闲晃,晃着晃着就来到尔正先生住处赏画。丹青以往并不特别热中绘画,当时也只是抱持着凑热闹的心态,结果,无意间瞥见的小花鹿一下子闯进她心房。 丹青不是没见过画中鹿,但都没有这只来得灵动逗人;那眼神怯怯的,鼻尖好似微微颤抖着,就像她每次被姊姊们排挤时暗自想做的表情。 看着看着,她竟涌起一阵激动,彷佛得到了安慰,又好似获得共鸣。舅舅曾说好画足以抚慰人心,倘若心有所感,甚至能使人望之落泪,原来竟是真的。 家里那只小花鹿她是摸不着了,可这纸上的小花鹿却安抚了她。 她拿着画纸迟迟不愿放回,尔正先生见状莞尔一笑,说那只是他学生的随笔画稿,当下就送给了她。 后来她才知道,画那只小鹿的人是庆亲王儿子中的一个,年纪很轻,只比她大两岁;尔正先生说他是少见的天才画家,名叫水月。 丹青凝视着纸上小鹿,那双大眼睛看来极具灵性,彷佛知晓她无法说出口的烦恼,彷佛安慰她别难过太久,要振作起来,每次看了都让她心情舒展许多。 自此,她开始注意起水月的画作,开始对水月这个名字感到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能画得如此灵动?从他眼中看出去的世界肯定跟旁人不同吧? 她原以为内心对小花鹿的感动纯属偶然,然而当她留心起水月的作品,却惊奇的发现,不只是那幅小鹿,水月的其它画作总能触动她心弦。好比小舅最喜欢的「雪苑瘦竹图」,又好比尔正先生赞誉有加的「秋日冷翠图」,那空灵中带着冷冽的笔触、那缥缈中覆盖些许迷蒙的画风,每次看了都让她心心念念痴迷不已。有不少人批评水月下笔紊乱、风格飘忽,讥嘲他的作品矫柔造作流于空洞,说他明明就是人间富贵花,偏要乔装成天涯惆怅客,可她听了就是不服。 第17章 谁说大门大户子弟个个都养尊处优不识愁滋味?她穆察家不也是人人眼中的名门,可她现在却连明天额娘要喝的药材在哪都不知道,这种愁苦才更是闷在心里直呕血。 她将目光从窗外移回手上画稿,那小花鹿像是始终盯着她瞧似的,无辜可人的大眼睛令她不再眉头深锁,心情比方才轻松不少。 丹青缓缓将那小花鹿摺起来收回架上,蹑手蹑脚打开衣柜翻找,摸出一条额娘绣给她的水仙花手帕。听她侍女说城西有间古董店也卖些精致刺绣,那侍女的亲戚曾在那里做煮饭妇,据说那老板喜爱收购特殊的字画绣品,不然她也去试试看好了。 ☆☆☆ 城西大街熙来攘往,好不热闹。两个穿着粗布灰衫的少年一前一后走着,前面的高瘦清秀,眼神明亮;后面的个子较矮,且一脸稚气。只见后面那个不时往后头张望。 「三爷怎么不见了?」声音有些慌张。 走在他前面的少年转过来环视四周,毫不客气的往他额头一拍。「不就在扇子摊位前面吗!紧张什么。」 「竹儿你怎么打人?」主子都不曾打他。墨菊委屈的按着额头。 「让你长点记性。」墨竹横他一眼。「三爷最近好不容易想出来晃晃,你紧张兮兮的是想扫兴吗?他方才也说了要我们别跟在他后头,不就是想自在点一个人闲晃,你笨啊你。」 墨菊撇撇嘴。「你是咱们府里最拔尖的小厮,我当然比不上啊。」 侧福晋在世时就夸过墨竹好几次,说他是个俐落又聪明的孩子。 墨竹神气的朝他鼻哼一声。「你啊现在年纪还小,往后多看多学,别再吃饱了只知道睡,也别说我没关照你,我几句话你自己放在心里琢磨琢磨。听好,主子的小事就是咱们的大事。主子嘴上说没事就是咱们的不是。主子装作若无其事咱们就不能硬要问他发生什么事。这样你懂了吧?」 这乱七八糟的什么啊,根本听了后面忘前面。 「好啦……知道了。」你不也才大我一岁吗!说得像是老大哥似的。墨菊在心里嘀咕。 「好比今天,三爷说要随意晃晃,但他每次都要去朱老板的铺子,咱们只要别忘记跟进去就行了。」墨竹将他拉到店门口等着,果然过没多久水月就走了过来,进门时还难得的对他们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容有点微妙,墨竹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水月带着温煦表情入内。本来还想逛一下字帖铺子,却看见这两人早已站在古董店外等候,墨竹那机灵中闪烁着期待的模样,他要不快点走过来,岂不是太让人失望? 当他们自认为猜中了主子的心思,那脸上绽放的得意满足还真是挺有意思。 「三爷怎么自个儿来了,我去叫老爷出来。」 店内伙计看见水月,连忙恭敬有礼的招呼他坐下,另一个年纪较长的立刻跑进内厅通报。 第18章 城西古董铺子,店内器物小自鼻烟壶玉佩字帖画卷,大至花瓶茶具摆盘乃至于雕饰屏风桌椅等等皆具,随意一瞥便足以让人眼花撩乱;但水月进来后只是坐着,也没多花心思打量四周物品。他第一次来便看出店面古董几乎都是不值钱的劣质品,仅是充场面图个琳琅满目罢了。 「三爷,我才在想着要去给您请安呢。」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笑咪咪走出来。 「朱老板太客气了,说什么请安呢。」水月尔雅一笑。 「来,我们进内厅去,这店面人来人往不好说话。」朱老板招呼水月入内,还不忘交代下人带墨竹墨菊去后院用些点心茶水。 水月随他进入内厅。 入口处摆着玉石屏风,左右两侧的矮几上各有一盆形姿优美的茶花;走进厅里,只见摆设得十分高雅整齐,壁上挂有名人字画,左右架子上摆放着展开的檀香扇、鎏金佛像以及不少玉瓷铜器等等,一望即知皆为珍稀古玩,不可与店面的器物相提并论。 这儿才是朱老板谈正经生意接待贵客之地。 「三爷,来。」朱老板亲自沏茶,同时自书架上抽出一封信递给水月。「信是昨天到的,我才在想着让人传话给竹儿小哥,没想到您就先大驾光临了。」 「每次都劳烦朱老板,我早该亲自道谢。」水月将信收妥,又从袖子取出画卷放在桌上。「这是前几日画的,若朱老板不嫌弃就收下来。」 朱老板是他外公旧部属之子,两年多前水月赴西安探望外公时结识,这两年来他与外公的书信往返全靠朱老板居中转送。 其实信件内容不过是寻常问候,若不是他察觉王府里时常弄丢属于他的信,甚至总会偷偷拆开来再封回去,他也无须多此一举托人代收。 他当然不喜欢被人暗中监视,也厌恶王府里这种鬼鬼祟祟的卑鄙作风。 「高兴还来不及啊。」朱老板眼睛一亮,立刻就将画轴展开,一见画中清幽灵动的山壁野兰就眯起眼直赞叹。「按理说我只是举手之劳,不该收三爷的东西,但我本来就喜欢您的画,要我佯装清高推辞不受实在是办不到。」 水月被他赞得颇为尴尬,当即微微低头腼腆一笑,忽又想到——「朱老板前阵子去西安一趟,不知有没有见到我外公?」 「才正要跟您说呢。将军他老人家要三爷别挂念他,他们那边一切都好。照我来看,将军老当益壮,脸色红润,看起来还比三爷精神多了。」朱老板细心将画收在架上,见水月听了露出开心笑容,也微微一哂。 「对了,我最近刚收了几幅前朝画家的作品,咱们一起来欣赏。」他说着便要进屋去拿,却被水月喊住。 「朱老板先别忙,其实我今天过来是有事与你商议。」 朱老板见他眼神沉定,心念一动,旋即展开欢颜。「看来是我之前提的事情,三爷总算愿意了。」 第19章 水月缓缓点头。「只是时隔一年,不知对方是否还有意愿。」 「当然有。」朱老板万分笃定。「说不定风声放出去后,还有人出价更高呢。」 「那就交给朱老板来处理吧。」他潜心守孝一年多了,也该为未来做点准备。 两人谈妥正事,又喝茶品画好一会儿,聊得十分尽兴,直至一个时辰后才由朱老板陪着走出内厅,只见墨竹两人早在外头小院子里等候,墨菊手上拎着一小个油纸包裹,约莫是朱老板命人赏他们俩的点心。 「三爷若有空,记得时常往朱某这儿走动,随时过来都行,别再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能跟您畅快聊天,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朱老板微笑着。 水月客气温文的应了一声,一行人正要往外头走,才要跨到店面,隔着布帘却听到熟悉声音传来。 「老板您再瞧瞧,这可是十分精细的绣工,料子用得也好,尤其水仙花绣得长身玉立,这花样极少见到,看起来很雅致吧?」 这清细的嗓音…… 水月愣住停步,墨竹墨菊对看一眼,墨竹偷偷掀开一点布帘查看,果然看见一道纤瘦身影站在铺内,墨菊挤过去凑热闹,这一看当即瞠目。 「那不是四小——」话还没说完,嘴巴就硬生生被墨竹用力摀住。 「这位小姐,您肯定是弄错了,咱们铺子确实没收购刺绣。」店铺总管面露难色。要不是看她样貌不俗,谈吐有礼,早就不客气的硬请出去了。可虽然不想这么蛮横的对待这个小姑娘,却也断断不可能收购她拿来的刺绣;他们的铺子即使要收购,也得是苏州双面绣那样的货色,怎可能随意购入一条寻常手帕。 丹青略为愣了一下,却仍是毫不气馁的将手帕递到他面前。「即便原本没打算收购刺绣,但万事总有个起头。您瞧这水仙绣的模样,直让人联想到大诗人黄庭坚所写那两句,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这意境可不是寻常能见的。」 「三爷……」墨竹看了水月一眼,虽说他们与这穆察家四小姐不算熟稔,但总是见过几次面,此刻贸然现身肯定让人家下不了台。 却见水月同时间望向朱老板。这朱老板能在北京城里开设古董店,本就是个善于分辨眼色的聪明人,不等水月亲自开口,立即示意他们主仆留步,迳自掀开帘子走出去。 「好一个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小姐说得真好。」朱老板呵呵笑道。「刘总管,这位小姐年纪轻轻却颇有见识,咱们不可怠慢。」 「当家的,」刘总管正在左右为难,见到老板一开口就赞扬人家一番,也立即明了这言外之意。「来,您瞧瞧这手帕。」 「您是这铺子的老板?」丹青见到来人气质儒雅非比一般,旋即猜到这人才是古董店的正主儿,立刻积极的将手帕递给他。「请您先别拒绝,看过这绣品后再决定不迟。」 第20章 朱老板拿在手上仔细翻看一会儿,微笑看向丹青。「刺绣贵在用心,虽说这手帕用的是寻常布料,可这水仙确实如小姐所说意境极美。不如这样吧,小姐将这手帕放在铺子里卖卖看,可好?」 那她今天不就要空手而归了?丹青面露难色,犹豫着。倘若拿不到钱,她只有将脖子上的金链拿去典当了。 「朱某先给小姐一吊钱,倘若实际卖出价格比一吊钱高,咱们就四六分帐。当然,朱某也得抽些利润,所以占六分。」朱老板露出温煦笑容。「小姐觉得如何?」 「那如果没人买或是价格比一吊钱低呢?」丹青疑惑着,因为一吊钱比她原先所想高出不少,她不由得有些担心其中是否另有玄机。 朱老板呵呵笑着。「倘若真是如此,那就代表我朱某人不识货,亏损当然自负,小姐无须归还,也不用赔偿。」 丹青想了想,随即敞开笑容,将手帕慎重的摺好递到他面前。朱老板让人拿了一吊钱给丹青,并且要她下个月可来问问手帕是否卖出。 直到丹青离开并且走远,水月才从里边走出来。 「劳烦朱老板了。那小姐是我家远亲,方才我实在不宜出面,却又不忍见她空手而返。」丹青的二姊即将成为他嫂嫂,说是远亲也不为过。「那一吊钱就由我这边……」 「三爷怎么跟我计较起这些来了?」朱老板连忙阻止墨竹掏钱。「您外公对我朱家有大恩,这区区小事不足您挂齿,往后休要再提。」 水月微微一笑,又与朱老板攀谈几句,这才领着墨竹他们离开。 「刚才的事……」 「主子放心,我和菊儿什么都没看见。」墨竹机灵的接着话,墨菊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水月点点头,没再多做吩咐,随即带着他们返回王府。 ☆☆☆ 水月的额娘马佳氏相貌秀美,气质典雅,年轻时是不少达官贵人爱慕追求的对象。自他有记忆以来,额娘总是温柔婉约从不发脾气,但是,也不爱笑,即便是最受宠时期,她也时常静静坐在凉亭里或窗台前凝视院落景物,那蹙眉不语的模样明显就是郁结忧伤;甚至,水月也经常见她独自垂泪叹息。 但她从不愿将心事告诉水月。 对水月来说,额娘是柔美纤细的金丝雀,但同时也是愁眉不展的伤心人。不知是否受此影响,他以前那两个侍女也很少开怀恣意的笑,有时候两人遭到嫡福晋那边的年长丫鬟欺负,便会闷闷不乐或者躲着偷掉泪。 曾经好长一段时间,他误以为女孩儿都是多愁善感的泪人儿,直到这几年多了机会往外头走动,才发觉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很确定自己不喜欢满面愁容的女孩儿,因为他自己本身已不是外向开朗的个性,实在无法想像再跟个抑郁女子相处。 第21章 那日,当他在帘子后头看见丹青锲而不舍游说店家收购刺绣,内心涌起无限讶异,更别说后来出了古董铺子,墨竹眼尖发现丹青竟是立刻窜进药铺抓药。他站得远远的,望见她拎着一包药材走出来,那小脸漾着浅浅笑意的模样让他印象深刻。 他以为丹青是不知世事的富家千金。 穆察大人贵为朝廷正二品武官,据说穆察家不但一门簪缨,在京城里也有不少土地房舍,庆亲王不也是认为穆察家够资格与王府结亲,这才让大哥水毅订下这门亲事? 结果,丹青却必须变卖绣品来买药材。 她,总是带着文雅秀气的微笑,一身清新气息,这几回两人偶然巧遇她都是这样,彷佛是个备受家人呵护的娇娇女。 事实显然不是他所想像那般。 他在王府虽然遭到苛扣月例,但向来基本的吃穿用品还不成问题,至少还不至于要变卖物品。当然,折磨他的不是银两的匮乏,而是其它。 可当他看见丹青兜售手帕以换得药材,不禁思忖,倘若其他官家千金遇到类似处境,有几人能像丹青那样? 这着实令人赞赏。 「三爷要去石桌那儿?」 城西郊外,晌午时分,水月领着两个小厮前来。墨竹抱着画具纸卷,墨菊提着木盒和竹椅走在后头。 水月应了一声,缓步来到丹青建议的作画地点,路经上回她读书的大树时不由自主瞥了一眼,树荫下空荡荡的,四周听来也没翻书声。 「这儿真是清幽。」 「风景好又没人打扰。」 墨竹墨菊早习惯了主子不爱说话的个性,两人时常你一言我一语的,也算是给主子解闷。 水月慢条斯理的铺好画纸,仔细抚平纸面皱褶,然后一手提着袖子,一手稳稳的磨墨,同时构思着等会儿要画点什么。 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 他将墨条放下,提笔沾满墨汁,眼神沉定,气息平稳,手略微一落,就往纸上挥洒开来。须臾,便见好几丛水仙跃然于眼前,亭亭玉立的一枝枝苍绿长叶,上头沾着小巧可人的花朵,那花瓣洁白之中簇拥着一盏嫩黄,入眼便觉清新脱俗。 水仙?墨竹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朝墨菊挤眼睛,却见后者正把嘴巴张到极限的打着哈欠,看到墨竹神秘兮兮的眼神也只是抓抓脑袋一脸傻样,完全无法意会。 水月凝望画上水仙,正思索着该添几笔长叶,不经意间却瞥见一道身影从竹林之间缓缓走来。 他停住落笔的势子看过去,来人身形高,体态纤细,下巴尖尖,瓜子脸蛋,眉目唇边如同前几次那样带着浅笑,穿着一袭粉红桃红相间的春色衣衫,直直往他这边过来;蓦然间,翠绿的林子显得大不相同。 前几次他没留意,原来,丹青是红色的。 第22章 「打断你作画了?」丹青嗓音不大,面带微笑停在石桌前。 方才在竹林外看见拴着两匹马,她就约略猜到来者身分。一走进来,果真没让她失望,远远就见他十分专注的画着,斯文尔雅一如先前。 还担心着惊扰到他呢,却看他也正好抬头往她这边打量。 「四小姐太客气了,三爷正好画了一大段时间,也该歇息用些茶点了。」墨竹见水月仅是摇摇头,跟往常一样惜字如金,为免尴尬,便插嘴进来。 墨菊将木盒子掀开,惊奇道:「咦!真巧,今天的栗子糕有两份,四小姐一起用吧。」 哪来这么巧的事,那是他多放的。墨竹趁没人注意时瞪了墨菊一眼。 「不用了,我不饿。」她客气有礼的摇头推却。 水月搁笔,朝她温言道:「一起用吧。」 既是主人开口了,她也无须一再推辞。丹青接过墨菊递过来的热茶和糕点,边用边打量着桌上的画,旋即眼睛一亮。 「我和额娘都很喜欢水仙呢,额娘还曾绣了一条给我,那模样好看极了,我非常喜欢呢。」她原本带着笑意,忽想到那手帕前几天被卖了,不由得怔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关于那条手帕的下场,其实在场众人都已知晓。墨竹不着痕迹的与墨菊对看,这回连迟钝如墨菊都流露出同情。 水月喝了口热茶,缓缓开口:「若你喜欢水仙,那就太好了。」 怎么说?其余三人全都看向他。 「我额娘也爱水仙,这幅画本是要烧给我额娘的。」见丹青讶异瞠目,他不疾不徐的接着说:「可方才又想到我额娘向来惜物,恐怕不愿见我焚画。若丹青喜欢水仙,不如就将这画带回去,可好?」 「烧了当然是可惜,可送我又觉得不好,你怎不自己收着呢。」她盯着那幅水仙,其实心里着实喜爱。 「这本来就是为我额娘所画,带回去也只是睹物思人。若你不想要,那我还是烧了。」水月慢慢说着。 「别烧!」她立即脱口而出,语气有些急切。「既是如此,你还是给我吧,我瞧着挺喜欢呢。」 水月微微一笑,继续吃着他的栗子糕。 还以为主子木讷内向脸皮又薄,没想到竟然脸不红气不喘的撒谎骗人,还真有点手段。墨竹暗自赞叹。 丹青本想着失去了心爱的水仙手帕,却不料意外获得水月相赠画中水仙,一下子满心欢喜,含笑站在石桌前打量着那幅画。 「你还没题字呢。」她看向他。 「这画已经是你的了,就由你来题字和取名吧。」水月说着。 若是题了前几天那两句诗,他可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墨竹边想边转了转眼珠子,却发现主子竟然警告似的看他一眼,心中一惊,连忙收回揶揄眼神。以前怎没发现主子如此犀利,真是把他吓了一大跳,当下再也不敢在丹青背后偷偷乱作表情。 第23章 给她题字?上回能够帮着取名已经是喜出望外,如今她竟能在水月的画作上题字?丹青望向水月,见他脸色再认真不过,彷佛这提议极其平常,无须大惊小怪。既是如此,那她也不用客气了。 丹青将杯盘还给墨菊,在水月注视下站到他方才作画的位置,斯文的拾笔沾墨,先是以画笔末端抵着脸颊,很快的几乎不用多想,她面带微笑俯身落款。 城西郊外,一阵微风徐徐吹来,枝梢摇曳沙沙作响,红衣少女立于石桌前缓缓搁笔,白衫青年走近一看,旋即露出微笑。 「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是谁招此断肠魂,种作寒花寄愁绝。含香体素欲倾城,山矾是弟梅是兄。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 水月拿起画纸低吟诗句。 「这幅画,就取名为凌波仙子图吧。」丹青等他念完,轻声开口。 水月点头,敞开一抹带有梨涡的明朗笑容。 第三章 银月如钩。庆亲王府戏楼布置得富丽堂皇,灿烂非凡,戏台上正上演着逗趣杂技,台下坐满一堆华服美冠的观众。 只见戏台上七个小童正在表演竹竿转盘子,杂技阵仗上演得极其热闹。正中央的主角儿两手各耍一竿,额头上又顶着一竿,总共三个盘子越转越快,就在盘子快得几乎要飞出来时,忽然同时将三根竹竿松开,整个人滑溜溜的迅速飞转一圈,在众人惊呼声中敏捷的接住竹竿,继而使出一个漂亮的劈腿之后停住势子,只见他两手俐落的接住盘子,头一抬嘴张开又咬住中间那一个,然后,稳稳的站直身子挺起胸膛甩出一个俐落的扭身,台下立刻爆出满堂喝采。 七个小童各持一面彩盘,摆出个人字队形,由正中央的领着众人笑嘻嘻对台下的主人公朗声道贺。 「恭祝庆亲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随着这声朗贺,台下众人全都拿着杯子站起来。 「祝王爷松柏同春寿与天齐。」 「祝阿玛身体安康万事如意。」 庆亲王身形高瘦脸孔深邃,看起来精神抖擞目光灼灼,但有些冷肃也没笑容,他犀利的环视会场众人,这才高举手中酒杯致意,然后一饮而尽。 「后头节目留给你们,众人各自尽兴吧,但不可醉酒喧闹。」 今晚为庆亲王五十二岁寿宴,由于出席者皆为家中女眷与晚辈,气氛较为轻松,只见庆亲王简短讲几句话就领着身边随从离开。 席间一个桃红衣裳女子好奇盯着庆亲王打量,却忽然一愣。为什么庆亲王经过水月身边时面容紧绷了一下,而水月几乎是同时就将脸转开? 是她看错了吗?丹青心里略感奇怪。 她自下午就跟着两个姊姊一道前来,先是送上贺礼,然后入座看戏喝茶,入夜后则开始上菜用餐,同桌的还有二姊的未婚夫水毅贝勒以及水萱贝子。水月则是直到开席前一刻才来,瞥见隔壁桌的丹青时露出像往常那样的斯文微笑。 第24章 他应该是先去郊外画画才来的吧? 丹青将目光移回戏台,状似看戏,实则有些出神。她一点都不喜欢这种场合,偏偏阿玛老是要姊姊们带着她出席,说是要让她见见世面。的确,她从没见过如此壮观的戏楼,戏班子杂耍团从下午就开始轮番上阵,主角都是京城里最顶尖的。这种戏码当然好看,至于筵席更没得挑剔,一开桌就先送上素冷盘荤冷盘各六碟,蜜饯腌菜冻肉什么的一应俱全;再来就是山八珍海八珍陆续上场。满菜上完还有汉菜,其中包括燕窝鱼翅鹿筋雉鸡等等珍馐,随后又端上桂花糕豌豆黄等等精致茶点,果真别开生面让人大开眼界,但是她却不大自在。 一群不大熟的人互相笑嘻嘻的褒来捧去。 丹青喝了一口茶,悄悄又将目光移向隔壁桌,偷瞄了一下水月。 水月今日不像平常那样通身白衫,而是穿着一袭料子上佳的天蓝色绣银纹长袍,系上银白色宽腰封。她觉得大概没人比水月更适合蓝色了,那晴空湛蓝衬得他气质更为脱俗,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 与这喧嚣戏楼还真有点格格不入。 水月正有一搭没一搭的与他五弟攀谈,望见丹青的目光,便朝她温煦一笑,旋又移开视线。 她还是头一次在公开场合看见他呢。近两个多月来,她时常在城西郊外遇见他作画,每次穿过一片竹林后看见一身白衣的水月,总让她有着踏入仙境的错觉;本以为他置身人群中就会消除这种天上人间的缥缈感,结果竟是相反,金碧辉煌只更凸显他的出尘。 「你就没其它衣裳了吗?」 刻意压低的嗓音传来,将丹青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拉回。她回过神来,发觉水毅水萱不知何时已离席,坐她对面的三姊正咬着雪花酥。 「来王府作客,竟连首饰也没配戴。」 丹青暗自叹气,看向脸色不大好看的二姊丹琳。 「我向来都是这样的。」她小声回应,有点无奈。 丹琳横她一眼。「这不是普通场合,你这是存心让我难看吗?」 「我没有。」她的首饰几乎都典当光了,也没多余银两做新衣,这些都是二姊三姊不可能有的烦恼,她难以启齿,也不想多做解释。 尽管古董铺子后来又给她一吊钱作为绣品酬劳,让她暂时不用烦恼额娘所需药材,可当然不够添购行头。 丹琳很不满意她的回答,艳丽脸孔闪过火气,却见水毅返回座位,遂将头扭开不再理会丹青。 「我大妹在找你,好像是约了一帮女孩子要去后台看沈德霖。」水毅坐回丹琳身边。「你想去吗?」 沈德霖是这回特地从扬州请来的京剧名角,男扮女装的扮相秀美动人,今晚唱了一出「打樱桃」,可把整场人都看傻了。 丹琳应了一声,冷着脸拉起大妹就离开,压根不管丹青。 第25章 水月不着痕迹的将目光收回。 原来丹青的姊姊们是这样对待妹子的,竟然当众就给她脸色看。在外头都这样了,可想而知她在家里的处境。被手足蹧蹋的滋味,没亲身经历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真是难为她了。 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油然而生。 想起初见丹青不就是她从姊姊们的聚会中开溜,再看今日她们三姊妹的服装打扮,丹青的两个姊姊身穿崭新衣裳,配戴贵气玉石项练与耳环,相较之下丹青朴素得不像官家千金;可她态度从容不卑不亢,仪态端正举止合宜,全然不逊于两个姊姊。 甚至,那一身文静清新的气质远非两个姊姊所能及。 「你二姊发脾气?你们姊妹吵架拌嘴了吗?」水毅看向坐在他对面的丹青。 丹青尴尬的笑了一下。 「丹青要不要点一出戏来看?不过沈德霖被我妹妹们缠住,大概不会再上场。」水毅将目光停在她脸上。 丹青微笑摇头。「我其实不大爱看戏,通常就是有什么看什么。」 水毅也扬起一抹笑,吩咐小厮替两人换碗热茶。「难怪上回我请你们姊妹看戏,你中途就跑得不见人影。」 「我不懂欣赏戏曲,让贝勒爷看笑话了。」上次二姊也是发了顿脾气,然后要她先去别处晃晃,她巴不得离席,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别这么说。我对戏曲也不在行,那毕竟不是咱们满人的东西。」水毅示意她用茶。 丹青捧着盖杯边喝边想着该拿什么借口离席。水毅是庆亲王府嫡长子,可不是好打发的;想着,她下意识的瞥了他一眼,却见水毅竟也正看着她,黑亮亮的两个眸子就跟庆亲王一样犀利有神,她连忙移开视线。 庆亲王五子当中,若论容貌,有人说承袭了王爷深邃五官的水毅贝勒最出色,亦有人认为与嫡福晋有七分相像的水萱贝子最好看。 不过,丹青怎么看都觉得这对嫡出兄弟没多大分别,两人不都一副贵族模样,眼神睥睨高傲自负,看了挺有压迫感。就算水毅贝勒是她未来的二姊夫,可说到底两人并不相熟,这样对坐着喝茶还真是尴尬。 「我想……」 「丹青喜欢打猎吗?」 她愣了一下,却见水毅正等着她回答。 「不怎么喜欢。我的马术不怎么行,再说我也没射过箭。」水毅应该觉得跟她说话很无趣了吧? 「这下子我总算明白了。」水毅敞开一个恍然大悟的笑容。「难怪自上次聚会后,无论约看戏还是约打猎你都不来,原来是我这个主人失职,怎么净约一些你不感兴趣的活动。」 她全然不知水毅的邀约,看来应是二姊找借口挡下。这样也好,她本来就对这些贵族活动不甚喜爱,硬要去当然也是可以,顶多就如今晚这样发闷罢了。 第26章 「丹青不喜欢打猎看戏,那么平常都做些什么?」水毅问着。 这不重要吧? 「我没什么特别消遣。但若说到打猎,那是二姊最喜欢的,她连续好几年跟着我阿玛哥哥们去塞外狩猎,她的马术射箭都是我家最好的,阿玛曾夸她胜过所有兄弟姊妹呢。」连她好几次看丹琳骑马都忍不住要大声欢呼。 水毅听了却微微瞠目。「你二姊打猎真这么在行?那怎么每次跟我出去都空手而返?」 这下子换丹青讶住。见水毅两眼定着她不放,忽觉他像是有意套话,虽不解他究竟想知道什么,但丹青向来不爱嚼舌根,方才会说二姊猎术精湛不过是看在他们即将成亲这层缘故。她从来不想蹚浑水。 「打猎偶尔也得看运气,可不是每次都能满载而归。」丹青捧起茶杯轻啜一口,瞄到水毅也端起盖杯,两眼却仍停在她脸上,心中一跳,连忙转移话题:「听说沈德霖恢复男装后十分俊俏,我也来去瞧瞧,贝勒爷想去吗?」 水毅笑了笑摇头,示意丹青随意。她松一口气,连忙起身,离开前瞟了隔壁桌一眼,却没看见水月人影,不知他何时离席的。 「刚那是谁家的女孩儿?」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坐到水毅旁边。 「干嘛?打什么主意?」水毅笑横他一眼。 那人嘿嘿贼笑,压低声音:「小脸大眼睛,窄身削肩膀,斯文秀气得不像话,不像咱们活泼的满人女孩儿,反倒像是知书达礼的南方佳丽,看着挺新鲜挺有趣,不来打听一下对不起自己。」 水毅嗤的笑出来,眼神闪过一丝精光,旋即又敛住。「那是我未来小姨子,少打什么下流主意。」 水毅将眼神看向稍远处,捕捉到丹青纤细身影消失在戏楼大门口。即使旁人不说他也开始注意到了,人人皆说穆察家最美的当属老二丹琳,那肯定是因为他们忽略了年纪最小的四丫头丹青。 ☆☆☆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站在东侧后花园的拱桥上望去,拱桥外还有一座拱桥,石林假山坐落于奇花异草之间,更远处湖泊边还有一艘石造画舫。月色下的庆亲王府美得奢华美得嚣张。 丹青在拱桥上流连一阵,缓缓踱步到桥边的假钟乳石洞里,伸手抚摸平滑的山洞石面,十分沁凉舒服,她轻吐一口气,倚在洞中石壁上闭眼小憩。 她还是喜欢安静一点。戏楼虽美却太吵,戏曲杂耍偶尔一看就足够,但从下午看到晚上她眼睛都花了。 「你们刚有看到三爷吗?」 「你说那个画呆?」 丹青眼睛倏地睁开,意识到洞外有几个丫鬟走过,连忙将身体一缩,更往洞内站进去。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声音马上压低,不断紧张兮兮的嘘着。「虽说是画呆,好歹也是主子,被听见也会惹麻烦的。」 第27章 既是如此,为何还说人家呆?丹青微微蹙眉。 「没想到他今晚也来参加,侧福晋过世后,这还是他头一次在家宴中露面。」 「反正他出不出现也没人在乎,你们没发觉大贝勒二贝子都不太理他?」 怎会没人在乎?至少她都有注意到。 「喂,我看他模样挺斯文,不像你们说的那样。」有人好奇追问。 「这还有假?」有人马上接话。「你新来的有所不知,那些事情整个王府的人都知道。」 什么事? 「但我看他实在不像蹧蹋丫鬟的人。」那人停顿一下又说:「难道他真的弄大人家肚子不认,逼得那丫鬟割腕后上吊?」 黑暗中,丹青整个呆住。 「这是公开的秘密,有什么好不信的?不只逼死丫鬟,就说二贝子的小妾,那原是三爷房里的侍女,可他为了讨好二贝子,竟然自己把人送上门去,这也是人尽皆知的丑事。」 胡说胡说!水月才不是这样的人。 「真的假的?他看起来挺正常啊。」那人发出神秘兮兮的窃笑。「其实三爷挺俊的不是吗。」 「他跟侧福晋有个七分像,当然好看啦!可是长得好看又怎样,两个都是死气沉沉的怪人?」 鬼扯!丹青沉下脸来。这些人谁真的认识水月了?水月明明是如此文质彬彬,他温文有礼而且才华洋溢,甚至总不经意流露令人心生好感的腼腆。 这段日子以来,她不知道水月心里是怎么想的,但她心中对他的钦佩却是有增无减。初始,她是无意间被他的画吸引,继而注意起关于他的消息。那时听人说庆亲王府老三阴沉孤僻,她对谣言虽感到怀疑,倒也不曾深究;可如今却不能同日而语,她不敢往脸上贴金说自己是水月的朋友,可他们几乎日日见面却是事实,她心中亦是十分看重他,为此,她真的不想听到有人说水月坏话。 丹青很少讨厌谁,可现在她真的很厌恶这些坏心眼的丫鬟。 「不只外表相似,骨子里也都一样,侧福晋不就是行为不检才会失宠,这就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到底侧福晋是做了什么事啊?」有人压着嗓子好奇追问。 「小声点。」有人夸张的嘘了一声,刻意以极低的气声说着:「听说啊,侧福晋嫁进王府之前……王爷多年后才听说……气得半死……」 后半段被窸窣风声给吹散,整句话听起来支离破碎,但还是能够拼凑出来。 丹青瞬间胀红脸,两手捏得死紧,又惊又怒。太恶毒了!这些人的嘴巴怎能讲出这么刻薄的话!竟然说他额娘……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连多想一下都觉得对不起水月。 「咱们可不能偷懒太久,福晋若找不到人可就糟糕了。」 「是啊,走吧走吧。」 第28章 几个丫鬟嘻嘻哈哈走开,一阵嘈杂脚步声过后,花园又恢复原先的宁静,可石洞里的丹青已没办法平心静气。 难怪水月不喜欢参加王府宴席,难怪他从不谈论家人,那种恶意传闻谁受得了,谁能忍受被说得如此不堪? 她,从认识他的画开始,就感受到他的郁抑与孤寂。这两个月来时常见面,虽说多半都是他画画她看书,有时一个下午也没交谈几句,但她知道水月绝对不会以侍女巴结兄长,更加不可能逼死丫鬟,绝无可能!观其画观其容貌观其言行举止,她不用怀疑不须追查,她就是知道。 她隐隐心痛。 丹青倚着石壁,很轻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的叹了一口气,厌恶那些嘴碎之人,更替那被议论的人感到委屈…… 被下人们嘲笑,被兄长们看轻,如果她没看错,那么庆亲王对这个老三也不怎么爱惜。 水月,在他的画里,那冷冽之下还藏着温柔,她知道她看得出来,就像她夹在书册里的画中鹿,那闪亮晶莹的大眼睛还蕴含着几许对人世间的希望;水月置身在这般环境之下仍然保有这些美好,如今想来,是多么的令人不舍。 「你们家丫鬟还真会欺负失势的主子。」 熟悉嗓音传来。这不是二姊吗?她没去后台看沈德霖?丹青收回正要踏出去的步伐,屏住气息不敢轻举妄动,深怕惊扰到外头的人,到时说不定二姊又要发火。 「别理她们,更难听的都还有呢。」低沉男声慢悠悠开口。 丹青蹙眉,这是谁在讲话?水毅贝勒?可听声音又觉得不像。 「等我嫁进王府,不知那些丫鬟会怎么说我。」 「大概就说你是最美的福晋。」 两人刻意压低声音笑着。 「再怎么美也没你的份。」丹琳轻轻哼的一声。 「真的没份?」男人的声音彷佛掺杂着鼻息,听来有些含糊不清,随后传来的却是极其暧昧的耳鬓厮磨声。 丹青听着一阵羞赧,同时间却又浮现疑惑。她在山洞里听了好一会儿,再也忍不住的慢慢挪步探头查看,却见外面两株高大海棠树后头隐约有两个身影;月光下,那艳丽姣好的侧脸确实是她二姊丹琳,而另一个背对着她的人在激烈吻过丹琳后缓缓侧过身来,那微微的转动就已足够丹青看个清楚,她惊得脑袋轰一声,整个人如遭电击。 那男人,不是二姊的未婚夫水毅,竟然是、是…… 二贝子水萱! 二姊怎会跟水萱在此密会?丹青心脏咚咚作响,乱糟糟一片。这下子更不能让他们察觉异状了,她缓缓缩回去,背部紧贴着石壁,动也不敢动一下,只盼自己变成岩石贴在这儿更好。她咬着下唇紧闭双眼,不再去听不再去看,脑袋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开始感觉身子发冷,她才小心翼翼睁开眼,凝神聆听好一阵子,确定外面已无任何声响,这才松一口气,却发现自己紧张得冒出冷汗。 第29章 这算什么?二姊到底想怎样?年底就要跟水毅贝勒成亲了,怎么会跑来跟水萱贝子幽会?而水萱贝子又怎么能跟未来的大嫂…… 他和水毅不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吗?这是比起其他手足更加亲厚的关系啊,方才宴席中两人还有说有笑和乐融融,水萱不是还主动替兄长斟茶,水毅也对这个弟弟很是和善,难道全都只是表面功夫?水毅全被蒙在鼓里?二姊真心想嫁的是谁?他们个个都在盘算些什么? 她真的不懂。 丹青循着路线慢慢走回戏楼,满脑子充斥着方才丫鬟们的恶言以及二姊和水萱亲热的情景;前者令她生厌,后者让她震惊,搅得她心烦意乱。一路往回走,沿途所见莫不是华丽造景,她抬眼望了一圈四周,这王府如此美轮美奂,张灯结彩,云香鬓影,下人们来来往往伺候着宾客,戏台上正演着「八仙过海」大阵仗热闹戏码,戏台下观众无不鼓掌欢呼,好一幅花团锦簇的景象,她却如坠入五里雾中。 今晚,果真是大开眼界。 ☆☆☆ 城东,良芳茶馆。 「有老树有远山有古寺,这幅『空山人语图』笔触老练,画风带点禅味,虽然名为空山人语,画中却未见一人,想来此名应是取其意境,同时也可解释为,是想让观者自行发挥想像,究竟人语是从老树远山或是古寺中传来,又或者可解释成观者的评论就是画者所谓的人语……」 二楼最大厢房内,四张桌子坐满了人,连同旁边几张长凳子上也都坐了人,说话者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他正滔滔不绝的抒发感想,不时指着壁上的画作做出评论。 厢房一隅,一个身穿白衫的青年与红色衣裳少女同坐长凳上,女的饶有趣味的聆听着,男的边听边好奇打量周遭众人,同时一一细看挂在墙壁上的几幅画作。 「闷吗?」丹青将嗓音压得极低问着。 昨天她不经意谈起集画社今日将有例行活动,忍不住探问水月参加意愿,问出口的当下不免有点后悔,担心他不喜欢此类聚会,又怕这些收藏者的评论太过浅白令他感到乏味空洞,却没料到他一口答应。 「挺有趣。」水月微微一笑,也学她将声音压到最低。 他自幼学画,却从未参加过类似活动,更加没想到这些收藏者对画如此狂热,甚至能为了不同观点而激昂辩论。 「下一位轮到柴若先生,他带来的画作是『春日花暖图』。」 丹青和水月同时看向前方,有一男子站起身来将手中卷轴高举准备展开,那人便是柴若先生,也就是丹青的小舅。聚会开始前丹青已经让两人照过面,不过由于太多人想找丹青的小舅攀谈,所以她还没来得及表明水月身分。 水月听过丹青几次提起这个爱藏画的小舅,本以为是个三十好几的中年男子,却没想到竟然只比他们大没几岁,而且眉目含笑,嘴角微扬,看样貌就知道此人个性活泼,喜欢热闹。听丹青说他结识不少喜爱藏画的富商巨贾,有的只要购入新画就让他带来集画社展示一番,此举除了炫耀,当然也有抬高画作价值之意。 第30章 只是,他没想到丹青的小舅竟是要展示「春日花暖图」。 「这画是一位扬州盐商所买,画风灵秀中带着暖意,似真似幻,十分特殊,大家可要睁大眼睛瞧清楚。」 他笑咪咪的展开手中画卷,却见杨柳垂条立于湖边,那浓淡相间的绿意一入眼便觉清新灵动,见在场众人全都眼睛一亮,他露出个颇得意又带点稚气的笑,竟刻意拉开一半就停住,眼睛溜溜的转着,带点促狭的环视周遭,直到有人鼓噪催促了才又继续展开,就这样缓缓的慢慢的,一整幅画作开展于大家眼前。 却见杨柳湖畔的下方竟是一整片的嫩红小花,那点点嫣红与柳树的翠绿相互辉映,彷佛透着春降大地的喜悦,却又蕴含一股世外桃源的缥缈灵动,暖意与幻境的相融;尤其最让人惊艳的是,画中杨柳恍惚间竟有轻轻摇曳之感,湖水隐约有点荡漾的错觉,而那小巧红花则彷佛张扬着春日暖意。 直教人看傻了眼。 丹青眼睛骤亮,情不自禁站起身来走向前去。 「春意无边温暖和煦,同时却又流泻着空灵之气,像海市蜃楼又有如太虚幻境,也好似南柯一梦。」有一老者凑近看了半晌,抬起头来看向丹青的小舅。「柴若,这落款写着金波公子,我怎么没听过这号人物?」 水月听他说海市蜃楼南柯一梦时,眼神微讶,嘴唇紧抿了一下。 「这就是有趣的地方了。金波公子何许人也?咱们这儿的人不敢夸口说认识所有的画家,但至少有点名气的画家咱们都知道,可这金波公子竟然无人听过;而这样的画风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也是前所未见的感觉,这不是挺有趣的吗?」丹青的小舅脸上带着兴奋,颇有点孩子气。 「能画出这样的作品,绝非泛泛之辈,咱们怎可能没看过他的画?」有人提出疑问。「应是画家改名后所绘。」 「那扬州盐商购画时没问明出处吗?」老者看向丹青的小舅。 「卖方说这是画者头一次将作品流出市面,对于画者身分却不愿透露,不知是有所顾忌或者是卖方要求也不甚明了。」丹青的小舅答道。 「如梦仙境如梦仙境,这笔触在哪儿看过呢?」老者问着,却又像是喃喃自语。 有人提了几个老画家名号出来,却很快遭到推翻,因为「春日花暖图」的用笔明显不是老成手法,几个年迈的收藏者肯定这绝对出自年轻画家之手。 丹青挤到最前面,神情专注的盯着画作许久。 「刚有人说不可能是石涛先生,因为用笔用墨隐约透着青涩之美,那么,会不会是石涛的弟子呢?」丹青的小舅提出推论。「众所周知石涛先生用笔自由喜欢创新,他的弟子应该多少承袭师傅的习性。」 众人又针对金波公子与石涛先生的风格特色相似处开始讨论。 「可惜尔正先生没来,不然他应该也有一番见解。」丹青的小舅大呼可惜。 第31章 啊! 忽然一个很明显的抽气声响起,厢房内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向声音来源,竟是平常很少发出声音的丹青。 「丹青想到什么了吗?」丹青的小舅诧异看向她。 水月本就一直盯着人群中的她,此时也愣了一下,眼神闪过微乎其微的诧异。 见众人都停下动作等着她开口,丹青不由得胀红小脸。方才她太过激动才会惊呼出声,她从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太丢脸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画太让人惊奇。」她轻轻吐舌。 集画社的人早就都认识丹青,也一直对这个文静少女很有好感,当然也就不在意她莫名其妙打断大伙儿的讨论,况且只是中断了一下子,大家又继续针对画作细部逐一研究。 丹青站在众人之中,将目光越过一堆人,定在厢房最后方的水月脸上。 春日融融,红暖绿妙,用笔用墨褪下了几分过往的冷冽,也未见惯常的孤寂与惆怅,却是在既有的轻盈缥缈当中添了几分柔和。 她直直望向水月,两眼波光闪动,眸底透出一丝喜悦,见水月先是诧异,随即扬起笑意,她眼中的喜悦也迅速蔓延开来,唇角弯弯眉眼弯弯,绽开满满笑容。 水月心头有如暖风拂过,他略为羞涩的将目光移向地板,却又很快的抬眼,见丹青仍旧笑着,他也敞开欢颜,先是笑得有些腼腆,却又止不住欣喜,直把脸颊上的梨涡都给笑了出来,耳根脖子也跟着泛红了。 丹青挪步朝他走来,直到站在他面前。 「我们去别处说话。」她语调轻轻,说完就示意他绕着厢房侧边走出去。 水月没有迟疑,跟着她一起离开。 丹青的小舅在忙碌中瞥见他们身影,本想冲过去拦住,却被人拉了回来。他有些埋怨的看了两人背影一眼。这「春日花暖图」如此精采,怎么可以半途离席,丹青和她朋友真是太不给面子了,不是不给这神秘的金波公子面子,是不给他面子,太可恼了啦! ☆☆☆ 水月不记得何时开始有想画画的念头,似乎孩提时期就常拿着细树枝在院落土地上随意乱画。他六岁开始读书识字,可每次拿起毛笔,跟练字比起来,他更喜欢画画,画花画树画院子池塘还有屋舍,此外也喜欢画人。一次,他临摹字帖时顺手将学堂师傅给画在纸上,笔法虽然简单稚气,却居然颇有神韵,师傅看了甚感有趣,遂向庆亲王建议让水月习画。 当时正值马佳氏受宠时期,庆亲王恨不得将金山银山都搬到美人面前,对于水月研习绘画当然更是大力支持,于是水月开始有机会学习各家派别画风,画画的底子也因此扎得极深。 尽管水月的画作受到多位师傅赞赏,却不代表王府家人也肯定他的才华。马佳氏一直都是多愁善感的性子,三五天就要发一场小病,对于儿子的兴趣从不阻止,却也不甚关心;至于庆亲王向来都是重武轻文,心中对琴棋诗画多少有点嗤之以鼻,让水月学画只是为博马佳氏一笑,反正聘了师傅即可,其余他也无心理会。 第32章 因此,水月虽然天生爱画,但在绘画这一途上却是十分孤单,就连他以前那两个侍女都是边打瞌睡边陪他作画。 墨竹墨菊虽没打瞌睡,却也不是对画有兴趣,只不过他们懂得另外找点乐子,例如,水月在城西郊外作画时,他们就在附近抓螳螂蟋蟀什么的,不然就是割些藤蔓编点小玩意儿,总之就是不会、也不懂去研究主子画里卖什么膏药。 水月一直知晓身边人不看重他的画,且早认定往后也是这样。 可如今,却有人打破了这既定的模式。 城西郊外。 绿荫清幽的小天地之间,白衫青年正将白纸铺在石桌上,红衣少女站在侧边帮着抚平纸面,并且伶俐的将颜料盒子一个个摆妥。 「墨条。」白衫青年朝她伸手。 红衣少女立即拿出墨条放在青年手上,却又在他要取走之际一下子将墨条给抽出来。 青年微愣,抬头看向少女,却见她嘻的一笑,脸上满是促狭;他没料到少女突如其来这淘气举动,登时脸颊微红,低头笑了一下。 「给。」她轻轻笑着,又将墨条递过去。 青年露出梨涡,眉眼含笑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才朝她伸手,却没主动去取,就只是摊开手掌等着。 少女漾开笑容,重重的将墨条按到他手上。「拿去。」 青年始终微笑看着她,取了墨条后边磨墨边笑,一没留意就溅出少许墨汁出来;少女看了,发出一阵极轻的笑,主动接过墨条替他磨着。 一时间,郊外除了风声溪流声以外,不断传来两人既轻且低的含蓄笑声。 稍远处的小溪边,墨竹正努力捞着水里小虾,每捞到一条就扔在竹篓子里。 「干布。」他甩着手,朝墨菊低喊。 墨菊将视线从主子那边挪回,一脸若有所思,见到墨竹伸出手来等着,他从怀里取出一条干布递过去,却在墨竹才碰到布的当下,立刻将那块干布给抽走。 「你做什么?有人这样递东西的吗?」墨竹看他眼神呆楞,火大的用力拍他额头。「笨死了!」 「怎么差这么多?」墨菊按着头,委屈嚷嚷:「四小姐跟主子这样玩,主子非但没生气还一直笑,可你怎么就发火打人?」 听墨菊这么一说,墨竹看向石桌边的两人,果然见到他们一边摆设画具一边害羞的嬉闹着。主子连提笔沾墨也在笑,当然不是咧嘴哈哈大笑,而是嘴角始终微微勾着,眼角也是微微扬着,四小姐也是,磨墨不小心弄黑了手指,没擦干净却只顾着发笑;主子见她手黑黑的,非但不嫌脏,反而又笑出来。 两个斯斯文文的人玩闹起来仍是如此文雅腼腆。 「竹儿,你说主子他们在笑什么?」墨菊扯着墨竹袖子低问。 墨竹横他一眼。「记不记得我上回送你的那些话?」 第33章 「记得啊,你说主子的小事就是咱们的大事,主子嘴上说没事就是咱们的不是,主子装作若无其事——」 「好了好了。」墨竹连忙截断他。「那我再送你一句,听好来。主子遇到好事就换成咱们得装作若无其事,这样懂了没?」 墨菊喔的一声,却又满脸疑惑。「主子遇到什么好事?」 「你、你还真是——算了不说了!总之你别管三爷和四小姐笑什么,也别一直偷看他们,就是这样听到没?」墨竹大翻白眼。 「好吧。」墨菊扯扯嘴角,忽又浮现笑意。「是说,咱们不用伺候主子画画,还真是轻松多了。」 几天前主子跟四小姐出门,隔天开始不知何故,四小姐主动替三爷递笔递墨条拿颜料,三爷看样子也没反对;之后,只要四小姐在就全都由她担任画僮,这样一来倒是便宜了他和墨竹,他们不用轮流去主子身边罚站,不,是伺候作画。 墨菊又偷瞄主子一眼,却见主子开始凝神作画,四小姐眼神也变得专注起来,看她眼珠子似乎随着主子的画笔转动,主子挥出一撇,她眼神也跟着一撇,主子画笔一顿,她也微微点头,竟然看得一脸兴趣盎然,彷佛眼前是什么金银珠宝山珍海味似的。 「不闷吗?」 画了许久,水月忽然停住动作,转头问向丹青。按他以往的经验,陪着他作画的人此刻不是开小差就是打盹打哈欠什么的。 「不闷。」她看向他,摇摇头,语气很笃定,两眼果然丝毫没有困意,反而极为乌亮晶莹,精神大好。 水月见她眸子荡漾着波光,心头微微一暖。从没有人如此聚精会神的看他作画,就连以往指导他绘画的师傅们也不是始终盯着他画,唯独丹青有这样的耐心,而且总是趣味盎然。 丹青爱画也懂画,尤其竟能看懂他的画意。 「是你。」 前几日离开集画社,两人一同来到城西郊外,丹青微笑看进他眼底,轻轻宣布她的明察秋毫。 「你怎能如此确定?」他心念微动,目光从惊讶转为欣喜,更添了一抹温暖。 丹青微微一哂。「用笔用墨翩然灵动,敛去了几分冷冽,增添了几分暖意。小舅和集画社的人只看过你两年多以前的作品,当时你的画风主张冷冽蕴含缥缈,确实与那『春日花暖图』不大相同;但我看过你近两个月的画作,知道你下笔多了温煦,这就与画作空灵中带着春天喜悦的感觉相近;再者,笔触也能看出端倪。先说那杨柳垂条,那柳条儿摇曳的流动感,与你前些日子画的竹叶相似;再说那点点小红花吧,花瓣儿一顿一点的运劲,也与你前些日子画的溪边野花相似。你说说,这还看不出来吗,金波公子?」 水月从没如此惊喜过,听着听着竟觉得心头涌起激动。他身边的人谁曾这样关注他的画了?谁能体察他的笔触改变?谁在意他画中蕴含什么了?没有,全都没有!可丹青注意到了,而且还是如此细微如此全盘的关心,想着,他竟有无限感动。 第34章 「丹青……」他不由自主轻轻唤她。「能看出我就是金波公子的人,大概也只有你了。」 若是世上只能选一人明白他的画,那么他只希望那个人是她。 丹青听着,微微低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子,心中竟然满是羞涩,白皙小脸浮上两抹红晕。 「一轮秋影转金波。」她低语吟咏。「除了画风笔触以外,金波指的就是月,两相印证之下,当然再确定不过了。」 水月眸子绽亮,开心得竟有些激动,耳廓也红了起来。「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我当时想的亦是这句。」 丹青听他甚是兴奋,心里也十分欢喜,却又不好意思对上他的眼睛,因此小脸仍是微微低着,脸颊也仍旧绯红。 「那画中之地是在何处?」她问着。 「几年前去西安途中看见的,但是从没画出来过。」当时只觉得景色甚美,看过之后并没特别惦记,却在前阵子夜里忽然忆起,当晚就熬夜画了出来。 「我很喜欢那幅画。」她很低很轻的讲着:「春暖花开大地融融,极好。」 以往的冷冽惆怅虽然功力也好,却让人不舍,现在温暖起来了,着实教人心喜。 「你若喜欢,我也画一幅温暖的给你。」他说着,却又不禁担心她会推辞不受,见她轻轻点头,他才放下心来。 丹青思绪从前几日拉回,她缓缓磨着墨,凝望着水月的画纸。那日,水月应允了要画一幅给她,她一直为此开心着。 见他此刻纸上画了青山围绕着翠绿树林,地上有着一丛一丛野花,一望便知是在画这城西郊外,画纸左侧有一大树,那儿是她倚着看书之地。 「前几日总画不满意,今日这幅定要完成。」水月看她一眼,微微笑着。 丹青应了一声,静静等着,满心期待。 却见水月将绿荫草地画完,然后又换了小楷,在那大树底下开始细心勾勒起来,不一会儿竟隐约出现一道纤细人影;他换笔沾了红色颜料,调出粉嫩的颜色,替那树下之人增添缤纷。半晌,一个身穿嫩红色衣裳的修长人儿出现在画上,只看见侧脸,脸孔以写意手法增添朦胧况味,却又隐隐约约看出笑意,那身上红衣在这一整片绿意当中却是十分醒目。 是她!水月画的是她。 丹青轻咬下唇,心中掀起了不小涟漪。 水月将小楷搁下,却不好意思去看丹青。除了额娘和外婆,他从来没有画过其他女子,更遑论画中人此刻就站在他身边,他亦感忐忑与羞赧。 近两个月来,他的画变得温暖,那是因为他心情转好,至于转好的原因他自己隐约有感觉到,却也不是很肯定;那像是置身清晨薄雾之中,又像是站在夜色月光之下,心境虽美,却不是瞧得很明白。 直到那日他们离开集画社,丹青亲口点出他便是金波公子,当时她的一字一句无不扰动他心房,他欣喜且感动。他天生爱画,以往却无人分享,如今,竟然有了个知音,他怎能不雀跃? 第35章 「题点字?」丹青换了毛笔给他,因见他画纸右侧上方留白,思忖他必定是想在那儿题字。 水月一笑,缓缓将笔沾满墨汁,伏低上半身,手一挥,极其流畅的写下几句词。 西郊外, 翠林间, 嫣然一抹红。 丹青喃喃念着,心底竟有种翩然腾空之感,整个人轻飘飘晕晕然,她不由自主抬头看向水月,见他也正望着她,两人四目交接,丹青缓缓的漾开一抹嫣然笑意。 那笑脸,彷佛一滴初春朝露从天边一方滑落,悄然掉在水月心面,一下子蔓延出一圈又一圈涟漪。 他震撼着。 最初,他转头一眼望见她,当时就心生好感;后来在城西郊外见她倚着大树读书,那清新脱俗的模样,令他印象深刻。本以为她是娇贵的官家千金,却意外发现她兜售物品以购买药材,她独自一人站在铺子里据理力争,那情景让他惊讶,佩服之情油然而生,约莫就是那时起头的,他开始期待每天能见到她。 丹青跟他身边女子是截然不同的形象,他的额娘和以前那两个侍女皆多愁善感容易落泪,王府女眷很多都是颐指气使气焰高张,外公外婆曾给他介绍几个官家女儿,其中也有样貌性情都不错的,他也不讨厌她们,但要说喜欢却又不是,顶多就像朋友或是姊妹那样的感觉。 况且,那些女孩儿初始都说想陪他画画,但他看得出来她们的意兴阑珊;唯有丹青不同,她爱画懂画,尤其懂得他的画。水月喜欢这样。丹青能够分析他的笔触画风,能够看懂他画里的况味,也唯有丹青,最珍惜他的画。 嫣然一抹红。 轻柔春风吹过树梢,传来舒服的沙沙声响,暧昧不明的气氛流泻着,两人所在的这一小方天地依旧是他们熟悉的城西郊外,竹林仍是原本的竹林,小溪还是同样的小溪,却又在他们相视而笑的顷刻间,已然改变。 第四章 城西郊外,静谧中流泻的美好气氛,是他最珍贵的回忆之一。 如今,一切都灰飞烟灭了。 水月缓缓睁开眼睛,先是迷迷蒙蒙的一片模糊,而后随着他的凝望才渐渐清晰,首先看见的是屋顶几根横梁,随着目光移动,雕花窗棂、玉石壁画、漆器屏风、黄花梨品字书架以及名家挂画珍奇摆设等等一一映入眼帘。 一阵清新的薰香袭来,他微微转头瞥看旁边的黄杨木矮几,上头摆着一个琉璃盒子,袅袅细烟缓缓直上,香气就是由此飘出。 身在何处? 他静静的环视周遭,须臾,一道修长身影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瞥见炕上的人已经睁开眼也没太惊讶,就只是走到炕边打量他。 水月心中微讶,来人竟是个玉面粉唇的美貌少年,只不过雕凿似的面容始终冷冷的,站在炕边居高临下看着他,也没开口说话转头就走,听声音似是跑去推开门扉。 第36章 「大师,他醒了。」 水月想坐起身来,然而他才稍加挪动身体,一阵椎心刺骨的剧痛立刻蔓延全身,他咬牙又倒回去,一下子眼前全黑。 「怎么又昏过去了?」同样的声音响起。 「我来瞧瞧。」沉稳的老者声音。「德贞,将桌上的药罐和长针取来。」 半晌,轻微的刺痛从颈子传来,水月听见自己呼出一口气,再次睁开双眼。他疲倦的半阖着眸子,见到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坐在炕边凝神观看他,后侧站着方才那个美貌少年。 这是南极仙翁和天界金童吗?难道他已然离开人间? 他依稀记得自己被人背去见皇上,但之后就模糊一片,似乎一直昏昏沉沉睡睡醒醒,有时觉得自己仍在那城西郊外,有时却似身陷囹圄,有时彷佛还在与那心中最美好的人儿谈天说地,有时却感到撕心裂肺的痛…… 「醒了。」 美貌少年声音又传来,明明就在眼前,恍惚之际听起来却似远处飘来。 老者打开药罐,沾了点膏药就往水月太阳穴抹去,他一下子别开脸,蹙眉闭上眼。 「大师给你擦药,怎么不领情?」美貌少年冷哼一声,语气讥嘲:「被人往死里整还敢这么倔,是不是嫌打得不够?」 他刚怎会以为这人是天界仙人?这分明就是目中无人的公子哥儿,而他向来最厌恶的也正是这种人。 水月睁开眼睛,冷怒横他一眼,却见对方也正瞪着他。 「小兄弟,你伤得很重,心中有什么委屈都暂时别去想,先让老朽替你治疗,可好?」老者温和看着他。 水月愣住,没想到老者竟然待他如此和蔼,可他早打定主意不再与任何人牵连,因此仍旧不发一语,两眼望着天花板。 「大师,他这双手差不多废了吧?」美貌少年的声音再次传来,有点挑衅意味。 老者微微一笑。「废或不废,端看自己如何取决,此时下定论还太早。」 这什么意思?水月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回复空洞表情。 「若不能拿笔,就代表再也不能作画。」美貌少年看向他。「你是希望废掉还是不废?」 水月本想不听不看不理,可心中着实厌恶这少年的睥睨态度,不由得使劲横他一眼。「这是我的手,与你何干?」 美貌少年嗤的笑出来。「这可是你说的喔。大师,我看咱们就不用花心思帮他治疗了,反正这是他的手,随便发烂发臭什么都好,与我们何干啊?」 水月怒从心中起。这少年看样貌不过十七八岁,却是态度高傲目中无人,就如同水毅水萱那两兄弟一样。一思及他们仗势欺人心狠手辣的作风,他更是心如火烧。 「小小年纪心肠竟如此歹毒,我与你无冤无仇,何必在此落井下石。」气头上,他使出浑身解数,竟然说得铿锵有力中气十足。 第37章 美貌少年没生气反而大笑。「大师,你看他精神多好,看来你无须顾忌他身体状况,拿针狠狠扎下去就对了。」 这又是变什么花样整人?水月蹙眉,别开脸不再理他。 「德贞,我去取些药罐过来,你暂且在此处陪他说一会儿话。」老者语气始终温煦,说完就起身离开,没理会水月的发怒,也没阻止美貌少年的挑衅。 水月幽幽看向窗外。或许是这段时间昏睡太久,此刻醒来竟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却也因此感到格外的痛楚。 「那些春宫图真是你画的?」美貌少年走近炕边问着。 他目光仍旧停在窗外树梢上,听见自己脱口而出:「那不是春宫图。」 而是淫靡荒诞的王府缩影。 「所以那些没穿衣服的画作,都是出自你之手?」语气带点兴奋。 水月没再回答,但也算是默认。 「改天画一本给我吧。」他迳自坐到炕边。「就当作是我最近照料你的谢礼。」 水月总算将视线移到他脸上,见他唇红齿白挺鼻秀目的,却说出跟外表极不相符的话来,登时沉下脸。「若皇上知道你趁着办差事从中敲诈,不知会做何处置?」 「原来你嘴巴这么利。」少年仍没动怒,却也没打退堂鼓。「别拒绝得太快。你画一本给我,而我呢,帮你带人进来,算一算我还比较吃亏。」 水月愣了一下。「你要带什么人来?」 「这要问你啊,看你想见谁我就带谁。」美貌少年露出笑意,眼神却十分精溜。 「少费这些心思,我没有想见谁,也不会替你画画。」水月冷漠回绝。 美貌少年瞠大眼睛。「没有吗?那可奇怪了,怎么最近有个女人拼命打听你的消息,还捧着银两到处求人替你说情?」 什么?她、她回京城了吗?她不该再和他沾上边,尤其是此时此刻的他。水月脸色微变,目光闪烁,一下子激动得脸颊发红,神情数变,却又缓缓的恢复如常。 「我谁也不见。」他将脸转向窗外方向,声音整个冷了下来。「请你移驾别处,我想静一静。」 「随便你。」若不是瑾凤求他帮忙,他还不想来呢。美貌少年冷哼一声,旋即起身推门离开。 水月动也没动,彷佛木头人似的,眼神定在窗外的树梢上,许久,才慢慢阖上眼睛。 ☆☆☆ 时序入秋,整个京城蒙上一层凉意。 城西古董铺子内厅,朱老板面带微笑将包裹放到桌上,示意白衫青年拆开。 「这是老将军特地派人送来的,说是给三爷的生辰礼。」 一袭白衣的水月敞开欢颜。上个月他刚满十九岁,以往每年外公都会送他礼物,果然今年也没忘记。 第38章 他取出一柄银色剑鞘的长剑,以及数十个黑沉沉的短标。外公身为武将,向来都是送他兵器,见面时也总亲自传授他武术;他虽然向来偏静,但也总是愿意跟着学习。按外公的说法,就算当不成武术高手,练了强身也好,男孩子可不能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老将军对三爷真是疼爱,这些兵器可都是特地打造的。」朱老板笑着,边说边替水月斟了热茶。 水月微笑抚着长剑,心中很是温暖。 「三爷的气色看起来比上回好很多。」很明显心情也舒畅许多。 水月应着,他最近确实心境开阔,似乎每天都挺愉快。 「这是上回的买卖契约,银票按您意思先存放在票号里,这个是帐本,咱们一人一份。」朱老板将契约和帐本递给水月。 「总是劳烦朱老板太多琐事,咱们拆帐的比例该再多给您一份才对。」目前在朱老板坚持下以二八分帐来计算,可水月总觉得亏待了人家。 「三爷您真的别折煞小的。老将军对咱们朱家恩重如山,我只恨没机会报答,跟您拿了报酬已经是很惭愧了。」朱老板极其认真,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水月见他十分坚持,倒也不好再提,便将帐本翻开来看,却是愣了一下,立刻又打开买卖契约,这一看真是难以置信。「怎么第二幅的价格竟是第一幅的两倍以上?」 先前的「春日花暖图」以五十两卖给扬州盐商,这已经是出乎意料的好价,却没想到这次的「氤氲山水图」竟然能以一百二十五两成交,这几乎是朝廷高官一年的俸禄,超乎水月原先想像的价钱。 「这才只是刚开始。」朱老板呵呵笑起来。说起这个,他可就开心了。「三爷您有所不知,上回的『春日花暖图』让所有藏画家趋之若鹜,好几个富商大贾在市场上到处打听金波公子的名号,这次『氤氲山水图』才放出点风声,一下子就有三个人来抢,如此一来,价格当然是水涨船高。」 两人又针对画作买卖讨论一阵,朱老板也说些买主习性给水月听。 水月听着,微微点头。「做买卖我不懂,这些就由朱老板打点,倒是我这边还有一事要劳烦您。」 说着便从怀中取出几张图稿,上头画着细致花纹,却是还没开口就先脸红。 「三爷但说无妨。」朱老板见他露出腼腆羞涩,一时不解。 「这是我闲来没事画的纹饰,想找人按这花样织匹布,做件外衣和鞋子。」这是他想送给丹青做为她十七岁的生辰礼物,虽然他知道她生辰时已过了月余,可他还是想送。虽说王府里也有女红,但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些。 朱老板恍然大悟,怪不得他突然害羞起来,原来是要送给心上人的。「三爷尽管放心,这包在我身上,保证给您找最好的师傅来做;只是这天气渐冷,要不要多做一件长袍外加暖靴和手套,下雪时也可穿戴。」 第39章 「也好。」他见朱老板饱含笑意,登时大感尴尬。 「对啦,上回拿手绢来的姑娘,最近都没再上门,不知是否我这边怠慢了?」三爷对不住啊,就让我偶尔露出奸商面目吧,看在我帮忙张罗裁缝的份上,好歹让我确定一下心中猜测。 果然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水月整张脸都胀红了。 「没的事。」丹青没再上门是因为她额娘身体好转,而且他后来假借名目送了一堆药材给她,当然就不需要来兜售物品了。 见朱老板满是好奇的望着他,水月简单应着:「她很好。」 喔,很好,是怎样个好法?朱老板俊雅的面容露出好笑神情,却也没再追问下去;他心知以三爷个性来说,能吐露「她很好」这三个字已经是很给他老朱面子了。 两人又寒暄一阵,等水月从古董铺子走出来已经接近中午,想着跟丹青约了下午去拜访她小舅,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 秋日风凉,却未感萧索,或许跟心情有关吧。想着,步伐也轻盈了起来。 ☆☆☆ 城中大街上,文房四宝铺子。 「老板,这墨条可以拿起来看看吗?」 一个身穿桃红粉红相间衣裳的少女问着,老板看她眉清目秀温文有礼,登时客气的走到她面前,将墨条递上。 「这位小姐您慢慢瞧,每一样都可以拿起来看。」 「谢谢您。」丹青露出斯文浅笑,仔细的将墨条捧在手上端详。 「小姐是要自个儿用的吗?」老板问着,瞧她一身书卷气,打扮虽不像大户千金,但约莫也是念过书的。 丹青脸颊微微发红。「是想送人的。」 昨日见水月惯用的墨条越磨越短,想着自己每日享用他带来的茶点,再加上他近日送了不少药材给她,怎么说也该回送点小礼。 「既是要送人,不妨来这边看看。」老板招呼着她到另一侧架子前。「文房四宝当中,以徽墨、宣纸、湖笔、端砚为珍品,小姐来瞧瞧这里的墨条,这跟方才那些是不能等同比较的。」 丹青瞧着,忽然眼睛一亮,拿起其中一个装在锦盒里的徽墨来看。这是水月在使用的墨条。 「小姐真有眼光。那是曹素功墨,是四大制墨庄之首。这曹素功墨庄用料十分讲究,墨汁黝黑中散发着紫亮,色泽高雅,而且材料当中还加入不少名贵香料,很多文人雅士都指名要买他们的墨条。」 是啊,文人雅士都爱。她微微笑着,想起水月提着袖子磨墨的模样。 「这怎么卖?」她看向老板,却听到一个难以置信的价格。 丹青露出尴尬表情。其实她本就没什么闲钱,手头上只不过是上回古董铺子卖出手绢后又多给的一吊钱,本以为买一根墨条应是足够,却没想到跟她所想相去甚远。 第40章 「我还是下回再来好了。」她羞赧的将墨条置回架上,老板客气笑了笑,没说什么。 走出铺子,才正要往城西方向走,却听到一声叫唤。 「四小姐。」似乎怕她没听见,又喊了一次:「穆察家四小姐。」 丹青愣住转身,却见街边不远处站着一个锦衣男子,面带威仪气势睥睨,身边跟了两个随从,看样子方才应是随从喊她的。 「丹青。」水毅敞开笑容朝她走过来。「你果真是偏向文静的嗜好,连逛街都选文房四宝铺子。」 丹青朝他客气一笑。「只是随意看看罢了。」 脑海里忽然浮现二姊和水萱贝子偷偷幽会的画面,心底一阵莫名烦乱。最近好不容易没再去想,可看到水毅又忍不住勾起了记忆。 「你还想去逛哪儿?」水毅看向她。 丹青摇头。「没什么想逛的,我得回去了。」 得赶回家跟额娘吃饭,下午她还跟水月约了要出城呢。 「既然没事,不如咱们到前面的状元楼用午膳。丹青喜欢吃什么?」水毅问着。 「不用——」 水毅截断她的话。「咱们就快是一家人了,怎么还跟我客气?」 「不是的,其实我答应额娘要陪她用膳,她此刻必定在等我了。」她看着水毅,深觉他跟水月真是天差地远,不单容貌没半分相像,连态度气质也截然不同。水月向来温柔,从不会打断她的话,可是水毅一开口就很强势,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既是这样,那下次一定得让我请,可别不给我这未来姊夫面子。」他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说完朝她淡淡一笑。 丹青客气有礼的应着,旋即告辞离开。 「进铺子问问。」水毅见丹青走远了,召来随从吩咐着:「四小姐买了什么、问了什么。」 他看了看文房四宝铺子,又望向远处丹青纤细身影,一脸若有所思。 ☆☆☆ 自上回在集画社见过丹青的小舅之后,水月始终没机会正式拜访对方。原因无它,实在是丹青的小舅琐事太多,时常四处奔走替人买卖字画,要想碰面,还真是挺不容易。听丹青提起她小舅十分欣赏他以前画的「雪苑瘦竹图」,再加上那次在集画社里他对金波公子的「春日花暖图」也诸多赞美,怎么说也得结识一下。 至少,得让人家知道水月就是金波公子,不然,往后他怪罪起丹青怎么办?尽管丹青的小舅看来挺和善,水月也不希望丹青因此而遭到误解。 此外,特地拜访还有个原因。丹青提了几次她小舅住处风景甚美,是个作画的好地点,听说屋舍后方有山壁有瀑布,与城西郊外的景色大不相同,他听了也挺想去亲眼瞧瞧。 「小舅跟我额娘差了十来岁,相比之下,不像我舅舅,倒比较像是大哥。可他的个性又十分孩子气,有时跟他出门,我反倒像是他姊姊呢。」丹青笑着。 第41章 水月与她并肩而行,听着也微微一笑。「上次在集画社的情景,看起来的确有几分稚气。你冷吗?」 见她忽然搓了一下手臂,水月问着。 「还好。只是方才一阵风吹来有点冷,现在不会了。」她转头看向他,却一下子觉得水月肯定是长高了,几个月前她好像到他鼻尖位置,可现在怎么才到下巴附近? 水月本来就属高瘦身材,如今长高不少,更显得整个人修长飘逸,想着,不由得心跳怦然。 「现在虽然不觉得冷,晚上回家可能就会开始脑袋沉重,保不定隔天就要闹风寒了,还是赶紧套上吧。」他连忙将长披风褪下递给她。 「不行,你穿吧。」她摇头。 「我一点儿也不冷。都怪墨竹硬是替我套了这个,你若不穿,我也是脱下来用拿的。」他不肯收回手。 丹青迟疑一下,终于还是接过披风套上,果然整个人暖和了起来。方才远远瞧见水月走过来,当时便觉得他套着这黑色滚紫边的大披风煞是好看,她穿起来肯定没水月那么出色,但她很喜欢此刻温暖的感觉。 「忘了跟你说,其实小舅住处有点儿偏僻,还得走上一段路才能到。」她两手拢着披风边,将自己身体包起来,慢慢走着。 「这样散散步也挺好。」水月看她包得密密实实,竟像个蛹似的,不由得好笑。 「笑什么?」她低嚷:「你取笑我。」 水月笑开来,梨涡灿烂。「没有。」 「我瞧你就是在笑人家。」丹青两颊微红,小跑步向前。 「丹青。」他连忙急跨两步,轻拉住她包在披风底下的手臂,将她转向自己。「生气了?」 「嗯。」她故意不看他,却忍不住偷笑。 「我跟你道歉。」他也知道她没生气,却仍是温言道歉。 「你又没做错事,道什么歉呢。」她仍旧包裹着身体,却扭开水月的手,又往前跑。「怎么傻气起来了,不跟你说话了。」 「丹青。」水月见她满是小女儿娇态,心中一荡,又是跨步追上去。「那我不跟你道歉了,咱们再说说话。」 丹青抿嘴笑不停,转过身来瞅着他。「一会儿道歉一会儿又收回,金波公子怎么颠三倒四的。」 「你别不理我就行了。」颠五倒六他也不在意。水月见她又往前跑,也跟着小跑步,却没超过她,就只是跟在后头不远处追随着。 两人玩着假生气假道歉的游戏,一路上笑闹追逐着,转眼就来到丹青小舅的住处。 却见一条弯曲小径的尽头有着一扇简陋木门,把手的地方给虫蛀了好几块,明显就是没上锁。丹青看他一眼,笑着轻松一推就走进去。 水月跟着走进去,却见里头是个杂草丛生的院子,不远处有着一间不算小的木屋,看来跟刚才的大门差不多简陋,不过却又在简陋当中有着巧思趣味,像是每一扇窗户都以稻草做成,风一吹来就晃呀晃的,好像一柄大扇子在那边摇动;旁边有个以竹条围绕的小池子,那竹管却是每一根不同高低,彷佛海浪起起伏伏,而那扇大门看来挺厚实,上头居然以刀凿出一整片山水画。 第42章 他四处张望,好奇打量,却见丹青笑嘻嘻的拍着门扉。 「小舅,柴若先生,我带了贵客登门,还不赶紧出来。」她嗓音清细,如此提气高喊也不觉得粗鲁,反而显得淘气可爱。 「小……」 大门倏地被打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惊慌冲出来,差点撞上丹青,若不是水月扶着,肯定要被撞倒。 「对不住!」那人边跑边回头道歉,脚下却没停,一溜烟就从大门窜出去。 「那人是谁?」水月微愣,却见丹青也是一脸狐疑,两人正要跨门进去,却被另一个冲出来的人给吓了一跳。 「小舅?!」丹青大讶,惊见小舅竟然衣衫不整。 「刚那谁谁谁呢!」丹青的小舅火冒三丈,一边套上鞋子一边单脚往前跳。 「跑出去了。」她尴尬不已。怎么小舅看起来乱七八糟的,身上衣服像是方才匆忙胡乱穿的,所有带子扣子全都没系上。 水月也是诧异。丹青的小舅相貌不俗气质上佳,可似乎有点不同于常人。 「跑?我看他往哪儿跑!」他边骂边往大门方向追,却又忽然回头,两眼贼溜溜的在丹青和水月身上转一圈。「啊哈,你是上回那个小子,你们两个嘿嘿,我没说错吧,嘿嘿。」 哪有长辈会这样取笑人家的?这真是太不正经了。丹青觉得丢脸至极,却又有被说中心事的狼狈,水月也是被他嘿得颇为尴尬。 「小舅你要去哪里?」丹青看他跨出大门,连忙急问。 「我现在有要紧要命的事得优先去办,你们随意自便吧,当自己家就行了。」他朝身后摆摆手,没再搭理他们,就只是往外追去,嘴里还兀自骂着:「那无耻小贼,我鼓励他画,可没叫他画我,不成不成,那幅画非得抢回来不可……」 「小……」 「跑远了。」 两人互看,忍不住都笑了出来。 「小舅太不像话了。」丹青都替他感到害臊。「他之前没这么离谱。」 应该只是丹青没发觉。瞧方才的情况,丹青的小舅为人处事十分随性,压根不在乎世俗眼光。 「这屋里摆设挺别致,比想像中还宽敞。」水月为免她困窘,不着痕迹的扯开话题,迳自在大厅晃着,却见三面墙壁都有书架,架上堆放书册和画卷。 「小舅虽然不会画画,可他真是很懂得赏玩画作,还写了不少画评呢。」丹青褪下大披风,十分熟稔的翻着书架,招手示意水月一同浏览。 两人翻阅一阵,丹青又带着他逛了屋里一圈,看到不少画作,也有画一半的;据说丹青的小舅常让一些习画者来此借住,也让他们随意在此作画。 「这儿是小舅的寝室,里头收着他最喜爱的画作,你那幅『雪苑瘦竹图』就摆在里面。」丹青说着便要推门。 第43章 「这不是寝室吗?」水月迟疑,毕竟他与丹青的小舅并不相熟,头一次登门拜访就闯进人家睡觉的地方,颇有点说不过去。 「放心吧,虽说是寝室,可他自己也常让访客入内赏画,不要紧的。」她推开门,领着水月入内。 却见里头有书桌书架躺椅,右侧最里边摆着一张床。 「外头飘雨了?」丹青连忙过去将窗户给掩上,一转身,却见水月站在书桌边,神情古怪的盯着桌面,见丹青看向他,原本白净的脸庞一下子绯红起来。 「怎么?」看到什么了? 「这儿有几张画挺奇怪,你别看。」他迅捷的拿本书将那些画给遮住。 丹青朝他走近。「画了什么?」 「咱们还是出去吧。」水月拉着她披风往外走。 丹青倒也不是唱反调的个性,但却被搅得好奇心整个都起来了,心想,下回再要小舅拿给她看便是,却没想到走没几步就发现踩了张画稿,她连忙俯身去拾。 「等等,我捡一下……」她将画拿起来,整个人僵住,一瞬间呆若木鸡。 难怪水月要她别看,这、这画里竟是好几对赤裸男女在行那巫山云雨之事,有的双双相拥亲吻,有的卧在躺椅上纠缠着,男的覆在女的之上,女的勾着男的身体。 丹青胀红小脸,水月也大臊。两人自那日丹青看出水月便是金波公子后,彼此看待对方更觉不同,若在之前只能说是朋友,那日之后却是比知己还要更心灵契合,可相处之间一直都是以礼相待,就连拉手也不曾,顶多就是水月隔着披风或衣裳轻拉丹青手臂,然而此时此刻,意外的看见这露骨画作,一下子让两人又惊又羞,心底那原本轻轻荡漾的湖面,彷佛一下子被狂风骤雨席卷,汹涌的激起万丈水浪,各自骚动不已。 「不是让你别看吗?」水月轻轻说着,不安的望向丹青。 两人一个十九一个十七,都是情窦初开未经人事,丹青知道自己崇拜水月、喜欢水月,却压根没想过肌肤之亲;水月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曾几次想过更亲近丹青,却担心她恼火不再理他而作罢。况且,他想的顶多是勾勾手摸摸头发之类的,绝不是画中那样大胆妄为之事。 不过,那是在他看到这些画作之前,现在他不很确定了。 「我不知道是这样的画………」她低语,心脏碰碰乱跳,不知所措。 丹青的小舅看来是个不受世俗羁绊的人,收藏这类画稿似乎也不足为奇,再推敲方才撞见那衣衫凌乱的样貌以及言谈之间的意思,说不定是第一个奔出去的青年趁他小憩画了些不合礼教的画像,超过了丹青她小舅的容忍范围,这才发火要去追回。 话说回来,丹青的小舅看来也不是顶生气。 「不是说有瀑布吗?咱们去看看。」水月见她都傻了,遂替她将画放回桌面。 第44章 「瀑布在后院,我带你去。」丹青连忙推门,几乎是逃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屋舍后院,又爬坡走了一小段羊肠小径,这才来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山边,果然瞧见不远处有着如涓丝一般的瀑布,那流水在山壁之中往下冲,细细长长又带有力道,看来极为优美。 阵阵秋风吹来,将那瀑布之水给卷了起来,雨丝风片甚是好看,却绵绵密密的洒了两人一身。 「都湿了。」丹青抹着脸看向水月,却见他也正在拿袖子擦拭,两人四目相对,忽又兴起一阵尴尬。 明明眼睛看着瀑布,可怎么脑子里净是方才那画中情景? 「你会着凉的,先进屋去。」方才一时忐忑,竟忘了叮嘱她套回大披风。 丹青应了一声,旋即走在前头,这儿她熟门熟路的,即便下雨也不担心跌倒,想着,回头望向水月。「天雨路滑,小心点。」 却见水月撩袍正要踩往一个大石面,可那石块有些岌岌可危,不及细想,她连忙朝他伸手,欲意助他稳稳的走下来。 水月见她将手伸过来,愣了一下,抬头望向她,却见她黑瞳盈盈眸光晶亮,衬着身后沾满雨水而显得波光粼粼的树丛,一时间竟有种光彩夺目之感,迷蒙间,只觉得置身在一幅极其美妙的人物山水画里。 时光停止流泻。 丹青见他微怔,这才惊觉自己怎么敢主动要去牵人家,水月不知会怎么想,是否认为她是个鲁莽轻率的女孩儿?想着,她脸蛋一下子通红,立刻就想缩手。 水月却在她正要收回之际,迅捷的稳稳握住她,然后迈步往下走,停在她身侧。 暖和至极。水月惯拿画笔的手此刻正握着她的。以往看来修长秀气的手,原来触碰起来竟是如此温暖有力。她抬头直瞅着他,却发现原来两人站得如此之近,几乎到了鼻尖要碰到他下巴的地步。 他的眼睛一直都是这样的吗?眸光闪耀有如黑夜星辰。 画小花鹿的水月,画春日花暖的水月,画树荫下一抹嫣红的水月,文质彬彬温柔尔雅的水月,她爱慕之心满溢,情不自禁伸手去抚他脸颊,大拇指轻轻顺着他俊秀的眉。 她柔情似水的抚摸让他胸膛涌起暖流。 丹青,文静秀气清新脱俗的丹青。他其实也想过…… 水月头一低,温柔的贴上她的唇。两人同时轻颤,细细麻麻的奇异触感从嘴唇一下子蔓延至脑袋,同时间又觉得四肢微微发软,这感觉以往未曾有过,却震撼着他们。水月发现丹青纤瘦的肩膀颤抖得厉害,遂离开她的唇,看着她。 她没想过会有人亲吻她的唇,她不会允许其他人这样,但水月可以。这阵子她一直很快乐,看水月画画题字,跟水月聊天玩闹,现在,肌肤相触的感觉很陌生,她知道自己不断发抖,但她一点都不想推开水月。 第45章 甚至,她心底竟希望水月再这样对她。 看着她清亮晶莹的双眸,水月知晓方才的亲吻并没让丹青恼火,尽管她一直神情羞怯的颤抖着,却没有逃开。其实他也轻颤着,心脏狂跳不已。丹青是他最想要好好对待的人,他在意她的反应,那些荒诞不经的画作让丹青惊慌,他不希望她因此而害怕。 雨势缓缓的加大,两人却恍如与世隔绝,始终站在原地互相凝望。 水月伸手轻轻的拢着她双臂,丹青不由自主向他靠近一步;这个不经意的动作让水月将她拢得更紧些,隔着濡湿的衣裳,他掌心手指抚着她的肌肤,那手臂是如此纤细,且不断颤抖,在在撩拨着他的心,他再次微侧着头,覆上她湿冷的唇。 不同于方才,这回丹青仰着脸、闭上眼,嘴唇微启,同时情不自禁抱住水月腰侧,就像那画里相拥亲吻的男女一样。 察觉丹青的回应,水月立刻将她整个搂在怀里,两人的唇始终贴着对方,彼此感受着唇舌之间的炽热,同时亦感受到对方的鼻息与心跳。 许久,彷佛冷风细雨瀑布都暂停了下来,天地间仅剩他们俩,然后,才终于离开对方的唇。 「丹青。」仍旧搂着她,水月低低唤她的名,获得她几不可闻的羞涩回应。 「我要画,把方才画下来,咱们以后时常都拿出来看。」纪念这一天这一刻这一次刻骨铭心的相拥亲吻。 「好。」她将脸埋在他身前,心满意足,忽又想到——「画作上也得题字,你想写些什么呢?」 水月轻轻揉着她发丝,想起方才一转身看见丹青在雨露水珠之间光彩夺目的模样,微微一笑。「涓瀑布,粼粼光,嫣然一抹红。」 一抹红。 丹青倏地抬头望向他,心中着实感动。她只懂得陪着他画,可他却是在画中在字里行间赞美着她,这教她如何能不倾心以对? 涓丝瀑布前,清风夹杂着细雨的山澜间,两人相视一笑,手牵着手走下山间小径。 第五章 时序入秋,水月和丹青的一方小天地从城西郊外移往丹青小舅家。 「小舅要去扬州访友,他要我们随意使用那屋子。」说着忍不住笑了一下,想起上回和水月撞见小舅的狼狈模样。「他还说一直没机会认识你,等从扬州回来再正式约你见面。」 丹青披着水月给的枣红色滚黑边大披风,与他手牵手在郊外走着。 「天气渐冷,咱们确实也不宜在郊外作画。」丹青怕冷,移往屋内当然比较妥当。 远远的,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走着,一人拎着木盒,一人捧着画具。 「竹儿,你看你看。」墨菊拉着前面的人,努努嘴巴要他看,然后握起他的手晃着。「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放手啦。」墨竹甩开他。「我上回跟你说过什么?」 第46章 「什么?」墨菊心不在焉的问着,眼睛仍旧盯向前方。 墨竹用力将他脸转回来,没好气的低声斥骂:「主子……」 算了!不想说了,再说就辱没了他的侍主箴言。 「总之你别盯着看。」墨竹说着却也忍不住偷瞥一眼。是说三爷和四小姐这手握得还真密实啊,手指扣着手指的。 「丹青你看,那儿有朵红花。」 水月拉起她的手遥指树林间,丹青探看一会儿,笑着拉起他往林里跑去,墨竹墨菊见状也转了方向跟过去。 「这时节竟还有这样的花,挺稀罕。」丹青说着,却见水月将之采摘下来,欲意别在她头发上,她笑着闪躲。 「你怎么辣手摧花。」 水月哑然失笑。「这四字可不是这样的用法。」 「那就……采花贼。」丹青笑嘻嘻轻摇着头,不让水月别那红花。 「谬误谬误。书都读到哪儿去了?」他大摇其头,丹青抢下他手上红花,迳自别在发髻侧边。 「好看吗?」她扬起头来看向他。 水月应了一声。 「人好看还是花好看?」见他流露几分腼腆,她故意追问。 当然是你胜过花千百倍。他浅浅一笑。「花。」 「那你跟花牵着手散步去,我要回家了。」她将花取下放在水月手里,笑着小跑步往前,水月笑着也往前追去。 后头墨竹墨菊不约而同打了个哆嗦。 「竹儿,你有没有头皮发麻的感觉?」三爷和四小姐的对话好让人害羞啊。 墨竹这回没开口骂人,因为他也快口吐白沫了,肉麻啊。 「你叫我别看,可耳朵不可能不听,是吧?」 两人各自心底哀叹一阵,却见水月忽然转身唤他们。 「往这小径走上去就到了,你们不用再跟来,东西搁在地上就行了,先回去吧。」 墨竹墨菊暗暗窃喜,动作俐落的把手上木盒画具放好,一溜烟闪人。 水月遣走他二人后更觉自在,同丹青在树林间闲晃。 「咱们拿空瓶子收点露水,等会儿你画画我在旁边煮茶给你喝,好吗?」丹青从木盒里拿出两个小空瓶,一个递给水月。她早就有此打算,只是方才顾着闹水月闹到忘了。 「由我来煮也可以。」水月接过小瓶子,视线不由自主看向她身上的枣红色大披风,那颜色衬得她嫩脸生辉煞是好看,看来嘱托朱老板还真是托对人了。 丹青见他瞄过披风,思忖片刻开口:「昨日我额娘在问,我那些新衣裳是谁给的。」 突然多了好几件崭新衣裳,他知道丹青的额娘必定会问的。他将叶子上的水珠收进瓶里。「你怎么回答?」 第47章 「我诓说是小舅一个朋友给的。」只不过当时额娘表情摆明了不信,可也没再追问就是了。 水月转向她,笑道:「原来丹青也会扯谎。」 「那你要我怎么说?」她当然也知道撒谎不妥,可又不知该如何启齿。 「丹青……」水月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远处似有脚步声,登时停住。 他听力向来灵敏,远处略有骚动他便能察觉,况且外公也曾教他听声辨位,因此他能迅速掌握声音位置,听起来对方不止一人,不过此时离他们还有段距离。 丹青循着他视线看过去,瞥见远远的有两个人影,她凝神细看,一下子怔住,急忙拉着水月袖子闪进侧边树丛间,还不忘连同木盒和画具都拎走。 怎么了?水月疑惑看向她。就算真有人来,他们也不用躲吧?再说,为何她脸色微白,似有点惊慌? 别说话!丹青急急摇头,示意他千万不可出声。 水月点头,同时伸手稳稳的握着她,满含安抚之意;丹青感受他的暖意,神色略为沉定。 许久,细碎脚步声越来越靠近他们,却无人开口说话,直到他们几乎要以为外头没人了,才忽然传出声响。 「怎么?约了人又不说话。」 倏地,一个略微冷淡的男声划破宁静。水月愣了一下,这嗓音、这嗓音他熟得不能再熟了。 「我没开口,难道你就不能先说话吗。」年轻女子声音传来,语气冷凉带着讽意。 「你何必如此?若让人见了,岂不是徒惹猜疑。」男人音调略低且隐含火气。 「你想撇清,今日又何必赴约?」女子迫问。 半晌的沉默,男子淡淡叹了一声。「丹琳,咱们最近不宜见面。」 丹琳?!丹琳不就是丹青的二姊?她不是水毅的未婚妻吗?可怎么会是跟那个人私下会面于此?水月心底大为诧异,立即瞥向丹青,却见她动都没动一下,显然深怕被外头的人察觉。 「什么时候适宜见面?等我嫁进你家就可以天天见了,是不?」丹琳语气尖锐。 「如果你非要这样想……」 啪!一个巴掌声响彻云霄。 水月和丹青皆感愕然。 这还不止,接下来才更教人诧异,竟听见一阵激烈拉扯低骂声,再来却是阵阵厚重喘息以及丹琳似怨似恨的呢喃。 露骨至极,单用听的也知道发生了何事。丹青一下子面红耳赤,水月却是沉了脸,眼神晦暗起来。 水月望向丹青,推敲她方才反应,应是不知在何时已察觉外头两人私通,却始终没敢吐露。倘若可以,水月真希望丹青别撞见这种情形。庆亲王府老大的未婚妻跟老二勾搭,在他的认知里,这绝对不会是王府里最离谱之事,可丹青的二姊涉入其中,此刻偏又让他们俩立于此地,被迫听得一清二楚。 第48章 他只希冀外头男女千万别发现他跟丹青。水萱要跟谁暗通款曲他不管,他也不怕水萱恼羞成怒要寻他出气,可是,谁也不能将丹青给搅和下去。 「水萱,我恨你,这世上再没有比你更狠的……」丹琳不断喊恨,同时间竟像是持续啜泣着。 「我试过,但他就是不解婚约。」水萱边喘边说,声音含糊低哑。「你们自幼订亲,你要我怎样?你说我能怎样?」 丹琳哼的一声,用力将他推开。「就有你这么没用的,怎么不会去抢?」 「怎么抢?向来只有他抢别人的,几时轮到旁人来抢他的?」水萱毫不掩饰对水毅的轻蔑。 水月轻怔,忽感荒谬可笑。 水毅水萱这对嫡出兄弟表面上一直都是兄友弟恭,结果骨子里却是暗潮汹涌藏污纳垢;再说抢夺之说,这话从水萱口中讲出来格外讽刺,水萱自己还不是从他这边抢了侍女去作妾。他语气越是不屑,只是将自己贬得更不堪罢了。 「水萱水萱……」丹琳散乱的低嚷,嗓音有些迷茫。 「他对你好吗?」水萱声音参杂着欲念喘息。「可有像我这样对你?」 「我连手指都不给他碰。」丹琳语气幽怨,说着却又显露几分恨意。「可他逼得越来越紧迫,两三天就要约见,现在连打猎骑马都不让我离开他视线,你说他会不会是怀疑什么了?」 难不成二姊总趁着狩猎跟水萱幽会?丹青恍然大悟,莫怪水毅说二姊几次打猎都空手而返。 「你先别急。照我说,那人最会制造假象,他对你越紧迫盯人,恐怕不是起疑心,反而恰好相反,我看应该是他自己想搞鬼。」 「什么意思?」 水萱不屑冷哼。「你可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 丹琳没说话,似是等着。不只是她,就连树丛堆后头的两人也屏息以待。 「他打鬼主意打到你家小妹头上去了。」水萱似笑非笑的声音传来。「他一边盯紧你,一边让随从去打听那丫头的事。」 什么?!丹青和水月同时震颤,耳边传来丹琳的惊讶怒骂,然而她恼火的对象却令人出乎意料。 「那王八蛋狡猾鬼!他明知我讨厌那寒酸的丫头,这不是摆明了给我难看?他这是把我跟那丫头放在同个位置,他休想!」 单凭这些话就知道,你连丹青一根手指都比不上。水月暗生怒火。 他不清楚丹青知晓这两人私情多久了,可这段时间她从没敢嘴碎,对于手足的不友善也从没跟他抱怨过,丹琳不懂得珍惜这样的妹子,反而还敢瞧不起?他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反感。 感觉到丹青微微发抖,水月立刻紧紧握着她,心疼她此刻亲耳听见的。 「你这阵子多留意点,看你家小妹是否跟那人有往来。」水萱嘴里的那人自然就是水毅,他连名字都不敢讲,可见有多么心虚。 第49章 丹青缩紧了水月的手,他一看,却见她眉目紧凝,那模样极不开心,他从没见过丹青出现这样的表情。 水毅早有侧福晋,又即将迎娶丹青的二姊为嫡福晋,此外还有两个小妾,这样还不够,竟把脑筋动到丹青这儿? 「哼,我小妹,那丫头你不也见过几次?她额娘是汉人,外公是个穷书生,她们母女俩根本是我家的耻辱!每回家宴我额娘还得想办法将她们安顿在角落,省得宾客以为我家下人这么没礼数,竟坐到主子位置上了。」丹琳口气轻蔑不屑。 水月眸子一沉,拳头握紧;丹青马上抓着他猛摇头,示意他别轻举妄动。水月心底也明白,自己并非冲动之人,但倘若受诋毁的是自己倒还可以忍,可他实在恼火丹琳这样嘲笑丹青。 「瞧你气的,那丫头是哪里惹到你了?」水萱笑着,似觉得有趣。 丹琳不悦冷哼。「她们母女俩屋子里摆了一堆册子,有事没事就在院子里晒书,我阿玛竟然还夸赞她们有学问!旁人怎么看我是不管,但我就是看不惯这种卖弄风雅的手段,瞧着就有气。」 「原来水毅喜欢这种斯文的,真是蹧蹋了你这样活泼好动的大美人。」水萱讲着讲着,语调又含糊起来,一听便知他又开始吻着丹琳。 「要说蹧蹋人,谁还比得过你。」丹琳冷笑。「看看我不就知道了?」 「难道我就很好过?」水萱几乎是立刻反驳,但立刻又放软语气:「还没到最后,丹琳,现在下定论还太早。」 两人又是一阵缱绻,轻呼重喘传来,隔着树丛听来十分清晰热辣,却透着诡谲怪异。丹青和水月两人手牵手站定,静静听着等着。 水月的面容冷凝着,一时间心思百转。 丹琳与水萱的事他才不管,但水毅倘若真的意图丹青…… 他恨恨的捏紧拳头。 冷风飕的吹过。 彷佛天地都要停止运行了,一切才终归宁静。 「他们走远了。」水月抱住丹青,以自己的大披风将她包在怀里。 丹青松懈下来,整个人倚在他身上,吐出微弱声音:「我好累。」 站了这么久,听了那些话,在在让她累。她以前从不知道,原来疲惫的感觉是如此沉重。 水月脸一绷,眼神深沉晦暗。这王府他称之为家,这里头的人他称之为家人,但那全是看在他额娘份上。长期隐忍不是因为怕事,而是换来的宁静还算值得,但这不是没有界限。 他一直计划褪去王府这层外壳,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表面尽量维持和平,可不代表他没自己的盘算。 「丹青,我会让阿玛应允咱们的婚事,我们会在一起,而且,离这些人离得远远的。」 ☆☆☆ 屋内,一小炉炭火烧着,炉上架着金色小铜壶在煮水,热气不断从壶口冒出,一个桃红衣裳少女抱着双膝,蜷坐在旁边看着,不时拿长铁棍去翻弄煤炭。 第50章 窗边一个白衫青年正在作画,见少女失神模样,搁下画笔朝她走近。 「怎么不画了?」她问着,声音闷闷的。 水月蹲在她身前,手掌覆盖上她柔软光滑的脸颊,轻轻以大拇指抚揉着。他知道她还在想方才的事。 「我喜欢看你画画。」她也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 「等会儿再画。」水月拿起矮几上的雪花酥,递到她小嘴前面。 丹青微笑,张嘴正要咬,却见水月一下子将雪花酥移开,没让她咬成,她忍不住终于绽放笑容。 「学人精。」丹青笑着,将水月的手拉过来,没咬雪花酥却咬了他手背一下。 水月见她松开眉头,这才坐到她身边,将她一直拿着的长铁棍放到一旁,握起她的手。 「你说你额娘在问是谁给的新衣裳,那时我来不及回答就被打断。」水月缓缓开口,嗓音温煦:「丹青,我不是一时兴起随意送的,你额娘当然会问的,而我也希望她能知晓咱们的事。」 她看向他,专注的听着。 「我想你应该早有察觉我在王府里的处境。实话跟你说,自我额娘离世,我便决心要离开。」只是当时的计划里还没有丹青。 「离开……」她轻声重复着。「你是要脱离王府?王爷会同意吗?」 「他欠我一个承诺,我会要求他实现。」离开后,最好的状况就是形同陌路。 看她睁着一双大眼睛,状似思考,他微微一笑。「有件事得先对你坦白,但是你别气恼我,好吗?」 「你做了什么?」她笑着。 「其实,我在城西古董铺子见过你。」他将那日情况合盘托出,却见丹青整张脸发红,然后一下子将头埋进膝间。他心中一急,凑向前去低语:「你别恼我好吗?我没其它意思,当时纯粹是想尽点绵薄之力,绝对没有半分看轻你的意思,非但不敢看轻,反而充满敬意……丹青?」 缩着身体不动的人,忽然朝他伸手。「手帕还来。」 水月松开眉头,一下子笑了起来,轻轻往她手心一拍。「没带在身上。」 「一个大男人藏着绣花手帕,你羞不羞啊你。」她抬起羞红的小脸,娇嗔瞪着他,眸光却含着笑意。 「我又没拿来用,就只是收着。」说着也觉得不好意思,不由得面露腼腆羞涩,耳根微微发红。 「我早该疑心的,哪有这样做生意的老板。」见水月尴尬,她抿嘴轻笑。「我没怪你。其实我该谢你,那日卖手帕是为了买药材给额娘,你算是帮了大忙。」当下遂将药材总是短缺一事告诉水月。 虽然早就约略猜到实情,可亲耳听丹青述说仍让他不忍。穆察家也算是名门世家,可像丹青这样的庶出女儿是没什么地位的,这水月最明白不过,他自己就饱尝其中滋味。 第51章 「往后你缺了什么只管跟我说。」他不会让丹青再陷入生活困境。 「说得这样阔气?」她笑瞪他一眼。「我也大概知道你的处境,你虽不缺生活用品,可在那样的一大家子里,当家的又是水毅水萱的亲额娘,要说能让你有多么宽裕舒心是不可能的。别为了我的事发愁,我除了额娘生病一事之外,其余没什么必要开销。」 水月向来喜爱她这兰心蕙质的一面,听她说得体贴,不由得心里暖暖的。 「原来丹青将我底细给摸透了?」他捏了她脸颊一下。「怎么就漏算了我卖画这一条?你忘了我用金波公子之名卖画?」 丹青听出他言外之意,登时眼睛灿亮,一方面觉得大有乐趣,另一方面则是恍然大悟。难怪水月敢潇洒的说要脱离王府,原来他的确已经着手在进行。 「替我处理画作的,就是古董铺子的朱老板,他是我外公旧部属之子,也是个惜画之人,与我算是忘年之交。」遂将自己数月以来卖画情况说给丹青听。 「多亏了朱老板操作,画作价格竟然一次高过一次,前阵子卖出第四幅,价格竟然还超过前三幅总和。」水月见她两眼亮晶晶的,也觉得开心。「咱们都不是挥霍之人,这样的收入算下来,应付往后生活绰绰有余。」 就因为画作卖价极高,他才能够替丹青做新衣,又给自己添购不少上等画具。 丹青笑着凝望他半晌,幽幽开口:「金波公子,我心目中出尘脱俗的大画家,曾几何时身上冒出铜臭味……」 水月一愣,却见她小脸满是促狭,不由得笑出来。 「总不能让你跟着我穷愁潦倒。」他把玩着丹青细细长长的手指。「我的计划是离开王府,去西安找我外公。咱们在那儿买房买地,我一样请托朱老板卖画,他大约半年赴西安探亲一次,彼此连系上也不成大问题。」 丹青在脑海中想着这一幅未来美景,心中甜甜的。 水月揉揉她刘海,迳自到炉火旁拎起小铜壶,将滚水注入盖杯里,冲了两碗玫瑰香片,先端了一碗给丹青,见她喝了,自己才拿起来轻啜一口。 丹青盯着他的动作,微微扬起嘴角。她一直觉得水月散发着天上仙人的气息,这种感觉在他作画时最明显,有时候她会幻想水月是天界画仙,因故被贬至人间,注定要一生画画才能回归仙班。 水月是个天上画仙。这想法让她暗暗欣喜。 但是,这股仙气却在跟她玩闹时荡然无存,那她算不算害人不浅?不不,应该是破坏修行。丹青想着,又忍不住抿嘴偷笑。 两人就这么静静喝茶,不时相视一笑。只不过,水月全然不知丹青正在替他编造画仙传奇。 「你阿玛作寿那日,」半晌,她打破沉默。「我独自在花园逛,无意间撞见二姊和你二哥私会,情况约莫就如今日这般,只是,当时他们没争吵。」 第52章 「难为你憋在心里这么久。」都好几个月了。 丹青盯着炭火。「二姊是我家姊妹里最美的一个,长得漂亮,人又聪明,还是马术及狩猎高手,我好几次见她骑马驰骋的姿容都由衷赞叹。不过,毕竟不是同个额娘所出,平时也不怎么亲近,况且,我当然也知道她不大喜欢我。」 水月听着,知道今日之事最让丹青震撼的,除了水毅对她有意之外,当属二姊丹琳毫不掩饰的讥嘲。 「二姊不喜欢我没关系,可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单单说我也就算了,为何连我额娘和外公也一并取笑……」她微微失神。 「旁人背地里说的闲话,是计较不完的。」水月淡然说着。「你今天听了固然难受,可也不完全算是坏事,至少往后见了你二姊,自己心里已有个底,未来相处上就比以前多了提防。」 「你就是这样吗?」这样对抗王府里那些嘴碎的坏心鬼。 水月迟疑一会儿。「算是吧。」 「水月,你阿玛真会答应咱们的事吗?」女孩子家这样问似乎太过直白,可她心底只想要水月。 水月很肯定的点头。「他必定要答应。」 丹青见他十分笃定,稍稍放心,只是,庆亲王作寿那晚,她总觉得他们父子之间气氛有点奇怪,想着,忍不住又望向水月,却见他不知想起了什么,一脸心事重重。 「别蹙眉。」她以手指抚平他聚拢的眉心,忽然又轻笑出声。「说起来,我们俩在家里都挺不受欢迎。」 何止不受欢迎而已。水月也笑了一下,却没说话。 丹青见他眼神略显低落,心中甚感不舍。想想,她今日只不过是听到二姊的几句讥嘲就如此难受,那么水月岂不是比她难过十倍不止? 她仍清楚记得当晚那些丫鬟们的恶毒谣言,倘若那些言论已经私下谣传多年,那么,当事人应该也都听过了吧?她看了水月一眼,见他温煦的凝望着她,当下连忙将那晚听见关于马佳氏的不堪谣言给抹去。 她不会去问,水月不该听到那些诋毁她额娘的传言。 「金波公子有心事,让我这个小画僮想点解闷的方法。」丹青笑着跑去书桌,拿了笔沾满墨汁,又跑回炉火边,一手拿笔一手朝水月伸去。「手给我。」 水月虽不解,却仍是将手伸过去,只见丹青抓着他一只手,极其认真的开始在手背上画画,笔尖在皮肤上游走,那又痒又湿的诡异感觉让他忍不住笑出来。 「别乱动,这样我怎么画啊。」她神情专注,视线聚集在水月的手上,两个眼睛都要成斗鸡眼了,那拿笔的手一撇一撇又一撇,左一勾右一勾,琢磨了好半晌,最后点了两个点,嘻嘻一笑。「好了。」 水月笑着将手收回,这一看,真是憋不住,马上笑了开来。这不就是他们初次见面时他画的那小青蛙吗?丹青却将蛙嘴画出脸颊,两只眼珠子一个偏上一个偏下,看过去又丑又怪,却逗得人眉开眼笑。 第53章 「怎么样?出师了吧。」她得意洋洋的看着水月。「这我可是临摹很久呢。」 他始终笑着,却只是摇头。天可明监,他画的蛙明明不是这样。 「笔拿来。」他伸手欲抢她手中画笔,却见丹青手举得老高不肯给。 「不许画青蛙在人家手上。」见水月点头,她才将画笔递过去。 水月拿笔思忖片刻,面带笑意落笔,同样的小楷在他手中却似有灵性,一提一顿一点一抹,不一会儿竟出现一枝墨梅,长枝条上开着两朵梅花,墨色有深有浅,笔触细腻,衬着丹青的雪白肤色,使那梅花格外显眼动人;更妙的是,随着她弯弯手指,手背上梅花也跟着起伏,花瓣好似会动似的,煞是好看。 她漾开笑容,不断动着手指转着手腕,让那墨梅飞来舞去的。 「再多画一点。」她又将另一手伸过去。 水月索性去将砚台取来,抓着她的手凝神细画,丹青侧着头一看,这回竟是在靠近她虎口处画了一只墨蝶,翅膀优雅的展开着,水月才一画好,她就对着手背一直吹气,让那墨汁快点风干。 「做什么?」他笑问,只见丹青将墨蝶那一手的拇指与食指不断开阖,一张一缩之际就像蝴蝶正在翩翩飞舞。 「水月你看!」她将墨蝶那手叠放在墨梅之上,有如一幅梅与蝶的水墨画就在眼前。「这是蝴蝶寻花图。」 水月见她兴奋得脸颊红扑扑,一扫先前的失神倦意,登时也开心起来,笑着看她两手玩耍着。 丹青玩着,忽然凑到他身前,将墨蝶那手极快的往他脸颊贴了一下又挪开。「这叫做蝴蝶扑月。」 水月心脏微颤,低头笑了一下,再抬起头时已经脸颊耳根绯红。 她停住,看着他,语气轻轻眉目含笑。「月亮害羞起来了,蝴蝶舍不得离开。」 自两人上回亲吻后,关系比之以往更亲密,丹青胆子也渐渐大起来,总喜欢在水月腼腆时闹他,此时怎会轻易放过,当下就凑到他面前,小手贴着他脸颊,蜻蜓点水似的往他嘴唇碰一下又迅速跑开,抿嘴笑看水月整张脸胀得通红。 「丹青……」月亮也不总是伫着不动。水月俐落起身,一个箭步就抓住还在偷笑的清秀俪人,将她整个搂在怀里,温柔的往她嘴唇吻去。 不管是蝴蝶扑月还是蝴蝶戏月,月亮早就已经沉沦了…… 两人在炽盛炉火旁,亲昵的抱着对方吻着对方,水月的吻从唇舌蔓延至她的下巴脖颈以及锁骨;丹青将手改为环着他颈子,迳自将脸贴着他,感受着他的温暖,以及磨蹭时又痒又麻的奇异感觉。 炉里黑炭烧得亮红,炉上小铜壶不断冒出热气白烟,滚水从壶盖溢满出来,洒落在炭火上,发出嘶嘶声响,旁边一对恋人也溢满着热情,汲取着对方。他们都想给另一人更多的暖意,盼望自己能安慰对方,填补对方因今日偷听一事而起的滞闷,将对方从阴霾中拉起来,然后,好好的疼爱对方。 第54章 ☆☆☆ 宁静深夜,庆亲王府。 水月在一片漆黑之中睁开眼,随意拎着披风套在身上,提起一盏油灯走到书房,悄悄的在架上摸索,从一叠书册后头拿出一个画卷。 「三爷睡不着?」墨竹打着哈欠,满脸睡意的站在书房门口。 「吵醒你了?睡吧,我想自个儿坐坐。」见他还站着,水月挥挥手示意他下去。 等墨竹一离开,水月将书桌上的灯给点着,独坐桌前,缓缓将画展开。 画里是个中年男子,五官端正气宇轩昂,两眼不大却炯炯有神,两耳偏长耳垂饱满。 「额娘,这画里到底是什么人?」 思绪一下子回到一年多年,马佳氏病重不起,气若游丝之际要水月将画取出,迳自垂着泪眼痴痴凝望,当时,他就是这样问的。 画里到底是什么人? 「水月,我苦命的孩子,他不是……」马佳氏淌泪,吃力的喘了一下,将视线从水月脸上移回画中人。「他是……」 额娘到底想说什么?前一个他指的是谁,后一个他又是说谁?为什么不把话说完? 「把画烧了……趁我闭眼之前烧了它……」 他拗不过额娘要求,怀着满肚子疑问,当场取来小炉子,母子俩眼睁睁看着画像烧毁,最后只剩灰烬。 马佳氏在灰烬飘飞之时,流尽最后一滴眼泪,带着答案永远闭上眼睛。 后来,水月凭着过目不忘的天分,重新画出一模一样的画像。 他望着画中人,许久才移开目光。 今晚,庆亲王已经答应向穆察大人提亲,时间就在几天后的中秋赏月夜宴。虽说婚期必定是在他守孝期满之后,但早早订下来,他和丹青才能安心。 「这门婚事我会提,但并不是我欠你什么。」 他脑海浮现庆亲王听到他请求后所说的话,讽刺的笑了一下。有些人若非心里有鬼,又岂会如此爽快的应允要求? 「等成亲后,我会离开王府,你也就无须再看见我。」 他还没讲完就见庆亲王目光一寒,削瘦的脸紧绷着,薄唇勾起冷笑,眼神却有肃杀之气。 「水月,你们母子俩都是一个样,开口闭口就说要离开王府,我会让你走,但不是因为你想走,而是我叫你走的,听清楚了吗!」 只要能离开,谁要谁走他都无所谓。 丹青需要明媒正娶,这是他该给的,否则,他本想守孝过后什么信息也不留,独自飘然远去。 自额娘病逝,他便决心远离王府。曾经想过首件要务就是打听画中男人究竟何人,不过,那是在他遇见丹青之前。 水月取来一个小石盆,迳自点燃火焰,就在炭越烧越红之际,将画轴整个丢下去。 第55章 既然额娘不说,就让这一切随之灰飞烟灭,他决心不再去想,此后,好好的牵住丹青的手,这样就是最好的了。 第六章 皓月当空。 庆亲王府设家宴庆中秋,里里外外布置得美轮美奂,偌大庭园中间摆着一尊三尺高的泥塑兔神,前面供奉着香花素果,一堆王府女眷笑嘻嘻的在旁观看,许多前来赴宴的女孩儿也开心的凑在一边,人人讨论着兔神身上的彩绘花纹。 华丽壮观的后院戏楼更是热闹非凡,台上正演着欢乐的神话故事戏码,台下每张桌子上摆放着各式月饼以及新鲜瓜果,供宾客随意取用。几个水字辈的家眷聚在一起闲聊,人人手上把玩着庆亲王赏给他们的上等香扇与垂坠玉佩,相互讨论着各自扇子上的图样以及玉坠子样式。 南侧一处偏僻院落。 「为什么送到咱们这房时只剩一柄?这肯定是大家挑剩的。」墨竹臭着脸小声嚷嚷。 「有就好了,管他呢!」墨菊好奇的展开扇子。「哇,好香啊,真凉。」 「废话!搧起来不凉还叫扇子吗?」墨竹抢下扇子,见水月面带微笑从寝室走出来,连忙必恭必敬将香扇玉坠双手奉上。「三爷您瞧,这是方才王爷那边的人送来的。」 「随意放着吧。」他低下头迳自调整腰带,墨竹见了立刻将扇子递给墨菊,自个儿凑过去帮着整理衣裳。 「三爷穿蓝色真是清爽好看。」他仔细的将那银白色腰封给系好,又将上身袖子各处拉整妥当。 水月身形高瘦修长,肩膀虽不算宽,却反而显得整个人斯文秀逸,衬着这一身天蓝绣银纹的缎子更是脱俗非凡。 「三爷今天看来福星高照。」以往家宴他都不参加,今晚却主动换衣打扮,还一直面带笑容,横看竖看都是心情大好。 水月笑了出来。「胡说什么。」 「不单是福星高照,还是满面红光,肯定会有好事。」墨竹笑嘻嘻的说着。 「行了。」水月笑着挥挥手。「等会儿你们自己去玩吧,这是给你们的。」 他从腰际拿出两小包碎银,一人递一包过去,墨竹墨菊拿在手上却都愣住,连连推辞不敢要,水月却不许他们不收。 「一会儿我和菊儿在戏楼后面等着,三爷倘若有事,挥个手咱们就会过去。」墨竹说着。「反正要玩也不在这一时半刻,今天四小姐他们一家也会来,三爷身边没个下人也不好看。」 水月听着墨竹这话确实很周到,当即微笑答应。 ☆☆☆ 城中大街上,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庆亲王府大门前,几个随从立刻过去伺候宾客下车,却见两个明媚艳丽的美人一前一后走下来,原来是未来亲家穆察家的小姐。 「你们俩先进去,阿玛有事要跟丹青说说。」 第56章 车厢内,一个样貌颇有威严的五十来岁男人说着,示意两个女儿先行入内。 丹琳与大妹对看一眼,随即在王府管家的招呼下走进厅院。 「丹青,你可知道阿玛要说什么?」穆察大人微笑看着小女儿。 丹青面露羞怯,轻轻点头。 穆察大人呵呵笑着。「前天阿玛下朝后,庆亲王主动问起,穆察家四丫头许人了没啊,当时阿玛还以为他要替王府老二说媒。」 「不是他。」才不是水萱,她才不要呢。 见女儿急忙撇清,穆察大人咧嘴大笑。「别急,阿玛还没老糊涂。庆亲王说了是老三,回家后我问了你额娘,听说你早就跟王府老三有往来,人家还送你不少礼物,是这样吗?」 丹青应了一声,小脸微微发红。 「你二姊过一阵子就要嫁给他家老大,水毅不但有爵位,又在朝廷办差;老二水萱也一样有爵位有差事,这老三听起来什么都没有,跟你二姊比起来,你不觉得委屈?」 「一点儿都不委屈。水月才华洋溢却没骄气,做人处事十分温煦宽厚,而且……」丹青放柔嗓音:「他至今半个侍妾偏房都没有,又与女儿相知相惜,对女儿很是尊重……」 不像水毅水萱身边早就有娇妾美婢。 穆察大人当然也听出她话中意涵;他虽然少与女儿们相处,可也知晓四丫头是家中读书最多的一个,平日看来也挺懂事,此时一听便知她暗指老三胜过王府老大老二,听着忍不住呵呵笑着。「真是女大不中留,从没听你夸过阿玛半句,现在说起王府老三却是讲不完的优点。」 「阿玛您别取笑女儿。」她心听阿玛这语气应该是允了这门亲事,想着,不由得暗暗窃喜。 「庆亲王说今天晚宴会当众提亲,好让咱们家更有面子。你说阿玛这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啊?」穆察大人笑问。 丹青羞红脸,低头不语。 「傻丫头。」穆察大人以食指指节轻轻敲了下丹青额头。「放心吧,阿玛心里有数。」 他压根不在意王府老三此刻有没有爵位和差事,反正,只要是王爷之子,即便只是庶子,也比普通官员子弟来得尊贵;更何况,穆察家近年来在朝廷上势力大不如前,许多人都是看在他们与王府结亲的份上才忌惮三分;对穆察家来说,再多个女儿嫁进王府是亲上加亲的好事,他根本没有反对的理由。 穆察大人步下马车,丹青也跟随在后,踏进大门时,放眼望去喜气洋洋,她却想起上回庆亲王作寿那晚的情景,不知怎的一阵忐忑。 丹琳和大妹在王府女眷带领下观赏兔神,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儿聊天笑闹着,却见水毅缓缓走过来。 「刚瞧你闭眼默念,是向兔神许愿吧?」水毅贝勒看向丹琳。「是吗?」 第57章 丹琳露出艳丽笑容。「你也知道我祖母一直病着,我许愿希望她老人家赶快康复。」 水毅听了点点头。「难得你有这份孝心。怎么只你们俩?穆察大人呢?」 「我阿玛说要跟我家四丫头说话,父女俩在马车里,也不知讲好了没有。」丹琳目光精亮,直直望进他眸底。 「感情还真好。」水毅神色如常,始终带着淡淡笑意,但若仔细看,便知他眼底藏着忖度。「对了,我送去你家的中秋贺礼还喜欢吗?」 「我额娘赞你礼数周到,要我代她向你道谢呢。」详细送了哪些她没仔细看,似乎就是上等布疋以及宫里赐的果仁月饼等等。 「贝勒爷原来您在这儿。」一个小厮走到水毅身边耳语。 「你们先玩吧,我去去就来。」水毅说着又召来两个丫鬟,吩咐她们好好伺候丹琳姊妹,这才转身离开。 「水毅贝勒对二姊真好。」丹琳的大妹开口。「二姊嫁进来之后肯定也一样受宠。」 丹琳应着,眼神移向那尊兔神,却见水萱就站在稍远处跟人说话,两人隔得老远四目交接,却又同时撇开。 丹青跟着穆察大人走进王府内院,才刚进来没多久,穆察大人就被其他人拉去闲聊;丹青远远看见那尊彩色兔神,心中惊喜,正想往那方向移动,就听见一声叫唤。 「穆察家四小姐。」 她回头见到一个小厮笑咪咪走过来。 「我家主子请四小姐到偏厅说话。」 「你主子是谁?」她站定不肯移动。 「是……」 「丹青,未来的姊夫要跟你说说话,只耽误一下子,可以吗?」水毅从偏厅走出来问着。 「水毅贝勒,我阿玛嘱咐我去戏楼等他呢,去晚了恐怕不妥,不如咱们一同走去戏楼吧。」想起上回偷听到二姊和水萱所言,丹青虽不确定水毅是否对她真有所图,可也不想轻易与他独处。 水毅微微笑了一下,朝她走了过来。「也好。咱们一道过去。」 两人缓缓走着,经过兔神塑像时丹青忍不住多望几眼。 「丹青很想去看兔神吧?你二姊三姊也在那儿,不如你也过去看看。」水毅停住脚步。「其实我没什么事,只不过想拿个东西给你,可又怕你三姊看了要说我怎么只给你预备礼物却没她的份儿,到时要怨我这个姊夫偏心。」 丹青扬起嘴角。「偏心的确不大好,水毅贝勒还是把礼物送给三姊好了。」 她说着,却瞥见遥远处一抹水蓝色身影,那修长高瘦的身形以及天上画仙的飘然气息,可不就是水月吗!她心中一喜,只想赶快摆脱水毅去找水月说说话,最重要的当然是确认一下庆亲王会否真的提出亲事。 「这东西恐怕你三姊不会喜欢。」水毅见她微微闪神,循着她视线望去,只见兔神周遭一堆人,也不确定丹青是在瞧什么。 第58章 「为什么?」三姊最喜欢收到礼物,水毅怎会认定三姊不喜欢? 水毅一笑,命身边小厮将一个小包裹递给丹青。「打开来看看。」 她微感不解,但仍是将包裹一掀,却在打开的同时讶道:「曹素功墨!」 水毅怎会知道她想买这墨条?难不成上回在城中大街上相遇后,他果真去铺子里打听了?想着,忽感不安。 「喜欢吗?」水毅直直瞅着她。 「无功不受禄,我不该拿。」丹青将包裹封好递给那小厮。「还是请水毅贝勒收回吧。」 那小厮不敢拿,连忙退到水毅后侧,水毅始终微微勾着嘴角,却将两手负在身后。 「只是个墨条,怎么推三阻四的?丹青也太小家子气了。」水毅看着她。「收着吧,想自己用或是送人,都由你决定。」 她心中一跳,忆起那日曾向铺子老板说这墨条是想送礼,看样子水毅也都打听清楚了,只是不知他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那就谢谢水毅贝勒。」她心知水毅决计不肯收回,在这里推来推去也只是浪费时间,遂将墨条收到袖里。「我去找姊姊她们看兔神去。」 「去吧,你们女孩子聊聊天。」水毅朝她点头,看着她往兔神方向走去。 「四小姐今天打扮得真好看,跟以往都不相同。」小厮在一旁小声说着。 水毅没说话,但目光始终锁定那纤细身影。他从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以往几次宴会丹青都穿着半旧不新的衣裳,可今日却是整身崭新的粉红色小碎花新衣,套着枣红色大披风,衬得嫩脸生辉,让人眼睛一亮。 他的小厮们说丹青的额娘在穆察家毫无地位,穆察大人长年忙于公事无暇顾及她们母女俩,她外公又是个穷书院师傅,就不知道这身行头是怎么回事? 「主子不去戏楼?」小厮见他动也不动,忍不住探问。 水毅看了一会儿,低声朝那小厮耳边吩咐几句,随即迈步往后院戏楼走去,却见那小厮并没跟上,反而是往兔神方向走去,眼神始终盯在丹青身上。 兔神前头,丹琳打发大妹先去戏楼,独自凝望塑像。 「我派了人给你传信,怎么都不回?」水萱不知何时也走到兔神前,状似膜拜,却是以手挡着嘴,低声说话。 丹琳冷着脸,不看他也不回应,就只是看向塑像。「兔神兔神,倘若你真有神灵,就让小女子下辈子嫁个有情有义的好夫君,别再像这辈子一样受这遇人不淑之苦。」 水萱面容一绷,叹气看向兔神。「兔神,倘若我水萱对丹琳有半点虚假,就罚我这辈子不得好……」 「闭嘴。」丹琳低斥,恼火转头瞪他。「别在我面前讲这些恶心浑话。」 「你要在这里跟我争论吗?」水萱脸色微变,冷哼着。「也好,咱们索性把事情闹大来,这样也遂了你的心愿。」 …… 注:免费连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