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如此多娇,王爷乖乖折腰》 第一卷 第1章 重生 寒冬腊月,幽王府。 本该是王妃所住的梧桐院大门紧闭,府上仆妇竟都被驱散,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守在院门口,不安的警惕四周。 主屋内。 哗啦啦—— 水盆打翻,女子呛咳着挣脱开粗使婆子的手,手脚并用的朝坐在主位处端坐的贵妇人爬去。 “母、母亲咳咳……母亲不要杀我呜……” 沈昭昭的手还没触及楚氏的鞋面,后者直接从位置上闪身而起,捻着帕子嫌恶的打扇,像是驱赶什么腌臜物一般。 “快!重新打水,赶紧把她溺盆里去!” “没用的东西!!不过一个傻子罢了,你们白长了一身肥肉,连她都按不住吗!” 楚氏以帕掩着口鼻,催促的又急又狠。 她神情里的厌恶,仿佛脚边的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而非十月怀胎生下的亲女儿。 一个婆子全身都压在了沈昭昭身上,另一个婆子赶紧去打水。 沈昭昭像是一只搁浅的鱼,竭尽全力挣扎着,努力想要朝楚氏爬去。 “母亲……我是昭昭啊……母亲为什么要我死呜呜……” “我不是你的女、女儿吗……” “昭昭错、错了……我改……我会变聪明……母亲不要不要我……” 她泪流满面,明明已是韶华模样,但神情言语却如孩童一般天真。 楚氏厌恶的冷笑:“女儿?你这种傻子出生时就该被溺死,白白污了我沈国公府的门楣!” “这幽王妃的位置合该让给我的珠儿才对!” “可我、我才是母亲的女儿……”沈昭昭哭着,她并不聪明的脑子理解不了楚氏的话:“珠儿妹妹她、她明明是姨娘的孩子……” 这句话不知哪里刺痛了楚氏,她面目一瞬间狰狞似恶鬼,弯腰就是狠狠一巴掌扇在沈昭昭脸上。 “呸!你一个破瓦砾也配诋毁明珠!珠儿她才该是沈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嫡女!你休想再挡她的道!” 楚氏气的胸膛一阵起伏,冲粗使婆子喝斥道:“水打来了没!立刻将这杂种给我溺死!速速溺死她!!!” 粗使婆子怕耽误差事,一把抓住沈昭昭的发髻,将她的头对着地面狠狠一砸。 沈昭昭被砸的眼前一黑,哭求声都变成了虚弱的猫儿叫,挣扎的力度也变弱了。 另一个粗使婆子已重新打了水来,楚氏往水盆里丢了一张符纸,沈昭昭像破麻袋似的被拎起,脑袋被人重新摁进水里。 水灌入肺,痛苦至极,求生的本能让她重新挣扎了起来。 “摁住了!” “溺死她!只要她死了!她的气运就会全归我的珠儿,幽王妃的位置非珠儿莫属!!” “去死吧,去死——” 诅咒怨毒的话语间断的钻入沈昭昭的耳中,如同那些涌入她肺腑间的水一般,让她痛苦不堪。 额头处被撞破的地方流出汩汩的血,将水盆里水也洇出血色,挣扎间,她发间的一支黑铁簪子落在了盆底。 沈昭昭双目圆睁着,泪水与血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她是个小傻子,生出来时便是,小傻子不懂娘亲为什么不喜欢自己。 小傻子只是安安静静的活,乖乖的活,她以为这样,娘亲和其他人就会喜欢自己了。 可她还是被厌弃,被憎恶,被抛弃…… 为什么啊…… 咕噜…… 沈昭昭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无人注意到,盆底的黑凤形制的铁簪上,凤眼处幽光一闪,那只凤眼与女子死不瞑目的眼睛对视着…… 粗使婆子将手耷在沈昭昭的脖颈处,松了口气,喜滋滋的回禀:“夫人,人死了。” 楚氏嗯了声,紧皱着的眉刚舒展开,门外的雪忽而飘大了起来。 砰的一声,邪风撞开紧掩的屋门,吹入满屋雪粒。 一屋子凶手被吓了一跳,那暴雪疾风吹得她们满头满脸,东倒西歪,楚氏抬手掩面,厉喝道:“关门!快关门!” 其他人手忙脚乱去掩门。 兵荒马乱中,无人注意到,一粒雪飘飘荡荡落入沈昭昭的发间,那将她溺毙的水盆,顷刻结满了霜。 水面下,女子的长睫轻轻一颤。 楚氏嫌恶的掸着满身风雪,嘴里骂骂咧咧:“没用的东西,到底是谁关的门,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趁着雪才刚下,赶紧将这小杂种的尸体抬去丢井里!” “幽王殿下那奶嬷嬷被贵妃娘娘传召进了宫,趁着人还没回来,把现场收拾干净,咱们快些离开!” 楚氏说完,就听到了奇怪的簌簌声。 就像是冬日里,雾凇落地的声响。 楚氏心生古怪,转身的刹那,一张冷艳凄美的小脸近在咫尺,她悚然一惊,尖叫声还未出口。 女子轻轻吐纳,一股阴气骤然灌入楚氏面门,陈嬷嬷瞬间如坠冰窖,一下子跌坐在地。 “啊啊啊啊!!诈尸!诈尸了!!” 那几个粗使婆子吓得尖叫,刚刚她们已经确定沈昭昭没了脉搏,怎么关个门的功夫,这人又‘活’了过来!! 女子那张脸本就生的秾丽,只因过去呆傻,神色间多痴愚,厚重的刘海更添拙笨,便将那份艳色也盖住了。 而今她黑发濡湿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乌沉沉的眼朝她们扫来,哪有半分曾经的痴蠢在。 白肤艳色,眸黑似潭,倒似被那恶鬼附了身,要夺人的魂魄! 沈昭昭……或者说楚昭漫不经心扫过屋内的仆妇,眼神幽冷似刮骨刀。 “倒是好一群伥鬼~” “嘶……” 她摸了下额头处的伤口,眼底掠过诡异的红光,一把扣住近前粗使婆子的脖颈,红唇轻启,一股无形的精气从婆子体内溢出,被她尽数吞咽。 下一刻,咔嚓一声。 她直接拧断这婆子的颈骨。 另一个婆子吓得惊声尖叫,扭头就要跑。 楚昭手腕轻抬,一把太师椅飞掠而出,抵住门的刹那,另一把太师椅从婆子身后撞去。 只听咔嚓一声,那婆子直接被撞断了腿骨,惨叫着跌坐在椅子上。 下一刻,女子冰冷的手盖在了她的头上,婆子不受控的仰起头,上方那乌沉沉的视线冰冷压下。 在婆子惊恐的视线下,楚昭勾唇,俯视而下:“跑什么,这不就轮到你了。” 刹那间,婆子的精气被抽干,浑身抽搐间,楚昭手上一用力,手指直接刺破其皮肉,掐断喉骨。 她深吸一口气,眼尾餍足般的微微泛红。 楚昭脖颈轻动,甩了甩指尖上的血迹,太久没有过肉身,三百年了啊,这感觉……真是久违了。 许是她生前金戈铁马杀人无数,死后又煞气太重,连阴司地狱也不敢收她,导致她的魂魄只能寄居在生前用过的那枚黑铁凤簪中。 三百年不得香火供奉,她魂儿都快散了,楚昭自个儿都以为,楚家后人是不是都死绝了。 直到刚刚,她第一次收到愿力,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个小丫头的求救声,凭着那点愿力和血脉联系,楚昭才从簪中幽幽醒转。 不曾想,魂魄竟直接进入了对方的身体。 她揉着眉心,消化着原主为数不多的记忆,越是消化,脸色越是难看。 到最后,竟是怒极反笑。 她借尸还魂的这个小可怜,还真是她的不知道第几代侄孙儿。 楚昭生前并未成亲生子,不过她渣爹一贯会生,楚家有后代留存也再正常不过。 很好,儿孙生了一串串,但就是没人给她供奉香火是吧! 楚昭深吸一口气,好一群不肖子孙,等着!她挨个挨个去收拾! 眼下,她揉着眉心继续回忆原身这小可怜的记忆,后槽牙都咬紧了。 这是什么人间小苦瓜? 生下来痴傻木讷,不得爹娘喜爱,像朵小蘑菇似的蜷在角落里活,依旧屡屡被欺辱。 五年前,皇帝老儿的七儿子病重快死了,这小苦瓜被亲爹亲娘献出来冲喜。 大婚当夜,那七皇子病好了人活了,连盖头都没揭,直接逃婚偷跑去了边关从军。 现在那厮立下战功,封了王,人还没回京,就有人坐不住想要除了小苦瓜这个挂名王妃,给自己人挪位。 可笑的是,最先来下杀手的,还是小苦瓜的亲娘。 楚昭缓缓掀眸,幽冷杀意沉在眼底,她偏过头,居高临下睨着瘫倒在地的楚氏。 楚氏,楚家女,亦是她的后代子侄。 楚氏浑身抖若筛糠,她也不知道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浑身像是被冻僵了一般,冷的无法动弹。 “沈、沈昭昭……你居然敢杀人!!”她色厉内荏的吼着,在对上楚昭冷冷瞥来的眼神后,楚氏浑身一噤。 只觉像是被恶鬼给盯上了,一股寒气直窜背心。 “你不是沈昭昭……你是谁?!”她脸色大变。 楚昭微微歪头,美目眯了起来,“我不是沈昭昭,还能是谁呢?倒是你……” 她俯下身,手里的黑铁凤簪挑起楚氏的下巴,另一只手上捻着的,正是先前被楚氏丢进水盆里的符纸。 这张符,可是夺运符,专夺人的命格运数! “对亲女痛下杀手,夺其命数给庶女,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庶女才是你亲生的~” 楚氏面色大变,骇然瞪着她:“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等等,你怎么不傻了?你到底是人是鬼?!” “好奇?下地府问鬼去吧。”楚昭手上收力,眼底杀机森然,只需再将簪子前递几寸,就能捅穿楚氏的咽喉。 偏偏这个时候,一股执念在这具身体里造反,楚昭呼吸微窒,闭上了眼。 她在心里破口大骂:没出息的东西! 小苦瓜已经死了,但这小窝囊死时执念太深,到底都想弄明白为何自己的生身母亲要对自己痛下杀手! 楚昭被困在簪中三百年,魂魄本就快散了,现在刚借尸还魂,虽然吃了两个恶人的精气,但完全不够。 本就是借用的小苦瓜的肉身,若不化解了这具肉身的执念,她用起来难免掣肘。 啧,麻烦。 楚氏见楚昭停顿,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像是笃定了‘沈昭昭’不敢杀自己这个生身母亲似的,竟又摆起威风: “我可是你生母,你敢杀我?!你今日敢碰我一根头发,都要遭天打雷劈,就大玄朝的王法也容不得你!” “王、法……”楚昭咀嚼着二字,低笑出了声。 三百年前她踏遍公卿骨,何曾管过屁的王法,只差一步,她就能率军南渡,一统天下,却死在了渡江前夕。 而今,一个狗屁倒灶的后代蠢货,也敢嚣张到她头上了。 “我倒要看看,这狗老天敢不敢真的一道雷给我劈下来!” 黑铁凤簪陡然调转方向,狠狠一簪下去,将楚氏的手直接钉穿在地。 “啊啊啊啊啊!!!!” 女人凄厉的惨叫声穿破风雪。 马蹄踏破雪色,男人鹤氅玄甲,率众兵归府,女人凄厉的惨叫隔着老远传入他耳中。 幽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想到了停在府门外的陌生马车。 “今日何人来了府上?” “回、回禀殿下,是沈国公夫人登门探望王妃。”外门管事王岳战战兢兢回禀,明明不久前收到的消息称殿下回京还有些时日,怎偏偏在今天回来了?! 幽王蹙眉,锋利眉眼下压的瞬间,漫天霜雪似都更凛冽了几分。 “去梧桐院。” 梧桐院外,守门的仆妇看到披甲持锐的黑家军到来,吓得全都手帕脚软。 院门被一脚踹开。 女子戏谑的笑声就这么飘了出来,幽王步履一顿,抬眸望向院中。 漫天风雪间,披头散发的贵妇人如同丧家之犬般在地上爬行,嘴里惨嚎求饶,被洞穿的双手在雪地上留下了蜿蜒血迹。 女子一身薄衣,立在檐下,墨发披散,乌沉沉的眼里盈满戏谑的笑意。 像是惨白天地间的一团墨,纯然的恶,张牙舞爪,肆意狂妄。 四目相对间,男人眸光微动。 楚昭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视线穿过风雪,盯着那张脸恍若神人的脸。 眸子微眯间,她有瞬间恍惚,莫不是时光倒流了,还是她其实并非借尸还魂,而是终于滚下地府了? 否则,她怎会看到死对头燕扶危的那张小白脸? 第一卷 第2章 怎么和死对头长得一样? 雪越积越厚。 楚氏在雪地里抖若筛糠,鼻涕眼泪都冻在了脸上,哪有半点国公夫人的仪态可言。 “殿下……殿下你要为我做主啊!” “王妃她疯了……她忤逆不孝,她竟是要弑母啊!!” 楚氏牙关都在打颤,凄厉的哀嚎着。 幽王坐在太师椅上,垂眸听着,轮廓分明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 “国公夫人所言,可属实?” 他像是随口一问,听不出是在问谁。 那几个被楚氏带来守在外门的仆妇面面相觑,又不敢背主,只敢不停点头应是。 倒是楚昭这位当事人,异常沉默。 她拥裘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在旁人眼里看来,这位王妃似乎又变回了以前的痴呆模样。 实则,楚昭内心正在指天骂地。 她刚刚又搜刮了一下小苦瓜为数不多的记忆,现在怄得亡魂冒烟。 好消息,她的确是借尸还魂。 坏消息,哈哈哈哈!三百年前她渡江前身死,结果她的死对头燕扶危统一了南北,结束乱世称了帝,建立了如今的大玄朝。 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仇人的成功更令人死不瞑目! 更让楚昭怨气冲天的是…… 原身这小苦瓜嫁的那个渣渣,也就是眼前这个幽王燕岐,就是燕扶危那狗东西的后代子孙! 啊……不愧是狗东西家的狗孙子,难怪能干出大婚之日逃婚,整整五年又对妻子不闻不问的丧良事儿来! 本来就惹人厌,长得和燕扶危那狗东西几乎一模一样,就更让人想把他剥皮揎草了啊! “言语不尽不实,本王看尔等,倒像是蛮族奸细。” “拖下去,剥皮揎草。” 楚昭正想着怎么把幽王剥皮揎草,冷不丁和对方‘心意相通’了一下,她回过神,朝对面的男人看去。 被楚氏带来的那几个仆妇立刻被捂嘴拖了下去。 楚氏显然也没想到这位‘女婿’会如此狠辣,明明五年前,他还是个病痨鬼…… 楚昭挑了下眉,倒是有点意外幽王的果决。 不期然的,两人又对上了视线。 “国公夫人上门探望王妃,遭奸细行刺,实属无妄之灾,让军医好好替国公夫人看伤,再送回国公府。” 幽王不疾不徐下令,直接将这事定性成了奸细刺杀。 楚昭嗤笑出了声。 楚氏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王爷,臣妇分明是被……” 幽王朝她瞥来了一眼,楚氏只觉所有话都哽在了喉头,竟是不敢在吐露一个字。 她被人强行‘请’走,走时还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楚昭。 楚昭不闪不避的盯着她,唇角咧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好好养病,来日方长,咱们的事儿还没完呢。” 楚氏双膝莫名一软,手上的剧痛又让她想起不久前的恐怖经历,她脚下狼狈的加快了步伐。 “今日之事,王妃准备如何给本王一个解释?”幽王的声音打破沉寂。 楚昭觎他一眼,往椅背一靠,“解释?不如你这竖子先给本王……妃解释一番,何以有人逃婚后对妻子不闻不问五年,还有脸面摆谱的?” “怎的,边关风沙打,将脸皮也磨出城墙厚度了?” 幽王定定看着她,院内的其余人都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楚昭。 竖……竖子?! 这位王妃以前只是傻,现在直接疯了吗? 她这是把幽王殿下当孙子训呢? 幽王盯着楚昭,起身缓步上前。 “王妃当真疯了?” 他附身而下时,像是蛰伏于暗夜的兽,靠近自己的猎物。 游刃有余,压迫十足。 楚昭忽然从手里的冷茶中捻起一片茶叶,茶叶离水,顷刻冻结成冰。 她突然冲着幽王勾唇一笑。 倏—— 凝冰茶叶如暗器射向幽王咽喉,男人早有预料般的微一侧头,茶叶自他脖颈处擦过,削出浅浅一道血痕。 “大胆!!” “护驾!!!” 周围的仆妇和将士都齐齐变色。 幽王擦过脖颈处的血痕,垂眸盯着她那双乌沉沉的眼,恍若隔世般,让他想起了一位故人。 一个嚣张跋扈、无法无天、心狠手辣、薄情寡性、始乱终弃……的家伙。 但那家伙与眼前此女应该毫不相干,毕竟,都是几百年前就死了的人。 倒是眼前此女,真是沈昭昭吗? 飞叶为刃的本事,可不是一个闺阁女子该有的,更何况,这人过去还是个傻子。 他声音幽幽递来:“你,随本王进屋。” 楚昭挑明,这孙子命令谁呢? 正好,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燕扶危那狗东西已死,她就代代劳,让这些当孙子的,懂懂事! 楚昭大步流星跟进了屋。 屋门关上的刹那,一只手锁住她的咽喉,将她压至门扉。 “你是谁?” 男人的脸,近在咫尺。 对上这张与燕扶危几乎如出一辙的脸,楚昭杀心难抑。 “你祖宗!” 她反握住他的手腕,原主虽然是个小傻子,但却继承了她这个祖宗的力大无穷,嗯,虽然比起她还是差了点。 但收拾个孙子,绝对够了! 乾坤颠倒,换成楚昭反制他的咽喉。 不曾想幽王一把掐住她的腰,两人身位再度变幻,楚昭忽略了这具身体与幽王之间的体型差。 实在是太小只了。 男人的身体极具侵略性的压下了,能将她一整个包裹在内。 她眼底杀意翻腾,手下一个用力就能捏碎他的喉骨。 忽然,一滴血落在她唇畔。 楚昭鬼使神差的舔了一下。 血液里……浓郁至极的煞气让她喉头滚动,楚昭虽然借尸还魂了,但她的魂一直处在逸散的边缘,三百年时间纵已成鬼王,但大限将至,却不敢轻易动用鬼力。 活人的阳气对她而来是补品。 而这浓郁至极的煞气…… 大补啊! 这孙子,补品中的极品啊!! 第一卷 第3章 和离?想屁吃 “本王再问你,你是谁?” 男人的声音从上沉沉压来。 明明楚昭的手紧锁着他的喉骨,他却依旧如上位者般,眸色没丝毫波澜。 这副神情,这张脸,若非已过去三百年,楚昭真要以为压着自己的是燕扶危那家伙。 楚昭嗅着近在咫尺的血气,只是一滴血,她就感觉自己的魂魄凝实了不少。 那种魂魄将要逸散的痛苦都减轻了,盯着他这张恍若故人重生的脸,楚昭改了主意。 这竖子明显疑心她不是沈昭昭,眼下这具肉身执念未消,她大半力量都被掣肘,影响发挥。 这竖子的血既能凝实魂魄,先与他虚与委蛇,等过了眼下难关,再把这竖子剥皮揎草也不迟! 她玄昭王,向来能屈能伸! “我还能是谁,自然是沈昭昭,那个被赐婚给你冲喜,又在大婚之夜被你弃之不顾的新妇。” “是那个在你府上五年,被你不闻不问,被恶仆刁奴骑在头上的欺负的傻子。” “更是你一朝得势后,马上就有人来要我的命,让我赶紧让出幽王妃之位的可怜鬼!” 楚昭一字一句说着,笑意讥诮:“幽王殿下,想起来了吗?” 男人眸色幽沉,并未被激起丝毫情绪,平静反问:“既是痴儿,如何恢复的清醒,又从何学来的杀人手段?” “祖宗保佑,天生神力!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自然就清醒了!”楚昭眉梢一挑:“将人娶进了门,却连妻子有何本事都不知,算什么男人?” 听到‘祖宗保佑’时,男人眸底浅浅掠过一丝波澜,竟有片刻失神。 楚昭已然被他的血气勾得头昏脑涨,不管了,废话了半天,先吃一口血再说! 女子温软的红唇贴上男人脖颈的伤口处时。 幽王倏然回神,垂眸间,看到了一张似鬼似仙的昳丽面庞,女子眼尾带着餍足的绯色,男人未有动容,眸色反而骤冷下去。 楚昭感觉到一股完全不输自己的力量将她的手震开,下一刻,男人像是遇到什么脏东西一般,翻身而起,掏出锦帕,擦拭起被她触碰过的地方。 幽王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本王会许你一纸和离书,再请旨封你为郡主。” 幽王丢下这句话,径直推门离开。 楚昭在地上坐着,转动手腕,咧了咧嘴唇角。 和离? 没把你这竖子的血吸干前,你想和离? 想屁吃。 再说了,原身这小苦瓜的死,你这燕扶危的孙子难道就没有责任? 欺负了她玄昭王的子孙,就算你燕家祖宗诈尸了,也得被挫骨扬灰! …… 内书房。 幽王沐浴后换回了常服,玉带锦衣,骨相优越,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翳,愈发叫人探不清喜怒。 “殿下,沈国公夫人带来的那些仆妇已经承认,她今日登门,就是想趁殿下归京前溺死王妃,来日请旨,让养在她麾下的沈二姑娘续弦。” 副将旗云顿了顿,递上一封密函,压低了些声音:“此外……这是宫内传回的消息。” “王妃这些年神志不清,内院一直由陈嬷嬷管着,但陈嬷嬷今早被贵妃娘娘叫去了宫中,至今未归,所以才让沈国公夫人有了可乘之机……” 折子被幽王丢入火盆。 “蠢妇。”男人淡淡吐出两个字。 书房内一片死寂,旗云噤声,心想:这声蠢妇说的是沈国公夫人吧?总不能说的是贵妃娘娘…… 虽说谋害王妃这事,瞧着贵妃娘娘也有参与,但再怎么说也是殿下的母妃,就算母子关系不亲,也不好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吧…… 燕岐揉着眉心,五年前他‘醒来’时正逢大婚当夜,边关八百里加急传入京,蛮族来犯,连屠五城。 他直接去了边关,这一去,就是五年。 五年时间,只顾得上将蛮族打回他们的塞北草原,至于这具脓包身体的过往,燕扶危没时间去回忆,也的确是忘了还有成亲这么一回事。 回京这一路,也未曾闲着,不是剿匪,就是镇压叛乱。 光是想到大玄朝如今这千疮百孔的社稷江山,就足够他怒火中烧,只想将皇位上那个废物给凌迟处死了,哪还有心思想旁无关紧要之事。 书房内安静许久,火盆内,火星噼啪作响。 旗云见燕扶危紧皱眉头,紧张道:“殿下,是头疾又犯了吗?” “我这就叫军医过来。” 他们殿下用兵如神,在沙场上简直就如开国白晟帝陛下再临了一般,叫那些蛮族望风而逃,不敢南下牧马。 就是殿下这头疾患得古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作,军医想尽办法也不得根治。 “不必。”燕扶危掀开眸,眼底闪过一抹疑窦。 他的头疾一直便有,贴身的副将亲卫知道他有头疾之症,却不知这头疾并非隔一段时间才发作,而是如影随形,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于他。 可现在…… 那种刺痛感不知何时消失了。 似乎是……在他沈昭昭接触后。 想到沈昭昭,燕岐不禁又皱起眉,“去查查,那沈昭昭是怎么回事?” “殿下还是怀疑王妃被人掉包了?可暗卫回禀,王妃并未离开过府邸,当是没人有机会趁机掉包才对。” “本王是说她的力气。” 燕岐转动了一下手腕,那‘沈昭昭’的力气极大,便是寻常男子都不是其对手,不过,她招式虽凌厉,但燕岐故意与她交手,确定她那身体从未习过武。 旗云略一思忖,回道:“莫非王妃也同南星一样,继承了楚家那位玄昭王的神力?” 燕岐手腕一顿,皱眉抬眸:“她也是玄昭王的后代?” “算下来还在五服之内,今日那楚氏……就是王妃她母亲,乃是楚家二房的嫡女。说起来,南星与王妃还是表亲呢。” 燕岐麾下有一副将,名为楚南星,继承了玄昭王的神力,旗云说的,便是此人。 燕岐眸色幽沉难测。 半晌后,旗云听到一声低嗤:“一代不如一代。” 旗云下意识紧张,不知道自家殿下又在骂谁。 这几年在边关的时候殿下偶尔也会这样。 有时候旗云都觉得,殿下像个老祖宗在看一群畜生子孙糟蹋祖宗基业。 “盯着梧桐院,莫再让她闹出幺蛾子,不日后,本王会请旨与她和离。” 燕岐语气又恢复寻常: “至于她那母亲楚氏……” “枉为人母,亲疏不分,想来是脑中有疾。” “请大夫去沈国公府好好为她治治。” 治死治活,另当别论。 旗云心头一凛,忍不住道:“殿下,咱们才刚回京,是否要低调行事些……” 再怎么说,楚氏也是王妃的生母。就算殿下不念及王妃,楚氏也是沈国公夫人。 别看现在大玄朝百姓纷纷崇敬殿下,可这五年有多难熬,只有跟随燕岐的黑甲军将士们才知道。 军饷被克扣,粮草补给不及,辎重滥竽充数。 若非殿下带他们反掠夺了蛮族的粮草,哪能撑到大捷! 便是殿下立下如此不世之功,那老皇帝赐下的竟是‘幽’这个王号。 历代但凡沾上一个‘幽’字的,有谁是个好的! 老皇帝摆明了是不喜殿下!现下虽回京了,但老皇帝、太子、丞相……哪一个是好相与的! 燕岐只看了他一眼,旗云就懂了。 低调,不需要。 “那贵妃娘娘那边……”旗云鼓起勇气问,毕竟,今日楚氏将手伸进幽王府,很明显也有贵妃娘娘纵容的意思。 贵妃娘娘虽然艳绝六宫,但实在愚蠢。 还不是一般的蠢。 黑甲军的弟兄有时私下都会议论,殿下实在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摊上这么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母妃。 “贵妃爱美。” 燕扶危抬眸:“游道人炼的那几匣养颜丹送入宫里去。” 旗云:“……” 游道人何曾炼过什么养颜丹?那老道炼的不是加了朱砂的哑巴药吗? 吃少了变哑巴,吃多了直接投胎那种。 殿下这是……啊,这可真是……事亲至、至了啊…… 第一卷 第4章 这般不会伺候人,可讨不到赏钱啊 是夜。 许是楚昭白天大发疯的缘故,她这梧桐院倒成了生人勿进之地,竟是连晚膳也没人送来。 楚昭太久没做人了,白日里又吃了恶仆精气与幽王的一滴血,完全忘记了这具身体还要吃饭这件事。 原身沈昭昭,嫁入幽王府时也才刚及笄,五年过去,而今也不过十九岁。 楚昭十九岁的时候在干嘛? 哦,在打天下呢,一天吃九顿,吃饭要用盆。 上辈子打天下那会儿,楚昭都不会亏待自己这嘴,想方设法给自己开荤,这辈子都顶着王妃名头了,怎么可能亏待自己的五脏庙。 她从榻上翻身而起,准备去觅食。 夜已入三更,楚昭刚走至门前,脚下忽然一顿。 今夜月华正好,莹莹月光照白雪,银辉透窗而入,洒落半室银霜。 屋内并未点灯,男人高大的身影闯入银辉间,影子也清晰的投入屋内。 楚昭在门口立定,乌沉沉的眼眸,似能穿透门扉。 吱啦,她一把拉开了门。 雪粒随风灌入,男人高大的身影挡住月辉,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男人自阴影中倾身,发丝拂过她面庞时,带着清冽的雪松气息,冷而烈。 楚昭眸子微眯:“幽王深夜来……” 她话音未落,阴影径直压了下来。 雪松气息落在她耳畔,男人抬手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 “竖子!” 楚昭眼里聚起寒潮,拔下黑凤铁簪就要给这孙子放血,耳畔突兀响起喑哑的喘息。 “头疼……” 这声音,含混不清,并不清醒。 楚昭手上一顿,用力要将人推开,不曾想这人意识不清的情况下,力气竟还丝毫不弱于她。 她这具肉身虽比不上上辈子那般力能举鼎,寻常男人也难敌她三分。 可这家伙……燕扶危那狗东西的渣渣子孙,凭什么也能拥有这等神力?! 推拉间,男人的身影与风雪一同欺来,楚昭偏头看去,发现这家伙竟是闭着眼的。 这是…… 梦游? “什么品种的狗孙子,一堆毛病。” 楚昭都给气笑了,盯着这张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她眼底渐渐漫上猩红。 要不……趁现在宰了他? 直接开膛放血,吃个饱? 思索间,男人突然偏过头,像是寻觅到了良药一般,冰冷的唇瓣擦过她的唇,似有意,似无意,一触即离。 两人的身体同时僵住。 楚昭眼底猩红翻涌,周身鬼气弥漫。 她攥紧铁簪,正要给这胆大包天的家伙放血。 “唔……” 男人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香甜的精气自他唇齿间溢出,丝丝缕缕,直往她魂魄深处钻。 那精气过于香醇。 楚昭瞳孔微缩,眼底的杀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吞掉,渐渐化成贪婪。 燕岐意识浑噩,那日日作祟的头疾钝钝地跳动着疼,疼得他眉心紧锁,直到有什么东西靠近。 柔软的、温热的,像一剂良药。 他下意识追寻那良药而去。 贴紧、吸吮、咽下。 只是这良药过少。 不够。 不够…… 他循着本能欺身而上,大掌扣住她的后颈,指腹摩挲着她颈侧细嫩的皮肤,烫得惊人。他低下头,霸道地撬开那紧闭的关隘。 “唔……” 楚昭闷哼一声,齿关被强行撬开。 男人的舌尖探进来,带着清冽的雪松气息,还有那让她魂魄颤栗的精气。 她眼底的清明逐渐被贪欲摧毁。 好香…… 好好吃…… 她一口一口吞吃着他的精气,喉咙深处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男人的气息太醇太烈,顺着喉管滑下去,像是饮了陈年的烈酒,烧得她从舌尖一直麻到后脊。 但她没想到这家伙比她想象中更会得寸进尺。 “嘶——” 唇上突然一疼。 她还没喝他的血。 他竟敢先咬破她的唇! 楚昭瞳孔倏地收紧,狠狠咬了回去,男人闷哼一声,却未退缩。 撕吮之间,不知是谁的舌尖被咬破,不知是谁的血在渡。唇齿交缠处全是腥甜的气息,伴着两人越来越沉的喘息。 那血味入喉的一瞬,楚昭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当头击中,太香了! 都要给她香迷糊了! 她喉间溢出一声餍足的喘息,饿了三百年的恶鬼可算尝到了人间的滋味~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在被滋养,那感觉太舒服了,像是泡在温泉里中,每一寸魂魄都被熨帖得服服帖帖。 不知不觉间,她整个人陷在男人怀里,脑袋歪在他胸膛上,竟这样睡了过去。 翌日。 久违的好眠,让燕岐在清醒的那一刻陷入短暂的怔愣。 下一刻,怀中温软的触感传来。他低头,目光落在蜷缩在自己胸膛前的人身上。 她的唇瓣微肿,唇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燕岐眸光微沉,他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但自己绝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与这女人这般形态才对! 就在这时,怀中人倏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空气凝滞了一瞬。 楚昭眼底的惺忪眨眼间褪去,取而代之的一片戏谑:“脸色这么难看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自荐枕席失败的人是我似的~” “你对本王做了什么?”燕岐大掌箍住她的腰,语气森然。 “倒打一耙,你自己送上门来,欲对我霸王硬上弓,自荐枕席失败,又耍无赖要与我同床共枕!” 楚昭饶有兴致看着这张削似死对头的脸变得五彩纷呈,昨晚她吃的不错,这狗孙子的血是真的大补! 过去三百年,她时常会有饿的魂魄要逸散的感觉,不曾昨夜多吃了两口血后,这魂儿都稳固了。 好吃,得多吃! 楚昭心情好了,自然也愿意给他几分好脸色,就当逗孙子玩了。 尤其是,盯着这张脸,有种把死对头当孙子逗的爽感,让她心情格外美好。 楚昭干脆枕在他胸膛上,勾住他的下巴,眼神戏谑到了极点: “自荐枕席都不会,幽王还得再练练啊,如今这水平,可讨不到赏钱。” 燕岐身体蓦然僵住。 曾经也有一个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这般不会伺候人,可讨不到赏钱啊~ 第一卷 第5章 勾着他 似曾相识的话语,像一只无形的手将燕岐的心脏攥紧。 他抬手欲擒住楚昭的手腕。 但已经吃饱喝足的楚昭岂会再让他轻易得手,身形迅捷起身,竟先一步避开。燕岐指尖只抓了片空,眸色一沉,再次探手去扣她。 楚昭侧身闪躲,却因这一拉扯,领口骤然被扯开半片,雪色肩头猝然暴露人前,细腻晃眼。 燕岐的手指僵在半空。 楚昭垂眸看了一眼自己露出的肩,又抬起眼看他,她冷笑着拢回衣襟:“好看吗?”小瘪犊子! 看在昨夜他‘主动’上门献血的份上,给他几分好颜色看,这竖子倒蹬鼻子上脸上了! 燕岐面无表情收回手,触碰过她肌肤的手背负在后,手指微蜷,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更深的打量与审视。 “本王的确小觑了你。” “手段了得。” 楚昭挑眉,反应过来他话中意思,这竖子是觉得,昨夜是她用了手段,将他‘勾引’过来的? 好一个不要脸的竖子,这是把他祖宗的绝活都给继承了十全十啊! “那你可得小心了,我的手段这不止这点。”楚昭身体前倾,挑衅的挑眉:“下一次你再出现在我屋内,流血的可就是脖子了。” 燕岐眸色骤暗。 他盯着她的唇,那张一开一合、说着狠话的唇。 红肿的,沾着血的,他昨夜咬破的。 他的舌根还残留着那股腥甜。 昨夜的事他不记得,但唇上的伤口骗不了人。 他咬了她,她咬了他,他们在这间破屋里纠缠过,这个念头像一把火,从他脊骨一路烧到后颈。 比这一事实更让他躁郁的,是那股萦绕在鼻尖的香气。 很淡,若有若无,却像钩子一样勾着他。 那香气抚平了他头痛,却又让他莫名地烦躁,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在失控边缘反复试探。 “你焚了什么香?”他忽然问。 楚昭莫名其妙睨他一眼。 就这破屋三片瓦的,她拿什么焚香?拿骨头架子烧吗? 她正要讥讽回去,门外的人实在是等不及了,硬着头皮敲门。 “殿下,卑职有事禀报。” 两人间的针锋相对被打断,燕岐转身便走,屋门打开的一瞬,旗云瞧见他唇上的伤口时愣了下,余光又见后方楚昭同样红肿沾血的唇时,一双眼珠子险些惊掉下来。 楚昭恶劣勾唇,抬起手,缓缓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旗云:!!! 他慌忙收回视线,埋头跟上燕岐的脚步,逃一般离开了梧桐院。 等出了院子,燕岐才沉息问道:“何事?” “南星的传信到了。”旗云压低声音,“他回了楚氏本家,查到了殿下您一直让寻找的玄昭王遗物的线索。” 燕岐脚步未停,但脊背绷紧了一瞬。 “那支黑铁凤簪是沈国公夫人的嫁妆,”旗云的声音又低了几分,“现在应该还在她手里。” 燕岐眉头皱紧了。 沈国公夫人? 昨日那个派人溺死自己亲生女儿,给庶女挪位置的毒妇? 沈昭昭的母亲? “殿下,卑职派人偷偷潜入国公府……” “不必。”燕岐揉了揉眉心:“今日就去。” 他容不得那枚簪子落入那等腌臜人手里,哪怕只是一时半刻,都令他作呕。 “沈国公夫人昨日在王府遇刺,本王理当上门探病。”他顿了顿,声音淡下去,“将沈昭昭也带上。” 毕竟没有女婿孤身探病岳母的道理。 旗云领命,退下前,犹豫问道:“殿下,您昨夜和王妃……那个……” 燕岐冷睨他一眼。 旗云懂了,看样子还是要和离的。 “站住。”燕岐忽然叫住他,停顿几息后,才是问道:“昨夜……她有何异常?” 旗云神色为难,这……这送命题啊。 “王妃她并无异常,后半夜王爷您去了梧桐院……您和她……那个……” 燕岐额上青筋冒了冒,闭眼拂袖道:“退下吧。” 旗云如蒙大赦,拱手退下,疾走如飞。 燕岐皱紧眉,舌尖被咬破的地方隐隐作痛,愈发令他烦躁。 “大逆不道的东西。” 这声骂,也不知在骂谁。 …… 国公府。 楚氏双手包成了粽子,一张脸白得像鬼。十根手指疼得发抖,每抖一下,心里对沈昭昭的恨就多一分。 “母亲怎么伤成了这样?”沈玉珠伏在她榻边,泫然欲泣,“珠儿心疼死了。” 她抬起泪眼,声音又软又轻:“好端端的,幽王府怎会进了刺客?也不知道大姐姐她……有没有事……” 楚氏胸膛一阵起伏。 她看着沈玉珠,目光里满是爱怜。但一听她提起沈昭昭,顿时变了脸色:“那傻子能有什么事,她现在还是个疯——” 话到嘴边,楚氏瞥见沈玉珠错愕的小脸,又将那些怨毒的话咽了下去。忍着手上的疼,挤出一点笑来安抚她: “珠儿你放心,有母亲在,断不会让那傻子抢了你的好将来。” “那幽王妃的位置,非你莫属。” 沈玉珠长睫轻颤,脸上腾起一抹绯红。 “母亲,您快别这么说。”她垂下眼,声音又细又软,“大姐姐才是正妃,就算幽王殿下要再纳人进府,便是侧妃的位置,也轮不到珠儿啊……” 她说着,小脸又白下去,眼睫低垂,像一朵被风雨打湿的花: “只恨珠儿命不好,没能从母亲肚子里托生出来……” 楚氏脸上僵了一瞬,她刚要说什么,就听下人来报:“夫人,幽王殿下携王妃上门探病了。” 楚氏身体一颤。 她第一个念头是:沈昭昭那疯子,竟真的回门寻仇来了? 但很快她把这不切实际的念头摁下去。 有幽王殿下在,那疯子岂敢造次。 她想起昨日见到的幽王,那样金质玉相的人物,那样龙章凤姿的气度,怎么可能会真心娶一个傻子疯妇为王妃? 昨日计划失败,但今天…… 未必不是个好机会! 想到这里,楚氏心下稍安,余光扫见旁边的沈玉珠,见她少女怀春的样子,越发笃定了念头。 “你父亲当值不在府上。”她放缓了声音,“我这副模样出去,难免怠慢了贵客。珠儿,你替母亲去迎一迎幽王殿下。” 她顿了顿,忍着手痛,轻轻拍了拍沈玉珠的手: “好好打扮一番,莫要堕了国公府的脸面。你养在我膝下,便也是这府上嫡出的小姐。” 沈玉珠呼吸一紧。 她岂能不懂楚氏话里的深意? 脸上那团红晕烧得更烈了。 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要化开: “母亲放心,珠儿定不会怠慢姐夫的。” 言语间,是一个字也没提沈昭昭。 “对了。”楚氏忽然想起什么,“母亲之前替你求的平安符,可还在身上?” 沈玉珠点头,从贴身香囊里取出一张叠成三角的黄符,双手递过去。 楚氏接过符纸,笑了笑:“这符太久了。王道长说过,这符戴了一段时间后,就得烧了化煞。” 沈玉珠不疑有他。 等沈玉珠一走,楚氏立刻叫了贴身嬷嬷过来,将那张符递过去: “烧进水里。定要看着幽王喝下去。” 贴身嬷嬷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楚氏深吸一口气。 没能杀了沈昭昭、夺了她的气运,确实可惜。 但只要幽王喝下这张用珠儿气息贴身养出来的倾心符,不怕他对珠儿不一见倾心。 等他休了沈昭昭,那小杂种成了下堂妇,就只有回国公府这一条路! 到时候,想杀她,还不是易如反掌? 楚氏靠在软枕上,慢慢笑了。 第一卷 第6章 不愧是窃生女 沈国公府,前厅。 沈玉珠一身锦绣华裙,珠钗佩环,连脚下的绣鞋缎面用的也是蜀锦,俏颜桃腮,端是明艳动人。 她进了前厅后,头也不抬的盈盈一拜,声音如出谷黄莺:“珠儿拜见姐夫。” 一声轻嗤响起:“这声姐夫倒是叫的亲热。” 沈玉珠一愣,抬眸就见家主位上赫然坐着一女子,明明一身陈旧素衣,长发只以发带随意扎起,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贵重饰物,却美得凌厉逼人。 她就那般懒洋洋地坐着,眼神睥睨而来,竟让人恍惚觉得,她才是此间真正的主人。 另一侧主位上,男子鹤氅玉冠,天人之姿,端的是贵不可言。 两相对照,一简一奢,一冷一矜,竟是谁也压不住谁。 沈昭昭明显还愣了下,不敢置信对面坐着的会是‘沈昭昭’? 在她记忆里,沈昭昭痴傻木讷,生的也是拙笨,但眼前人,明明还是那五官,却美得让人一眼入心。 更让她心惊的的是对面‘沈昭昭’的神情,真和母亲说那样?这女人不傻了? 她下意识看向燕岐,想看他的反应。 燕岐由始至终都没看她一眼,目光不紧不慢的落在身边人身上,就见楚昭歪着身子,以手支颐,像是觑见什么脏东西般,打量着对面。 楚昭不解的问:“我与你说话,你瞧他作甚,莫不是眼有疾,是个斜视?” 沈玉珠面上一僵。 “大姐姐刚刚那话是在说珠儿吗?”她难以置信的问,眼神却还是落在幽王身上的。 楚昭皱眉:“不但眼有疾,脑子还是个不灵光的,我与你说话,你老看他做什么?” “怎的,他脸上有金子?” 沈玉珠面上涨红,一瞬难堪到了极点,身体也禁不住颤了起来。 不是……这沈昭昭现在说话怎如此恶毒?! “你又抖什么。”楚昭拧紧眉,嫌弃不加掩饰:“没洗澡吗?身上有虱子?” 燕岐看着身侧女子,眼底多出了几分异样与探究,这口衔砒霜的能耐,怎越发像那个家伙了…… 沈玉珠羞愤欲死,眼眶是真的红了。 偏偏从头到尾,幽王都没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全落在沈昭昭身上。 这个粗鄙疯子到底有哪里好看的! 楚氏的贴身周妈妈就是这时候来的,端着茶。 沈玉珠见状,立刻矮下身段,做小伏低:“大姐姐息怒,珠儿若有得罪大姐姐的地方,愿向大姐姐敬茶谢罪。” 她说着,端过托盘上的茶盏,就要敬给楚昭。 周妈妈下意识想开口阻拦,这茶是给幽王殿下喝的啊! 但众目睽睽之下,她如何能开口,只能眼看着沈玉珠将茶奉给楚昭,急得手心冒汗。 殊不知她的那点细微神情变化,早就被上首的人看在眼中。 那盏茶被端进来时,楚昭就嗅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等沈昭昭端着茶盏到了近前,那股气味就更浓烈了。 楚昭眼底藏着一抹玩味。 好一盏符水煮茶,那楚氏还真是贼心不死,一招不成又来二招。 不过看那老妈子暗自着急的模样,这盏茶只怕不是给她喝的。 “大姐姐还是不愿原谅珠儿吗?”沈玉珠见楚昭半晌不动,语气变得越发哀婉。 余光轻扫向燕岐,觑见燕岐神色冰冷,沈玉珠心里松了口气,想来幽王也是不喜沈昭昭的无礼的!如此甚好,这沈昭昭越是无理取闹,只会更引得幽王殿下生厌。 “不懂规矩。”楚昭懒洋洋靠回椅背:“幽王还在旁边坐着呢,这第一杯茶,当然该敬给他了。” 说罢,她抬起手,两根指尖轻轻一拨沈玉珠的手腕,那动作轻描淡写,不偏不倚地将茶盏推向燕岐的方向。 “幽王,”楚昭嘴角微翘,眼里明晃晃地写着看好戏三个字,“你小姨子敬你茶呢。” 沈玉珠美目一亮,顺势羞答答地看向燕岐。 后方的周妈妈见状,心里大笑:沈昭昭这傻子,这回倒是坏心办好事了! 燕岐睨着那碗茶,目光扫过楚昭那明显憋着坏的笑眼,恍惚间,又想起了那个人。 那女人使坏的时候,也惯是笑的眉眼弯弯。 他抬起手。 在楚昭期待,沈玉珠娇羞,周妈妈激动的视线下,修长的指尖耷上了茶盏边缘。 下一刻。 “啊——” 沈玉珠莫名手上一麻,茶盏落地,茶水四溅。 楚昭早有预料的起身避开,她啧了声,意味深长看着某个顺势起身的男人。 燕岐微蹙着眉,盯着自己被溅湿的衣摆,“沈国公夫人抱恙在身,府上便没了可主事、懂规矩的主子了吗?” 这话说得,沈玉珠只觉脸上被扇了一巴掌。 她是从姨娘肚子里出来的,自幼却被养在楚氏膝下,享受的是嫡女才有的尊荣。 但也不是没有人暗中拿她的出身说嘴,只是这些人都被楚氏给处置了。 现在燕岐这话,不是等若告诉所有人,她沈玉珠就是个妾生女,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下人吗? 尤其还是当着沈昭昭的面! 这让她情何以堪! “请殿下息怒。” 周妈妈赶紧跪下告罪,还不忘拉了失魂落魄的沈玉珠一把。 “找个清净院子,本王要更衣。” 燕岐丢下这句话,大步往外走,从头到尾没多看沈玉珠一眼。 国公府的管事哪敢耽搁,赶紧命人去腾院子,周妈妈见计划失败,只能先搀扶起沈玉珠,冲楚昭怒目而视。 “大姐姐何故要故意为难我?”沈玉珠咬着唇,楚楚可怜的望向楚昭,模样惹人怜爱,眼底的怨恨却没藏住。 “你是还在记恨母亲偏疼我吗?” “过去姐姐神志不清,母亲膝下无人侍奉,我也是代大姐姐你敬孝啊。” “你也该理解母亲,因为你,她这些年遭了多少人诟病……” 楚昭神色淡淡,心里翻腾着并不属于她的情绪,是原身那个小苦瓜残留下的。 是委屈,是愤怒,是不解不甘。 在小苦瓜那窝窝囊囊安安静静蜷着活的记忆里,眼前此女曾无数次出现,用着看似无辜实则扎心的话,在小苦瓜面前炫耀着楚氏对她的偏心和宠爱。 若只是炫耀也罢,那些馊掉的饭菜、冬日被克扣的炭火、藏在粗面馒头里的绣花针…… 每每这时沈玉珠都会以胜利者的姿态,大摇大摆的出现,欣赏着小苦瓜被磋磨后的可怜模样。 就像是猫儿戏耍老鼠般,不弄死,只看它怎么苟延残喘。 而沈玉珠抢走的,何止这些。 楚昭附身之后,就一直纳闷一件事,明明以小苦瓜这肉身的气运来说,该是大富大贵聪颖灵慧的命格才对。 怎会生下来是个痴傻的? 但看到沈玉珠后,她就明白了。 这小苦瓜的气运,有不少都跑到了沈玉珠的身上,这夺运之术,只怕小苦瓜尚在娘胎时就被人给种下了。 如果不是小苦瓜本就命格贵重,怕是连出生都没机会。 如此说来,那楚氏身上的一些疑点,倒也有解释了。 楚昭嗤笑出了声。 沈玉珠皱起眉,莫名浑身不自在,“大姐姐笑什么?” “自然是笑,有些人蠢而不自知。” 她目光凉薄的斜睨着沈玉珠:“该说不说,不愧是窃生女嘛~” “你!!!”沈玉珠面上涨红,声音都尖厉了几分,“我被记在母亲膝下,与你并无不同,我亦是嫡女!” 楚昭挑眉:“这么激动做什么?像被踩着尾巴的老鼠似的。” 她说的窃生女,又不是妾生女。 “这人啊,真是越没什么,越听不得别人说什么。” 楚昭语气老气横秋的,沈玉珠在她眼里,就是个一肚子小心思的小辈儿,原本也不值当她动手收拾。 但架不住她楚昭护短。 她后代子孙的东西,四舍五入都是她楚昭当年辛苦打下的基业。 旁人敢动一分,就要十倍百倍给她还回来! 楚昭压根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抬手一把掐住沈玉珠的脖子,动作随意的像在掐一只鸡。 “带路,就去你的院子。” “你做什么,你放开二姑娘!”周妈妈在旁边听得早就按捺不住了,见楚昭竟对沈玉珠动手,当即扑上来。 楚昭反手就是一巴掌。 “为虎作伥的东西,不扇你,当我是忘了你吗?” 啪的一声。 周妈妈整个人几乎是飞出去的,摔在地上,眼冒金星的吐出几颗老牙。 沈玉珠吓得就要尖叫,楚昭掐着她脖子的手一紧,她整张脸别的铁青,别说尖叫了,就连喘气都难。 “看来你那娘昨儿是还没吃够教训。”楚昭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果然那两簪子还是应该戳她心窝子才对。” 沈玉珠如坠冰窖。 什么意思……母亲不是被幽王府的刺客所伤,是被沈昭昭这个疯子伤的? 她惊恐到了极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下一刻,楚昭懒洋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在看一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虫子。 “小东西,”她笑了笑,笑容温和,眼神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不想变得和你娘一个德行,就安静一点。” “懂?” 第一卷 第7章 母女一起打 沈玉珠的院子在国公府东南面,芝兰院,水榭亭台,布置的极其华贵。 进院后,先见一块影壁,影壁上雕的是一面喜鹊登枝图,楚昭只瞧了一眼,便笑了。 那图上哪是什么喜鹊,分明是杜鹃。 杜鹃,窃巢者,也就是鸠占鹊巢这个词中的‘鸠’! 越往里走,惊喜越多。 楚昭上辈子是争霸天下的霸主,死后又当了三百年老鬼,这些东西在她眼里,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三滥手段。 她掐着沈玉珠的脖子,一边走一边点评: “九曲回纹池?水主气运,曲水困运,不让其流回原主,倒是舍得下本。” “正房门前方螭吻石鼓,螭吻吞水意为吞掉他人福泽,她也不怕把你给撑死。” “呵,还有这一排摄魂铃……” 楚昭抬手扯下一枚铜铃,细看铜铃内,果然以小字刻着生辰八字。 那字极小,又在内壁,若不是可以去找,极难发现。 那生辰八字,赫然是小苦瓜的。 铃响一次,便摄一分气运。 这芝兰院里全是夺运之物,莫说小苦瓜在娘胎里就被人下了手,便是个正常人摊上这些,也得变成个傻子! 这一路楚昭都是掐着沈玉珠脖子过来的,闹出的动静不小,国公府的下人护院们都围拢了过来,只是碍于楚昭现在的身份不敢出手。 她的那些话,都清晰无比的传入所有人耳中,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沈昭昭你放开珠儿!” “来人啊!还不快把二姑娘救下来!” “你们都愣着做什么!二姑娘若有个好歹,本夫人要了你们的狗命!!” 楚氏被人搀着赶了过来,她身后浩浩汤汤的跟着一群家丁护卫。 她自然听到了楚昭的那些话,脸色在短短几步路的功夫里变了好几变,又惊又怒又白,像是被人当众扒了遮羞布,做贼心虚的白。 她慌的手都开始发抖。 她想不通对面那‘沈昭昭’是怎么看穿这风水夺运局的! 沈昭昭明明只是个傻子……除非……除非……她和自己一样…… 沈昭昭现在的身体里的灵魂会是谁的?难不成是真的楚氏附到她女儿身上来找自己寻仇了?! ‘楚氏’浑身发冷,声音也尖锐到刺耳: “快动手!她不是沈昭昭!别让她伤着二姑娘,她就是个冒牌货!” 楚昭见她那副狗急跳墙的模样,笑容玩味,压根不等护卫门一拥而上,她率先拔下沈玉珠脖子上的一根珠钗,对着其脖子就是一划。 “啊!!!” 一条血线溅了出来。 沈玉珠捂着脖子惨叫出了声,只是不等她逃,楚昭随手揪住她的发髻。 “母亲救我呜呜呜……大姐姐她疯了,她要杀我——” 对面的‘楚氏’同样目眦欲裂:“贱人!你放开我女儿!!” 楚昭嘶了声,另一只手揉了揉耳朵:“吵死了,叫这么大声做什么~” 她前一刻还笑着,下一刻手起簪落,对着沈玉珠的面颊就是一簪子下去。 簪子入肉,直接将腮肉捅穿。 沈玉珠痛的失声尖叫,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楚昭微笑,痛吗?痛就对了。 小苦瓜啃粗面馍馍时,被绣花针扎进舌头可比这还疼呢! 周遭人被这一幕吓的尖叫连连,‘楚氏’嘴里发出尖锐的爆鸣,“我要杀了你!!” 她不管不顾就扑了上来,楚昭面不改色,揪住沈玉珠的发髻,直接把沈玉珠的脑袋当头槌砸向‘楚氏’的面门。 “啊!!!” 这母女俩齐齐发出声惨叫,摔做了一团。 那被打掉牙的周妈妈也大叫着扑过来,嘴上还在叫喊:“快绑了她!她就是个疯的!!保护夫人!保护二姑娘啊!!” 有楚氏先前那句‘冒牌货’在先,加上楚昭与国公府众人记忆中的‘沈昭昭’完全判若两人,这些护卫家丁当即信了前者的话,一拥而上要将她制服。 楚昭眼底滑过一抹兴味。 三百年都没与人动过手了,她正手痒呢,来得好! 她不退反进,迎头撞入人堆里。 第一个冲上来的护卫还没看清她是如何动作,胸口便挨了一脚,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三人。 楚昭反手夺过一根齐眉棍,棍身一转,横扫千军。 咔嚓两声,两条腿应声而断,惨叫声此起彼伏。 她打得不紧不慢,甚至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从容。上辈子她十五岁起兵,二十岁便打得天下群雄俯首,这点阵仗,连热身都算不上。 棍影翻飞间,护卫们倒了一地,哀嚎声不绝于耳。 楚昭拄棍而立,衣上不沾半点尘,心里还在不满的啧啧,现下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即便继承了她一部分天生神力,但到底没习过武。 否则,就收拾这么点酒囊饭袋,何须用二十息。 她没看满地打滚的人,斜睨着影壁的方向,语气懒洋洋的:“热闹看够了没?” 一道身影自影壁后走出, 燕岐负手而出,鹤氅被风拂起一角,露出里头玄色暗纹的窄袖劲装。 他在看她,眸色沉的透不出丝毫情绪。 没人知道他是何时来的,但从燕岐站在影壁后开始,他就在看她。 看她的棍法。 准确说,是枪法……这枪法,他曾见过。 玄昭王的,霸王枪…… 第一卷 第8章 看他像是在看孙子 燕岐眸底有什么在翻涌,藏在袖中的指尖早已蜷紧。 楚昭觉得这竖子看自己的眼神有点怪,她皱眉,不悦道:“还没看够?” 燕岐看着她张扬轻狂的眉眼,将心中的那点异样压下,睨向瘫软在地的楚氏,声音听不出喜怒: “本王今日登门探病,倒是接二连三看了一出又一出好戏。” ‘楚氏’慌忙跪伏在地:“王、王爷恕罪……是这、这冒牌货……” “冒牌货?”燕岐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淡淡的,“夫人凭何说她是冒牌货?” 当年是你们亲自送嫁,将王妃送入我王府。本王离京之后,王妃便从未出过府门。”燕岐的声音不急不缓,一字一句却像钉子一样往‘楚氏’心口里钉,“国公夫人此话,是想指责本王调包了你的女儿?” 他说这话时,瞥了楚昭一眼。 这一次,那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很轻,很淡,像蜻蜓点水。 却沉的可怕。 ‘楚氏’面色大变,怎么也没想到幽王会是这样的反应! 明眼人都能瞧出这沈昭昭就和换了个人似的啊! 难道她昨日上门想要溺死沈昭昭的事,还是被幽王发现了? 幽王今日登门根本不是来退亲,而是来找她问罪的?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但‘楚氏’不能认。 认了,就全完了。 “王爷,沈昭昭是臣妇十月怀胎所生,哪有当娘的认不出亲生女儿的道理!” “臣妇昨日登门就发觉了王妃被调包,眼前之女,绝非我儿昭昭!她昨日被我识破身份,还想杀我灭口!” “王爷……王爷你当时是看到了的啊,臣妇这双手都是被她所伤——” 周遭人闻言大惊,昨儿夫人受伤被抬回府,不是说有人行刺幽王殿下,误伤了她吗? 现在又怎么变成是被王妃所伤了? “还真是会信口雌黄,昨日伤你的,明明就是刺客。”楚昭笑眯眯的:“幽王亲眼所见,亲口断论,岂容得了你往我身上泼脏水。” 楚昭似笑非笑看向男人,像是笃定了对方不会拆穿自己。 事实也的确如此。 燕岐与她视线相汇,眸色幽沉:“自然,本王的王妃,岂能任人污蔑。” 楚昭眸子微眯,燕扶危这孙子,有点意思。 无人知晓他俩眼神交锋间的较量,旁人瞧着,只觉两人更像是在眉来眼去。 ‘楚氏’满脸难以置信,她是真不明白幽王为什么要偏帮这个冒牌货! 楚昭却没给她继续再开口的机会。 她不紧不慢的上前了一步,脚踩住‘楚氏’的影子。 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攥住‘楚氏’的咽喉,让其再难吐口。 楚氏惊惧交加间,就听楚昭幽幽道:“这世间没有做母亲的认不出孩子的道理。” “自然也不会有亲生母亲夺亲子气运命数,去养旁人孩子的道理。” “除非啊……这母亲,压根不是母亲。” 楚昭看向燕岐的方向,嫌他碍眼似的翻了个白眼,头一歪视线绕开他,指向他身后的旗云:“你,进屋去找,看看那屋里可有黄符之类的邪物。” 旗云下意识看向燕岐,见自家主子并无阻拦的意识,他颔首领命。 “是。” “不可!不可啊!二姑娘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她的闺房岂能由外男乱闯!” 那周妈妈又扑起来想阻止。 沈玉珠也煞白着脸,哀泣道:“大姐姐,你何苦要这样害我!” “真是个蠢东西,我还没找你麻烦,你自己主动跳出来做什么。”楚昭似笑非笑看着她:“若你这会儿装聋作哑,一会儿那东西被长出来后,你还能狡辩说你毫不知情。” “现在这火急火燎的样子,倒显得做贼心虚了。” “也是,你日日枕着那东西睡觉,岂会真不知情,就算不知,十几年来以庶女身份享受嫡女荣宠,也该猜到一二了才对。” 楚昭漫不经心一席话,将她的后路全给堵死了。 沈玉珠的脸色一瞬变得惨白无比。 只片刻,旗云就大步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握着一个香囊,脸色很是严肃。 “殿下,从沈二姑娘枕下找到了此物,这香囊内藏有人的毛发,此外……还有这东西……” 那是一张黄符叠成的纸人,纸人脖子上系着一根黑绳,上面赫然写着生辰八字。 燕岐捻起纸人,眸色幽沉难测。 “此乃王妃的生辰八字。” “沈国公府,当真是卧虎藏龙啊!” 一瞬间,‘楚氏’和沈玉珠如坠冰窖。 完了…… “只是一个窃运符算什么。” 楚昭点兵点将似的,手指从影壁、水池、花圃、风铃各处一一掠过,语气漫不经心:“这些可都是‘惊喜’呢。” 旗云又取下一枚铜铃,定睛一看,大声道:“殿下,这铜铃内果然也刻了王妃的生辰八字!” “其他地方,卑职看不出异常,不过那影壁的确不对劲,雕的不是喜鹊,而是杜鹃!” 饶是旗云,这会儿也有些头皮发麻了。 这是一个当亲娘的能干出来的事?后娘都未必有这么毒吧? 燕岐冷冷吐出一个字:“拆!” 旗云领命,屈指在唇边吹了一声哨。数十道黑影瞬间越过墙头,竟是守在暗处的亲卫。 亲卫们手脚麻利,二话不说便将院子里一通打砸。 楚昭玩味地欣赏着这一切,踩在‘楚氏’影子上的脚轻轻抬起。 ‘楚氏’瞬间找回了自由,她顾不上找楚昭的麻烦,疯妇一般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不能拆!!不能拆啊——” “住手——你们快住手!!!” “殿下……殿下都是误会,这些的确是臣妇让人布置的,但不是为了害王妃,而是为了帮她!” ‘楚氏’紧咬牙关,切词狡辩:“臣妇是想偷沈玉珠的命数去帮王妃!您看王妃现在神智清醒,这些、这些都是借的沈玉珠的运!” 这一通颠倒黑白的说辞,听得楚昭笑出了声。 “精彩,精彩。倒是巧舌如簧。”她歪了歪头,眼底满是戏谑,“如此说来,本王……妃还该谢谢你了?” 她顿了顿,又道:“既是借来的运,岂有不还的道理?我岂能占了沈玉珠的便宜?” “来人呐,点火。将刻有我生辰八字的东西都给烧了。” 燕岐抬了抬手,旗云立刻照办。 ‘楚氏’只觉眼前一黑,尖叫着想扑上去阻止,立刻被亲卫拦下。 大火燃起,刻有沈昭昭生辰八字的东西全被投入熊熊烈火中。 沈玉珠被火光烧得回过神。她面色煞白,一股蚀骨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头皮。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那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全身。 “不……与我无关,我是无辜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视线透过火光与楚昭对上。 烈火熊熊下,女人乌沉沉的眼漆黑如渊,又像一面镜子,照出她的丑态毕露。 周遭突然响起一声声尖叫。 国公府的下人们全都惊恐地看着沈玉珠。 沈玉珠茫然地低下头,只觉鼻头有些热。 她伸手一摸,竟全是血。 她恐惧得浑身发抖。 “珠儿……啊啊啊!我的珠儿!!”‘楚氏’手脚并用地爬到沈玉珠身旁,“你不能有事,你不能出事啊……” 她此刻这副慈母做派,完全是自打嘴巴。 谁会相信她是窃沈玉珠的运势去帮沈昭昭?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起楚昭先前说的那句“除非这母亲,不是母亲”。 “二姑娘这是遭报应了吧……果然啊,竟真是她在窃大姑娘的命格……” “我已经糊涂了,夫人这么做是为什么啊?明明大姑娘才是她亲生的啊。” 这时,一个瞎了只眼的老嬷嬷冲了出来。 她一身污糟,扑到‘楚氏’身边又撕又打,嘴里大喊着: “冒牌货!!假的!!从我家夫人身上滚下来!!恶鬼!!柳玉娘你这个恶鬼!!!” 周遭一片哗然。 “这不是徐嬷嬷吗!她可是夫人的奶嬷嬷,跟着夫人从娘家嫁过来的!” “之前听说她疯了被夫人关了起来……她怎么管夫人叫柳玉娘?” “柳玉娘?那不是二姑娘的生母吗?早十几年就死了……” 一股寒气窜上众人背脊。他们面面相觑,心里都冒出了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 尤其是府上的一些老人。 要知道‘楚氏’早些年与现在可谓是判若两人。在生大姑娘之前,他们这位国公夫人知书达理,端庄典雅,是京中有名的贤妇。 但自从生了大姑娘,准确说,是从大姑娘三岁后开始,国公夫人就性情大变。 对下人极为严苛,非打即骂,言行做派都透出一股子小家子气。 而那位瘦马出身的柳姨娘,恰好也是那时生下二姑娘后难产死的。 难不成…… “啊啊啊啊!你滚开!”沈玉珠崩溃大喊,帮着‘楚氏’要将徐嬷嬷推开。 眼看老人家要跌入后方火堆,楚昭一个快步上前,扶住老人的后背。 却有另一只手只慢她一步扶了上来,男人掌心带着薄茧,恰好盖住了她的手背。 楚昭和燕岐视线交汇了一瞬。 燕岐收回手,楚昭将老人扶到了自己身边。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阵妖风猛地挂起,燎起火星,一块燃烧着的碎屑径直撞入沈玉珠眼底。 “啊啊啊啊!眼睛!我的眼睛!!!” 沈玉珠捂着眼睛满地打滚。 “珠儿!!我的儿啊——” ‘楚氏’或者说柳玉娘哀嚎着扑上去,她指着楚昭凄声咒骂,“恶鬼!!你就是只恶鬼!!你根本不是沈昭昭!!!” 楚昭翘起唇角,不紧不慢地欣赏着她那痛彻心扉的丑态。 “还真是伤在儿身,痛在娘心啊~” 她笑着,唇未动,可剩下的话却清晰无疑地飘入柳玉娘和沈玉珠耳中,如恶鬼低语。 ——别急。 ——报应,才刚刚开始。 院中正是混乱之际,一道身影带着人快步入内,声音里是十足的愠怒:“这究竟是在闹什么?!” 来人赫然是特意赶回来的沈国公,楚氏瞧见他,似瞧见救命稻草似的,狼狈的爬过去:“夫君,夫君你快救救珠儿啊!!” “沈昭昭她鬼上身了,她要害死咱们珠儿啊!” 沈国公闻言看向楚昭的方向,脱口而出:“混账,你对你妹妹做了什么?!” “竖子!” “蠢材。”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楚昭诧异的看向开口的燕岐,他凑什么热闹? 沈国公也被这两声骂给震住了,他看着燕岐,面露愕然。不是他没注意到燕岐,而是第一眼压根没认出来。 虽然幽王殿下立下赫赫战功,声名早已传回京,但京中众人对他的印象大多依旧停留在五年前的病痨皇子身上。 沈国公实难将眼前这不怒自威,贵不可言的幽王与五年前的病痨燕岐对上号,脸还是那个脸,却像脱胎换骨似的。 “臣拜见殿……” “沈国公年事不高,倒是患上了眼瞎耳聋的毛病。”燕岐语气淡淡,开口就让沈国公面皮涨红。 他刚要开口,只见银光一闪,长剑利刃已然横在他脖颈处。 沈国公惊得膝下一软,对上男人持剑睥睨而来的眼神,下意识吞了口唾沫:“殿、殿下……” 燕岐缓缓偏头:“枕边人被掉了包,纵容庶女谋害嫡女,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他语气渐沉,耷在沈国公颈侧的剑也越来越沉,压得沈国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幽王的王妃,过去就是被尔等这样欺辱的?” “殿、殿下……臣不明……” “看来不是眼聋耳瞎,而是装聋作哑。”一只手耷在燕岐持剑的手上,非但没有阻止,还将那剑锋往沈国公脖肉上又推了几寸。 周遭人惊的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喘。 楚昭居高临下睨着沈国公:“好歹是一个国公爷,又是十几年夫妻,给自己生儿育女的夫人从大家闺秀变成个勾栏做派,怎就会毫无觉察呢?” 沈国公又惊又怒的瞪着楚昭,眼里还带着被揭穿的狼狈和羞怒:“你……你不傻了?” “惊不惊喜?”楚昭握住燕岐的手,推着他手里的剑一个平削。 “啊!!!”沈国公吓得嘎嘣一个后躺,咔嚓一声,老腰脆响,他跪躺在地上,痛得面目扭曲,发髻被剑锋削散,几缕头发飘到他眼前。 他整个人都在抖。 孽女……这、这个孽女啊!!刚刚要是自己躲慢一步,就身首异处了!! “哎呀,幽王殿下你这是做什么,毕竟是你岳父,怎么能说砍就砍呢~”楚昭睁眼说瞎话:“幸好我拉住了你,否则就铸下大错了呢~” 众人:真相是这样的嘛?原来动手的是幽王? 燕岐挑了下眉,眼神意味深长,片刻后,他一字一句道:“王妃,提点的极是。” 他将长剑抛给旗云,目光冷冷扫过院内众人:“沈国公治家不严,毒妇冒顶国公夫人身份与庶女一同以邪术谋害本王王妃。” “三日内,给本王及王妃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目光落回沈国公身上:“京城内,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国公。” 楚昭赞许的看了眼燕岐,嗯,这孙子的处事方式,倒是对他的胃口。 燕岐不期然与她对上了视线。 幽王殿下沉默不语,这种冒犯的眼神……怎么像是在看孙子? 第一卷 第9章 先学学怎么伺候祖宗 将沈国公府搅弄了个鸡犬不宁,始作俑者就施施然离开了。 马车内,两人对峙而坐。 楚昭盯着对方攥着自己手腕的手,红唇轻吐两字:“撒手!” 男人纹丝不动,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王妃的痴病不药而愈,不但有了一身神力,还学会了枪术棍法,更精通起了玄门之术。” “此事,当真是稀罕,莫非,又是祖宗保佑?” ‘祖宗保佑’四个字从他唇齿间碾过,带出几分意味深长的尾音。 楚昭反唇相讥:“幽王昨日才说要和离,昨夜又是自荐枕席勾栏做派,今日又一口一个王妃。” “如此反复无常,莫非,也是你家祖宗的遗风?” 燕岐攥着她手的力度陡然加重:“玄昭王……” 这三个字让楚昭心里咯噔一声,她面上神情不动,平静中甚至带着些微疑惑:“玄昭王怎么了?” 燕岐并未从她脸上看出蛛丝马迹。 “玄昭王的绝学乃是霸王枪。王妃先前用的棍法,倒有几分霸王枪的痕迹。”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距离陡然拉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从何处学的?” 楚昭眸子微眯,不退反进,也往前倾了半分。 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 “玄昭王死了三百年了,幽王又是在哪里见识过的霸王枪?” “本王麾下有一伙夫,”燕岐没有退,甚至又往前近了半分,近到她只要再往前一寸,鼻尖就能碰到他的下巴,:“玄昭王后人,会使霸王枪。” 楚昭:“……” 她的后人? 给燕扶危的这个孙子卖命? 还只混了个伙夫?!! 楚昭觉得自己的棺材板是真要盖不住了。 现在的楚家到底是养了怎么一群酒囊饭袋出来?!不止废物,还忘本!三百年了,竟无一人祭拜她! 楚昭强行把那股窜上来的邪火压下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都三百年了,还有人记得玄昭王?”楚昭反问,审视眼前人:“你对玄昭王的后人倒是格外在意。” “你在意的是人,还是东西呢?” “你知道本王在找什么?” 楚昭笑的耐人寻味,当然知道了,她虽不能妄动鬼力,但这南来北往的风皆可为她的耳目。 燕岐故意用茶泼湿衣摆离场,在她动手收拾那冒牌货楚氏和沈玉珠的时候,他手下那些亲卫正在冒牌楚氏的房里翻箱倒柜呢。 两人针锋相对。 “吁——” 马车突然一个急停。 惯性裹胁着两个人的身体猛地前倾。 燕岐反应极快,一掌撑住车壁稳住身形,同一时间,楚昭的膝盖已经抵上了他的腰腹要害。 他没躲。 非但没躲,反而顺势扣住她的膝弯,五指收紧,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截小腿的温度。 下一刻,两只手同时锁住了对方的咽喉。 她掐着他的脖子,他扣着她的喉。 拉拽之间,两个人的距离被压缩到几乎没有。 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谁先动,谁就会在对方的指下断气。 那双杀意峥嵘的眼,隔着咫尺的距离,死死盯住对方。 呼吸交缠在一起,滚烫的,潮湿的,带着彼此身上的气息。 那股气息涌进燕岐的鼻腔,颅内的钝痛再一次消散。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一分,却没有收回,指腹擦过她喉间细腻的肌肤,触感像上好的丝绸。 楚昭的睫毛颤了一下。 盯着他唇上的伤口,想到昨夜他血的味道。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颈侧,喉间不自觉地滚了滚。 燕岐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那目光中不是杀意,而是……贪婪和食欲? 燕岐忽然想到曾听人说起的一句话:历来恶鬼喜食人血。 今早醒来时,她唇上沾着血,他唇舌间亦被咬破,满是血液的铁锈味。燕岐眸色微暗,悄然将舌尖咬破。 他故意靠近她,循循善诱般低问:“王妃得祖宗保佑,开智通慧,不知是哪位祖宗?” 楚昭的眸光明显变得不清明了起来,喃喃道:“自然是我的祖宗……难不成还是你家的狗祖宗?” 燕岐蹙眉,垂眸对上女子那戏谑的眼神,她眼里哪有半分被蛊惑的痕迹,先前分明是装的。 马车外,旗云小心翼翼道:“殿下……到府了。” 楚昭将人一推,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下车之前,斜睨了燕岐一眼:“你若想找到那样东西,先学学怎么伺候祖宗。” 抛下这句话,楚昭直接下车,大摇大摆的进府,冲迎出来的管家道:“备水,我要沐浴!” “带回来的那位老嬷嬷,妥善安置了,敢怠慢者,军法处置!” 管家呆若木鸡,茫然看向马车上的幽王殿下。 旗云也目瞪口呆:“殿下……王妃她、这……” “照她说的办。”燕岐沉眸不知在想着些什么:“召楚南星快马入京。” “喏,可南星这时候入京的话,只怕宫里那位要越发忌惮了。”旗云还是有些担心,殿下这次回京,虽然只带了一千精锐入京。 但还有五万大军驻扎在京畿外,楚南星便是副将。 “王妃回门受辱,楚南星身为楚家人,回京为自己表姐讨回公道,并无不妥。” 旗云愕然,听这话的意思,殿下是要把楚南星派到王妃身边去? 这又是为何啊? 当夜。 梧桐院就焕然一新,不但一应陈设都按照王妃该有的规制换新了,伺候的奴婢仆妇也都配齐了。 就连晚膳也准备的颇为丰盛。 楚昭盯着那一桌子浓油赤酱,拧紧眉。 燕岐那孙子,是想辣死她? “撤了,换清淡的来。” 她上辈子倒是无辣不欢,但现下这具身体除了力气大,其他方面脆皮的很,那小苦瓜过去没少被克扣吃食,这肠胃也早早坏了。 伺候的仆妇不敢多言,赶紧撤了饭菜。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轻嗤。 楚昭斜睨过去,就见一个意气风发的锦袍少年立在门口,目光不善的上下打量她。 “听说你的痴病好了,瞧着脑子是比以前灵光了,都会摆王妃的架子了!” 楚昭目光从下到上扫过这小子,最终定格在他脸上。 “你是谁家竖子?” 楚南星被她盯的浑身不自在,有种自己被当成孙子看的冒犯感,等听到楚昭的话,他心里一阵火大,她还真把自己当孙子了? “我是楚南星!” 楚南星?谁啊? 楚昭隐约从小苦瓜的记忆里翻出了点边角料,随即想到的是白天燕岐提到的‘麾下伙夫’。 所以,门外这桀骜不驯的小子,就是那个废物点心? 楚昭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你,给我跪下!” 楚南星:???? 第一卷 第10章 本王来的,正是时候 “殿下!南星、南星他被打了!” 旗云快步走进书房。 燕岐练字的手一顿,墨汁滴落前,他将笔搁下,走至一旁净手:“胜负几开?” 旗云一脸难以置信:“被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 不怪旗云震惊,那可是楚南星啊,目前虽只是五品校尉,可楚小将军的名头在军中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尤其是他那一身神力。 许多人都说,是玄昭王显灵,选中他作为楚家的麒麟儿。 现在麒麟儿被虐成了狗。 燕岐神色并无意外,眼神里藏着几分微妙的期待。 “另则,卑职也查证了沈玉珠那生母柳姨娘的往事。” “她是瘦马出身,起初只是沈国公养在外头的,怀孕后才被接进府。生下沈玉珠时,难产而亡。” “说来也蹊跷,她死了后,那沈玉珠就被国公夫人接过去养了,那时王妃才三岁,国公夫人竟就对她不管不顾,把她搁在小院,只派了个老嬷嬷照顾。” “照顾王妃幼时的那位老嬷嬷,正是今日带回来的那位瞎了只眼的徐嬷嬷。” “国公府有些老人也说,那之后,国公夫人就像是换了一个人。苛待亲女,反把庶女如珠如宝的养着。” 旗云说着都觉得玄乎:“殿下,你说该不会真是玄昭王见不得自己后代子孙受苦,所以显灵了吧?” “否则实在解释不通,王妃怎么一下开智了,还变得武力超群?嘶……卑职都想去玄昭王的庙里拜拜了。” “你去拜了也没用。”燕岐意味不明道:“让楚南星打探一二,簪子是否在沈……王妃手中。” 旗云恍然大悟,原来殿下将南星召入京是这个用意啊? 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玄昭王有灵,那自然不会放任自己的遗物落在一个冒牌货手里! 书房内,烛火忽闪,夜风刮过,燕岐若有所感的朝烛火的方向看了眼。 南来北往的风将书房内的谈话吹入女子耳中。 梧桐院内,楚昭懒洋洋的睁开眼,眸底闪过一抹兴味。 还真是与她料想的一样,燕岐这个孙子,是在找她的‘遗物’,就是她死后附身的那根黑铁凤簪。 不过那簪子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物件,楚昭没有借尸还魂前,或许还有点用,现在嘛……就是个废铁。 那孙子找这簪子是想做什么? 楚昭低头,看着下方趴伏着给她当凳子的‘真孙子’,一鞭子直接抽他腚上。 楚小将军“啊”的一声惨叫,羞愤欲绝道:“沈昭昭!士可杀不可辱!” “不可辱?”楚昭站起来唰唰唰又是几鞭子下去,不是抽脸就是抽腚:“好叫你知道,没本事的窝囊废,不但可以杀,还能随便辱!” “啊——别打了!打人不脸打脸,不是,也别打腚……沈昭昭你——我错了,表姐!表姐你别打了!!” 楚南星被打的抱头鼠窜,他真是服了。 到底为什么啊!这小傻子恢复清醒后,武功居然也这么厉害!力气还比他大!!明明她那身板就是没练过武的! “你以前傻乎乎被人欺负的时候,我还替你出头过呢!沈昭昭呜……表姐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啊……别打……” 楚昭挥鞭的手微顿,在小苦瓜的记忆边角料里的确有这么一件事。 真正的楚氏是楚家二房的嫡女,与眼前这小子的父亲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后面楚氏被那柳姨娘给夺舍,干出苛待亲女的事情,楚氏的兄长曾带着妻儿登门,本是想劝一劝楚氏,结果却闹得撕破了脸。 当时年仅五岁的楚南星见到沈玉珠欺负小苦瓜,跑过去为自己的傻子表姐出头,还因此被打破了头。 想到这里,楚昭看这小崽子的眼神稍稍柔和了些。 虽是个不成器的,但小小年纪却知道护短,保护姊妹,勉强也有点可取之处。 楚南星抬头就对上她那看孙子的眼神,险些又背过气去。 但是……他红着脸,狐疑的问:“你到底是怎么变这么厉害的?难道真是祖宗显灵?” “想知道啊……”楚昭似笑非笑看着他:“一会儿让你见识见识?” 楚南星眼睛亮了,“怎么见识?” 楚昭笑容一收,一脚把他踹了个趔趄:“想见识就滚去驾车。” 楚南星一愣:“去哪儿?这都宵禁了。” “国公府。”楚昭揉了揉手腕:“你祖宗说有些事白天不好做,晚上刚刚好。” 她笑容透着股邪性,楚南星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莫名感觉后背毛毛的。 沈国公府。 就如楚昭白天说的那样,报应才刚刚开始。 沈玉珠被火星子伤了眼,整个左眼都流血发溃,府医来瞧了,也是连连摇头。 到了夜里时,沈玉珠几度疼的昏死过去,伺候的婢女捧着药进去,却尖叫着夺门而出。 “二姑娘她的脸!!她的脸烂了!!!” 沈玉珠的整张脸都出现恐怖的红斑,就像是一个个鬼手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化脓发溃。 楚氏,或者说柳姨娘哭嚎着捶着胸口,抱着沈国公的腿哀求。 “夫君!夫君你快救救珠儿啊!她成这样子,以后可怎么嫁人啊!” “都是沈昭昭,一定是她害得,她就是个恶鬼,只要杀了她——” “那你倒是杀了她,怎还让那孽障活了下来!”沈国公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柳姨娘睁圆了眼,惊得话都不会说了:“你……你……” “这么多年那傻子都在你手里任你拿捏,你竟还能叫她翻了盘?”沈国公厌恶的盯着她:“勾栏瓦舍出来的下贱胚,果真烂泥扶不上墙!” 柳姨娘惊得魂不附体,比白天时被楚昭揭穿自己‘鸠占鹊巢’时还要来的慌乱。 她的确是个夺舍的鬼,但现在她这只鬼,盯着沈国公这个人,这个与她日夜同塌而眠的丈夫,只感到彻骨的寒意! 其实柳姨娘至今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变成楚氏的? 那年她难产而亡,再一睁眼,她就成了主母楚氏,巨大的惊喜险些将她砸晕了过去,之后她忙不迭把女儿接来身边抚养。 一开始她也没打算要害沈昭昭的,是有人提醒她,沈昭昭福运深厚,她的珠儿出身卑微命格低贱,倒不如直接将沈昭昭福运抢过来…… 包括那些夺运术,是谁教她的来着? 柳姨娘猛的抬头,死死看向一旁的周妈妈。 “是你!!都是你教我的!!!” 周妈妈站在沈国公背后,平静的看着她,哪还有半点往日的恭敬谄媚,“姨娘,实在是你自己不争气。” 沈国公摆了摆手:“将她处置了吧,现在沈昭昭已恢复了神智,幽王又插手进来,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在柳姨娘惊恐的注视下,周妈妈从袖子里取出一根桃木锥,缓步朝她靠近:“姨娘放心,这根锥子下去,魂飞魄散,直接叫你免了成为孤魂野鬼的痛苦。” “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沈珏!!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一切都是你暗中怂恿的!!你凭什么把黑锅都推我身上!我不要死,我不要——” 柳姨娘朝门口扑去,可房门已从外锁死。 “柳姨娘,安心上路吧!” 周妈妈握着锥子狠狠刺来。 生死关头,砰得一声。 妖风破门而入,吹入满室寒雪,屋内人都被吹得东倒西歪。 女子跨步入内,夜风灌满狐氅,楚昭不紧不慢放下兜帽,戏谑的看着这一屋不人不鬼的畜生。 “哟,看来本王来的,正是时候~” 第一卷 第11章 当坠无间地狱 “沈昭昭!” 屋内几人皆是一惊。 沈国公最先回过神,大喊道:“外头的人呢!护卫——啊!!” 啪—— 一鞭子照着他的脸狠狠抽过去,直接刮出一道血痕。 沈国公捂着脸后退,指着楚昭,又惊又惧的说不出话来。 女子细指捻过鞭身上的血,搓揉着放在鼻间轻轻一嗅,厌恶的蹙起眉:“真是恶臭。” “不过,畜生之血,一贯是臭不可闻的。”她视线轻蔑下瞥,蔑视之极:“你说对吗?谋害发妻,夺亲女气运,沐猴而冠的老畜生。” “你、你……”沈国公齿颊生寒,眼神怨毒到了极点:“你不是沈昭昭,你绝对不是她!!” “你是谁?!!”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你是楚芳华对不对?不,不可能!楚芳华早就魂飞魄散了……你到底是谁?!” 楚芳华就是楚氏的闺名。 楚昭饶有兴致的勾唇,手腕一动,沈国公和周妈妈就像被掐住喉咙的鸭子,两人不止无法动弹,连声音也泄不出一丝,两人惊恐到了极点。 楚昭没看这两人的丑态,足尖勾起柳姨娘的下巴,循循善诱的问:“恨吗?想不想报仇?” 柳姨娘惊恐又怨毒的盯着她,“你要帮我?你怎么可能帮我?” “那我现在走?”楚昭幽幽道:“等那老畜生和老虔婆宰了你,我再来宰了他们,横竖怎样我都不亏。” 柳姨娘神色微变:“不!别走!!我、我愿意!但你得答应我,放过我的玉珠!她是无辜的!!” 无辜? 楚昭眸底掠过淡淡的讥诮:“业报子偿,想救她的命,就看你怎么做了?” “我偿!不!该偿的是他沈珏!!” “那就去吧。”楚昭话音落下,冲柳姨娘的面门轻轻吐出一口气。 似九幽下袭来的刮骨寒风,穿过楚氏的肉身,柳姨娘的魂魄被阴风强行拉扯了出来,楚昭从鞭上捻起血珠,屈指一弹,落入柳姨娘眉心,瞬间煞气狂舞。 柳姨娘在瞬间化煞成为厉鬼,而厉鬼可在普通人面前显出真身! 楚昭手腕轻抬,又将周妈妈手里的桃木锥被直接没收。 下一刻,沈国公和周妈妈身体恢复了自如,而等待他俩的,是柳姨娘所化的厉鬼。 “去死!!” “你们两个畜生都给我去死!!!” 最先遭殃的就是周妈妈,她被沈国公当做挡箭牌,直接推到了柳姨娘的面前。 厉鬼食人,柳姨娘一口下去,就咬断了周妈妈的脖颈,将她的魂魄扯了出来,大口大口嚼碎。 吃掉一个魂魄后,柳姨娘身上鬼力大盛,而沈国公在这时,早已破窗逃了,这个老畜生也是个聪明的,逃跑的时候还不忘带上沈玉珠这个人质。 沈国公府灯火通明,鸡飞狗跳,化为厉鬼的柳姨娘在府内横冲直撞,追杀沈国公,府内的下人们全都成了见证者。 屋顶上,楚昭坐姿慵懒,饶有兴致的看着下方的好戏,旁边蹲着的楚南星人都已经麻了。 “表表表表姐……”楚南星声音哆嗦,“那那那那是鬼吧?她她她是那个什么柳姨娘?她为什么要追杀沈国公啊?那姓沈的又挟持沈玉珠干嘛?”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楚昭是怎么办到的? 明明两个人是一起来的国公府,楚昭让他把守门的护院给放倒,他就一个错眼的功夫,楚昭就没影了,紧跟着国公府就变天了。 楚昭懒洋洋的:“耳朵眼睛长来是摆设?不懂不知道自己看?” 楚南星被噎了个够呛,但他现在对楚昭是真怵得慌,尤其他本来就怕神神鬼鬼的这些东西。 两人在屋顶看着热闹,须臾后,楚南星也搞明白了情况,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我姑……是被那柳姨娘给夺了舍?所以她这些年才会性情大变?才会一直苛待你反把那沈玉珠给宠成了掌上明珠?” “这一切还都是沈珏那畜生授意的?他杀害发妻,用邪术把那柳姨娘的魂换到了我姑的身上!!” 楚南星眼睛都红了,怒火上头连鬼都不怕了。 “那柳姨娘真是个废物,她不是都成厉鬼了嘛!怎么半天都搞不死沈珏那畜生!” 楚南星看不下去了,拔剑冲了下去。 楚昭:“……” 柳姨娘这厉鬼半天都没搞死沈珏,反追的他满府逃窜,自然是她这个鬼祖宗的杰作了。 沈珏这老畜生,害了她的后代子孙,还想保留名声去死不成? 就算死,也得让他干的那些龌龊事,传遍天下!赶明儿楚昭还要请个戏班子,把这渣男畜生的行径编成戏,唱遍大江南北,让他遗臭万年呢~ “真是有够沉不住气的。”楚昭揉着眉心:“难怪是个伙夫。” 后代子孙有一个算一个都不争气。 她懒洋洋起身,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施施然从屋顶一跃而下。 看了这么久的戏,也该收尾了。 …… 没了楚昭从中作梗,柳姨娘终于堵住了沈珏这头老畜生。 府上下人都躲得远远的,这可是厉鬼索命啊!谁敢上前!! “玉娘……一夜夫妻百夜恩,你放过我,你放过我好不好?”沈国公狼狈不已,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血口子。 柳姨娘面目阴森,化鬼只有哪还有理智可言:“一夜夫妻?与你做夫妻的都死了,你也下来陪我吧……” “你别过来!!你信不信我杀了她!!”沈珏死死掐住沈玉珠的脖子。 沈玉珠在窒息中醒了过来,睁眼就看到面目狰狞的沈珏和对面的厉鬼柳姨娘。 她失声尖叫,痛苦挣扎着求生。 柳姨娘一声凄厉的怒吼:“你敢动她,我杀了你!!!” 她化为鬼影冲了过去,鬼爪径直插入沈珏的脑子里,鲜血从沈珏头骨里汩汩涌出,他双目怒瞪,惨叫着被柳姨娘一口吃了魂魄。 沈玉珠被这一幕吓得失声尖叫,手脚并用往外跑。 柳姨娘一双血眸看向她,一丝母性尚存,让她想要靠近沈玉珠,靠近这个她为之付出一切的孩子…… 轱辘…… 一根桃木锥那么恰好的滚到了沈玉珠的手边。 沈玉珠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捡起桃木锥狠狠朝柳姨娘刺过去:“你别过来啊啊啊!!鬼!!去死!!!” 桃木锥狠狠洞穿鬼体,柳姨娘浑身一僵。 她的猩红鬼眼盯着沈玉珠,眼里有不解、有不舍、有怨恨……视线的最后,她看到了后方廊下的女人。 楚昭静静站在廊下,狐裘裹寒雪,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的结局。 她忽然想到了楚昭之前的那句话:因果循环,业报子偿…… 她和沈珏造的业,报在了沈玉珠的身上…… 可从头到尾楚昭都没说过,沈玉珠自己造的业,又会有什么报应? 柳姨娘的鬼体如被烈火焚烧的灰烬般随风而逝,魂飞魄散前,她都死死盯着楚昭所在的位置。 ——你、骗、我!!!! 廊下,楚昭如一尊泥塑菩萨,慈眉浅笑,眸似寒泉,无情无心。 她喃喃自语般道: “子弑母,属五逆重罪,是为恶业。” “若有众生,不孝父母,或至杀害,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一条无形的勾魂锁,悄然缠上沈玉珠的脖颈。 第一卷 第12章 幽王主动求同寝? 沈国公府闹鬼,沈国公谋害发妻,被厉鬼索命的消息当夜就传去了京兆尹,金吾卫把国公府都给围了。 住在一条巷子的其他权贵也派了下人出来打听消息,毕竟动静闹得实在太大了。 沈珏的尸体被搬出来时,不少人都吓得吐了出来。 “听说那厉鬼就是沈二姑娘的生母姨娘,她也是个心狠的,居然用桃木锥把自己生母给打了个魂飞魄散。” “她也是遭报应了,毁容了,人也疯疯癫癫的……” 各种议论声不绝。 领头的金吾卫皱眉从国公府出来,质问下属:“国公夫人的尸首被带走了?谁如此不懂规矩?” 下属觑见不远处那辆马车,悄悄抬手一指。 领头的金吾卫看过去,神色一顿。 马车的车帘被撩开一角,男人睥睨而来,微微颔首。 领头的金吾卫立刻行礼,心里直骂下属:幽王亲自出面来替岳母收尸,这种事干嘛不早说! 幽王府的马车驶出一段距离后,领头的金吾卫唏嘘道:“白日时才听说那位幽王妃的傻病好了,夜里就出这样的事。” “真是因果报应,这沈国公对自己的妻女干出这种事,呸!活该这下场!” …… “啊秋——” 楚昭揉了揉鼻子,哪个鳖孙在背后议论她? 楚南星双腿并拢,老大一坨可怜兮兮的缩在角落,看楚昭的眼神里三分好奇四分崇拜还有几分惧怕。 原本按照规矩,他一介外男,哪怕是亲表弟也不能和王妃同乘一车的,但这车上还有楚氏的尸身。 楚南星担心‘沈昭昭’这位表姐会伤心过度…… 好吧,他白担心了。 他这位表姐哪有半点伤心神态,但想想也是,她过去十几年都是痴傻的,那时候楚氏都被柳姨娘夺舍了,母女间本也不存在什么感情。 楚南星偷瞄了一眼,又一眼。 楚昭闭着眼,懒懒道:“再偷看就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楚南星缩了缩脖子,讨好的笑:“表姐,那个……你的这些本事,到底谁教的啊?” 楚昭掀眸,似笑非笑看他:“你觉得呢?” 楚南星坐立难安:“真、真是祖宗显灵?是沈家的祖宗,还是咱楚家的啊?” “沈家那种畜生窝能出什么厉害祖宗?”楚昭不答反问。 楚南星呼吸一紧,带着期待:“那就是咱楚家的老祖宗了?是哪一位啊?他在哪儿?在、在车上吗?” 他左顾右盼起来,手上不断作揖,要不是地方太窄,估计要当场磕一个。 楚昭看的想笑,抬手挑开车帘,朝前看去一眼,前方那辆马车上坐着的是燕岐。 这孙子会来,楚昭是一点都不意外。 此子一直怀疑她不是真的沈昭昭,手段频出都是试探。 楚昭不介意陪他玩玩,毕竟燕扶危的这个后代,的确很有用,至少,在她的魂魄养好之前,他的血很管用。 现在楚氏的仇已报,真相已明,楚昭能感觉到小苦瓜的执念已彻底消散,她也全然接管了这具肉身。 要让她扮成小苦瓜那样窝窝囊囊活是绝无可能的! 祖宗显灵,抚顶开智,倒是个现成的借口。 反正这个祖宗就是她自己,怎么说都不亏。 楚昭收回视线,对上楚南星那双期待的狗狗眼:“表姐,祖宗是在外面飘着吗?他冷不冷啊?” 楚昭:“……”这伙夫小儿。 她眸子微眯,“祖宗她不冷,不过祖宗她说了,尔等不孝子孙,有一个算一个都把脖子洗干净!” 楚南星大骇:“这、这是为何?楚家子孙里有人冒犯了先祖不成?不对啊,每年族内大祭,族人们都不曾怠慢过!” 不曾怠慢过? 楚昭冷笑,那这三百年她为何从未吃到过香火? 哦,也不是没吃到过,前几年的时候有人祭奠过她,但并非来自楚家人。 “表姐,我敢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你就让老天,不!你让咱家最大的老祖宗,玄昭王他直接劈死我!” 楚昭眸子微动,按照小伙夫的意思,楚氏宗族并没忘记她这玄昭王,也一直有祭拜着,可为何她一直吃不到香火? 有趣。 难不成还有什么孤魂野鬼敢抢她的香火不成? 她楚昭生时为人杰,死亦为鬼雄,三百年早已修成鬼王,若非魂魄裂缝难平,岂会聚不出肉身? “那个……表姐你还没说到底是哪个祖宗显灵呢?”楚南星又凑过来,“他老人家这会儿在哪儿啊?” 楚昭一巴掌将他的蠢脸推开。 “在梦里。” 楚南星懂了,楚南星慕了! 梦中祖宗显灵,抚顶开智,传授表姐本领是吧? 啊啊啊!为什么祖宗不来他的梦里,他楚南星也是楚氏这一代的翘楚好不好!! 回到幽王府后,楚南星借口离开。 楚昭目送他离开,冷冷一笑,还真是迫不及待去通风报信啊,不孝子孙。 老祖宗心念一动,刚跨过门槛的楚小将军直接摔了个大马趴,门牙都差点磕掉了。 楚南星惶恐的爬起来,心虚的左看右看,双手合十一路拜着拜到了燕岐的内书房。 旗云瞧见他那神叨叨的样子都无语了,但想起今夜沈国公府的热闹…… 好吧,旗云哆嗦了下,是得拜拜。 “如何?”燕岐开门见山的问。 楚南星赶紧把今夜发生的一切讲了一遍,说完后,他挠了挠头:“那个,我是不是废话了,殿下你今夜赶过去,想来都知道情况了。” 燕岐神情莫测:“王妃的情况,你探知了多少?” 楚南星想起什么,心虚道:“殿下见谅,卑职还来不及探知表……王妃手上是否有那只黑铁凤簪。” 燕岐闭了下眼。 内书房内温度都似降到了冰点,楚南星和旗云都悄然噤声。 须臾后,男人声音幽幽响起:“王妃得楚家先祖庇佑,重获明慧,如今也替母报了仇,本王甚是好奇,到底是楚家哪位先祖,如此慈、悲、为、怀?” 楚南星摸了摸鼻子,低声回话:“王妃并未明言是哪位楚家先祖,但、但她说先祖夜夜入梦,授她真传……” 楚南星话还没说完,只觉一道风从身边刮过,抬头时已不见了燕岐的身影。 他和旗云大眼瞪小眼。 楚南星迟疑道:“云哥,是我的错觉吗?我咋觉得比起我家玄昭老祖的遗物,殿下更好奇庇佑我表姐的那位先祖啊?” 旗云不知想到了什么,说话声音有点打颤:“是……玄昭王显灵吗?” “这我哪知道,表姐没说啊。” 旗云咽了口唾沫,心里嘀咕:阿弥陀佛苍天保佑,可千万别是玄昭王显灵啊!否则肯定第一个不放过自家殿下! …… 梧桐院。 楚昭料到了燕岐这孙子会登门。 不过,也来的太快了点吧,一夜都等不及吗? 开门前,她已经准备好怎么帮燕扶危这死对头调教孙子了。 门一开。 她对上了一双慈眉善目的眼。 嗯……? 慈眉、善目? 男人眉眼本就精致的如工笔描摹,垂眸时,眼似桃花,一身杀气滚去了九霄云外,仿佛一个长辈慈祥的看着自家尚未开蒙的顽皮稚童。 “几时就寝?” 楚昭:“……”这孙子是不是得了啥大病? 第一卷 第13章 孤枕难眠,不如你来陪陪我? 燕岐突然决定留宿梧桐院。 楚昭在将这个孙子吊墙上与同意留宿之间犹豫了几息,选择了后者。 送上门的补品,岂有不吃进嘴的道理? 她也想瞧瞧楚南星那不孝子孙给这孙子通风报信后,燕岐到底想做什么? 然后…… 一个时辰过去,楚昭在榻上睁开眼,偏头看向屏风外静坐在黑暗中的男人。 黑暗重重,屋内并未掌灯。 她依旧能感觉到男人那格外具有存在感的视线,一瞬不瞬的落在她身上。 “为何还不睡?”燕岐轻声问。 楚昭以手支颐,侧躺着,几分戏谑几分嘲讽:“孤枕难眠,不如你来陪陪我?” 男人身形未动,就在楚昭以为他要这样坐到天亮时,黑暗中男人身影拉长,他徐步而来,绕过屏风,略一停顿后,在榻边坐下。 “睡吧。”声音平静无比,像是哄小孩儿似的。 楚昭:“……”这孙子到底搞哪样? 带着狐疑,她闭上了眼。 或许是男人就坐在身边的缘故,属于他身上的清冷气息一直萦绕在楚昭鼻间,一呼一吸间,像是上好的安神香,舒缓着她魂魄上的裂痕之痛,渐渐的,倒真令她有了困意。 燕岐坐在旁边纹丝未动,眸光一瞬不瞬看着她的睡颜。 万千情绪沉在眸底,有探究,也有……不为人知的期待。 一夜好眠。 楚昭嘴里逸出一声慵懒的哼吟,闭眼翻了个面,脊背弓起,肩胛骨微微耸动,像猫儿那样四肢抻得又长又软,末了整个人又缩回去,舒服至极的一个懒腰。 “你伸懒腰的姿势……倒是别致。”男人的声音响起,有些哑有些沉。 楚昭这才睁开眼,懒懒睨向床边,诧异挑眉:“你在这儿坐了一夜?” 曦光透过屏风,一半斜落在男人身上,将他的侧脸生生劈成两半。 明处如霜雪覆顶,清冷得不近人情;暗处眉眼半隐,轮廓被阴影削得更深更利。 明暗交界线从眉心直直劈下来,一双眼,一半在人间,一半在九幽。 楚昭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有一说一,燕扶危这孙子长的是真好看!念头一转,楚昭在心里呸呸呸,这小子与燕扶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夸他的脸,不就等于夸燕扶危了么! 燕岐不答反问:“昨夜可有好梦?” 楚昭眸子微眯:“你是想问我,昨夜可有先祖入梦吧?” 她有些好笑,不曾想这竖子昨儿守了她一夜,竟是为了这么个荒谬理由。 楚昭虽是想用‘祖宗显灵’这个破借口糊弄掉一些事,但偏偏楚南星那小傻子就算了,但幽王……燕扶危这孙子也这么好骗? 她心思一转,想到了一种可能。 此子一直派人找寻她的那根黑铁凤簪,现在如此在意她这个玄昭老祖是否真的显灵了,莫不是……心虚? “昨夜先祖草草露面,撂下一句话就走了。”楚昭忽悠孙子道:“她说,子孙不孝啊,还总有刁民要害她、算计她,让我宰上十七八个仇人子嗣,血祭她在天之灵,给她好好补补。” 楚昭眼神不怀好意,成功看到近前男人的脸色沉了下去。 燕岐深深看她一眼,一言不发,起身就走。 楚昭眨了下眼,笑出了声,嘀咕道:“倒还挺沉得住气。” 她起身洗漱用膳,早膳刚用完,楚南星就来了。 “那个表姐……姑母的身后事,你是何打算?还有沈国公的身后事……” “沈玉珠不是没死么。”楚昭懒洋洋道:“谁的爹死了,谁负责,本王~妃一个外嫁女,管不着。” 楚南星表情微妙,旋即一拍大腿,正色道:“好!沈国公那样对姑母和表姐你,咱就不认他这个爹!谁敢在说你不孝,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表姐你别怕,昨夜我已传书给了父亲,他已在来京的路上!有殿下和楚家在,谁也别想欺负了你去!” 楚昭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呵呵。” 等你们这群废物点心?黄花菜都凉了。 楚氏死了,小苦瓜也死了。这里面固然有沈国公的手笔,但对于楚家的这群‘孝子贤孙’,楚昭就没一个满意的。 “你父亲来得正好,想来楚氏的嫁妆单子,他手里也有份留底。” “传信给他,就说楚氏要休夫,我楚家的女儿,要葬,也得风光大葬回楚家!” 楚南星惊得目瞪口呆。 且不说沈国公和楚氏都已身亡,就说这替亡母休夫之举,古往今来闻所未闻! 怕是沈氏宗族那边就要跳脚! 表姐还想将姑母葬回楚家……楚南星想到族中那群老顽固,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楚昭看他一眼,岂会猜不出这小子在纠结什么。 她啜了口茶,懒洋洋道:“昨夜祖宗显灵,这是她老人家的意思。” “当真?!” “你只管传话回去。”楚昭冷笑:“楚家中若有质疑反对的,且等着,看这‘祖宗家法’劈不劈他!” 楚南星顿时来劲儿了,“我这就再去修书一封,让父亲他跑快一点!” 另一边,沈国公府兵荒马乱了一夜。 直到沈家二房与三房的人过来,才算稳住了局面。 “简直无稽之谈!老大他堂堂沈国公,何须用邪术害发妻性命,还有夺什么亲生女儿的福运……简直莫名其妙!” “那楚氏自己肚子不中用,她嫌弃自己生了个傻子,要把姨娘下贱胚生的女儿养在膝下,这事怎还扯到厉鬼夺舍上去了!” “分明是那楚氏有疯病,先杀夫后自戕,这世间哪有什么鬼!” “若真有鬼,这青天白日的让她站出来啊!”沈二爷破口大骂。 反正他是不信什么怪力乱神的,“下令下去,这满府上下再有敢胡言乱语的,通通打死发卖了!” 沈三爷沉着脸,倒显得比他稳重些:“二哥说的没错,不管真相如何,这些谣言我沈家断不能认!大哥死的冤枉,大嫂杀夫后自戕,我沈家才是受害者!” 兄弟心照不宣。 现在沈珏死了,他膝下又无子嗣,这沈国公的爵位,自然非他兄弟二人莫属。 不过再争这爵位之前,必须把谣言解决了。 不管是修行邪术、还是杀妻害命都是大罪,若真是闹大到圣上那里,指不定这爵位就不保了! 两人商议间,沈玉珠被人搀了进来,她脸上蒙着面纱,但依旧能看到那些恐怖的红斑痕迹。整个人气若游丝的,眼神又惊惧又惶恐。 “二叔……三叔……” “我是无辜的,二叔,柳姨娘和父亲做的那些事我真的毫不知情……”她作势就跪。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沈二爷上前扶起她,语气悲痛:“二丫头这是被吓得都说胡话了,可怜的孩子,你放心,这世间哪有什么鬼怪。” “事情始末我们已知晓,可怜你父亲,竟惨遭枕边人毒手!” “大嫂她往日身子康健,怎就突然性情大变患上了疯症,犯下杀夫这种大罪!珠儿你仔细想想,可是有旁人趁机害了你母亲,譬如……给她下了药?” 沈玉珠怔了下,嘴唇颤抖,对上沈二爷和沈三爷笑里藏刀的视线,她猛的低下头,意识到了什么。 她脑中浮现出‘沈昭昭’的那张脸,恐惧与仇恨交织在一起,翻腾而上。 她的‘母亲’死了,她的脸也毁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沈昭昭’。 为什么这个贱人不能傻一辈子,凭什么那贱人风风光光成为幽王妃享受荣华富贵,而她沈玉珠却要成为破瓦一堆? 这不公平! “是……沈昭昭……是她!” 沈玉珠抬起头,眼神仇恨至极:“就是她对母亲下的毒手!” 第一卷 第14章 她明明是个煞神祖宗! 翌日。 楚昭睡到晌午才起,在院内耍了一套枪,她也没理周围那些婢女仆妇诧异的眼光。 将长枪往地上一贯,三尺厚的青石板砖直接被贯穿,四分五裂。 角落里窥视的仆妇一个哆嗦,楚昭斜睨过去,那仆妇立刻吓得缩起脖子,佯装无事的继续侍弄花草。 楚昭并未理会,更衣洗漱后,照常用膳。 楚南星他爹星夜兼程而来,今早就要抵京了,那小子已去接人。 楚昭刚用完膳,一个面生的小丫头就进来,手里捧着一条长鞭:“王、王妃,按您的吩咐,王府匠人已重新将鞭子改好了。” 楚昭拿过看了眼,勉强嗯了声。 长度还行,韧性将就,拿来抽人也够了。 正这时,管事快步进来,“王妃,大理寺来人了,就在大门口,你快去吧。” 啪—— 鞭子直抽在管家老脸上,他痛的大叫,捂着脸震惊的盯着楚昭。 楚昭睥睨道:“没规矩的东西,谁准你不通报便进来的?” 管家心头火起,强压下轻视和恨意:“是老奴逾矩,但大理寺在外等着,王妃还是快些出去吧!”他心里冷笑,不过一个黄毛丫头,过去就是一傻子,现在不傻了还真以为能翻了天? 如今沈国公府又出了那样的事,贵妃岂会容许这样一个有污点的贱妇当儿媳妇! 楚昭笑意玩味,还魂后尽顾着收拾沈国公府那群渣滓,差点忘了这王府上也有几只蚂蚱。 她不疾不徐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淡淡道:“滚去院门口跪着,不够十个时辰,不许起。” “你!”管家大怒,他可是府上老人,王爷刚开府时,贵妃娘娘赐下的! 楚昭瞥他一眼,一股寒气骤然窜上管家背脊,他想到这些天府上的一些流言,到底将这口气压了下去。 大理寺都来拿人了!王爷今日被贵妃叫进了宫,只怕王爷回府时,就是这贱妇下堂之日! 他倒要看看这沈昭昭还拿什么横! “你、盯着他。”楚昭一指那面生小丫头。 小丫头面露惶恐,对上管家那恶狠狠的眼神更是吓得脸发白,但楚昭已经走了,管家对着她的背影呸了声,径直要走,小丫头颤巍巍伸出手:“王管家,王妃有、有令,你、你快去跪吧……呜……” 王管家:“……”反了天了!现在一个下等丫头都敢骑他头上了! 彼时,幽王的马车已从宫中出来。 燕岐拥裘坐在车内,轻蹙的眉间染着不耐。 旗云在一旁很是拘谨忐忑。 “本王让你将游道人炼得丹送入宫给贵妃,你送的什么?” 旗云噗通一声跪了,诚惶诚恐道:“卑职自作聪明……让游道人开炉重新炼了……炼了真正的养颜丹。” 天地良心啊,游道人之前炼的丹吃了不被毒哑也得成个智障。 旗云寻思着殿下再狠,也不至于要毒哑自己的亲娘吧? 哪曾想…… 燕岐揉着眉心,掀眸冷冷盯着他:“没有下一次。” “是。”旗云赶紧应下,可不敢再自作主张。 燕岐深吸一口气,先前在宫里那虞贵妃像只喋喋不休的老鸹,字字句句蠢出生天,说的全是些他今非昔比、手掌兵权、太子之位指日可待、虞家那群酒囊饭袋可堪大用…… 叽里咕噜一堆废话,到最后就一个目的,休了沈昭昭另娶高门贵女。 “让游道人重新开炉,炼些让人少造口业的灵丹妙药,重新送入宫。” 旗云哆嗦了一下:“喏。” 马车过了一条街,快到府门时,嘈杂的喧哗声传进来,燕岐皱了下眉。 旗云立刻询问外间:“怎么回事?” 驾车的亲卫回道:“殿下,是大理寺的人,还带了衙役堵在王府外,说是有人状告王妃给生母下毒,害了沈国公夫妇的性命,他们是来带王妃回大理寺问话的。” 旗云听到这话都气笑了:“定是沈家那些人干的!这大理寺也是好大的胆,拿人都拿到咱们府上来了!” 燕岐眸光幽沉,他不紧不慢撩开车帘,看着不远处自家的热闹,淡淡吐出两字:“围了。” 旗云领命下车。 王府外,大理寺的人气得不轻,幽王亲兵分毫不让,管你是谁,没有王爷的命令,擅闯者死! 他们在此争执不休,把大玄朝的法度律令搬出来说了个遍,这群兵痞子都不为所动。 就是这时,大批披甲执锐的亲卫从街那头鱼贯而出,王府大门打开,又是一群亲兵冲了出来,直接将这群大理寺的人给围了。 领头的大理石丞脸都白了,“你、你们要做什么?!” 马车穿过人群,径直停在门口,在大理寺一众人等惊恐的注视下,男人不紧不慢下了车辇,狐裘大氅,眸似寒雪,淡淡觑来一眼,就让人心神俱震。 “幽、幽王殿下……”大理寺丞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殿下,我等是奉命行事,沈国公夫妇暴毙府内,现在沈家人状告王妃她……” “那就把人带过来。”燕岐语气冷漠。 大理寺丞的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带、带过来? “不是要状告我幽王的王妃吗?本王借地方给你们开堂,请吧……”燕岐睨他一眼:“李、寺、丞。” 李寺丞汗如雨下:“殿下,这不合规矩啊……” 燕岐并不理会,径直入内,“带李寺丞去请人,状告者、人证、一个也别落下。” 李寺丞身体脱力,直接被幽王亲卫给叉了起来,带走去‘请’人了。 至于大理寺剩下的人,都被‘请’进了王府。 燕岐刚进府,过了影壁,就见一人懒洋洋的走过来。 双手踹在袖子里,闲庭散步的像个来看热闹的富贵纨绔。 “哟,这就把人‘请’进来了?”楚昭懒洋洋笑着,“这是‘请进来’抓我的,还是来‘审’我的啊?” 燕岐听出她话里的夹枪带棒,见她又是孤身一人,眉头不禁一皱,“伺候的人呢?” 楚昭阴阳怪气的笑:“哪来的伺候的人?您幽王殿下的府上除我之外,可都是主子啊~” 这话说得,旗云都汗流浃背了。 乖乖,就一早上而已,到底是哪个不开眼的,又得罪了这位祖宗? 很快答案就揭晓了。 王管事着急忙慌的赶过来,一来就噗通跪地,捂着自己被鞭笞的脸,委委屈屈‘认罪’:“殿下,老奴有罪,老奴绝非故意冷待大理寺的人啊~” “老奴已经去请王妃了,可老奴刚露面她就给了老奴一鞭子,还罚跪老奴……呜呜……” 王管事哭的真情实感,委委屈屈。 好一会儿,他都没听到动静,偷偷朝上瞄了眼,这一眼吓得他差点瘫在地上。 燕岐冷冷看着他,眼神睥睨而下:“王妃既罚跪于你,你不好好跪着,跑来前院作甚?” 王管事冷汗涔涔,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 楚昭看到了人群后一个小小身影,她一指对方,小丫头眼眶红红,怯怯弱弱的小跑过来,“王、王妃……奴婢没用……” 她声音含糊不清,一张脸被打肿了,巴掌印一个叠一个。 楚昭抬起她的下巴,眼中没什么情绪:“是挺没用的,我让你盯着他罚跪,你倒把自己盯成了个出气包?” 小丫头落下泪来,就要跪下,可下巴一直被楚昭捏着,怎么都跪不下去。 “叫什么名字?” “奴婢小、小花。” “我身边,不留胆小鬼。”楚昭淡淡道,松开捏着小丫头下巴的手,将鞭子递给她:“抽回去。” 小花睁圆了眼,王管事也一脸不可置信,猛的看向燕岐:“王爷,王妃她……” 燕岐冷眼看他,眸底毫无温度。 王管事如坠冰窖,下一刻,一鞭子啪的抽他脸上,他啊的一声,惊叫着捂住脸,难以置信看着抽向自己的小花。 这小贱婢竟真敢打他?!! 楚昭:“没吃饭?今日若不将他的嘴打烂,你就饿着肚子吧。” 听到没饭吃,小花立刻来劲儿了,小丫头明明怕的很,呼吸都带哭腔了,可那鞭子舞的舞舞生风,她闭着眼劈头盖脸的唰唰乱抽。 边上的亲卫眼角都抽了抽,‘被迫’成为观众的大理寺众人更是看傻了。 小花:呜呜呜……要抽不动了…… 楚昭:“你打蚊子呢,再使点劲儿。” 小花:呜呜呜……真的用尽全力了…… 楚昭:“细胳膊细腿的真没用,抽足一百零八鞭,接下来一个月顿顿烧鸡。” 小花:我可以!再抽一千零八十鞭我都可以! 其他人:汗流浃背了…… 凶残…… 真的太凶残了…… 到底是谁说幽王妃是个人尽可欺的傻子的?这能是傻子?!这明明是个煞神祖宗! 第一卷 第15章 休夫 一百零八鞭抽完,王管事完全成了个血人。 小花已经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楚昭不太满意:“一百零八鞭都没能把人抽死,真是个小废物。” 小花羞愧。 楚昭揉着耳朵:“这厮呼吸声太大,吵得我耳朵疼。” 众人:……确认还有呼吸吗? “既觉得吵闹,那便埋了吧。”燕岐语气淡淡,偏头看向她,神情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纵容。 楚昭眯了眯眼,她觉得这孙子是真有病了,从昨夜开始就极其不正常。 尤其是那眼神,比之前更让她觉得冒犯。 “埋了多浪费,还是剁成臊子喂猪吧。”她笑吟吟的。 这话叫刚被‘请’进府的李寺丞与沈家人听见,前者膝盖发软,后者一脸难以置信。 燕岐抬了抬手,王管事被拖了下去,地上拉出长长的血痕。 楚昭睨向被‘请’来的几人,勾起唇:“来的还挺快嘛。” 李寺丞一声不敢吭,沈家人形容更是狼狈,沈二爷衣衫不整,脸上还有胭脂印,沈三爷倒是还有个人样但却被反绑着手堵着嘴。 沈玉珠是被武婢拖着的,一张毁容的脸暴露在外,恐怖又骇人。 下人已搬来了椅子,奉了茶,燕岐和楚昭在主位坐下,李寺丞也被贴心的安排了一把椅子,但他压根不敢坐实了,只敢屁股挨着边缘。 “幽王……你、你大胆!!”沈二爷色厉内荏的喊着:“我、我们好歹也是朝廷勋贵,你怎敢直接派兵把我们绑来!!” “勋贵?”燕岐淡笑一声:“一无爵位,二无官职,不过投了个好胎,靠祖宗荫蔽过活,竟也称得上勋贵了,这大玄朝的勋贵,倒是不值钱。” 沈二爷面红耳赤。 燕岐睨向李寺丞:“民告官,按《大玄律》当如何?” 李寺丞擦汗:“凡民告官,先笞五十……” 燕岐眼底掠过一抹嘲色,像是嘲讽这律例的。 这缕嘲色稍纵即逝,他神色如常,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压的人喘不上气:“沈国公已死,国公府其余人皆为白身,却敢越诉状告王妃,还能告到你大理寺去。” “本王回京不久,倒是不知大理寺连京兆府的差事都一并接手过去了。” 李寺丞膝盖一软,直接跪地上了。 话是如此,可即便沈国公死了,可沈国公府这群猢狲也不是说倒就倒的啊,而且这次的状诉又有那一位的授意,摆明是想与幽王为难,可谁曾想……幽王他压根不按规矩出牌啊! “沈昭昭她就是凶手——” 沈玉珠突然歇斯底里的叫喊了起来,“就是她害死的我母亲!是她下毒!她下毒毒疯了母亲,母亲才会失手杀了爹爹!!” 楚昭笑出了声,戏谑看着她:“我害死你母亲?沈二姑娘说的是你那变成厉鬼索命的生母柳姨娘?” “我母亲是国公夫人,才不是什么姨娘!”沈玉珠尖声叫喊起来,矢口否认:“根本没有什么厉鬼索命,是你……都是你在捣鬼!我就是人证!” “是你昨夜带人闯进国公府,母亲之前来王府探望你,还被你用簪子刺伤了手,你就是那时候下毒的!” 楚昭淡笑不语,她神色慵懒,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沈玉珠被她这般盯着,只觉呼吸困难,仇恨像毒液一样在她胸腔里发酵,她恨不得冲过去撕了‘沈昭昭’那张脸,凭什么!凭什么!明明这一切都该是她的! 端坐在幽王身边的人,本该是她! 她才是玉珠!她沈昭昭只是个生出来就痴傻的丧门星! 明明只差一点……为什么啊……沈玉珠恨沈珏,恨柳姨娘……既然要夺沈昭昭的福运,怎么不更狠一点,为什么要给沈昭昭翻盘的机会! 如果她早知道真相,就不会有今日结果了!她定会比沈珏和柳姨娘做的更狠更绝! 沈玉珠越这般想着,脖颈间的窒息感越强,她下意识捂着脖子,可脖子处空荡荡的,到底是什么在锁她的喉? 她后知后觉,惊恐的瞪向楚昭的方向,寒意如跗骨之蛆窜上背脊,她嘴巴啊啊张着……却见坐在上首的女人冷漠又戏谑的看着她。 沈玉珠终于意识到楚昭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你生母柳姨娘占了国公夫人的身体十数年,昨夜分明是你父亲见纸包不住火,将她灭口。她一怒之下化为厉鬼,找你父亲索命,此举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而你那厉鬼生母,又是被你这亲生女儿用桃木锥给捅得魂飞魄散的,呵呵~” 楚昭轻笑出了声,忽起的寒风荡起雪粒,场间所有人都禁不住背脊一麻。 不管是亲眼目睹过昨夜国公府的‘热闹’,还是只有所耳闻的人脑中似都浮现出了画面,看沈玉珠的眼神都是一变。 就连沈二爷和沈三爷眼里都多了些惊恐。 楚昭声音幽幽:“若有众生,不孝父母,或至杀害,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沈玉珠,你口口声声说没有厉鬼索命,弑母在先,弃母在后。你既丝毫不信因果报应,何妨回头看看,你身后是谁?” 沈玉珠身体僵住了,像是有一粒雪落入了她脖颈中,冻得她瑟瑟发抖。 她不敢回头,不!她不要回头! 楚昭身体骤然前倾,手肘撑膝,声音压迫至极:“我让你回头!” 一声令下,如同敕令。 沈玉珠不受控的猛地回头。 一张狰狞鬼脸突进她眼前,分明是昨夜被她亲手捅死已经魂飞魄散的厉鬼柳姨娘。 “啊啊啊啊啊!!!!”她尖叫着不断挥手,“别过来!你别找我索命!是父亲,是沈珏把你变成这样的,是你自己蠢,是你给沈昭昭下的夺运符,你别找我啊啊啊啊啊——” 周遭众人脸色大变,眼看着沈玉珠突然发疯嘴里大喊着有鬼,可哪有鬼啊? 他们怎么什么都看不到? 众人只觉阴风阵阵,大理寺的人更是面无人色。 沈三爷堵嘴的帕子不知何时掉了,他摇着头:“不、这世上没有鬼……我不信……沈玉珠她定是也疯了,她遭逢大变,疯了也是正常的……” “是是是,她疯了,是她疯了!”沈二爷也跟着摇头。 “哦?是吗?”楚昭手托着腮:“那二位不妨也回头看看啊,正好当面问问沈国公,他属意谁继承他的爵位?” 沈二爷和沈三爷敢回头个屁! 也不用他们回头了。 一粒雪飘进他们的眼里,冻得他们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沈珏那张青白交加的鬼脸已突到近前。 “啊啊啊啊!!!鬼啊!!!” “大哥你别来找我,是你自作孽,爵位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都是老三的出的主意,是他说的不能承认厉鬼索命,是他说的把一切推到沈昭昭的头上!!!” 兄弟俩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不断相互推诿罪行。 周遭人看的是瑟瑟发抖又震惊不已。 这可真是……青天白日活见鬼了啊!!! “李寺丞~”楚昭含笑的声音幽幽响起。 李寺丞跪向她的方向,天地良心啊,现在这位幽王妃在他眼里比幽王还吓人! “沈国公与楚氏身亡之事,大理寺能下定论了吗?”楚昭不紧不慢的问着。 “能!能能!”李寺丞赶紧答道:“沈国公罔顾国法修炼邪术,谋害发妻,谋害王妃您,他完全是咎由自取,王妃您福大命大,国公夫人完全是无辜枉死!!” 楚昭懒洋洋嗯了声,指间夹着一张折好的纸,小花见状立刻接过,给李寺丞送过去。 “既如此,那我与沈国公府的断亲书,以及这封休夫书,就由李寺丞作证签了吧。” “今日过后,我与沈国公府再无瓜葛,世上也没有国公夫人楚氏,只有楚家亡女楚芳华与下堂罪夫沈珏!” 第一卷 第16章 祖坟冒青烟了? 断亲之事,尚且情有可原。 可那休夫…… 不是和离,不是义绝,而是休夫!还是替‘亡母’休夫! 古往今来简直闻所未闻! 李寺丞觉得自己如若作证签了这休夫书,怕是乌纱帽难保,但话又说回来……不签的话,自己马上就能见到太奶了吧…… 而沈二沈三已被吓破了胆,别说让他们代替沈珏这死鬼签字同意被下堂了,他们恨不得直接把沈珏给赘出去,将他从沈家除族了才好! 两人毫不犹豫的签字画押。 李寺丞也生无可恋的落下了自己的官印,已经想好告老还乡的折子怎么写了。 休夫书到手,待墨迹干透,楚昭不紧不慢的收回怀里。 至于沈家三人…… 楚昭懒洋洋道:“案件既已查明,就不留李寺丞用膳了,这三人便按律处置了吧。” 按照《大玄律》凡诬告人罪者,与所诬之罪同坐。 也就是说,沈玉珠和沈家两位爷诬告楚昭害命死罪,按律,他们即便不是死刑,流放也没跑了。 李寺丞连连点头,招呼手下将人拖走。 衙役们忙不迭行动起来,都恨不得赶紧离开幽王府,有两个衙役去拽沈玉珠时,不由发出一声惊叫。 “她、她没气儿了……” 沈玉珠双目圆睁,脸上还带着惊恐,竟是直接被吓死了。 除了楚昭外,无人看得到她脖颈处那青黑色的锁链绞印,那是勾魂锁留下的业力痕迹。 楚昭只淡淡瞥了眼,就收回视线。 大理寺的人只觉后背发毛,不敢再赘言,拖着吓瘫了的沈二沈三与沈玉珠的尸体,逃命似的离开。 前院处飘摇的雪粒不知何时也静了下来。 众人偷偷打量楚昭,眼里都是敬畏。 燕岐也在看她,却像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楚昭对视回去,提眉问:“看什么?热闹还没看够?也想见见鬼?” 燕岐喉头滚动了一下,目光沉沉。 一个‘想’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想见。 想见那个躲在她‘身后’,所谓的鬼,所谓的先祖。 会是那个家伙吗? 只是恍惚的这一瞬,楚昭就已经施施然的起身走了,燕岐凝视着她的背影,薄唇微抿,藏于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 是你吗?玄昭…… “殿下,王岳已经按王妃的吩咐处置了。”旗云低声上前禀报。 燕岐眸底重新聚起冷意:“把府上剩余的人一并清了。” 原本就是之前那个草包出宫建府时留下的蠹虫,这五年他不在京,这府里不知钻进来了多少蛇虫鼠蚁,正好趁现在一并给处置了。 旗云顿了顿,“其他人倒还好,但陈嬷嬷……” 那位陈嬷嬷是殿下的奶嬷嬷,过去是在贵妃身边伺候的,不管是杀了还是赶出去,似乎都有些不近人情。 “王岳一个前院管事,谁给他的胆子直接闯进王妃的院子。”燕岐揉了揉眉心。 旗云恍然大悟,说起来,殿下回府那日,就是因为陈嬷嬷被贵妃叫进宫,那假楚氏才胆敢登堂入室在王府内谋害王妃。 这等叛主的奴才,的确留不得! …… 另一边,楚南星在城门口接到了自己爹,楚承庇。 楚承庇是二房长子,自打收到楚南星的书信后,他星夜兼程而来,一宿都没合眼,那肿成核桃的眼,显然是哭过的。 父子俩一见面,又是一阵抱头痛哭,当然,是楚承庇单方面的痛哭。 “爹……你快别哭了,”楚南星嫌丢人,自家爹爱哭这毛病,真就好不了了,“咱快走吧,别叫表姐等急了,对了,姑母的嫁妆单子你都带好了吧?” “姑母的身后事还得你帮着打理呢,表姐要让姑母休夫,还要把她葬回楚家族地……” 楚南星一个口快全给抖搂出来了。 “什么?”楚承庇哭声一止,中年美男都顾不上哭了:“糊涂啊!这等重要的事,你在信上怎么不说?” 楚南星嘴巴张了张,强撑着气势道:“沈珏那老棒槌不当人夫,休便休了!姑母休了夫,她的神主牌自然该回咱们楚家……” “哪有你说的那么轻巧!你这棒槌你真是——” 楚承庇一巴掌拍他背上,“昭昭她本就脑子不灵光,好不容易病好了,但毕竟痴傻了这么多年,现在又摊上这种事,她行事冲动不顾后果情有可原!可那休夫之举,古往今来何曾有过!” “她这般乱来,惹了幽王厌弃怎么办?还有那沈家,你当他们是泥捏的,会由着人在头上放肆!” 至于将楚芳华葬回楚家族地的事,那更是艰难! 楚承庇自然想接回妹妹的尸骨,可那些族老…… 想到这里,他又禁不住老泪纵横,用力捶打心口。 都是他这当哥哥的废物无用,眼盲心瞎,竟是没看出亲生妹妹早早被人换了芯子,他早该想到的啊…… “爹!你放心好了,表姐她有先祖庇佑,先祖还在梦中教她真传,她现在清醒着呢!” 楚承庇停下哭声,摸了摸儿子的头。 “莫不是伤着了脑子,怎还说起胡话了?” 楚南星:“……” 须臾后,马车刚在府门口停下,楚承庇刚下车,就瞧见大理寺的人逃一般的从王府出来,衙役手里还拖着两个死狗般的男人。 另有一具毁容女尸,像麻袋似的被人扛出来。 楚承庇揉了揉眼,确认自己没看错,他目瞪口呆指着被带走的沈二沈三,半天说不出话。 亲卫见到楚南星后,开口道:“楚小将军你回来了?快进府吧,别叫王妃久等了。” 楚南星:“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大理寺的人怎么会从王府里出来?” 亲卫表情神秘兮兮,压着亢奋低声说完始末,他言简意赅,但每个字都和天雷似的,直把父子二人劈得愣在当场。 楚南星激动的面红耳赤,双手合十,上下左右不断叩拜:“先祖显灵,先祖又显灵了啊!” “爹!你现在信了吧!表姐她得先祖庇佑,你瞧瞧,这休夫也没多难嘛~” 楚承庇身体摇晃,扶着一旁的马车。 他觉得自己需要缓缓…… 难道楚家先祖真显灵了?也没听族里说哪个祖坟冒青烟了啊? 第一卷 第17章 玄昭王成男人了? 楚昭听说楚南星将人接回来了,直接吩咐将人带到梧桐院来见她。 至于此举合不合规矩…… 先有王岳被剁成臊子,后有沈家三人一死两疯活见鬼,现在整个幽王府谁还敢小觑楚昭这位‘王妃’,都是把心提到嗓子眼,小心翼翼的伺候。 楚承庇心情复杂的被领进了院,一路上都是楚南星在喋喋不休,不停与他说着‘沈昭昭’这位表姐现在如何如何厉害。 楚承庇越听越觉得陌生,这与他印象里怯懦痴傻的外甥女完全是两个人。 一个人痴傻了十几年,再怎么陡然清醒变成正常人,也不可能一夕之间就有了见识、胆魄、手段、武力吧? 这不合理。 至于什么先祖显灵、梦中授课……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楚承庇是不信的,甚至有些嗤之以鼻。 先祖若真有灵,怎会眼睁睁看着楚家凋敝至此? 想到这里,楚承庇在心里叹了口气,进了梧桐院后,就见女子罩着一身玄色大氅懒洋洋的斜倚在软榻上,闭眼假寐。 冬日的暖阳倾泻在她脸上,白雪映人,美如佳瓷,那双眼陡然掀开,似银瓶乍破,乌沉沉的眼底锋芒尽敛,却藏不住骨子里的峥嵘。 楚承庇只觉一股压力扑面而来,便是对上自家老太爷时,也没有这种压力。 只一眼,他心里就冒出一个念头来! 这绝不可能是他那外甥女!! “表姐!”楚南星毫无所觉,完全没发现自家老爹的脸已惨无人色,他正要上前,就被楚承庇一把拉住。 楚南星疑惑回头,这才注意到楚承庇神情不对劲。 “爹?” 楚承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竟发不出声。 对面一袭玄氅的女子,像是从九幽下涌出的一团浓墨,她缓缓起身,如沉眠的兽睁开了觅食的眼。 “其余人都退下。”楚昭懒声下令。 楚南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楚昭一眼横来,他讨好的嘿嘿笑了下,又冲自家老父亲挤眉弄眼,走时还不忘小声调侃:“知晓父亲大人您欢喜,您再忍忍,可别再表姐面前哭鼻子啊,太丢脸了。” 他瞄了眼楚承庇满是汗的额头,感慨:“咋还忍得满头大汗。” 楚承庇:这是汗吗!!这是泪!! 逆子啊,为父这是忍的吗!为父这是怕啊!!! 所有人都退走后,院内只剩楚昭和楚承庇。 “跪下。” 噗通一声,楚承庇双膝结结实实跪雪地里。 楚昭起身,居高临下审视着他,抬了抬手,楚承庇终于重获说话的自由,他大口喘着气,惊恐的看向楚昭:“你、你是人是鬼?” 来之前,鬼神之说,无稽之谈! 现在,鬼鬼鬼鬼鬼啊! “倒是比楚南星那蠢小子多点眼力劲。”楚昭嗤笑,逗逗没脑子的小侄孙便罢,像这种老侄孙,她可没那么高的容忍度: “既来了京师,先去沈家将你妹妹的嫁妆给取回,沈珏害她性命,分走国公府一半的家产作为赔偿,也是应当应分的。” “速度快些,晚点皇帝小儿罢免沈氏爵位的旨意一出,这些东西就白白便宜别人了。” “剩下的无非是你妹妹的丧事,你自己看着办,将人风光葬回楚氏族地里去。” 楚承庇越听脸色越是古怪,额上青筋一条一条的,尤其是在听到那句‘皇帝小儿’后…… 讲道理,现在的宣帝早过了不惑之年,哪能称‘小儿’? 这鸠占鹊巢的老鬼胆大不说……还挺入戏的? 楚昭一眼将他心思看穿,眸子微眯:“本王的话,你是听不懂?” 听到‘本王’这个自称,楚承庇心头又是一跳,眼神越发狐疑警惕:“你……你自称是我楚家先祖,倒不知是哪位先祖?” “很难猜吗?”楚昭面无表情,拿起旁边的鞭子摩挲起来:“三百年前,世人称我为人屠,渡江之前,本王封号:玄昭。” 院内,死寂半晌。 楚承庇的眼神从强装镇定的警惕恐惧变得耐人寻味起来,就差把‘你忽悠鬼’几个字写脸上了。 楚昭笑了,语气森森:“竖子,你可是不想要那双眼珠子了?” 楚承庇哆嗦了一下,措辞了一下,拱手道:“这位老鬼……前辈,敢问您是男是女?” 楚昭眸子微眯:“看来你的眼睛留着的确无用。” 楚承庇:看来是女鬼了…… 他强撑着挺起腰杆,心里默念浩然正气经,言辞恳请道:“请老鬼前辈通融,我这外甥女自幼过的辛苦,还请您看她可怜的份上,放她一马。楚某愿为您立下神主牌,接回家供奉,您看……您能否从她身上下来?” 楚昭面无表情,半晌后,笑容爬上她面颊,院内水池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成冰,寒雪又簌簌的落。 楚承庇只觉浑身发噤,冷的他直打哆嗦。 一条鞭子骤然缠住他的脖颈,勒得他喘不过气,只是一个眨眼,楚昭就至他近前,乌沉沉的眼一瞬不瞬的攫着他:“小子,看你的反应,本王是女人这件事,在你看来倒像个笑话?” 楚承庇脸都憋红了,艰难出声: “世人皆知……我楚、楚氏先祖玄昭王乃伟男子,岂会、会是女娘?” “你这野鬼,就算要冒充我楚家先人……好歹也先分清楚性别……” 窒息感越来越强,就在楚承庇以为老命休矣之时,勒着他脖颈的鞭子突然松了。 他惊天动地的一阵呛咳,却听到了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昭像听到什么惊天大笑似的,笑的前仰后合。 “玄昭王……男人?” “哈哈哈哈哈!!!!” 楚承庇呛咳着,但事涉先祖,他忍不住争辩:“我家老祖玄昭王本就是男子,族谱上记得明明白白!” “不说楚家,当今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我朝开国圣君白晟帝还曾为我楚家玄昭先祖追封立庙,凡大玄朝州府郡县皆有玄昭庙,百姓们常有祭拜,你这糊涂野鬼……冒认我玄昭先祖,却连他是男是女都不清楚!” 楚昭渐渐不笑了。 她仔细回忆了下,确认自己打天下以来从来没有女扮男装过。 上辈子她是力大无穷,但两腿之间绝对没有多出那二两废肉。 女人该有的她都有,哪怕小了点,但那张脸,还是迷死过不下属的,常常有人想自荐枕席,都被她揍了出去。 除非是眼瞎,否则谁会把她认成一个男人?! “很好……” 楚昭咬牙切齿,好一个成王败寇,还真是史书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啊?! 她楚玄昭直接从女人变男人了?! 你可真会侮辱鬼啊……燕、扶、危! 狗!东!西! 第一卷 第18章 这些香火明明是她的! 楚昭在簪中这三百年,除了偶尔现身吃一些野鬼厉鬼小点心,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倒是真不知,自己这玄昭王硬生生被人改了性别。 她大步往外走,玄氅撞起雪粒,从楚承庇身边经过时,后者眼神惊恐,竟如提线木偶一般,身体跟随她而动。 楚南星守在院外,见两人出来,刚迎上去就听楚昭道:“备马车,我要出府。” “啊?哦哦哦。” 须臾后,一辆马车驶出幽王府,径直朝着外城的玄昭庙而去。 楚南星在外驾马,楚承庇胆战心惊的坐在马车内,除了眼珠子能动,周身都像被上了镣铐一般。 楚昭手捧着一本书,快速翻看着,这是刚刚经过书肆,她让楚南星下去买的。 这本书叫《大玄本纪》,乃是京城时下最流行的话本子,写的便是白晟帝建国一统南北的故事。 书中她这位玄昭王被描述成空有一身死肌肉却无脑子的北方大黑熊,仗着一身武力称霸北方,但耽于美色,在渡江前夕死于马上风。 而她的对照组,白晟帝燕扶危乃是天降紫微星,英明睿智,天日之表,不但结束了乱世,登基之后,还不记旧恨,为她这个手下败将封王立庙,堪称英雄惜英雄啊~ 而楚家后人也得玄昭王荫蔽,其兄弟被封定北侯,奉白晟帝为主。 “狗屁不通。”楚昭冷笑。 这本《大玄本纪》翻到一半就被她合上,咻得一下,青火冒出,整本书在她手里被焚成灰烬。 楚承庇在旁看的是心惊胆战,那本《大玄本纪》他也是看过的,分明写的精妙绝伦,玄昭老祖的霸王形象跃然纸上。 这老鬼必然是恼羞成怒了,也是,装谁不好装玄昭老祖,还连性别都分不清,只怕死前也是个糊涂之辈,死后依旧是个糊涂鬼……啊! 楚承庇只觉双膝被一股巨力一拖,整个人又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楚昭阴恻恻的盯着他:“骂谁糊涂鬼?” 楚承庇惊恐:不是……自己明明是在心里骂的啊!!这老鬼还有读心的本事? 楚昭倒是没有读心的本事,但面对面了后,她偶尔倒是能听到这些后代不孝子孙的‘心声’,尤其是当他们心里想着玄昭老祖的时候。 “楚家的宗谱,你可带身上了?” 楚承庇摇头,谁会没事把宗谱带身上啊? “派人回去取。”楚昭一声令下。 楚承庇不敢怒又不敢言,窝窝囊囊的回道:“老……前辈,你到底要如何才肯放过我外甥女?我楚家到底哪里得罪了你?” “闭嘴。” 楚昭已懒得看这蠢货一眼。 楚承庇立刻噤声,不是他想闭嘴,而是嘴巴直接被上了封印。 须臾后,马车停下。 外界的喧哗声与楚南星兴奋的声音一同传入马车内:“表姐,玄昭老祖的庙到了。” 楚昭撩开车帘朝外看去,一座称得上威严庄重的庙宇映入眼底,庙外车水马龙,各色小贩皆有。 不少香客百姓络绎其间,远远地都能嗅到那浓郁的香火气。 这玄昭庙的香火,当真是鼎盛的! 但可笑的是,她这个正主却是一口都没吃到过。 楚承庇被楚昭踹了一脚,狼狈的下了车,楚南星见自家老爹那双眼红红的样子,颇有点恨铁不成钢。 老头这是又哭了啊?唉,真是,一点当长辈的样子都没有!真没出息! 楚承庇是哭在心口难开啊,他频频给楚南星使眼色。 楚南星:“爹,你眼里进沙子了?” 楚承庇:“……”逆子,莽夫啊! 你丝毫不懂为父的苦! 楚昭没理楚承庇的那些小动作,自马车上下来后,她径直朝玄昭庙内走进去,楚南星赶紧拉着楚承庇跟上。 进了大门,就在正殿前院中心处种着一棵巨大的合欢树,那合欢树的主干虽只需两人合抱,但树冠铺展开来,却将半座院落都笼罩在荫下。 树枝上悬挂了许多红绸,绸上写着的尽是些痴男怨女的名字。 楚昭看的胸口发堵,脸上毫无表情,楚南星那小子还毫无眼力见的凑过来道:“相传这棵合欢树是白晟帝陛下亲手种下的呢,嘿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被当成了姻缘树。京中的百姓每有嫁娶,都喜欢来这儿拜拜呢~” 他说着压低了些声音:“据说,只要能将写着双方姓名的红绸抛挂上枝头,就是正缘;若是三次都抛挂失败,就是孽缘;是玄昭老祖显灵给出的提醒呢~” 楚昭:我提醒了个屁! “假的。”楚昭面无表情道。 “啊?”楚南星难以置信,下意识左看右看起来,声音压得更低:“老、老祖告诉表姐你的?难道梦里教你的那位,真是……”他小心翼翼指了指正殿的方向,眼里满是激动。 楚昭皮笑肉不笑:“来找玄昭王求姻缘,怕不是脑子有问题,你家宗谱里难道没记,玄昭王她专杀痴男怨女,最喜送人和离、休夫、当寡妇?” 楚南星惊恐。 他看向他爹。 楚承庇眼睛通红:诽谤!这纯纯是诽谤!!老鬼你害我家老祖声名啊!! 楚昭越看这棵合欢树越不顺眼,她压根不信这树是燕扶危亲手种下的,那狗东西直接改史把她改成了一个男人,这不纯纯恶心她! 封王立庙?笑话!她楚玄昭都成男人了,这庙里供奉的那玩意儿,与她有鸡毛关系? 楚昭大步入殿,目光冷厉如电,直视那庙宇之内高大的神像。 那神像孔武有力,虎目如电,身穿王袍,头戴冕旒,左手持枪,右手握剑,当真是威武霸气……个屁! 楚昭咬牙切齿,这黑熊精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眼睛越来越红,一身鬼气都快破体而出了。 在楚昭眼里,这数不尽的浓郁香火气,全都钻进了神龛上的黑熊精身体里! 这些香火明明都是她的!!是她的!!! 难怪她当了三百年的孤魂野鬼,没吃到过一点香火供奉,敢情香火一直被喂进了‘别人’嘴里! 难怪她都修成鬼王了,却始终修不出鬼王身,这身魂魄时时刻刻生裂,总有消散的困扰。 敢情是从头到尾,她楚玄昭的存在就被人给抹杀了…… 世人只当玄昭王乃男儿身,无人知她楚昭为女娘! 第一卷 第19章 三百年前,他名燕昏, 字:扶危 白雪皑皑。 马车停在了京师外的一处破庙前。 “殿下,人已经被擒下的,就在庙内。”旗云羞愧道:“这陈嬷嬷实在警觉,那王岳刚被处置,她就从后院悄然离府。” “期间她想要进宫,又被太子的人劫走,多亏殿下英明,卑职等才能将人给劫回来。” 燕岐眸色无波无澜:“五皇子的人呢?” “已处置干净了。” 旗云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陈嬷嬷似乎疯了,一路上都在说胡话,卑职无法确定她的那些话是否已传入五皇子耳中。” 也正因为那些‘胡话’,旗云等人才没有立刻杀了陈嬷嬷。 这老嬷嬷叫嚣着手里掌握有燕岐的秘密,闹着要见燕岐,否则她一死,燕岐最大的秘密就会曝光于天下。 不得已,旗云只能将燕岐给请来。 燕岐神色不变,从马车上下来后,径直走入破庙。 他抬了抬手,其余人退到外间守着,破庙烂宇内,陈嬷嬷被绑缚着手脚,丢在地上,亲卫退出去之间,才将堵她嘴的帕子扯出来。 作为燕岐的奶嬷嬷,陈嬷嬷在幽王府内的地位不低,一直都是被荣养着的,一应待遇甚至比得上一些四品大员家的老夫人。 但此刻的她,形容狼狈,脸上还有被刮出来的血痕。 她毫无尊卑的瞪着燕岐,眼神凶狠怨毒,完全不像一个奶嬷嬷看着自己奶大的孩子,倒像是看着仇人一般。 “你要见本王?”燕岐神色平静。 “呸——”陈嬷嬷吐出一口唾沫,眼里满是怨怒:“你也配称本王?不知哪来的贱民痞子,也敢冒充我家殿下!” 燕岐神色不变,淡漠的看着这位老人。 陈嬷嬷呼哧喘着粗气,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颤声问道:“我问你……我家殿下何在?你将我家殿下怎么了?” “本王不需冒充谁。”燕岐还是那淡漠的语气。 陈嬷嬷表情一瞬变得扭曲又狰狞:“七殿下是我奶大的孩子,你就算骗得了全天下人,也骗不了我!!你不是他!你根本不是他!!” 陈嬷嬷浑身都在发抖,燕岐回京的当日,她得贵妃的命令进了宫,故意给那假楚氏可乘之机,想让对方解决了府里那个傻子王妃。 只是结果让人大出意料,那假楚氏不但失手了,那傻子竟还恢复了神智,燕岐竟还提前回京了。 陈嬷嬷得到消息,紧赶着出宫回府。 她远远看到燕岐第一眼时,就浑身发冷,她确信,眼前这位幽王,绝不是她奶大的七殿下! 后续几天,这冒牌货与那突然清醒过来的傻子王妃干出的一件件事,更让她确定了这个想法! 陈嬷嬷太清楚自己养大的孩子是什么性格了,原本的七皇子性格怯懦、胆小,那时贵妃娘娘还是个嫔,母家也无权无势,在宫内备受欺负。 七皇子出宫建府前,也饱受其他皇子嘲弄欺凌,夜里常常因此噩梦,一个从小就胆怯懦弱,甚至会因为惧怕其他兄弟而做噩梦因而患病的人,当初是哪来的胆子逃婚从军的? 更不合理的是,七皇子的文治武功在皇子中也是最排不上号的,就这样一根朽木,隐姓埋名去了边关五年,竟直接成了将军不说,还将蛮族打的溃不成军,直接俯首称臣? 这有可能吗? 别说满朝文武不信了,就连贵妃和陈嬷嬷在初次听闻这消息时,也是不信的。 七皇子他哪来那么大的本事啊! “嬷嬷凭何证明,本王不是燕岐呢?”燕岐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轻缓。 陈嬷嬷冷笑:“你这张脸虽像极了殿下,但你绝不可能是他!殿下胸口处有一胎记,只需验明正身……” 唰—— 银光乍现。 长剑割破陈嬷嬷的喉管,她捂着脖子,瞳孔怒睁着倒在地上,嘴里呵呵吐着血沫子,渐渐就没了气息。 燕岐掏出锦帕,不紧不慢擦拭掉剑上的血迹。 那个桃花胎记啊。 这具身体的确是有的。 到底是将这具身体养大的奶嬷嬷,能看出他并非本人,倒是不奇怪。 撇开这具肉身来说,他的确不是燕岐。 他的灵魂来自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他名燕昏。 字:扶危。 第一卷 第20章 玄昭王显灵 燕扶危收剑回鞘,静立在破庙之中。 神龛已破,庙内的神像也成了碎石一堆。 上一世的事如黄粱一梦,他一统天下后登基为帝,新国初立,百废待兴,他在位劳碌二十载,终使海晏河清,但却猝死于御案之前。 他未有后宫,亦无子嗣,倒是早早立下过传位诏书,将皇位传给三弟。 本以为人死如灯灭,谁料再一睁眼,他到了三百年后,成了自己的后代子孙不说。 他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差点被这些废物后代又悉数送回给蛮人! 他重生过来之时,正逢大婚当夜,燕扶危本想直接入宫,先把皇位上那个废物给宰了,但刚出王府,就听闻边关八百里加急,蛮族来犯,连屠五城。 燕扶危姑且让那废物子孙在皇位上多呆了些时日,转而去了边关,这一去,就是五年。 五年时间,终于又将那群蛮子打回他们的塞北草原。 三百年时间,物是人非。 燕氏后人一个个更是蠢出生天,那皇位上坐着的便是头猪,只怕也比如今那个只知炼丹嗑药开后宫玩太监的草包要来得好! 燕扶危从破庙内走出,将擦过血的锦帕丢地上:“别留痕迹,烧了。” 亲卫领命,点火烧庙。 旗云神色古怪的过来,低声道:“殿下,刚刚收到信儿,王妃带着楚二爷出府了,去了……玄昭庙。” 燕扶危眼底骤起风雪:“京中那处玄昭庙还在?!” 旗云头皮一紧:“殿下恕罪,京中的玄昭庙香火鼎盛,各方眼线太多,实在不好动手。” 旗云嘴里发苦,心里也是真的怕啊。 他也不知道殿下是咋回事,从在边关看到第一座玄昭庙时起,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仿佛与那玄昭庙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凡遇玄昭庙,一律打砸焚烧。 暗卫里有一支小队专干的就是这事儿,因为被毁的玄昭庙太多,这事还引起了朝廷的注意,不知从何时起,玄昭庙里藏有玄昭王留下的宝藏这消息也在天下间不胫而走。 旗云一开始也以为玄昭王真留下了什么宝藏,毕竟按史书上讲的,玄昭王当年可是统一了北方的霸主,他死的突然又蹊跷。 尤其燕扶危一直让他们追查玄昭王的那件遗物。 但也是奇怪,那黑凤铁簪一看就是女子的头饰,玄昭王这么一个伟男子咋会用这东西? 但很快,旗云又不确定起来了,因为砸了那么多玄昭庙也没发现什么宝藏图,殿下让人毁庙就和泄愤似的,哦,尤其是那玄昭王的神像,殿下每次看到都会心情不快。 旗云以为殿下纯纯就是厌恶玄昭王,这也正常,毕竟如果玄昭王渡江前没死,他与白晟帝陛下定有一场殊死之斗。 但是吧……殿下偏偏又很重用楚南星那小子。 只是砸人家先祖灵庙的这件事,倒是一直瞒着楚南星的。 原本这也没什么,但现在王妃得先祖庇佑,还在梦里被抚顶开智,楚南星也说了,那是他们楚家的先祖啊……大概率就是玄昭王在显灵! 旗云能不怕吗! 自家殿下可是派人砸了玄昭王一座又一座的庙啊!这和把人家挖坟鞭尸有啥区别? “殿、殿下……您说会不会是玄昭王知道庙被砸了,所以显灵给王妃托梦了?”旗云背后都是汗涔涔的,乖乖,要知道天知道他得知玄昭王真的在天有灵后,有多久没睡过好觉了! 他是真怕玄昭王入梦把他这个帮凶给嘎了! 燕扶危眸色幽暗,他倒希望真是玄昭王显灵了! 他直接翻身上马:“其余人回府,旗云,随着本王去玄昭庙。” 燕扶危驾马疾驰,风雪自脸侧肆掠而过,卷起狐裘,无人瞧见,他眼底似熊熊烧着一团火。 他曾想过,既然自己能重生在三百年后,那楚昭有没有可能也‘活’过来? 他把楚南星放在身边,遍查了楚氏族人,却无一人似她! 直到这次回京…… 那个沈昭昭容貌与她并不相似,但偶有的神态与举止,却似极了她,他也试探过,答案令他失望。 可她又说,先祖显灵,于梦中授课于她。 有些东西,似乎也解释的通了。 那梦里的先祖,会是楚昭吗? 以楚昭的脾气,若知晓自己死后被改了雌雄,便是身处地府,也要捅破九幽回到人间将始作俑者全都剥皮揎草了才能解气! 想到那一座座颠倒雌雄的玄昭庙,还有被篡改的史书与楚家宗谱,燕扶危眼底杀意沸腾。 他当初见老三虽愚钝,但当个守成之君也勉强算够格,这才将皇位传给对方。 但这个蠢货与他的后人倒是包天大的胆子,竟改了史书将楚昭硬生生弄成男儿身!就连楚家宗谱也被勒令修改,他为楚昭立的那些庙也被砸了神像,重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东西供奉上去! 都是一群不孝子孙,该杀! 该剥皮揎草! 烈马穿过闹市,勒停在庙外。 庙门口的泥人摊边,女子正与捏泥人的老翁争辩着什么。 “我给钱,我想捏什么便捏什么,老头儿你哪来那么多废话。”她嘴上不客气,脸上却是带着笑。 “贵人您不怕天谴小老儿怕啊,这可是玄昭帝君的庙前,您在小老儿的摊子上将他捏成个女子,小老儿是真怕天打雷劈啊!” 老翁叫苦不迭,他靠的就是玄昭帝君老人家做生意呢,可不敢干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楚南星和楚承庇父子俩站在边上,表情如出一辙的怪异。 前者是惊疑不定,后者是麻木不仁。 一锭金子落在泥人摊上,男人气息夹带着风雪而来:“可够买你这摊子?” 老翁目瞪口呆,他捏几辈子泥人都赚不出一锭金子啊!可是……他不敢拿啊。 “拿走便是。”燕扶危声音平静,又似藏着什么,极尽忍耐。 老翁这才拿过金子,千恩万谢,赶紧走人。 楚昭斜睨向身边人,笑容不达眼底:“你来的倒是巧。” 燕扶危看着她,像是透过看在她另一个人,贪婪藏进眼底深处,万千情绪翻卷着隐忍着。 这世间,除他之外,已无人知晓玄昭王是女子,除非…… ‘沈昭昭’真的见到了玄昭王!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入他脑海深处,眼前似有漫天火光炸开。 燕扶危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那股狂喜根本压不住,从骨缝里往外涌,涌到他喉头发紧,指尖发麻。 楚昭还在……她的魂魄真的还在这世间! 她入梦了,入了沈昭昭的梦,与此女说话,与此女亲近,甚至此女不久前收拾沈家人的那些鬼神手段,都是借的楚昭的力! 可是,凭什么? 不过是一个不知隔了多少代的侄孙女罢了! 凭什么楚昭入她的梦,却从不入自己的梦? 上辈子,她死后,他为她建庙塑像,供奉香火,那一座座玄昭庙里最初的神像金身,都是他一刀一刀亲手为她雕刻塑造。 他将新朝定名为大玄,只因这天下本就有她的一半。 她合该与他共掌这天下才对。 可她的魂魄从未在他面前显灵过一次,从未入过他的梦,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他翻遍天下典籍,寻尽方士异人,用尽了一切手段,只为求得她的一线消息,可什么都没有。 而她呢? 一个不知所谓的侄孙女,轻轻松松就得了她的青眼,得她入梦,得她指点,得她…… 燕扶危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甲掐入掌心,万千翻江倒海,他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捏的什么?”他明知故问。 “玄昭王。”楚昭将面人拿起。 燕扶危眸色幽深至极,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她手里的泥人,实话说,捏的极丑,唯一能看出的,是个女子。 楚昭,怎会这般丑! 她最是喜欢漂亮东西,若是知晓自己被捏成这样,定要砍了那人的手! 不会捏,就不要捏! 燕扶危隐藏的极好,可楚昭何许人也,敏锐的从他身上察觉到了一丝杀气。 她心里冷笑,怎么?难不成是知晓自己狗祖宗颠倒黑白,所以恼羞成怒了? “幽王是皇族中人,不妨说说看,这玄昭王到底是男还是女?” 杀意从燕扶危眼底掠过,玄昭自然是女子! 玄昭庙犹在,可那些他为她雕刻的神像金身全被砸毁,供奉在那庙里的却成了不知所谓的鬼东西。 “国史有记,玄昭王为男子。”燕扶危语带嘲讽,似回答,又似在嘲讽谁。 国史,可笑。 他如今尚未查到究竟是大玄朝的第几代皇帝改了史书与楚家宗谱,将玄昭王‘改成’了一个男人。 但也不必非得查,横竖他都是要毁了皇陵,将这些不孝子孙的尸骨全都挖出来,挫骨扬灰! 只是,燕扶危此刻的态度,落在旁人眼里,却是另一番意味。 楚承庇暗自撇了下嘴,连幽王都说玄昭王是男子了,看这老鬼怎么继续妖言惑众。 楚昭笑了,盯着近前男人这张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眼神也冷到了极致。 枉她上辈子还真把燕扶危当做能与自己比肩的对手,是她高看了对方。 狗东西,生了一群狗子孙。 “你们燕家的国史,玄昭王她可不认。” 楚昭勾唇,将手里的面人一丢:“玄昭王在天有灵,那些敢颠倒雌雄的狗东西,有一个算一个,且等着,天打雷劈!” 几乎在她声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 在众人或震惊或恐惧的注视下,大白天的,一道银雷直劈而下,那香火鼎盛的玄昭庙硬生生被劈碎了屋顶。 人潮骚乱之间。 只有女子勾唇鼓掌:“瞧瞧,玄昭王这不就显灵了么~” 第一卷 第21章 这孙子又来梦游了? 玄昭王庙被雷劈了。 正殿的琉璃瓦直接被劈出个窟窿,碎瓦掉下去,又在玄昭王的神像上砸了个坑。 庙里庙外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楚昭没有理会其余人或惊或惧的目光,径直上了马车。 楚南星踌躇看向燕扶危,后者觑了他一眼,他赶紧过去驾马。 楚承庇已是被气得面容发紫,匆匆向燕扶危行礼告辞,也上了马车,只是刚上去,就被楚昭叫进车内训话。 燕扶危目送马车走远,才收回视线,看向玄昭庙被毁的正殿。 玄昭王显灵吗? 他忽而笑了起来,一侧脸沉在阴影中,眼神幽暗似魔。 既都显灵了,缘何不肯看他一眼? 他如今这张脸与上辈子如出一辙,既如此生气,不该先降雷劈死他吗? 是不屑一顾,还是连他的脸是何模样都忘了? 旗云觉得自家殿下周身的气场简直可怕至极,五年来跟着殿下南征北战,他还从未见过殿下如此失常,情绪外露的时刻过。 “殿下……玄昭王他……要不还是赶紧把游道人叫进京吧?” 旗云觉得今天这道雷就是冲着殿下劈的,绝对是玄昭王对自家殿下的恐吓啊!!果然毁庙挖坟这种事不能干啊!真的要被天打雷劈的! “的确该让他入京了。”燕扶危唇角勾起危险的弧度。 无妨。 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她还在这世间便好,是人是鬼皆无所谓。 只不过,现在既确定她与那‘沈昭昭’存在联系,就不能轻易让‘沈昭昭’离了幽王府。 “本王之前递进宫的那份和离折子到哪儿了?” 旗云答道:“应该还在尚书台,陛下这段时日沉迷辟谷,又有好几日没露面了。” 燕扶危眼底闪过一抹轻蔑:“去将那折子烧了。” 旗云嘴巴张了张,咽下口唾沫,低头应“是”。 “对了,殿下,五皇子那边既已出手,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旗云低声道:“沈国公府本就和五皇子走得近,沈二沈三状告王妃这事能让大理寺的人插手,只怕也是他的手笔。” 旗云想到殿下既让烧了和离折子,那‘沈昭昭’日后便还是王妃,便大着胆子道:“听说王妃有意让楚舅老爷去沈家取回楚夫人的嫁妆,咱们可要派人手帮……” 旗云话还没说完,就被燕扶危冷冷瞥了一眼。 “你既如此爱自作主张,那即日起,王府的马厩便由你清扫。” 旗云如遭雷击,悔得只想抽自己两嘴巴子。 多什么嘴啊!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殿下之前对王妃的态度,仅仅只是冷淡,又似乎带着一点期待,也不知在期待什么。 但从王妃说玄昭王是女子后,殿下那态度就怪怪的,说是恨吧……也不像。 旗云不知怎么的想到一句酸话:恨明月不独照我。 旗云这下是真给了自己两嘴巴子,殿下姓燕不姓楚,又不是白晟帝他老人家显灵,殿下是想不通还是活腻了,会盼着自家老祖宗的死对头玄昭王入梦找自己啊? …… 马车上,楚承庇脸色忽白忽紫。 纯粹是被气被吓成这样的。 他觉得是眼前这只老鬼用妖术降雷劈了自家祖宗的庙! 上马车的那一瞬,他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哪怕这老鬼要生吞了他,他也要为自家老祖宗讨回公道! 但这老鬼她不讲武德啊! 一进马车,他就被封住口舌。 对面的‘恶鬼’冷冷下令:“即刻去处理了你那妹子的嫁妆,敢废话一句,我先生吞了你那伙夫儿子,再把你这外甥女的肉身活剐了!” 楚承庇险些气急攻心,中年美男泪失禁,眼泪毫无征兆的刷拉拉流。 楚昭一老鬼都看得瞠目结舌,只觉被蠢到眼睛疼,直接叫停马车,然后将人一脚踹下去。 马车外响起楚南星的惊呼:“爹,你咋这么不小心,怎么还滚出来了?咋又哭啦?” 楚承庇泪流满面,敢怒无法敢言,他想要提醒楚南星远离马车是的吃人恶鬼,但说不出话来,只能老泪纵横的去沈国公府办差了。 楚南星见状直嘀咕,然后屁股也挨了一脚,被踹下马车。 “你也滚。” 楚南星倒不至于摔个灰头土脸,他爬起来正要说,自己若是滚了就没人驾马了,就见女子的柔荑从窗内探出来,指着某个方向。 “西南面,躲桥下,呼吸声最大的那个,滚过来驾车。” 楚南星下意识朝西南面看过去,然后就看到一个暗卫打扮的人从桥下一跃而上,一脸郁闷和震惊的走了过来。 暗十七不理解,自己的呼吸声有那么大吗? 隔着这么远,王妃都能听到?难道王妃身边真有玄昭王的英灵在庇佑? 楚昭没理外面人的反应,马车重新行驶了起来,她神情是令人意外的平静,在她指尖,夹着一个纸人。 就在她刚刚引雷劈穿玄昭庙主殿屋顶时,楚昭感觉到了一股极其阴毒的注视,这个纸人也是趁那时候朝她飞来的。 纸人在她指尖挣扎,楚昭冷冷一笑:“雕虫小技。” 她指尖稍一用力,这纸人便老实了。 不过是区区咒杀之术,也敢用到她身上来? 楚昭在这纸人上感受到了熟悉的阴邪之气,这种气息也在沈珏身上出现过。 弄死沈珏当夜,楚昭就怀疑过,沈珏虽是个草包,但好歹也是个国公爷,他那阴邪手段是从哪里学来的。 还有替他卖命的那个周妈妈,身上也有一股子邪气,但这两人都太菜了,显然布置夺命阵的另有其人。 而沈珏、周妈妈、柳姨娘、沈玉珠皆已遭了报应,按理说,他们从小苦瓜这肉身上掠夺走的福运应该悉数回归才对。 但楚昭能感觉到,这肉身的福运只回来了不足三成。 掌握着剩下七成福运的家伙,才是幕后真凶! 就在刚刚,她看到楚承庇和楚南星的面相也起了变化,前者有了横死之相,后者有血光之灾。 背后那家伙,也不知与楚家人有多大仇,这是想把姓楚的全都弄死。 既如此,楚昭就成全对方,她送出两只饵,就等着大鱼咬钩! …… 夜过三更。 楚昭在榻上睁开眼,偏头看向帐外。 小花在外面守夜,小姑娘的呼吸突然变得很沉,大概是被人弄晕了。 门轻轻的被人从外推开,来人悄无声息,如同鬼魅,可见内力深厚。 楚昭目视着那道高大的身影绕过屏风,在她榻前停下。 隔着鲛纱床帐,楚昭眯眼看着帐外的男人。 男人的面容完全沉在黑暗中,他凝视着帐内那道曲线曼妙的身影,一切情绪都藏在眼底深处,如一尊无悲无喜的泥塑神像。 楚昭等的略有些不耐烦了,燕扶危这孙子,又来梦游了不成? 下一刻,帐帘被撩开。 男人清冷的气息,毫无征兆的侵略而来…… 第一卷 第22章 对王妃到底是讨厌还是不讨厌 楚昭提前一瞬闭上了眼,呼吸绵长均匀,如同沉沉睡去。 帐帘落下,轻不可闻。 可男人的气息却实实在在地灌入帐内,裹着那股让她无法忽视的血气,像一盘珍馐端到饿鬼面前,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眼皮。 楚昭在心里咒骂了一声:竖子! 白天在玄昭庙前,若不是那咒杀纸人突然来了,加上她想留着这血包慢慢养肥了吃,那道雷绝不是劈庙,而是劈他脑门上。这竖子,今夜还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笃定,近前这男人不是梦游。 男人的目光掠过她的脸、她的颈、她露在衾被外的手腕…… 不是打量、审视,那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像是寻找着什么…… 他在找什么? 楚昭思绪飞速转动着,难道……是那根簪子?这竖子竟如此迫不及待?楚昭都被勾动一丝好奇了,究竟她那根簪子有什么特别之处? 思索间,楚昭感觉到血气逼近,对方的影子笼罩下来,遮住了帐外透入的微弱月光。 她的喉间微微发紧。 魂魄深处那道裂痕像是嗅到了猎物的饿兽,开始不安分地蠕动。那让她几乎险些控制不住伸手将人拉下来,狠狠咬破他的脖颈。 而燕扶危就那样俯着身,隔着不过一尺的距离,凝视着榻上女子的睡颜。 月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缕,落在她阖着的眼睑上,睫羽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的起伏缓慢而平稳,看起来,是真的睡着了。 是在做梦吗? 楚昭……是否在这躯壳的梦里?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地锯。 为何就是不肯入他的梦? 眼前之人凭什么轻而易举得到他求而不得的一切。 而自己竟只能像个卑微窥窃者,试图从这人的睡颜上寻找楚昭来过的痕迹。 她们在梦里……又会说些什么? 燕扶危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缓缓抬起手,悬在她面容上方一寸处,却没有落下去。 楚昭在心里把‘燕岐’的祖宗问候了一个遍,她决定不忍了,不驯竖子!祖债孙偿,自己送上门来,喝他两碗血,活该! 楚昭骤然睁开眼,黑暗中,两人四目相对。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旗云在外急声道: “殿下!南星和楚舅老爷出事了!” 燕扶危起身便走,楚昭一把拽住他手腕,咬牙切齿道:“幽王深夜不请自来,盯了我半晌,就准备这么走了?” 燕扶危眼神冰冷:“你先前是在装睡。” 楚昭阴阳怪气道:“原本是在梦中与先祖相会,但某些颠倒黑白的东西气着她老人家了,这不,我直接就醒了~” 燕扶危并不信眼前这位‘沈昭昭’的话。 玄昭王的性格,爱则欲其生恶则欲其死,她若当真厌恶至此,刚刚就该控制这‘沈昭昭’,一击掐断他的脖颈。 但…… 若真是厌恶到避之不及呢…… 燕扶危眸色沉的可怕。 “谎话连篇。”男人腕间一股暗劲,震开她的手,语气冰冷至极:“你的舅父与表弟出了事,你倒是半分不急。” 燕扶危想到她平素的言行举止与神态,总能看出故人之影,燕扶危觉得自己前几日也是昏了头了。 眼前此女,如何能与玄昭相提并论。 东施效颦罢了。 燕扶危走得干脆,衣袍带起的风掀动帐帘,漏进来一缕刺骨的寒意。 楚昭盯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眼底的嘲色缓缓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所思。 这竖子……当真有些古怪。 他今夜来,真是为了找那根黑铁凤簪的吗? 以此人的性格来看,若笃定那簪子在她手里,大可不必迂回,开门见山反而更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但若不是为了那簪子而来,他又是来找什么的? 楚昭将这疑问暂时搁下,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楚承庇和楚南星那边不出意外出了意外。 她的饵抛出去了。 鱼,咬钩了~ 楚昭起身披衣,推门而出。 院中,旗云正躬身候着,见她出来,微微一愣,随即低头道:“王妃,殿下已先行出府,命属下护送王妃……” “少废话,人在哪儿?” “……城东玄武巷,王妃你名下的私宅。” 楚昭想到了什么,低嗤了声,径直朝外走去。 旗云赶紧跟上。 城东玄武巷,这处所谓的私宅也只是个二进小院。 楚承庇瘫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青灰,嘴唇发紫,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眼神空洞地盯着天空。楚南星站在一旁,额角有一道血口子,正往下淌血,却顾不得擦,脸色难看至极。 楚昭踏进院门时,看到的便是这副光景。 燕扶危已先她一步到了,正负手站在廊下,月光将他半边脸照得冷白如霜,另半边沉在暗影里,辨不清神情。 楚昭没理他,径直走到楚承庇面前,俯身查看。 嗯~这老小子白天的样子瞧着就蠢,没了魂的样子显得更蠢了~ 她微微眯眼,指尖探入袖中,摸到了那只纸人,纸人有些不安分,楚昭屈指一弹,纸人瞬间老实了。 “怎么回事?”她直起身,睨向楚南星。 楚南星脸色铁青:“我和爹去沈国公府核对姑母的嫁妆,沈国公府现在没有个主事的,嫁妆半晌对不齐全,夜又深了,我和爹担心出变故,所以先将对齐全的那部分给搬来这边……” “结果刚到这里,就闯进来五个黑衣人,他们身手诡异,来了就直奔嫁妆,我和其他人与他们缠斗,但这五个人一靠近嫁妆箱子,就凭空消失了!” 楚南星深吸一口气:“我们打开箱子一看,带回来的嫁妆也都没了!我爹他……他也莫名其妙变成了这样!!” 小将军眼眶发红,望向楚昭:“表、表姐,我爹他是不是中邪了?你能不能请示下老祖宗,求他显灵救救我爹?” 楚昭淡淡斜睨他,不答反问:“我人在王府,你爹让人把嫁妆搬来这里,又是为何?” 楚南星愣了下,他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这处私宅就是‘沈昭昭’名下的,他起初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楚昭现在提起来,他脸色微变…… 他爹该不会是想……不!不可能的! 楚南星的脸瞬间涨红:“表姐……不、王妃,我爹他绝不敢私吞姑母的嫁妆,我可以发誓……” 楚承庇的确没想过私吞,他此举完全是担心楚昭这个‘鸠占鹊巢’的老鬼要私吞。 楚昭白天踹这爷俩那两脚时,在他们身上悄然留下了自己的鬼王烙印,他俩办完差,回到王府,就算半路遇到啥突发状况,也顶多是有惊无险。 偏偏楚承庇要来这么一出。 楚昭含义不明的嗤笑一声。 楚南星已经急成热锅上的蚂蚁,噗通一声跪在楚昭身前,磕头就拜,“表姐,求你开恩,救救我爹!” “急什么。”楚昭不慌不忙的,甚至还有闲心坐下喝口茶:“你爹不是还在喘气儿嘛,不过是被人勾走了魂魄而已,问题不大。” 这还问题不大?!!楚南星脸色煞白。 楚昭放下茶盏,看向燕扶危的方向。 男人立在廊下,也正凝视着她,神色淡漠,仿佛不久前深夜潜进她房内,盯着她大半晌的是另一个人似的。 “幽王觉得,此事与谁有关?”楚昭问得直接。 燕扶危不答反问:“你既得玄昭王庇佑,她难道没直接告诉你答案?” “这么说,幽王是不知道咯?倒是我高看幽王了。”楚昭漫不经心,话语里的嘲讽谁都听得出。 燕扶危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道:“五皇子。” 楚昭挑眉:“证据呢?” “不需要。”燕扶危转身便走。 楚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这竖子,狂得没边了。 “那我这位舅父的事,就劳烦幽王费心了。”楚昭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毕竟~你不肯和离,他现在也算是幽王的舅父了,对吧?” 燕扶危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但楚昭分明看见他的肩膀僵了一瞬。 “那封和离折子,”楚昭慢悠悠地踱步到他身边,“幽王递进宫的折子,烧成功了吗?” 空气忽然安静了。 旗云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燕扶危缓缓转过身,月光下,他那双桃花眼里不见喜怒,语气有些耐人寻味。 “你如何知道?” “我如何知道不重要。”楚昭笑意盈盈,“重要的是,幽王既然不想和离,那就得有个夫君的样子。舅父受了伤,你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燕扶危沉眸不语。 眼前这‘沈昭昭’是凭何知道这件事的,不难猜。 是那些鬼神手段,亦或者,‘有人’告诉她的。是楚昭吗?这是否意味着,楚昭……也在关注他? 她,在看着他。 这个念头,如野火燎原,几乎将他点燃。 “好。”燕扶危忽然开口,答应的异常干脆。 楚昭满意地点头,示意其他人将楚承庇先抬回王府。 燕扶危凝视着她的背影,像是又在找着什么。 旗云在旁边偷偷看了一眼自家殿下的脸色,默默往后退了三步。 殿下那个表情……怎么说呢。 他是真分不清,殿下对王妃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了?到底是讨厌,还是不讨厌啊? 第一卷 第23章 燕扶危上梁不正下梁歪 楚承庇被安置进了王府待客的院子,楚昭打着哈欠,压根没去看。 她琢磨着燕扶危的反应,这竖子,似乎对鬼神之事也颇为了解,看到楚承庇被勾了魂,以及那些嫁妆离奇失踪后,并没什么诧异反应。 说起来,上次在沈国公府,对于夺运符夺运阵那些东西,他的反应也很寻常。 这次的事情又和五皇子扯上了关系。 堂堂皇族子弟,老整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莫不是家学渊源? “上梁不正下梁歪。”楚昭骂了一声,继续在心里唾弃燕扶危这死对头一百零八次。 她回头看着跟在自己后面的楚南星,神色淡淡:“不去守着你爹,跟着我作甚?” 楚南星眼睛还是红的:“我现在的差事是保护表姐你。” 楚昭皱眉:“你好歹也是有正经官身的,一个五品校尉给人当侍卫,有没有点出息?” 楚南星嘴巴嗫嚅了下。 楚昭懒得训孙子,扭头便走,楚南星又快步跟上。 “表姐,我爹他……” “死不了。”楚昭冷冷丢下一句话。 楚南星眼睛亮了下,虽然楚昭没有说明白,但他就是莫名的相信。 表姐说死不了,肯定就死不了的! 自家老爹肯定还有救! 内书房那边,燕扶危耳根有些发烫,这感觉,倒像是有人在背后骂他。 旗云半跪在地:“卑职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殿下起初并未派人按照保护楚承庇,事后不知为何变卦,又让旗云派了人过去盯着。 幽王暗卫也动过手,但就如楚南星说的那样,这群人的身法实在诡异。 “起来吧。” “邪门歪道,你们不是对手,并非过错。” 燕扶危语气平静,手里翻看着一本账册,旁边的书案上还堆叠着厚厚一塌。 若有户部官员在此,定会大惊失色,这些分明是户部的账册。 旗云谢恩后起身,还是有些心有余悸:“殿下,五皇子与邪门歪道搅合在一起,还对王妃的嫁妆下手,他又是图什么?总不能是缺钱缺疯了吧?” “的确是疯了。” 燕扶危将账册一丢,揉了揉胀疼的眉心。 不久前他与‘沈昭昭’接触后才缓解下来的头疼又开始发作了,看到这些账册后,头更疼。 如今的大玄朝,真是被这些蠹虫蛀成了个空壳子! 皇位上那草包生了一群废物。 “国库已空,难怪燕锦那废物当初连军饷也敢贪。” 燕扶危嗤笑,“倒不怪乎他连一女子的嫁妆都不放过,连五鬼搬运这种妖术也用上了。” 旗云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该惊国库亏空,还是今夜那嫁妆消失是什么五鬼搬运的妖术了…… “说起来,回京这些天卑职也听闻京中有不少富户家中失窃,难道也是五皇子的手笔?” 燕扶危摇头,是与不是,他并不知,但料想那废物已无所不用其极了,对富户豪绅下手,也是寻常。 不过,先有沈国公修邪术夺妻女福运,后有五皇子用妖术偷财盗宝,那沈珏活着时,与燕锦本就走动频繁,这两人间难保没什么联系。 或许,帮燕锦盗宝的妖人,与教沈珏谋害妻女的,乃是同一个人? “有一点卑职不明白,五皇子既只是为求财,为何要将楚舅老爷的魂也给勾走?” 旗云实在想不通,五皇子和楚承庇连面都没见过,非要扯上点恩怨……王妃揭穿了沈珏的真面目,沈国公府大概率要被除爵,五皇子损失了一个钱袋子,算不算? 难道是因为没机会报复王妃,所以对王妃的舅父下手? 旗云一通分析,似乎合理。 燕扶危不置一词,他觉得这中间,或还有些不为人知的隐情,而且…… 既然他都能察觉出这些蹊跷,站在‘沈昭昭’背后的楚昭应该也早有觉察才对。 她为人时就洞若观火,更何况为鬼。 “燕锦既缺钱,那就帮他一把,沈国公府除爵抄家之事,大可再快一些。” 旗云应是,又顿了下:“那王妃母亲剩下的那些嫁妆……” 燕扶危看他一眼,旗云心领神会。 …… 两日后,沈国公府被下诏夺爵抄家,负责抄家这差事的,正是五皇子燕锦。 当今皇帝还没到知命之年,膝下却有十八个儿子,二十五个公主,最小的儿子,如今也才三岁。 可谓是相当能生了。 五皇子燕锦算是众兄弟里封王较早的,早年他也算圣宠不倦,他那锦王府的规制也远超其他王爷皇子。 至少在楚昭眼里,幽王府和锦王府对比起来,简直就是贫民窟和富贵乡。 啧,就连这地上铺得,竟都是金砖。 锦王奉旨抄家去了,谁也没想到幽王会选在这时候带着自己的王妃来‘拜访’。 锦王府的下人又不可能将幽王拒之门外,只能将人请了进来,然后赶紧去禀报锦王妃。 此刻,燕扶危和楚昭就坐在锦王府的花园内。 “这隆冬时节,锦王府这花园里的花竟还能开的如此艳丽,真是叫人长见识了。” 楚昭假模假式的逡巡了一圈,“我去转转。” 燕扶危只看她一眼,并无阻拦的意思。 楚昭带着小花和楚南星就旁若无人的开始溜达了,那闲庭散步的劲儿,仿佛是在自家后院似的。 锦王府的下人们见状都极为无语,但碍于楚昭的‘幽王妃’身份,也没人敢上前阻止。 那些隐晦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含义不明,或好奇、或不屑、或打量。 毕竟,‘沈昭昭’这个傻子王妃在京师也是‘颇负盛名’的,沈国公府的事现在也是闹得满城风雨,各种传言都有。 今儿锦王就是去沈国公府抄家的,‘沈昭昭’这幽王妃选在今日登门,很难不让人多想。 楚昭在这锦王府里,越逛越是起兴。 真真是随处可见聚财转运的风水局,但最让她感到兴奋的是,这府里还藏着的那缕邪气! 虽有风水局做掩,那缕邪气被藏得极深,从锦王府外观气很难被察觉。 但道行足够的人,只要进入这王府,就能瞧出蹊跷。 突然,楚昭感觉到了一股阴邪的窥视感,她骤然回头,却见一位华裙宝钗,梳着妇人头的妙龄少女立于游廊之下,弯弓搭箭对准自己。 “大胆!”楚南星一声怒喝,就要挡在楚昭身前,旁边的小花也下意识要护主。 一道无形的力量突然拽住他俩,眨眼功夫,对方手里的箭矢已然离弦,直奔楚昭而来。 箭矢从楚昭颈侧擦过,深深钉入后方大树上。 周围那些锦王府的下仆这会儿才似回过神般的,口中爆发出阵阵惊呼,锦王府的侍卫露了个面后,看到动手之人是谁后,又退了下去。 楚南星惊怒交加,确认楚昭没有受伤后,冲那妙龄少女怒目而视:“东离月!你疯了不成!竟敢对幽王妃行凶!!” 东离月,正是锦王妃。 她嗤了一声,将弓箭一丢,大步走了过去。 楚昭脸上不见喜怒,看着这位锦王妃的目光里反而多了些兴味。 东离月无视炸毛的楚南星,走到楚昭面前时停了下,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评价道:“你瞧着是不傻了,但也没比以前好上多少。” 楚昭略微挑眉。 东离月不欲多说,与楚昭擦身而过时,低声抛下一句:“不想死,就赶紧走。” 第一卷 第24章 她对他笑什么? 东离月丢下这句话后,看也不看楚昭三人,径直走到树前,拔下了自己射出的那支箭,她皱了下眉,就要离开,楚昭却突然叫住她。 “夙夜难寐则精魂不稳,若难安寝,不妨在枕下置一把玄铁剪子,可破梦魇,也能使邪祟不敢近身。” 东离月意外的看了楚昭一眼,想说什么,但瞥了眼周围锦王府的其他人,闭了嘴,转身便走。 锦王府的人都讳莫如深的站在远处,也没人上前解释一二。 不管是东离月这个锦王妃,还是锦王府其他人对她的态度,都显得很奇怪。 “表姐,你管那东离月睡不睡得着觉干嘛?”楚南星脸色不好,忍不住道:“这锦王府简直一点规矩都没有!咱们回去告诉殿下吧……” 楚昭没搭理这小子,信步走到那棵树下。 东离月射出的箭入木三分,箭矢拔出后,留下一个凹坑,有粘稠的黄汁从凹坑中流淌而出。 楚昭眸子微眯,嗅到了一股臭气。 她拿出帕子,蘸取了一些黄汁,然后将帕子递给楚南星:“闻闻看,是什么的气味?” 楚南星接过嗅闻,猛地皱紧眉,有些迟疑道:“这闻着……怎么有股生铜的气味,还有这树汁的颜色也不对,比起树汁更像是铜水……” “可这树,瞧着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榆钱树啊。” 楚昭轻哼了声,环顾满院,这锦王府的花园里,种的榆钱树可不少呢。 “这可不是什么榆钱树,而是货真价实的招财树。” 她眉眼间含着讽意:“树生铜汁,待结果时,就会结出满枝头的铜钱。” 楚南星听得目瞪口呆。 “这、世间竟有这等奇事?”他实在想象不出树上怎么结出铜钱来,一时间看这榆钱树的眼神都变了,下意识想抠下点树皮瞅瞅。 “你若想手指头烂掉,就去抠吧。” 楚南星立刻收回爪爪,惊疑道:“表姐,这是树是成精了的不成?” 楚昭撇了撇嘴,树倒是没成精,但这锦王府里藏着的那东西就未必了。 她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屈指在空中掸了掸,无形鬼力钻入这满院的榆钱树中,布置完后,楚昭懒洋洋道:“走吧。” 回去的路上,她问起楚南星:“你认识那锦王妃?” 东离这个姓氏,让楚昭略微上心,过去她麾下有一个神棍,便是姓东离。 楚南星答道:“还算相熟,东离月……锦王妃她是东离氏这一代唯一的独苗,自小离经叛道,儿时还女扮男装,混进了京中国子监读书。” “也不知道玄昭老祖有没有给表姐你提过,东离家的先祖过去就是他老人家麾下的谋士。” 楚昭心头一动,还真是故人之后啊。 “这东离月瞧着年纪不大,她是何时嫁给锦王的?” 东离月年方十六,刚及笄才一年而已。 “她是续弦,上一任锦王妃病死了。” 楚昭脚下一顿,皱眉:“锦王如今多大岁数了?” 楚南星抿了抿唇:“三十有七。” 楚昭扯了扯嘴角,锦王那年纪,都能给东离月当爹了吧? 很好,不止楚家一代不如一点,她昔日部下的子孙也没混上个好日子。 楚昭想到东离月那面相,小小年纪就有早死之相,印堂处黑气缭绕,明显是被秽物给缠上了。 若非她身上阳火旺,八字硬,换成寻常身弱的姑娘,怕是早就没了命。 不过东离月这个小姑娘应该也有所察觉了,她看似是在攻击楚昭,其实那一箭从始至终都是冲着那棵榆钱树去的。 东离月出现前,楚昭就感觉到了一股阴邪的窥视感,躲在暗处那玩意儿,想通过榆钱树偷袭她,结果却被东离月坏了好事。 堂堂一个王府却是藏污纳垢,楚昭不禁想笑,这燕扶危的子孙后代里也尽是‘卧龙凤雏’啊! 如果那狗东西泉下有知,不知道棺材板还盖不盖得住,如果那狗东西还没去投胎,有机会能把他的魂儿给叫来人间的话,楚昭真想当面欣赏下他的脸色! 想想就叫人胃口大开。 嗯,或许也不是没机会,幽王那孙子,不就是现成的‘代餐’吗? 让那种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变得难看,同样让玄昭老祖宗心情愉悦啊! 楚昭兴致勃勃回了前院。 然而她还没踏足进去,从内涌出来的汩汩臭气,熏得她直接原地顿足闭眼。 铜臭、熏天的铜臭! 楚昭睁眼,远远瞧见前厅内多出了一个圆润的球……人。 绫罗绸缎在此人身上透着一股时刻会被撑爆的岌岌可危感,圆滚滚的身体,小小一脑袋,瞧着就似那王八成了精。 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堵墙。 “那胖成猪精的王八是谁?”楚昭冲楚南星问道。 楚南星险些没忍住笑出声,低声道:“那位正是锦王。” 楚昭吐出一个字:“妙。” 楚南星见她忽而心情大好,眉开眼笑的样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锦王的外貌在诸皇子中的确有些过于圆润了点,但表姐这以貌取人是不是也取得太明目张胆了些? 楚昭含笑大步走了进去。 锦王正和燕扶危言语较量,听到脚步声,艰难的回头。 楚昭毫不意外的看到了一张大如圆盘的脸,肥肉过多,因而显得他那五官都无处安放,寒酸的挤在一堆。 楚昭笑容越发灿烂了,看锦王的目光中满是赞叹。 燕扶危,瞧瞧你的好大孙,长得多不似人,奇形怪状,猪头大耳,不愧是你的血脉后人啊!配!相配! 楚昭现在这张脸本就生的明艳,不笑时拒人于千里之外,笑起来后,昳丽动人。 锦王愣了一下,一刹那,竟是被这笑容给晃了眼。 他体态痴肥,外貌不佳,虽有皇子之尊,但也没少因为外表被兄弟攻讦。 便是他后院里那些莺莺燕燕,平时面对他时虽也是笑着张脸,讨好谄媚,可那虚情假意的劲儿,锦王却是分得清的。 但眼前的女子,笑的如此真诚,看他时的目光如见至宝。 锦王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样欣赏的目光瞧着,便是他母妃,自他体胖如球后,看他的眼神里也免不了带着嫌弃。 燕扶危自然也瞧见了楚昭不同以往的神情,也注意到了锦王那眯眯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艳和痴迷。 他不露痕迹的皱了下眉。 ‘沈昭昭’她对着这头不似人形的东西笑什么? 第一卷 第25章 ‘夫妻\’配合 楚昭当然是幸灾乐祸了。 自家的子孙后代一代不如一代固然可恨,死对头的子孙后代成了酒囊饭袋实在是幸甚至哉! “老七,这位莫不是弟妹?”锦王明知故问,眼神若有似无的往楚昭身上瞥。 楚昭的好脸色也就只维持了片刻,那变脸速度快得险些让锦王以为刚刚是自己眼花产生了幻觉。 再看眼前这位‘弟妹’,一双眼如刀子般,只差将‘蔑视’两字写在眼里,看他的眼神如看臭虫。 楚昭先前有好脸色是因为想到死对头泉下有知可以死不瞑目。 可不是真给这胖成猪的王八孙子的。 三十七的肥男,距离入土也就一步之遥了,满身铜臭味都腌进骨子里的,哪来的脸娶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当续弦? “叫什么弟妹,谁是你弟妹?” 楚昭冷嗤:“前几日才让人顺走了本王~妃生母的嫁妆,今儿怎还装起不认识了?” “怎的?别人是猪油蒙了心,你是猪油长满了脑子?” 锦王被这一串连珠炮骂的一愣,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放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侮辱本王!” “本王身份何其尊贵,怎会干那等鸡鸣狗盗之事,老七!你们夫妇今日无故登门,莫不是特意挑衅来的!” 他眼神在楚昭和燕扶危之间来回了一圈,前一刻对楚昭生出的那一丝丝好感早已荡然无存,化为了嘲讽: “幽王妃是因为本王今日奉旨去沈国公府抄家,所以记恨上了本王?” “但本王可是听说了,沈国公府沦落至如此下场,可都是拜你所赐,你即便要怨恨,也不该迁怒本王这无辜之人。” 燕扶危倒是没再作壁上观了:“沈国公府咎由自取,沈珏是自作自受。” 他不疾不徐道:“本王今日登门,是来向锦王讨要玄甲军的应得的军饷的。” 锦王表情有了一丝不自然,色厉内荏道:“战事已打完,还要什么军饷?此事,幽王也不该找本王……” “自三年前你接手户部,玄甲军的军饷就未发齐过,我军儿郎在外抛头颅洒热血,却还要忍饥挨饿。” 燕扶危打断他:“如今战事是消停了,但我玄甲军儿郎的刀兵可还未钝。” 只一抬眸,幽冷眸色就让人心神俱裂,话语间透出的杀气,让锦王身上的肥肉一颤,眼里也透出惊怒。 “燕岐,你……你是在威胁本王不成?!” 燕扶危唇角含义不明的翘了翘,“谁会用嘴威胁人呢。”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下一刻,暗卫从四面八方出现,每个人身上都大包小包,那些包袱露出来的一角能看出里面装的是古玩字画,或是珍奇摆件。 锦王眼尖的看到了不少眼熟之物。 这些都是他的私藏!! “燕岐你!!你大胆!!你竟敢公然来我锦王府上抢劫?!!” 锦王怒不可遏,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他眼前阵阵发黑,嘴里还在怒吼:“来人啊!本王的亲卫呢!!” “速速把东西都抢回来!把这些人拿下!!” 锦王的亲卫来了,但却是爬着进来的,“殿、殿下……我们都中招了,是软骨散……” 不止这些亲卫,就连立在前厅,锦王身边的贴身近侍准备动手时,也感到手趴脚软,还没拔剑呢,全都跪了下来。 锦王大骇不已,惊怒交加的瞪着从始至终都从容坐在位置上的男人。 他想不到对方到底是怎么得手的!! 燕扶危漫不经心呷了口茶,茶香浓郁,能喝出来是雨前龙井,还是那棵茶王树上的嫩尖。 上辈子他在位时,此茶被当做贡品进献,珍贵异常。 但如今,竟成了锦王府拿来待客的茶,还是待他这恶客。 足见这头痴肥蠢物贪墨了多少东西! 贡品在他府上都成了寻常粗茶。 别说锦王这当事人惊怒了,就连楚昭都被燕扶危的这一手给秀到了。 这种土匪行为……别说,非常对她的胃口! 说起来,当年她在北方把世家豪族杀了个遍,那群世家惧于她的凶名,齐齐南渡逃难投靠到了燕扶危的麾下。 那群傻子以为自己是找到了靠山,不曾想燕扶危是个比她还不要脸的,她是仁慈的直接一刀送那些拉屎都要人擦屁股的废物去投胎,省得他们在乱世挣扎求生,白白受苦。 燕扶危那家伙是满口仁义道德的把这些豪族骗过去,然后夺人家资,还把人当成牲口使,将其贬为贱役后派去耕田犁地,活生生磋磨死。 楚昭意味深长的打量着饮茶的男人,这脸,这做派,都一股子他家祖宗的味儿。 真是……越看越惹人嫌。 男人突然抬眸,茶气氤氲,他的视线穿过茶雾,与她对上。 四目相对间,楚昭竟莫名其妙的看懂了这厮眼里的意思。 他这个便宜‘夫君’已经出手了。 剩下的,就看她自己的了。 楚昭勾唇,身形未动原地一个侧踢腿,直接把惊怒到哆嗦的锦王踹飞两米。 胖球如同秤砣,势大力沉的砸翻桌椅,锦王哎哟惨叫,摔得鼻青脸肿,只觉胯骨轴子都要被人给踹移位了。 不等他王八翻身,一只脚踩在他后腰上,将他整个人吧唧踩回了地上。 锦王怒不可遏,下一刻,女人的声音如一盆冷水般兜头浇下。 “对外用五鬼运财这种邪术偷盗旁人钱财。” “对内又在王府里设下诸多聚宝聚财阵,让榆树生铜,结出钱币。” “这等颠倒乾坤,倒行逆施之法也敢用,你这头肥王八是真不怕业报缠身啊……” “胖子,你身上的铜臭味,隔着十里地都能熏着人,你是真闻不到吗?” 锦王脸色大变:“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本王岂会和邪术扯上关系,你休要妖言惑众!!” 楚昭轻嗤,手肘撑在膝上,如恶鬼低语般道:“你若不信,不妨放血看看,你那血的颜色,是红的,还是黄的……” 她瞳色幽深,一字一句如同谶纬:“你每盗一文,铜臭便入魂一分,一身肥膏皆为业报积累,待你被臭味腌透之时……” “皮肉筋骨皆成黄铜,天火降下,将你的铜身熔为铜水,盗了多少,便还归世间多少!” 一刹间,锦王似看到自己如同吹气般鼓涨了起来,越来越肥,紧跟着,他的皮肤、血肉竟全变成了黄铜色,整个人仿佛一个人形的金元宝。 下一刻,天火骤降,他如同被投入了熔炉之中,焚身碎骨,痛苦不堪。 “啊啊啊啊!!!”锦王嘴里爆发出惊恐的惨叫。 幻象消失,踩在他背上的力量也消失了,他艰难的蛄蛹起来。 下一刻,一个纸人轻飘飘的落在他的肥脸上。 楚昭丢下纸人,居高临下盯着他: “不想死,就把这纸人交给你背后那家伙。” “转告那厮……”楚昭勾唇:“今夜子时,脖子洗干净等着。” “若敢逃,就等着魂飞魄散!” 第一卷 第26章 偏偏你真不争气 楚昭和燕扶危大摇大摆的来,大摇大摆的走。 锦王府里乱成一锅粥,锦王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后,像是一头愤怒的公猪,把中了软骨散的侍卫们踹开后,捏着那纸人径直冲向了后院。 半路上他想到楚昭说的那些话,犹疑再三,还是狠下心咬破了自己的小拇指。 那钻心的疼,让他嗷嗷叫的在原地蹦出三尺高,身上的肥肉都一颤一颤的。 在看到自己流出血如黄脓一般,锦王的心哇凉哇凉的。 他尖叫着,吭哧吭哧冲进藏金苑,踹开门扉,嘴里大喊着:“贱人!!阮香玉你这贱人给我滚出来!!!” 窈窕美人从珠帘后走出来,锦王毫无怜香惜玉之色,一把掐住对方的脖子,把小拇指比到对方眼前。 “贱人!你给本王解释清楚,本王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明明说过那些生财之术对本王不会有碍,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窈窕美人被掐着脖子,脸上却无慌乱,一双凤眼盯着的却是黏在锦王衣襟上的那个纸人。 阮香玉轻而易举就将锦王的胖手掀开,扯下他衣襟处的纸人,鼻子里冷哼出声: “倒是我小觑了那幽王妃,她竟真恢复了灵智,不但将福运夺了回去,还有了这等手段。” 锦王瞠目结舌盯着她:“什么福运?”他想到沈国公府那些传言,脸色又是一变: “沈珏那蠢货用的什么夺运邪术难不成与你有关?” 阮香玉斜睨他,脸上哪还有半分过往的温柔小意,眼神傲慢又鄙夷: “蠢钝如猪的东西,如今你既知晓了真相,我倒也不必再演下去。” “你、你——”锦王惊得浑身肉都在抖。 他羞愤到了极点,恨不能直接掐死眼前的女人,“你竟敢算计本王,本王要你死,要你——” 砰—— 阮香玉抬腿就是一脚将锦王踹飞,那力气,哪像个娇滴滴的美人该有的。 锦王被踹的直接吐出口黄血,手哆嗦的指着她,“你……骗……你怎敢骗……” 阮香玉嫌恶的盯着他那张肥脸,抬脚就跺了下去。 “骗你就骗你,还要挑时辰不成。” “是你自己贪得无厌,天上哪有白掉的馅饼,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偏你不知道。” “你那先祖燕扶危好歹也算枭雄,偏有你这等人头猪脑的子孙后代。” 阮香玉低嗤了起来,如玉面容上蒙上一层鬼气,她低喃道:“本想先将沈昭昭那丫头身上的福运吃干,再宰了你的。” “不过,现在倒也不晚……” “我倒是好奇,那沈昭昭是不是真和传言中一样,得了她家先祖庇佑了,呵呵呵,玄昭王……哈哈哈哈!” 似乎想到什么好笑之事,阮香玉笑的前仰后合。 “昔日称霸北方的玄昭王,死了之后竟被你燕家人变了性别,他燕扶危可真是输不起哈哈哈哈,她楚玄昭知道自己死后也有今日吗?哈哈哈!!” “活该!活该!姓楚的和姓燕的都该死!!” 阮香玉容色变得狰狞无比,一脚接连一脚踹在锦王的身上。 就在这时,一直被她夹在指尖的纸人突然剧烈挣扎了起来,阮香玉有些疑惑的将纸人举到近前。 这纸人是她之前派去咒杀‘沈昭昭’的,但却断了联系,现在那‘沈昭昭’将纸人归还,摆明是挑衅。 阮香玉刚凑近看那小纸人,出乎意料的,那小纸人竟对着她的眼狠狠捣出一拳。 纸片划破她的眼睑,像是割开了一层画皮,鬼气趁隙而出。 阮香玉捂着眼睛发出一声尖叫,那小纸人趁机开溜,像扑棱蛾子般疯狂朝外飞。 阮香玉的脸色瞬间变得鬼气森森,狰狞到了极点,竟是连地上要死不活的锦王也不管了,冲着小纸人追了出去。 “砸碎,敢毁了我的皮,我非捏死你不可!!!” …… 是夜。 子时还未到,白天还鸡飞狗跳的锦王府此刻却如同死了一般。 明明是冬日,花园里的榆钱树枝头却疯长出了钱串,黄澄澄的铜钱挂满枝头,有不少都垂挂在了地上。 整个王府宛如钱窟窿一般,被铜钱铺满。 仆妇下人尽数昏死了过去。 整个王府,唯有一处地方还亮着。 屋内烛火摇曳,东离月握着一把铁剪子,死死盯着门外晃动的人影。 她手心已然出汗,门外那道影子似顾忌着什么,始终不敢进来。 凉森森的寒意透过门缝钻入,一同响起的还有阴恻恻的女声: “东离月,锦王他快死了,你不是很恨他吗?” “只要他死了,你就自由了,你出来……用你手里的剪子给他一刀,以后就再没人能胁迫你了……” 东离月死死握着剪子,不为所动。 吱啦—— 门从外被吹开。 哗啦啦,数不清的铜钱像雨点一般滚落进来,两道身影立在门外。 锦王像是一滩烂掉的肥肉,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铜黄色,铜臭气在空中弥漫。 一只手死死扯住他的发髻,他整个如同一只被抓着脑袋,被迫仰头的肥鳖。 阮香玉立在门外,左眼处皮肉翻开,却没有血液流淌出来,本该是血肉的地方却黑沉沉的,那伤口就像是被撕开的画皮。 她死死盯着东离月,眼里满是贪婪,声音循循善诱,带着鬼气:“出来啊……你不想他死吗?” 她嘴上说着,盯着东离月手里的那把剪刀,眼里却充满了忌惮。 东离月双臂轻颤着,她并非柔弱之人,但这会儿却感觉周身被一股阴寒之气裹缠,连握住剪刀都是用尽全力。 即便如此,她面上却不敢显露丝毫,嘴里艰难吐出四个字:“你……不是人……” 阮香玉眸子眯了下,咧嘴笑了起来,白牙,猩红的牙床,看着冷森森的:“果然你早就发现了。” “难怪呢~” 她身上这张皮子用了太久,已快报废了。 东离月的这张人皮她垂涎已久。 原本阮香玉是想等锦王死了后再动手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身上的皮子已被破坏,今夜必须换皮! 偏生不知是谁提点了东离月,这小女子竟随身带了一把剪子。 画皮鬼最怕的,就是剪子! 阮香玉只能用鬼语蛊惑她的心神,但这小女子的心智实在太坚定了。 阮香玉的面目狰狞扭曲,人皮在她的鬼身上都快挂不住了。 也不知那该死的‘沈昭昭’,白天在这锦王府动了什么手脚,王府里的聚财阵完全不听她的使唤,那些榆钱树快速成熟,财气朝此地蜂拥而来,反而交织成了一张金钱大网,将她困在其中。 阮香玉为今之计,只有夺取东离月的皮子,才能脱困! 此女八字特殊,唯有此女的皮子,才能装下她的鬼身! 待她破局,定叫那‘沈昭昭’血债血偿!! 阮香玉准备豁出去了,不管东离月手中的剪子,铤而走险也要将皮子夺下。 幽幽白雪忽而落下,雪粒翻卷中,传来一声叹息。 “给你大半日的时间,竟就折腾出这点风浪。” “本就不看好你,偏偏你还真不争气~” 第一卷 第27章 天命玄昭,你是玄昭王!! 纸扇轻转,伞面上的雪粒打着旋儿飞散。 阮香玉惊怒回头,下一刻,一枚铜钱便不偏不倚嵌入了她的眉心。 紧跟着又是几枚,如飞镖般精准地钉住她的四肢。 铜钱嵌入皮囊后滋滋冒着黑烟,阮香玉嘴里发出痛苦的惨嚎,那声音如鬼哭狼嚎,粗犷雄浑,哪里像个女子! 楚昭慢悠悠收起伞,啧啧两声,语气里尽是嫌弃:“恶臭男鬼一只,偏要躲进女子皮囊里,真是白白糟践了这身好皮相。” 阮香玉被制住的瞬间,屋内的东离月顿觉缠绕周身的阴寒之气消散,身体也恢复了温度与力气。 她来不及惊讶,只觉眼前一花,像有只扑棱蛾子从脑后飞了出去。 定睛一看,竟是一只小纸人,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藏在她身后的! 那纸人冲着楚昭飞去,那殷切劲儿,活像小鸡见了老母鸡。 楚昭嫌弃地一巴掌将其拍飞,同时一个灵体从纸人里被甩了出去。 若是楚南星在场且开了阴阳眼,定能认出那泪眼汪汪的中年美男,正是自家那个被拘了魂的不肖爹。 楚承庇的确是被拘了魂,下手的却是楚昭这位亲亲老祖宗。 那日楚昭看出他有横死之相,便将这纸人悄然塞在他身上。反正这老小子嘴硬又横得很,对于这种既没眼力见儿又不长脑子的老孙子,玄昭王选择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让他认清现实。 “你不是沈昭昭!你不可能是她!你究竟是谁!!” 阮香玉歇斯底里地尖叫,一双鬼眼恶毒无比地瞪着楚昭。 楚昭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或者说,他。 “比起我是谁,我更好奇你这鬼东西究竟是谁。这么平等地仇视姓楚的和姓燕的,怎么?楚家人和燕家人刨了你家祖坟?” “没错!!!” 阮香玉身体里的男鬼答得过于干脆,倒把楚昭听愣了。 耶嘿,还真说中了? 就为了这点破事?这鬼也当得太没出息了吧。 “祖坟而已,你这鬼当得,真是毫无前途。” “何止祖坟!!”男鬼怒嚎,“本公乃河东柳氏,五姓七望二十八世家!她楚昭杀我先祖,燕扶危毁我族根基!!我与尔等祖宗有不共戴天之仇!!” “楚家人都该死!!燕家人更该死!!若无世家,何来天下!” “你们楚燕两族都是鼠窃狗偷!你们杀尽世家!若不是你们,我堂堂河东柳氏出身的高门贵子,怎会流落风尘!!何至于被人亵玩而死!!!” 楚昭听懂了。 搞了半天,是世家大族的余孽成了鬼,跑来找场子了? “原来是山鸡变不成凤凰,又被人玩烂了屁股,这才成了画皮鬼?” 楚昭嗤笑一声,语气里尽是刻薄与轻蔑:“成了鬼还要顶着女人的皮,你们这些世家男,不是最喜欢玩男人吗?” “被你们玩死的童男童女不在少数,现在换成自个儿被男人玩死了,就不乐意了?” “还真是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跟你那群废物祖宗一个德行。” 画皮男鬼被气到发狂,那五枚钉住他的铜钱都要被他的鬼气逼出体外,眼看是要化厉了! 他那模样太过凶恶,后方屋内的东离月忍不住提醒:“小心……” 楚昭睨了她一眼,“小孩儿躲一边玩儿去。” 东离月:她都嫁人了!!哪里是小孩了! 楚昭曲起中指,对着画皮男鬼眉心处的铜钱一弹。 只听嗡的一声,铜钱颤动之声中伴随着男鬼凄厉的惨叫,他的鬼体直冒黑烟,身上的五枚铜钱竟擦出了火花。 瞬间在他身上燃起了一把熊熊烈火。 楚昭不紧不慢闪避到了一边,袖手而立,看着画皮男鬼在地上翻滚惨叫,鬼体被烧灼得千疮百孔。 “这是帝业阳火!!你为什么能用出这种火!!”画皮男鬼痛苦不堪,想求饶,舌头已被业火烧成焦炭。 他想不明白……铜钱集五金之阳、人间烟火、帝王正气于一体,外圆内方暗合天地之道,钉入鬼魂要害,便如烈日封穴,阴气寸步难行,只能原地等死。 可画皮男鬼在和楚昭面对面时,分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鬼气。 此女不是‘沈昭昭’,她那皮囊下的是一只老鬼,道行远超他的老鬼! 可即便如此,一只鬼,也不该使出帝业阳火才对! 除非她已成鬼王,还是身具大功德,有帝业在身的鬼王!!! 女人……帝业…… 画皮鬼瞳孔剧颤。 楚昭垂眸看着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目光,就像在看一只被踩扁的蝼蚁。 “河东柳氏?”她轻声重复,语气淡淡,“五姓七望二十八世家?” “本王争天下的时候,你们这群高门贵子,连给本王涮恭桶都不配。” 画皮男鬼瞳孔狂颤,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眼前人就是…… 玄昭王!! 天命玄昭!帝业天成!! 唯有此女,纵然身死,化身为鬼后,亦是功德无量,帝命鬼王!! 画皮男鬼的惨叫声渐弱,渐稀,最终归于沉寂。 只余一缕青烟,袅袅散入夜风中。 楚昭嗅着那一缕青烟,原身被夺走的福运也随着青烟一点点回归。 她舒坦的吐出一口长气,眸色慵懒的瞥向不远处。 如果鬼下跪能有声音的话,楚承庇这一跪绝对响声极大。 他嘴唇哆嗦,呆呆的望着楚昭。 “你你你您难道真是老……”那个祖宗还没说出口,楚昭拂袖一扇,就把这厮的灵体扇回纸人里,随手给掐住纸人。 再挥袖一扇,一道身影刚爬上墙头,就被妖风掀了一个跟头,哎哟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那人爬起来,第一件事竟是先拿出面铜镜揽镜自照起来,确认没伤着脸后,一边整理衣冠,一边四处打量。 在看到地上人事不省的锦王后,夸张的“嚯哦”了一声。 “好强的孽力反噬,这头肥王八精莫不是锦王?” 楚昭挑眉,也在观察此人。 来人一身道袍,年纪瞧着不足而立,那张脸倒也称得上养眼,偏生那道士头上却簪了一朵花,给人一种不伦不类之感。 “你是何人?” “你是谁?” 楚昭与此人同时开口。 楚昭眸子微眯,此人进入锦王府时,她便有所感应,她利用锦王搞出的聚财阵,反布下金钱大阵,既能困住画皮鬼,也能让其他人无法闯入。 但此人竟寻到了大阵缝隙,溜了进来,虽然过程坎坷了点,但到底也让他入内了,显然是有些道行的。 游道人内心也很震惊,他刚入京就发现京中邪气翻腾,他追踪邪气到半途,就见城中百姓家里的金银细软竟凭空飞了出来,被这邪气牵引,竟全朝着锦王府而来! 一进这锦王府,他更是心下大骇。 直呼锦王是要钱不要命了!竟然敢倒行逆施搞出这等金钱大阵来敛财,真不怕报应吗! 眼下,他见锦王变成这鬼样子,倒是毫不意外,可对面这女子,却给了游道人极大的压力。 他竟看不出对方的深浅,试图观其面相,却双目刺痛,一双眼睛都险些瞎了! 上一个让他观相却差点瞎了的,还是幽王那疯子! 但有一点游道人可以确定,这王府内的金钱大阵与眼前此女定脱不了干系,他分明感觉到阵眼就在此女身上! “京城乃百善之地,你这妖女竟敢以妖阵敛财!还不速速罢手,否则休怪贫道不客气!”游道人一声厉喝。 楚昭挑眉,“你不客气一个试试?” 游道人见她如此态度,只能应战,挥袖放出五张黄符,那黄符随风而动,只听游道人吐出一个“去”字,就朝楚昭的面门而去。 楚昭不紧不慢的朝他走去,下一刻,那些黄符还没靠近楚昭,就自燃了起来,落在地上只余灰烬。 游道人大惊,这符连近身都做不到?这是遇上老妖怪了不成! 他实在判断不清楚昭的道行,心里大骂这一趟入京血亏,忍痛掏出一张紫符。 但下一刻,他的手腕就被人捏住。 “啊啊啊啊啊!”他发出杀猪般的痛叫,手爪爪要断了。 而她手里的紫符已然被夺走。 楚昭打量着这张紫符,眸子眯了起来,睨向眼前这半吊子小道士: “小牛鼻子,游云天是你什么人?” 游方一愣,下意识回答:“我家先祖便是游云天,等等,怎会知晓我家祖宗?” 楚昭表情耐人寻味。 上辈子她麾下有神算东方镜,燕扶危那厮麾下有妖道游云天,那妖道也的确有些神异本事,这伏妖紫符就是他的看家本领。 楚昭想到幽王那张与燕扶危几乎如出一辙的脸,心里的异样感越发强烈:“幽王派你来的?” 游方没说话,但瞪大的眼睛已经表明了答案。 “你到底是谁?”游方品出了点不对味,语气也谨慎了起来。 楚昭似笑非笑盯着他:“我是谁?” “燕岐难道没告诉你,他出征在外五年,幽王府里还有个被他抛下的新婚妻子?” 游方:??? 游方:!!!! 不是吧!眼前这妖女……啊呸!眼前这位风姿盖世、袖藏乾坤、翻云覆雨、道行深不可测的伟女子竟是幽王妃?! “王妃在上!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游方一个滑跪。 楚昭:“……” 这些后人子,为何一个比一个没骨气! 第一卷 第28章 楚昭怀疑上燕扶危了 楚昭懒得看游方,这些后人,真是没一个能入眼的! “滚一边呆着去。” “是是是是。”游方低眉顺眼,赶紧应声。 楚昭不再搭理她,看向屋内,那东离月还怪听话的,让她躲起来,真就躲起来了。 “出来。” 楚昭声音落下,片刻后,东离月从屋里出来。 她神色显得有些拘谨,不似白天时那般锐利张扬,看楚昭的目光里带着敬畏,也有几分不敢直视的躲闪。 楚昭盯着她看了会儿,眉眼间,的确有几分故人之姿。 就是不知道……东离镜那神棍的本事,这小丫头是否所有继承? 想到旁边的游方,楚昭心道:算了。 还是别抱什么期待,如若真继承了东离镜的神棍本事,这小丫头也不至于沦落到眼前这境地。 “你是想继续当这锦王妃,还是回东离家?” 东离月怔了下,不由自主的捏紧了拳,抿紧唇道:“我……有得选吗?” “选不选看你,做不做得到,看我。”楚昭袖手而立,唇含淡笑:“赶紧选,我耐心可不多,小家伙。” 东离月看了眼锦王,低声问道:“他……还能活吗?” 楚昭不答反问:“你想他活吗?” 东离月心头一惊,对上楚昭的视线,一刹间只觉自己从内到外都被看穿,她鼓起勇气,摇了摇头。 东离家传自先祖东离镜的这一支嫡脉到她这里就已经断代了,旁支取而代之,霸占祖宗基业,她这嫡脉孤女被当成货物献给了锦王。 即便此刻回到东离家,她势单力孤,无非是又被那些旁支的虎狼亲族再卖一回。 但如果锦王死了…… 她便是锦王遗孀! 哪怕只是个空有名头的王妃,但有王妃这个名位傍身,有些事,便好做许多。 楚昭盯着她看了会儿,勾唇:“锦王受妖人蛊惑,擅用妖法,遭孽力反噬,怕是好不了了……” “锦王妃今夜便是人证。” 游方在旁边听得是汗流浃背,乖乖,这位王妃奶奶当真是位狠人啊! 他刚刚观察的不仔细,这会儿才看清楚全局布置。 这锦王府内各处的聚财法眼显然不是一朝一夕布置出来的,只怕这胖王八早就在用妖术敛财了。 但为何会在今夜突然被反噬,恐怕还是这位王妃奶奶的功劳! 这是将计就计,锦王想贪,她直接火上浇油,让锦王自食恶果啊! 听她这话的意思,还要要锦王的命? 虽说这肥王八死不足惜,但怎么着也是个皇子啊?就这么草率的给整死吗? 楚昭可不会在乎游方在想什么,她盯着东离月。 东离月双目放光,用力点头:“是锦王与妖邪同流合污,自食恶果。” 楚昭满意勾唇,“既如此,你可准备好吃苦头了?” 东离月愣了下,反应过来,“准备好了!” 今夜这妖邪都死了,锦王也半只脚踏入鬼门关,她既要当这锦王妃,若是全须全尾的,岂不叫人怀疑。 楚昭笑了笑,手一抬,夜风如刀,割破东离月的双臂,她痛得浑身一颤,死死咬住牙没有叫出声。 下一刻,楚昭屈指一弹,东离月像是挨了一闷棍似的,眼前一黑,就原地倒下了,只是摔倒在地前,似有一股清风将她托举。 少女无声软躺在雪地里。 楚昭这才看向一旁的游方,突然抛出一枚铜钱给他。 “此为金钱大阵的阵眼,该怎么做,你知道了吧?” 游方一愣,用力点头。 “王妃娘娘高招啊!”他佩服的直竖大拇指。 “取之于民,自该还之于民。”楚昭语气淡淡。 阵眼一破,锦王靠邪术收敛来的家财自然会换归原本的人家。 但这等事,就不必楚昭再费心盯着了。 这小牛鼻子道行虽菜,但处理这些事,想来也不成问题。 楚昭这会儿更好奇另一件事,或者说,燕岐这个幽王实打实勾起了她的兴趣。 不但那张脸与燕扶危如出一辙,就连燕扶危昔日旧部的后人,也入了他麾下。 怎就那么巧呢? 第一卷 第29章 入梦,吻! 楚昭走后不久,锦王府的人陆续醒来。在看到满王府的铜钱后,下人们都惊呆了。 王府内一片兵荒马乱,就在这时,京兆尹的人急急在外扣门。 今夜京城出大乱子了,许多商贾百姓乃至朝廷命官家的金银钱币都长翅膀飞了! 是真的飞走了。 数不清的金银钱币在众目睽睽下飞走,汇聚在一起,像一条长龙似的飞入了锦王府。 被惊醒的百姓商贾追了一路,到了达官显贵居住的内城门口后被迫止步,他们急急地去报了官。 普通庶民门被拦在门外,但内城里的达官显贵可没那么多估计,下人家将一路追来了锦王府外,这才止了步。 京兆尹的人赶到后,锦王府的门一开,所有人都看到了这金银钱币铺满王府的画面,那是相当的震撼! 然而这只是开始。 游方一派高人风范的重新登场,当场表明身份。 “游道长,你竟云游回京了!” 游家先祖游云天乃是开国功臣,游家后人在大玄朝还是颇有名望的。 京中认识游方的人倒也不少。 游方高深莫测的点头,直接走入锦王府,先是引导众人发现已不成人形的锦王,以及锦王身边那团人形灰烬。 然后当众揭破王府内的聚财妖阵,实则暗中捏断袖中的阵眼铜钱,下一刻,满王府的金银铜钱又和张腿了一般,在一片哗然中飞出锦王府,回到其原本的主人家里! 当夜,锦王在王府内布置聚财阵,偷盗京中朝臣庶民家财,遭到反噬的消息就不胫而走~ 而始作俑者已然回了梧桐院,楚昭回来后就美美泡了个澡,福运回到这具身体后,她用起来都舒服多了。 就是灵魂上的缝隙还在,使得她的鬼力无时无刻不在流逝。 想到这里,楚昭略有不悦。 那锦王肥王八的阳气也是一股子油腻铜臭味儿,她下嘴都把吃坏肚子,倒是燕岐那小子…… 很是味美。 楚昭自浴池中起身,披了件寝衣,及腰长发半湿不干的披在身后,便回了主屋。 屋内,火盆烧的正旺,满屋暖气。 楚昭进门就瞧见拥裘坐在主位上的男人,雪粒随她飘入室内,带着一股子凛冽霜气。 燕扶危眸子微暗,月光落在女人身上,如笼薄纱,似仙似魅,许是她长发未干的缘故,她周身缭着一股烟气。 有刹那,叫他失了神。 “王妃是何时出的门?”思绪收回眼底,他开门见山。 “幽王不是一直派人盯着梧桐院吗,怎连我几时出的门都不知道。”楚昭懒洋洋笑着,在他对面坐下,眼神若有似无在他身上逡巡。 先是那个叫游方的小牛鼻子出现在锦王府,今夜她前脚刚离开锦王府,后脚京兆尹的人就上门了,还有内城外城那么大的热闹,明摆着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燕扶危的这个孙子,虽然不老,但是巨猾~ 燕扶危身上被她眼神扫过的地方没由来的绷紧,今夜的‘沈昭昭’有些不同。 像是没有穿好人皮的艳鬼,露出了一些本体。 但却更像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想来王妃今夜辛苦了,那便早些就寝吧。”燕扶危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只是看着,他的头疾竟就无声缓解了。 楚昭心念一动,“好啊。” 她径直去了内室,燕扶危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会儿,目光落在她的湿发上,眸光微动。 楚昭径直上了床榻,刚侧身躺下,就感觉身后的床榻一沉,有人撩起了她的一缕湿发。 楚昭佯作不知,打了个哈欠,闭上眼。 她倒要看看,这孙子一到晚上就变了个人似的往她身边凑是要干嘛。 “你头发还是湿的。” 楚昭哼了声:“幽王若闲着没事,就替我把头发擦干好了。” “你倒是会使唤人。”燕扶危盯着她的背影,眼神幽沉,记忆里,玄昭也是如此,因为一个懒字,每每沐浴后总是湿着头发。 楚昭浑不在意的笑起来:“你自己送上门来,不就是等着被我使唤?” 身后人的气息离开了会儿,片刻后又回来了,燕扶危取过干帕,稔熟的擦拭起了女子的湿发。 “这是使唤人的习惯,莫非也是你先祖教授的?” 楚昭幽幽掀开美眸,眼底掠过一抹戏谑,看来这孙子的目标果然是她这位玄昭王啊。 锦王府今夜那么大的热闹,他一字不问,像是浑不在意似的,话里话外却总揪着‘玄昭王’不放。 “我家先祖教我的可不止这些。” 女子的湿发突然从掌心滑走,下一刻,一只柔弱无骨的小手穿过他的指缝。 燕扶危身体蓦得僵住,对上了那双似笑非笑的乌沉眼眸。 “我家先祖还会入梦呢,幽王可想在梦中一观玄昭王真容?” 燕扶危眸色沉了下去。 今夜的‘沈昭昭’,过于主动了。 他直觉不对劲,但……再见玄昭的这一诱惑,纵然前方是深渊,他也会毫不犹豫的纵身跃下。 “王妃如此盛情,本王却之不恭。”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反手握住了那只作乱的手,十指紧扣。 楚昭唇角微弯,眼底却漾开一抹幽深的凉意。 “幽王可别后悔,入了玄昭王的梦,可没那么容易出来。” 她忽然倾身,她跨坐在他身上,垂眸俯视看他。 长发垂落,丝丝缕缕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沐浴后未干的水汽,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冷香。她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地拂过他的唇。 下一刻,她的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 肌肤相贴,鼻尖几乎相触。 烛火无风自动,满室光影摇曳。 燕扶危呼吸微窒,意识昏沉下去前,映入眼底是女子那双似笑非笑的乌沉眼眸。 与他记忆中的玄昭,一模一样! 燕扶危的意识像沉入了光怪陆离的幻梦中,他骤然睁开眼,耳畔充斥着竟是熟悉的喊杀声。 周遭旌旗蔽日,血流成河,这是在战场上! 女子于万军中穿杀而过,手中长戟抡至满圆,直取他的首级。 燕扶危视线里却只有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是玄昭!是楚昭!真的是楚昭! 他无视长戟,径直上前。 楚昭以入梦术,将他拉入梦中,本就是想试探下燕扶危这孙子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不曾想,他竟半点不怕死,直扑自己而来,她手里的长戟一顿,下一刻,她整个人被他扣入了怀中。 楚昭:??? 等等,搞什么? “放肆!”她一声厉喝。 抬手要将其挥退,这是她的梦境,她便是此方主宰。 但下一刻,楚昭身体一僵,身体竟无法动弹,周遭的战场环境竟如泡沫般消失,变成了一处竹林水榭。 她瞳孔微睁,愕然的看着周围变化的景象。 这不是她的梦! 等等,这难道是……燕扶危这孙子的梦? 楚昭正惊疑不定,自己的梦怎会被对方给取而代之,却发现身体竟不能动弹了。 梦境易主,现在主导梦境的变成了‘燕岐’! 燕扶危盯着眼前这张朝思暮想的脸,指腹摩挲过她的眉眼。 这张脸与他记忆中的如出一辙,毫无变化。 唯独她看他的神情,警惕、戒备、愤怒……如看一个陌生人! 又是这个眼神!当年她弃他而去,再见面时,她就是用这种眼神盯着他,朝他的心口射出了那一箭! “你——” 楚昭话音还未出口,下一刻,后脑被男人大力扣住。 霸道又蛮横的吻落在唇上,将她所有的话语尽数堵在了咽喉间。 第一卷 第30章 梦里梦外纠缠 楚昭怒不可遏,但梦境易主,她竟无法挣脱。 身体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缚住,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 燕扶危的吻炽烈而蛮横,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楚昭想骂人。 她偏过头想挣开一丝缝隙,唇齿间含糊地挤出两个字:“放……肆——” 声音还没成形就被他吞了回去。 燕扶危似乎听不得她说话,或者说,他下意识地不想听。 他太了解她了,这张嘴里从来吐不出什么好话,不是冷嘲热讽,就是刀刀见血。 他怕她一开口,就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梦境戳得四分五裂。 于是他加重了那个吻。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明明是在梦里,却灼烫的厉害,烧得她脑子发懵。 楚昭完全搞不清楚情况,不是……搞什么! 燕扶危这孙子到底什么毛病?他在梦里想的就是这些不着四六的东西吗?! 楚昭怒极,她当人当鬼三百多年,何曾被如此羞辱过?! 但是……或许因为梦乃灵魂栖息之所,他入侵间,那股能够修复楚昭魂魄缝隙的气息也跟着见缝插针而来。 甚至比那一夜隔着肉身时的亲吻来的更加有效,楚昭只觉魂魄像是被泡在温泉里,就连鬼力的外泄竟都停了下来。 楚昭的后背抵上了什么,大概是水榭的柱子,退无可退,整个人被他圈在方寸之间,无处可逃。 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上来,指尖带着微微的粗粝感,沿着她的脊线一寸一寸地摩挲。 明明是在梦里,触感却真实得过分,像是有火苗从那些被触碰的地方蹿起来,一路烧到四肢百骸。 楚昭的呼吸一乱。 这场梦被反客为主。 这是他的梦境,便由他主宰,他不想放,她就走不了。 不知多久过去,唇齿分开的间隙,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紊乱,低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别说话。” “吻我。” 楚昭整个人怒得几乎要烧起来,但她的身体不受控制,被主导着吻上了他的唇。 盯着这张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她感觉要疯了。 怒到极致犯生出了笑意,她已经不想搞明白燕扶危这孙子发什么疯了,要她吻他是吧? 好!她非吸干了他不可! 她闭上眼,反客为主。 相触间,那股修复魂魄的气息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梦境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炽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燃烧,越烧越旺,不可收拾。 梦里渐渐影响梦外。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榻上,分不清是谁的手臂揽着谁的腰,是谁的呼吸乱了谁的呼吸。 衣衫不知何时已经松散,寝衣的带子垂落床沿。 梦里梦外一切声音渐渐模糊,只剩下彼此的气息,和那越来越近、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分不清是谁的。 …… 屋内满室旖旎,屋外有人却急疯了。 游方在人前显圣完后,趁乱避开京中各方势力的耳目,从幽王府外院的狗洞爬进来,大呼小叫的就要找燕扶危,或者说,是要找楚昭这位‘幽王妃’。 旗云问询过来将人给叉住,他之前奉命带人去外城‘煽风点火’,把锦王用妖术敛财的消息宣扬的人尽皆知,将事情闹大。 本路上就见那些钱财竟又张腿跑回了原本的主人家,旗云震惊了一路,赶回王府的半路上听属下回禀,说是游方入京了,还在锦王府大显神通。 “你小子,长本事了啊!你这一回京就帮了咱殿下大忙啊!” 游方兴奋的满面红光,摆手道:“哪里哪里!还是咱王妃娘娘厉害啊!” “她老人家在何处,我还得赶紧向她老人家复命呢!” 旗云:??? 这中间怎么还有王妃的事?说起来,殿下一直让人盯着梧桐院,但之前有人发现王妃不在院里,殿下也去了梧桐院,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游方已经激动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顾不上规矩,拉着旗云就往梧桐院去,一路上都在说‘沈昭昭’这位王妃如何道行高深,神鬼莫测…… 旗云听得脸色煞白煞白的,腿肚子都有点抽筋。 这哪里是王妃道行高深啊! 这分明是玄昭王道行深啊!! 完了完了!殿下还等在梧桐院,这与送上门等死有什么区别! “啊啊啊啊!!!不好!!!”旗云嘴里爆发出尖叫,拉起游方就跑。 然而刚到梧桐院外,他就听到了一声更为凄厉,宛如天崩地裂的惨叫。 旗云吓了一跳,打眼一看竟是一个中年花美男跪在地上,捶胸顿足,仰天长啸。 楚南星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楚舅老爷?”旗云震惊,不是说楚承庇被勾了魂吗?这魂儿又回来了? 他越发信了游方的鬼话,看来王妃今夜真的去了锦王府大发神通啊,哦不对,是王妃带着玄昭王去救人了! 但这位楚舅老爷如此这般是为哪样? 难不成……旗云脸色大变,该不会是玄昭王真找殿下算账了吧!! “殿下!!”旗云作势要往里冲。 一直没被人注意的小花吓得又赶紧冲上来阻拦,她脸红的都快滴血了:“不能进!不能进啊!” “什么不能进的,王爷有危……”旗云的声音卡在嗓子眼。 身为习武之人,他的耳力自然远胜旁人。 这一下,就听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响动,是从屋内传出的。 等等、那喘息声是…… 第一卷 第31章 幽王你自荐枕席,我成全你 院内死一般的安静。 旗云眼睛睁大,一动不敢动了。 一直嗷嗷哭的楚承庇也被楚南星死死捂住嘴,几人快速挪到院外。 小花红着脸,小丫头又羞又气,嘀咕道:“殿下今夜留宿,你们……你们这些人怎么总来打扰!” 在楚昭收拾了王管事后,只把小花留在身边伺候,小丫头对她可谓是忠心耿耿 但也操碎了心。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殿下和王妃之间的关系不但与相敬如宾没关系,说是剑拔弩张都不为过。 今夜殿下留宿,小丫头是真心替自家王妃高兴! 偏偏有这么多不长眼的来打扰! 旗云也很尴尬,他是真没想到啊…… 不过他就算了,楚舅老爷如此激动是为哪般? 楚南星也摸不着头脑,他今夜守在自家老爹床前,突然一个纸人飞进来,贴着他爹的脑门,下一刻,他爹就和诈尸似的,直接蹦了起来。 楚南星吓一大跳,险些以为又是什么妖术邪祟上了他爹的身,一惊之下,险些当场弑父。 后来确认了是楚承庇回魂了,但他还是放心早了。 他老爹那眼泪就和开闸泄洪似的,嘴里大喊着“老祖~玄昭老祖啊~不孝孙对不起您啊~”之类的,就朝着梧桐院狂奔。 那架势与失心疯了别无两样。 结果到了梧桐院就被小花拦下,在听说殿下今夜留宿后,他爹那架势,就像自家祖坟被人挖了一样。 要不是楚南星拦着,楚承庇要直接冲进屋里去! “爹,你冷静!我知道今夜肯定是玄昭老祖显灵救了你,但是就算想要感谢他老人家,也不比非得这时候吧……” “表姐和殿下好不容易夫妻恩爱,你有点眼色……啊!” 楚承庇之前还跟个弱柳扶风时刻都要碎掉的中年弱美男似的,也不知被楚南星那句话给刺激到了。 愣是有了铁牛般的力气,一把将儿子攘开了不说,还狠狠给了这小子一脚。 “混账!你这不孝子胡说八道些什么!!” “竖子啊竖子!!大逆不道、倒反天罡、倒倒倒……啊——”楚承庇还没骂完,气血攻心仰头栽了。 昏死前,他的心声都在哭嚎。 那是他家玄昭老祖啊!!燕岐那竖子怎敢啊啊啊!! “爹!爹!!” 楚南星顾不得胯骨轴子被踹的一脚,赶紧保住自家脆弱老爹。 “游道人你愣着干嘛!快帮我看看,我爹这是咋啦?他的魂不会又被妖精勾走了吧?” 游方上前摊开,摆手道:“放心放心,楚舅老爷的魂魄好好的呢,不过他肝火有点旺啊,嘴角都起白沫子了,等我给他喂两颗秘制丹药……” 楚南星敬谢不敏,抱起自家爹就走。 可别,游道人那破丹,吃了不哑也得废。 他还是找军医给自家爹扎两针吧。 …… 翌日。 日上三竿。 翌日,日上三竿。 阳光明晃晃地刺进眼帘,楚昭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帐顶的暗纹,鼻尖萦绕着檀香与昨夜残留的气息。 她僵了一瞬,然后昨夜的一切如潮水般涌回脑海:梦境易主,她被压制,那个吻,那些触碰,还有后来…… 后来她怒极反笑,抱着吸干他的念头主动反攻,然后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 不止梦里一发不可收拾,梦外更糟糕…… 楚昭闭了闭眼,腰间的酸痛不适,这具身体像是被劈开拆散架了一般。 三百年…… 她当人当鬼三百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上辈子沙场上金戈铁马,结果被孙子辈的竖子摁在梦里亲了半宿,还亲得有来有回、意乱情迷? 到最后也谈不上谁主动,谁被迫了…… 反正楚昭是有好好享受的,戎武之人,体力自是不用提,就是她现在这具身体…… 还得练。 不过,昨夜恍惚间,她脑子里莫名其妙闪逝过了一些画面,就好像,她也曾与某个人这样亲密无间过。 但楚昭记忆里,自己上辈子忙着打天下都忙不过来,哪有功夫儿女情长啊? 楚昭想不通,将此归类为受‘燕岐’的梦境影响。 不肖竖子! 楚昭深吸一口气,面色如常地坐起身。 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锁骨处几点红痕清晰可见。 她垂眸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拢了拢衣领。 动作间,牵引起的不适感加重了点她心里的暴躁,这竖子是真会折腾! 她睨向身侧还未醒的男人,抬手就是一手刀过去,直劈咽喉。 手腕骤然被握住。 男人掀开眸,眸色沉不见底。 在楚昭起身的那一刻他就醒了。 燕扶危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既没有捏碎她的骨头,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在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姿势暧昧又危险,像是昨夜那场纠缠的余韵还未散尽,新一轮的较量又要开场。 片刻后,燕扶危松开了手。 他坐起身,披衣而起。从头到尾,他没有多看楚昭一眼,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像是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昭眯了眯眼,看着他系好衣带、起身下榻、背对着她整理衣袖,那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的很。 她忽然笑了。 “幽王这是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燕扶危的动作顿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然后他继续系好最后一根带子,转过身来,淡漠看着她。 那眼神,却厌恶至极。 “昨夜之事,到底是遂了谁的愿?” 楚昭愣了下,怒极反笑。 昨夜的确是她主动下套,想要入梦好好试探一番这竖子! 但阴沟里翻船,不曾想这竖子竟反客为主,将她的梦境变成了他的梦! 还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春梦! 梦中的颠鸾倒凤也颠到了梦外。 这竖子的言下之意,昨夜是她故意使术,诱惑他一夜春情? 哈! 哈哈哈哈!!! 楚昭笑得肩膀都在微微发颤。她活了三百年,当人当鬼,什么污名没背过? 杀人放火、屠城灭族,她都认。 可说她堂堂玄昭王需要用这种下作手段去勾引一个孙子辈的竖子? 滑天下之大稽! 便是她祖宗燕扶危脱光了送她榻上,她都未必看得上,这竖子以为自己是谁? 区区一个孙子! 睡了他,那也是他八辈子的福气! “遂谁的愿?”她止了笑,抬眼看他,目光如刀,“幽王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若我没记错,昨夜主动的人分明是你吧?” 她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上,一步步朝他走过去,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锁骨处的红痕在晨光下格外刺目。 “我家老祖本是要来梦里相见,谁曾想某些人梦中所思所想也竟是些颠鸾倒凤之事。” 楚昭信步走到他身前,红唇翘起:“你连梦里都想着自荐枕席,本王~妃勉为其难成全了你便是。” 她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往下拽了几分,两张脸近在咫尺,呼吸交缠。 楚昭眼神嘲讽,笑容冷冽至极:“幽王是觉得被我污了清白?那你去报官啊~就说~幽王妃用妖术睡了幽王,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她噗嗤笑出了声,将他一推,转身走向妆台,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那一头乱发。 “看看到底是谁丢人~” 她说着,随手般从妆匣里拿出根钗子,往地上一丢:“赏你了,幽王殿下~没让你白干活~” 第一卷 第32章 临幸他燕扶危的孙子,有什么问题 燕扶危走后,楚昭叫来小花伺候自己沐浴。 这身体实在不行,不过折腾一宿而已,没尝出多少快活滋味,倒累够呛。 不过,楚昭能感觉到梦里梦外与燕岐交合过后,她魂魄上的缝隙竟暂时被封住了。 这的确是意外之喜。 也是她今早暂且容他放肆的原因。 到底为何,燕岐的精气与血气能修复她的魂伤? 是只他一人有这妙用? 还是只要是燕扶危的子孙后代,都能给她当药引子? 楚昭想着事情,没注意到小花那红扑扑的小脸蛋。 小花看着楚昭身上的痕迹,想着殿下王妃昨夜分明很恩爱啊,但为什么先前殿下走的时候脸色又那般难看? 楚昭沐浴完毕后,躺在美人榻上烘着头发,小花忙不迭的收拾着满屋狼藉。 须臾后,小丫头珍之重之捧着什么过来,递到楚昭跟前,“主子,此物该收在何处?” 楚昭余光瞥去一眼,那是昨夜她和‘燕岐’颠鸾倒凤过的锦被,上面正有一片落红。 楚昭只觉刚压下去的郁气又冲上天灵盖,她揉着眉心,“这等没用的东西留着干嘛,拿去烧了!” “可是……”小丫头犹豫开口:“昨夜是主子您与殿下的圆房之喜,按规矩,落红送入宫内内廷司,是要记录归案的。” 楚昭掀眸,愣是给整笑了。 什么狗屁倒灶的破规矩,他燕家男人镶金边的? 楚昭厌烦的摆手:“烧。” 小花不敢违逆,只能把锦被抱下去烧了,心里又担忧起自家主子和殿下的夫妻感情了。 另一边,楚承庇知道燕扶危从梧桐院里离开后,直接垂死病中惊坐起,涕泗横流的来见自家老祖了。 楚昭远远地就听到了他的嚎哭声,那股子烦意,又窜上心头。 “闭嘴!” 她的声音隔了老远,依旧像炸雷似的在楚承庇耳畔响起。 楚承庇立刻闭了嘴,刚进院呢,就噗通一声跪下。 守在暗处的暗卫们见状都抽了抽嘴角。 这位楚舅老爷昨夜就人来疯了一回,怎么今天又来这一出? 楚昭站在檐下,冷冷盯着他:“进来。” 楚承庇“哎”了一声,立刻爬起来,低眉顺眼的进屋。 暗卫们面面相觑,这可真不像外甥女和舅舅的相处方式啊,这楚舅老爷咋乖的跟个孙子似的? 进屋之后,门一关,楚承庇噗通一声跪下。 “不肖子孙拜见老祖!!” 楚昭睨他一眼,在主位上坐下,懒洋洋呷了口茶:“说说吧,如今的楚家和大玄朝,到底是怎么个光景?” 楚承庇赶紧一一道来。 楚家的情况与那本《大玄本纪》上写的差不多,燕扶危登基之后,给楚家封了定北侯。 但自楚昭这位玄昭老祖后,楚家是一代不如一代,燕扶危在世时,楚家还算风光,但到如今,楚家的侯爵已形同虚设。 甚至从楚承庇上一辈起,还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楚家弃武从文! 现在继承定北侯爵位的是楚家大房,也就是楚承庇的大哥,楚承继,目前在朝中担任御史。 楚昭面无表情听着,“也就是说,楚家如今还在行伍里的就只有你家那个小子?” 楚承庇满脸感激:“全赖老祖您在天有灵,南星他继承了您的天生神力……”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楚昭横了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本王是在天有灵?本王若是早三百年知道你们是这等货色,死之前就该把楚家先灭族了!” 还她在天有灵呢,她这纯纯死不瞑目! 楚承庇吓得噤声,一脸羞愧。 自家老祖宗是打天下的霸主,以武封王,结果后代子孙弃武从文,说出去本就丢老祖宗的脸。 更别说大玄朝立国后,楚家被封侯全是受了先祖玄昭王的荫蔽,到头来最大的老祖宗被人改了雌雄,三百年来,族内竟也没流传下来一星半点的真相,这就实在是…… 实在是太‘孝’了! “老祖,孙儿这就修书回族内!定要让族中重修祠堂,让族老们上书朝廷,为老祖你恢复声明!”楚承庇激动说道。 楚昭睨他一眼:“楚家人若都是你这等脑子,想来也没弃武从文的必要。” 楚承庇老脸滚烫,越发羞愧了。 其实……他读书还可以的,只是……想起那件旧事,他眼底浮现一抹沉痛,将头埋得更低了。 “说说如今大玄朝的局势。” 楚承庇赶紧振作精神,当着自家老祖的面,他自然有什么说什么,也不怕大不敬。 如今皇位上的宣帝继位已有二十余载,刚继位那几年还算勤勉,大玄朝民生也算安定。 但也就那几年,之后昏君之态暴露无遗,先是大肆选妃,充盈后宫。 再是加税征发民役为自己修行宫,后面也不知道他发什么癫,说要效仿开国圣君白晟帝,去一统草原,将蛮族灭族! 好家伙!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三百年前,蛮族先是被玄昭王打的四分五裂,不敢再犯境。 白晟帝登基之后,又屡征草原,打的蛮族被迫北迁。 蛮族恐玄昭王和白晟帝久矣,三百年过去,即便蛮族又重新回到草原上生活,也不敢擅自犯边。 但架不住有人要自爆其短啊,宣帝率领着大军出征,二十万人马,被蛮族五万人杀的丢盔卸甲。 宣帝差点在阵前被斩杀,之后他逃回京师,就开始了大玄朝的要和亲、要纳贡、要赔款、要割地的‘四要’条款。 只要不打仗,蛮族要啥,宣帝给啥! 迄今为止,宣帝送去和亲的公主都给出十一位了! 若非燕岐用五年时间又将蛮族打回了草原上,只怕和亲公主的数量要超过一双手! 民间就曾有不怕死的文人以此事嘲讽宣帝,说宣帝生那么多女儿,都是为蛮族生的! 以前百姓都觉得皇室公主金枝玉叶,但现在连百姓都觉得,若是生女儿,情愿生在平凡人家,也好过生下来就被送去蛮族和亲! 那十一位和亲公主,有十位已经死了,只剩一位,还在蛮族手里。 楚昭听得是怒火中烧! 燕家这群废物,坐不稳江山当不了皇帝就退位让贤,她楚家—— 楚昭看了眼同样废物的楚承庇。 老祖宗痛苦的闭上双眼。 算了,楚家这群酒囊饭袋也不配! “荒唐。” 楚昭吐出一口浊气。 “哦,对了。”楚承庇语气突然阴阳怪气起来:“听说蛮族已同意送平华公主还朝,这倒是幽王的功劳。” 楚昭眸光微动,撇开‘燕岐’那张讨厌的脸和性情不谈,他击退蛮族,迎回和亲公主这一点,的确让楚昭高看他几分。 勉强……嗯,勉强不算废物吧。 啧,同样是后代子孙,凭什么他燕扶危能有个勉强有出息的! 她的这群后代全都是饭桶? 玄昭王越想越气。 楚承庇小心翼翼偷瞄自家老祖宗的脸色,有个问题在心里百转千回,憋了一晚上,直到现在他实在是憋不住了。 “那个……老祖宗……孙儿斗胆,您与幽王他……” 楚昭睨他:“怎么,本王临幸一个他燕扶危的孙子,有什么问题?” 第一卷 第33章 夫妻间的雅趣 楚承庇哪敢说有问题! 自家老祖宗玄昭王何等人杰鬼雄!便是睡白晟帝本人都是白晟帝的福气! 只是,但是…… 楚承庇面露纠结,楚昭看出他想问什么,语气淡了一些:“沈昭昭执念已消,本王借她肉身,替她报仇,公平交易。” 楚承庇身体一震,面上浮出悲痛之色。 他原本还存着一线希望的,但现在…… 楚承庇红着眼:“是我无用,让她们母女白白没了性命……” “若依你之言,那背后逞凶的画皮鬼乃是为了向本王复仇,你妹妹与外甥女的死,都是受本王的牵连。”楚昭语气淡淡。 楚承庇连道不敢,此事怎么能怪罪到老祖宗的头上! “既知悲伤春秋无用,还不抓紧去办未完之事!”楚昭沉声道:“速速将你妹妹的嫁妆与尸骨收敛好,送回楚家安葬。” 楚承庇赶紧领命,他振作精神从地上爬起来,走之前,犹豫再三还是询问道: “老祖宗,您的身份,可要告知犬子?” “不必。”楚昭淡淡道,楚南星那小子不是个藏得住事儿的,又日常在‘燕岐’身边走动,容易露出马脚。 “本王归来的事,对楚家族内也暂且保密。” “此外,你去替本王查一查,大玄朝开国前的那些世家余孽,如今可还有什么后代在世上?” 楚承庇的脑子这会儿转动起来了:“老祖宗是怀疑,还会有其他世家余孽对楚家人不利?” 楚昭睨他一眼:“那只画皮鬼不过一蝼蚁,但他用的那些手段却是道门里的,背后的水深着呢。” 楚承庇心头一凛。 “那纸人你贴身携带,危机时候,能保你一命。” 楚承庇赶紧谢恩,揣着满腔心事,匆匆离开。 有些话,楚昭并未对楚承庇明说。 也是经过画皮鬼之事后,让楚昭发觉,自己与‘沈昭昭’这个后辈,某种程度上有着相似的际遇。 沈昭昭被夺运。 而她玄昭王,在死后被改了雌雄,真正的她长埋地底,虚假的玄昭王高座庙堂享受着她的香火供奉。 这何尝……不也是一种夺运呢? 三百年过去了,依旧有世家余孽忘不掉仇恨,要对她楚家后人下手,又怎会放过她这个大仇人? 她原本怀疑是燕扶危或是他后代那几个皇帝干的这事,但现在,她又不确定了。 毕竟,如果真是燕家人拿了她的气运香火。 能有那种胆魄,皇位上坐着的不说是个明君雄主,怎么也不该是个软脚虾草包啊。 这背后的魑魅魍魉,她定是要揪出来挫骨扬灰的。 否则,她这三百年的裂魂之痛,岂不是白挨了? 不过,先是沈国公府,再是锦王府,这动静一次比一次大,按说有些麻烦也该上门了。 楚昭这般想着,正用着午膳,宫里就来旨了,说是虞贵妃召她入宫。 楚昭啧了声,筷子不见停。 小花紧张道:“主子,贵妃娘娘召见,咱们是否先去梳洗……”快别吃了啊啊!! 楚昭:“她管饭吗?” 小花:……这个时辰召见,想来是不管的吧。 楚昭耸肩:“那让她等着。” 小花:!!! 小丫头脸都吓白了:“主子,贵妃娘娘是殿下的生母。”那可是你婆母啊!! 楚昭嗯了声,夹了根鸡腿给小丫头:“那你也多吃点,省得一会儿进宫,打人没有力气。” 小花站在旁边,听到这话大脑都空白了,但身体比脑子快,反应过来的时候鸡腿已经进嘴了。 小花泪目,呜呜呜,主子又说胡话吓人了,那可是进宫啊,她这种小丫头进宫也是被人打的份儿哪有大别人的呜呜……可是鸡腿好好吃…… 楚昭这边不紧不慢用着膳,才让小花帮自己捯饬,须臾后,楚昭看着自己这一身缟素,挑了挑眉。 小花低声道:“主子,您现在在孝中……” 楚昭莫名其妙,孝什么孝。 沈珏一个下堂夫,死便死了。 楚氏更是她的晚辈,她一个老祖宗给楚氏守孝,对方的下辈子怕不是要投畜生道去。 “换了,把最富贵的那身给我取来。” “还有那金镯子,给我套上!” 小花震惊,这也太、太大逆不道了吧…… 小花想尽忠言,但小丫头扛不住老祖宗的眼神威胁,还是老老实实把那四指粗的大金镯子给楚昭套上,又取来最亮眼的那身红。 楚昭穿上后就舒坦了,上辈子打仗天天穿粗布盔甲的,都功夫享受。 现在嘛~必须及时行乐! 楚昭就这样坐上了进宫的马车,许是她那一身太过招摇了,来传旨的小太监瞧见后都是一愣,等楚昭上了马车后,直接偷笑了起来,神情间尽是鄙夷。 马车刚走起来,那小太监也跟上,结果没走两步就哎哟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等他爬起来时,已是鼻青脸肿,门牙都摔断了。 马车内,小花瞧见这一幕,解气的握紧拳,低声对楚昭道: “刚刚那太监还敢笑话主子你,真是现世报啊,他摔得好惨哈哈哈~” 楚昭以手支颐,闭目养神,嘴角却勾了勾。 另一边,自梧桐院离开后,燕扶危就去了城外的玄甲军大营。 虞贵妃传召楚昭入宫的消息,甚至比那传旨的小太监更快一步落入他手里。 燕扶危只看了一眼,就置之不理,直接练兵去了。 直到游方做贼似的跑来找他,一行亲信一同入帐共进午膳时,坐在上首的燕扶危突然发难: “之前你炼的丹,一枚就将草原二十里的水草荼毒,如今怎没了效果。” 游方一愣。 旗云也是一愣,瞬间机灵了,赶紧给其他亲信使眼色,让他们退下。 剩下几名亲信副将不明所以,但还是捧着饭碗,老老实实出了帐,蹲在外头扒饭。 旗云赶紧低声作答,指天立誓:“殿下,卑职这回绝对没有再自作聪明!” 宫里传出了消息,虞贵妃吃了那丹药已经口不能言,最近更是精神不济,当病美人呢~ 谁曾想,她还有力气能传召王妃入宫的?不过,殿下先前不还是一脸冷淡,压根不想管王妃的样子吗? 两人昨夜圆房,按理说该如胶似漆的,结果殿下从梧桐院一出来,那身杀气,旗云差点以为又要去打仗了呢! 旗云脑瓜子转啊转,恍然大悟,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 游方搞清楚了状况,震惊看向燕扶危,压低声音道:“我说殿下,敢情你让我炼那哑巴药是给虞贵妃的啊?不是……你这倒反天罡啊,真不怕天打雷劈啊!!” 燕扶危眸色沉沉盯着他。 游方缩了缩脖子,底气渐弱:“贫道也是为你好啊,子害母,可是大罪,会业报缠身的……” 关键他是修道之人啊!这是助纣为虐损道行的啊啊啊啊!! “昨夜你跑去锦王府作甚?” “咳……那个,我是看到邪气作祟……所以……” “蠢。” 燕扶危只吐出一个字。 游方委屈,他明明是在替天行道。 锦王敛财的事闹得满城皆知,火候正好,燕扶危本想借这把火对户部下手。 现在游方一回京就去了锦王府,一口咬定邪术一事,落在朝中人眼里,便成了受燕扶危指使,反倒多出不少阻力。 游方讪讪道:“以殿下的手段,还怕那些土鸡瓦狗?” 燕扶危说他蠢,自然不是因为这点阻力。 他意识到自己被‘沈昭昭’算计了。 “你以为,昨夜她为何让你人前显圣?” 游方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搞了半天,王妃让他出面,是为了把幽王拉下水啊? 好家伙,这两口子平日就是这么调情的? 燕扶危不再理会游方,径直出了中军大帐。 “你说殿下这是去哪儿?”游方突然冲旗云挤眉弄眼, 旗云白他一眼,笃定道:“殿下日理万机,当然是去收拾户部那些土鸡瓦狗去了!” 燕扶危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备马,入宫。” 旗云:“……” 游方一甩拂尘,笑的高深莫测:“你猜我来之前,在半路遇见谁了?” “谁啊?” “楚南星,那小子说他奉殿下的命,入宫给虞贵妃献宝,你说~咋就这么巧呢?” 旗云茫然了,旗云是真不懂殿下要闹哪样了。 游方哼哼:“这就叫夫妻间的雅趣,你啊~活该死光棍一个!” 第一卷 第34章 将幽王妃衣服扒了 楚南星在半路上追上了楚昭的车马。 楚昭直接让他到车上来说话,那摔的鼻青脸肿的小太监见状阻拦道:“幽王妃,这可不合规矩!” 楚南星朝他瞪去,这人头猪脑的东西哪来的? “上来。”楚昭不容置喙的声音从车上传来。 楚南星一把挥开小太监的手,就上了车。 那小太监见状气的不行,把自己摔成猪头的账也摔在了楚昭头上,打定主意入宫后要好好告一刁状! 上了马车后,楚南星见她一身鲜艳,忍不住道:“表姐,你这衣裳的颜色……不妥吧。” 楚昭掀眸,不答反问:“你来做什么?” 楚南星成功被带跑偏,回答道:“殿下听说宫里来人,他人在军营走不开,便让我一道入宫,替他给虞贵妃献宝。” “有道是拿人手短,殿下给了虞贵妃孝敬,她这当婆母的总不好再为难你吧。” 楚昭鼻子里哼出声气儿。 燕岐那竖子会有此等好心? 献宝是假,让这蠢小子来盯着她才是真吧,莫不是怕她又用个妖术,把他那贵妃母亲给弄死了? 楚南星没注意到楚昭的脸色,还在自说自话:“我这话是大不敬,但不说的话,我怕表姐你吃亏。” 他压低声音,指着脑袋道:“虞贵妃艳冠六宫,但是吧……这里不太行。” 楚昭来了点兴趣:“她是个傻子?” 小花在旁边脸都白了,一个劲瞪楚南星,这楚小将军才是个傻的吧,怎么能怂恿主子在背后议论婆母! 这要是被旁人听过去,主子肯定要吃瓜落! 楚南星咳了声,凑近了点:“殿下曾让御医去瞧过,脑子没问题,只是不聪明。” 楚昭表情有点微妙了,燕岐这儿子……听上去怎么有点‘孝’呢? 正常当儿子会因为觉得自己娘不聪明,所以让御医去给看脑子吗? “具体怎么个不聪明法?” 楚南星撇了撇嘴,低声道:“就……殿下在边关那几年不是粮草告急吗,虞贵妃跑去向陛下进言,说什么将士太多吃的便多……” “让陛下下旨把军中三十以上的士兵都裁撤了,还说什么反正边关一直打仗,百姓在那边也活不下去,让边关州县的百姓提前缴纳三年粮税充作军饷……” 楚昭:“……” 玄昭王被震撼的久久失语。 哇…… 她觉得,‘燕岐’摊上这么个老娘,还能用五年时间就把蛮族重新打的俯首称臣,是真有点本事的。 “燕岐确定是她亲生的?” 真不是仇人吗? 楚南星咳了声,这话他就不敢接了,虽然玄甲军的弟兄们私下也经常蛐蛐,都觉得殿下怕不是上辈子杀人放火了,这辈子才摊上这样一个母妃。 反正虞贵妃乃至其母族虞家的各种骚操作,这几年下来已经让玄甲军众将都看麻了。 楚南星低声道:“那啥……要不表姐你一会儿请咱老祖宗显灵,偷偷瞧瞧虞贵妃,看看她是不是也被夺舍了,或者身边有啥不干净的?” 楚昭一言难尽的瞥了他一眼。 看得出,幽王麾下的众将士苦虞贵妃久矣了。 半个时辰后。 楚昭立在群芳殿外,楚南星已先被叫进去了,但楚昭这位名义上的儿媳妇还被拒之门外呢。 周遭各种打量的视线或明或暗投来,好奇者有之,不怀好意鄙夷者更有之。 楚昭老神在在的,半点不被影响,袖手站着,闭目养神。 旁人见她这样子,只当她是委屈的不敢睁眼怕当众落泪。 殊不知玄昭老祖宗这会儿正在看乐子呢。 楚南星身上被楚昭放了个小纸人,充当眼睛耳朵。 群芳殿里的一举一动,楚昭都清清楚楚。 这会儿里面还真不是一般的热闹。 楚昭懒洋洋掀眸,几乎在她睁眼的前后脚功夫,一个老嬷嬷走了出来,傲慢的上下打量楚昭。 看到她那一身珠光宝气后,眼神越发鄙夷,吊着嗓子道:“刘贵妃有令,幽王妃不尊孝道,你父母新丧你却一身华服入宫,来人呐,将幽王妃的衣服扒了!” 第一卷 第35章 她算计人的样子,太熟悉了 时间回到不久之前,楚南星隔着屏风向里面的虞贵妃问安,又从怀里取出一个檀木匣子呈上,说是幽王一片孝心,特意为虞贵妃寻来的礼物。 屏风内的虞贵妃没有出声,倒是另一个女声响起,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幽王可真是一片孝心,可惜他战功赫赫,偏生王妃是个拿不出手的。” “听说幽王妃如今脑子已经灵光了,病好之后不立刻入宫向婆母请安,还要虞妹妹这当婆母的去请,当真是没规矩。” “也难怪敢作出生父刚死,就替亡母休夫,还自请除族这等罔顾纲常之事!” 楚南星在外面已听得火气直冒。 这又是谁啊,虞贵妃还没开口呢,她就搁那儿叭叭叭个不停! 屏风后,虞贵妃半倚在美人榻上,头戴抹额,明明是三十好几的年纪,瞧着竟还如少女一般。 一举一动皆是风情,便是此刻蹙眉捧心的样子,也是妩媚动人。 硬生生将她对面坐着的刘贵妃给衬得涨了几个辈分。 宣帝后宫嫔妃众多,先皇后薨逝后,便再未立后,但却是立了四位贵妃。 这四位中,又以虞贵妃母族最为势弱,且众所周知,她之所以能被立为贵妃,全靠了幽王的战功。 五年前,幽王还是众皇子中的那个病弱草包时,虞贵妃还只是个嫔呢。 而坐在她对面的刘贵妃就不同了,出身相府,实打实的高门贵女,但最重要的是…… 她还是五皇子锦王和八皇子琇王的生母! “她如今还在孝中呢,却穿着一身大红入宫,这等不孝不义之辈,怎配得上王妃之位!” “虞妹妹你身子不适,本宫便代劳,替你好好管教下这儿媳,想来你也是没意见的吧?” 虞贵妃还是那副弱柳扶风的样子,掀开泪盈盈的水眸,对刘贵妃点头。 她张开嘴,但只发出几声嘶哑的“啊啊”声,就捂唇咳嗽起来。 刘贵妃最是见不惯她这狐媚样,但她此番来群芳殿,本就是为了泄愤来的。 她的儿子锦王如今生死难料,摆明了是幽王下的毒手,虞贵妃这蠢女人,之前还想着与他们相府结亲,好啊~ 她就成全她,反正就算在群芳殿磋磨死沈昭昭,恶名也是虞贵妃这个婆母担! 幽王害她儿子性命,她就要让幽王背上个克妻的名头! 刘贵妃传了令,让人扒了楚昭的衣服,罚她在雪地里思过。 宫人立刻领命出去。 刘贵妃端起一旁的茶盏,老神在在的呷了口,静等着看笑话,下一刻,她“啊!!”一声惨叫。 刚进嘴的茶全吐了出来,齐齐溅在了对面的虞贵妃脸上。 “啊啊啊啊!!”又是一声嘶哑惨叫贯穿殿宇。 殿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扑面而来,寒意刺骨。 几个宫人得了令,撸起袖子便朝楚昭围过来。 “王妃娘娘,得罪了。”领头的嬷嬷皮笑肉不笑,伸手就去扯楚昭的衣领。 楚昭不躲不闪,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那嬷嬷的手将要触到她衣襟的刹那,两声尖叫接连从殿内响起,紧接着是杯盏碎裂、桌椅翻倒之声。 也不知是谁突然大喊了一声:“有刺客!护驾!!” 殿内殿外一时乱到了极点。 楚昭便是在此时动了,她大步朝里走去。 “幽王妃站住,刘贵妃有令,你不能——哎哟!” 企图拦住她的老嬷嬷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栽,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又两个老嬷嬷冲过来,手还没碰到楚昭的袖角,就齐齐碰头撞在了一起,哎哟连天朝两边倒去。 只是眨眼的功夫,楚昭就堂而皇之入了殿。 她身后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人,摔得莫名其妙,半晌都爬不起来。 殿内,正是一片兵荒马乱。 刘贵妃跪坐在席上,满脸通红,涕泪横流,嘴里还在往外呸呸地吐着什么。 她不停用手对着嘴扇风,狼狈至极的大喊着:“烫死本宫了!御医……啊啊!快叫御医!!” 另一边虞贵妃捂着脸尖声哭叫,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似的:“脸啊啊啊……”几个宫女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拭,越擦越乱,越乱越慌。 满地碎瓷,一室狼藉。 宫人们也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刘贵妃喝了一口茶而已,喷出来就一个劲说自己要被烫死了。 虞贵妃也是,好似那刘贵妃过了嘴的茶是带毒的似的,要毁她的容。 明明嗓子哑的好几天不能说话,这会儿愣是都能吐字了! 可问题是,那分明就是一杯温茶,也不是滚油啊!! 楚昭饶有兴致的看着热闹,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二位煞费苦心把她请进宫来,她当然得还礼了。 许是满殿兵荒马乱,楚昭明晃晃杵着看戏实在太惹眼了,暴怒中的刘贵妃注意到了她,指着她厉声质问: “你是唔唔,谁让你唔唔进来的唔唔……?!”刘贵妃的口舌被烫的厉害,连说话都有些大舌头起来。 楚昭理也不理,状似关心的走过去扶住虞贵妃:“贵妃娘娘,你没事吧?” 虞贵妃这会儿只关心自己的脸,刚刚刘贵妃那一口茶喷在她脸上,就像是滚油在脸上炸开了一样。 她泪眼盈盈的,压根没看清楚昭的脸,大脑一片混乱中,一个声音诡异的出现在她脑海里,像是蛊惑人心的恶鬼在耳畔呓语似的。 那声音在虞贵妃听来,分明是刘贵妃的! “没了这张脸,看你这狐媚子还怎么嚣张!” “本宫等着看你被打入冷宫,届时将你做成人彘,叫你不得好死!” 虞贵妃眼睛都红了,嘴里骤然爆发出一声尖叫,竟是发了癫似的冲到刘贵妃近前,对着刘贵妃就是一爪子挠下去。 “啊啊啊啊!!” “虞唔唔——你疯了唔唔——!!” 两位贵妃就这样宛如市井泼妇般撕打了起来,尖锐的手爪子全冲着脸去。 楚昭双手团在袖中,默默站到角落里早已看呆了的楚南星身边。 玄昭老祖宗眼睛笑盈盈的,深藏功与名。 燕扶危进殿时,在一片混乱中一眼望见了她。 那狡诈似狐,如恶鬼般算计人得逞后又装作无辜的模样…… 太熟悉了。 第一卷 第36章 幽王殿下勾栏做派 燕扶危的到来,终结了两位贵妃娘娘之间的战斗。 闻讯赶来护驾的禁军,没发现刺客,倒是一同看了场热闹。 就是苦了御医。 他们实在没看出两位贵妃有被烫伤的地方,毁容……倒是有点风险。 那脸上一道道血印子,可真是下死手了啊! 刘贵妃是哭着离开的,走前似乎还想撂点狠话,但架不住舌头太疼了,像被油锅炸过似的。 但看那眼神,这事儿是没完的。 不过,前提也得是她还能蹦跶的起来。 毕竟,玄昭老祖宗觉得,她长了一条这么爱搬弄是非的口舌,不下油锅炸炸,简直浪费了。 刘贵妃但凡又要造口孽或是口出恶言,她那舌头就要被炸上一回。 至于虞贵妃,这会儿正冲着她的好大儿嘤嘤嘤呢。 而楚昭这个始作俑者完全被人遗忘了,她在旁边有滋有味的看着戏。 虞贵妃是真能哭啊。 就是‘燕岐’这个当儿子的,实在称不上体贴,当娘的想借他的肩膀靠一靠,擦个眼泪鼻涕,他竟和躲瘟疫似的。 燕扶危脸上看不出喜怒,面对虞贵妃的眼泪攻击,他状似平静应对,其实心神早就飞远了。 果然不该送哑药。 还是该让游方炼一瓶毒丹,直接将这女人送走。 过去看在她是这具肉身生母的份上,加之他远在边关,便一次次饶了她。 可实在是太蠢。 既蠢又毒。 “扶贵妃下去好生歇着。”燕扶危冲旁边的嬷嬷道,“本王让人送来的安神香记得日日点上,可静心养身。” “那美颜丹也别忘了,对恢复伤势有益。” 嬷嬷领命,半哄半劝的将虞贵妃搀起来,另有宫人已经取出楚南星带来的安神香,快速点上。 楚昭嗅到那香味的瞬间,眸光动了动,意味深长看了眼燕扶危。 这是安神香? 她怎么觉得这香里暗藏玄机呢? 楚昭琢磨间,就见不堪雨打风吹的虞贵妃回头望来,即便脸上多了数道抓痕,依旧挡不住倾城美貌。 只是那双泪眼下藏着却是赤裸裸的恶意。 楚昭回了她一个笑,虞贵妃愣了下,眼神沉下去,眼泪说停就停。 片刻后,伺候虞贵妃的老嬷嬷从屏风后出来,冷着张脸对楚昭道:“贵妃娘娘有令,让王妃留在宫中,先学好了规矩再回王府。” 楚昭淡笑不语的睨了眼燕扶危。 她倒是不介意留在宫里,但究竟是谁教谁规矩,那就不好说了。 上辈子她将不少人剥皮揎草,如果遇上漂亮皮囊时,少不得自己动手,虞贵妃的皮子,就挺让她手痒的。 “幽王府自有规矩,贵妃好好养伤,其余的事,莫要操心。” 男人声音冷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那嬷嬷还想说什么,对上燕扶危斜睨来的眼神,心头一跳,竟是不敢再开口。 屏风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像是某人气急攻心,把茶杯给摔了。 燕扶危转身便走,经过楚昭身边时,敏锐从她眼里看出了点意犹未尽的劲儿。 她还遗憾上了? 燕扶危抿了抿唇,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在满宫人错愕的注视下,径直离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过回廊,穿过道道宫门,吸引无数道或惊诧或好奇的目光。 直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帘子放下的那一刻,燕扶危依旧没松手。 “好本事。”男人声音冷冽,听不出是夸还是嘲。 “哪里哪里。”楚昭懒洋洋的:“比不得某些大孝子。” “对自己亲娘下手也是半点不含糊。” 她翘起红唇,瞧着兴致极好,楚昭之前靠近虞贵妃时,就从对方身上嗅到一股丹药的气味,味沉微苦,一闻就知道不是啥好东西。 后面走前,燕扶危又让人燃了那所谓的‘安神香’。 楚昭上辈子打天下的时候,没少被人投毒,被投多了后,对丹石毒物也有了经验。 虞贵妃身上的药味与那‘安神香’若是混在了一起,怕是真要卧床不起了。 若是旁人对虞贵妃下手便罢,但对虞贵妃出手的可是‘燕岐’啊。 “幽王还真是会大义灭亲啊~”楚昭语气玩味。 燕扶危看着她,眼神幽沉又揣度:“彼此彼此。” 这话显然是说她对沈国公府赶尽杀绝的做派。 楚昭轻笑,那沈珏是沈昭昭的爹,又不是她的爹,她一个祖宗的,杀便杀了。 更何况,亲爹什么的……上辈子又不是没杀过。 “幽王是想说,你与我皆是冷血无情,天生一对吗?”楚昭朝他靠近,眼底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燕扶危有一瞬的恍惚,昨夜的亲密无敌,抵足缠绵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梦。 他觉得自己是真的昏了头了,否则怎会越看眼前人,越像她…… 燕扶危清楚自己的定力,即便梦里再怎么沉沦,梦外他也不该昏聩到那种地步。 沈昭昭和楚昭,他分得清! 可昨夜过后,他的头疾就像不药而愈了一般。 这头疾是上辈子便有的,楚昭死后,他就有了这病,日日折磨,无一刻消停过。 若说,这世间真有治他头疾的药的话,那这良药也只能是楚昭。 可若楚昭真是以鬼魂之身,唯有入梦时分才会降临,那何以他在白天靠近‘沈昭昭’时,依旧能缓解头疾。 还有‘沈昭昭’的那些鬼神手段,区区凡胎肉身,究竟如何用出来的? 除非,楚昭时时刻刻在她身边。 但他曾问过游方,阴魂鬼物是无法行走于烈日之下的。 所以,楚昭究竟是藏身在何处?是那根他苦寻不得的黑铁簪子里,还是……她从始至终就在眼前此女的身体里? 想到这里,燕扶危握着她手腕的力度不自觉收紧。 楚昭皱了下眉,看出燕扶危的心不在焉,视线落在他一直紧握着她手腕不放的手上:“幽王今早记恨被我毁了清白之身,怎么现在又抓着我不放了?” “欲拒还迎,这勾栏做派~你倒是学了十成十,看来我那根钗子,没白赏赐啊~” 她靠近时,呼吸间的香气浸润而来,像是一团烈火从燕扶危心头燎原而下。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昨夜梦里。 驰骋不歇,配合默契。 燕扶危瞳孔一瞬收束,像被烫到般…… 第一卷 第37章 幽王能否人道 燕扶危猛然丢开她的手。 “停车。” 下一刻,男人径直下了马车离开,大氅翻飞间,像是卷着一团烈火。 楚昭有点莫名其妙的眨了眨眼。 刚刚这竖子……是不是脸红了? 不会吧?!昨夜他那么会来着,花样又多,招式又狠,一看就不是新手,装什么纯情呢? 想到这里,楚昭突然黑了脸,她对男欢女爱这种事并不抵触,该享受享受。 虽说昨儿她在上时,盯着‘燕岐’那张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时,略有点毛骨悚然,但有点征服了死对头的快意。 至于老牛吃嫩草什么的……那是燕岐这竖子的福气! 这竖子的精气血气对她修复魂伤都有助益,她也不介意将他当个男宠玩玩。 但是…… 她不喜欢用二手货。 楚昭一撩车帘,冲下方的楚南星问道:“你们在边关那五年,逛过窑子没?” 别说楚南星差点栽一跟头,赶车的马夫都差点手抖一鞭子抽马屁股上。 楚南星险险稳住身形:不是……表姐和殿下在车上到底说了什么啊!!好端端的怎么就扯到逛窑子上面去了。 “玄甲军军纪森严,怎么可能逛窑子!再说了,边关那地方,哪有那种东西!” “表姐我说的都是真的啊……殿下他清清白白,别说女人了,他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 楚昭懒洋洋坐在马车上,轻哼一声,并不信。 楚南星还在外面喋喋不休,跟个蚊子似的,楚昭一句话堵住他的嘴: “在边关那五年守身如玉,那五年前呢?总不能那么大个皇子,到了十七八岁还是个雏儿吧?” “又不是小倌儿,还讲究个雏儿价贵。” 楚南星被噎的脸通红,这话也太糙了…… 但是……五年前的话,他也不敢保证哇,那时候他还没再殿下手底下混呢。 可是吧……为了自家表姐和殿下姐夫的夫妻关系,楚小将军还是硬着头皮道:“殿下他五年前身体不好……表姐你也是知道的吧……那时候他都快死了……” “咳,我的意思是,殿下他早年那会儿的身子骨应该也没法那什么……” 马车内,女人的声音带着笑:“哦?你是说他早年不能人道?” 楚南星要跪了,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啊!!! 这光天化日的,表姐怎么什么都敢说! 他紧张的左顾右盼,要死了要死了,附近肯定有殿下的暗卫盯着的,这话要是传到殿下的耳朵里,楚南星不敢想…… 他不想挨军棍啊! 暗处的暗卫:造殿下的谣!这军棍你挨定了! 楚昭没有再继续戏耍小孙子,楚南星刚刚的话倒是给她提了个醒。 幽王能否人道,她还能不清楚吗? 但五年前的幽王明明还是个病痨鬼,这样一个人,又是怎么一夕之间变成个驰骋疆场的煞星的呢? 难道以前都是藏拙? 还有个疑点,就宣帝那昏庸德行,纵还没见过本人,也能看出是个草包脑子。 今日见到的虞贵妃也是个漂亮的草包。 两个草包,是怎么生出长脑子的人的? 这‘燕岐’身上的疑点,当真不少。 有一瞬间,楚昭甚至怀疑这‘燕岐’会不会和自己一样,也是被老鬼夺舍了,一想到他那张和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楚昭心里都咯噔一声。 但须臾后,她吐出口长气。 “应该不可能是那家伙……”楚昭嘀咕着。 燕扶危那厮都当开国皇帝了,还能有什么遗憾的,死后肯定直接魂归地府,又不像她是中道崩殂。 再说了,若真是燕扶危,听闻‘玄昭王显灵’能这么淡定? 上辈子,他也没少对她下杀手。 楚昭闭上眼,没理会楚南星在外面的碎碎念,开口道:“去你在京中的宅子,今夜不回幽王府了。” “这……”楚南星有些迟疑。 却听楚昭道:“今夜头七。” 楚南星立刻闭嘴了,不过心里却在想,不是说姑母是多年之前就被沈珏害命了吗? 而且算一算时间,好像也不对啊。 …… 楚氏的尸体是被安置在楚南星的宅子里的,灵堂也设在这边。 楚南星的宅子里伺候的下人并不多,灵堂内也只有个老嬷嬷在烧纸。 正是在楚氏被夺舍后,照顾沈昭昭长大的瞎眼徐嬷嬷。 楚昭进来后,徐嬷嬷并未起身,她一动不动的跪着,面前火盆里的纸钱已快燃尽了。 楚南星见状,叹了口气:“徐嬷嬷是忠仆,我让大夫瞧过,说她的疯症已好多了,这段时间她一直在灵前为姑母烧纸,下人劝她去歇着,她也不肯……” 楚昭嗯了声,轻声道:“准备口好棺木和风水宝地,好生安葬。” 楚南星一怔,脸色陡变,快步走到徐嬷嬷跟前半跪下去。 他手才刚刚触碰到徐嬷嬷,老人家的身体就倒了下去,那张脸上分明是含着笑的。 而在楚昭眼里,从她踏入灵堂时,她就看到了那道透明的影子。 赫然是徐嬷嬷的魂魄。 老人家有些茫然的站着,另一只眼还是瞎着的样子。 楚昭抬手,指尖触碰徐嬷嬷的灵体,一道暗光在她指尖聚集,徐嬷嬷灵体上那只瞎了的眼竟也恢复了正常。 正常人死后,魂魄是浑噩的,也就是俗称的游魂状态。 这种状态下的魂魄是蒙昧浑噩的,须得阴司勾魂使来接引,才能进入地府。 若有执念未消,或含一口怨气,头七那天,为人时的记忆回归,将有最后一次机会回到人间。 但头七当日在人间停留的时间也不能过长,届时不管是否消除了执念,都必须回归鬼门,否则只能当孤魂野鬼。 而楚昭用自己的帝业鬼力消弭了徐嬷嬷的残眼,若是鬼魂状态下带着残疾,下辈子投胎,也只能当个瞎子。 徐嬷嬷整个鬼也从游魂浑噩的状态下抽离出来,她看楚昭的目光里带着犹疑和敬畏。 徐嬷嬷也想起来了一些生前的事,她知道眼前这位大人并不是她伺候长大的小主子。 “辛苦了。”楚昭轻声道,语气罕见的温和:“今夜是她头七,她会来一道接你。” 今夜,不是楚氏的头七。 而是,沈昭昭的头七。 徐嬷嬷意识到楚昭口中的‘她’是谁后,禁不住老泪纵横,“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为我家主子和小主子主持公道。” 楚昭抬了抬手,将她的魂魄轻轻托起。 风卷着雪粒,卷起灵堂内的纸钱,飘摇入火盆中。 楚南星瞧见了楚昭与空气说话的这一幕,他嘴巴张了张:“表、表姐……你早知道徐嬷嬷她……” 他咽了口唾沫:“你刚刚……是在和徐嬷嬷说话吗?” 楚昭不置可否。 “那、那今夜要来接徐嬷嬷的是姑母吗?”楚南星有些激动,“表姐,能让我、不……让我爹也过来吗?他肯定也想见一见姑母!” 楚昭想了想,点头:“可以。” 楚芳华是没可能见到了,但倒是可以让楚承庇见一见沈昭昭这个外甥女。 夜色很快降临。 楚承庇收到消息后,就急忙赶了过来。 他下意识的要向楚昭行礼问安,看到一旁的楚南星后,硬生生止住了。 徐嬷嬷去世的消息,他也知晓了。 在楚昭的授意下,徐嬷嬷的灵位也被摆在了楚芳华的旁边,虽不合规矩,但楚昭的话就是规矩。 楚承庇过去给徐嬷嬷上了一炷香,若不是这位老人家,怕是他的外甥女昭昭,都活不到长大。 他欠这位老人家良多。 楚承庇眼眶红了,刚要低头拭泪,就听到自家兔崽子的大不敬发言:“表姐,我爹就是喜欢哭鼻子,你可别嫌他丢脸啊……” 楚承庇怒目而视,再看楚南星在楚昭面前站没站相那德行,更是心肝都在颤。 这竖子啊!! 在老祖宗面前怎也如此放浪形骸! “楚南星,你给我站好了!”楚承庇沉声喝斥。 楚南星有些莫名其妙。 “安静。”楚昭懒洋洋掀眸。 楚承庇瞬间乖巧:“是,是我刚刚声音大了。” 楚南星:???爹!你没问题吧! 就在这时,一股阴气悄然而至,灵堂处的下人早就被屏退,就剩楚家父子和楚昭。 “来了……”楚昭忽然看向某个方向,下一刻,她抬了抬手,火盆里纸钱的香灰飞出,又一片恰好落入楚承庇眼里。 楚承庇揉了揉眼睛,下一刻,就看到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沈昭昭还是那稚拙单纯的模样,她挽着徐嬷嬷的胳膊,依恋的将头埋在老人家的肩头。 楚承庇喉头哽咽,没忍住唤出了声:“昭……” 下一刻,他死死捂住嘴。 沈昭昭朝他的方向看去,有些茫然。 楚承庇死死咬着牙,眼泪模糊了双眼,他冲沈昭昭摆了摆手。 去吧……去投胎吧,好孩子。 下一世,定要平安喜乐。 沈昭昭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冲楚承庇笑了笑。 她最后冲着楚昭的方向笨拙又诚挚的行了一礼,这才与徐嬷嬷手挽着手,一老一少,搀扶着,消失在了雪夜。 “唔……” 楚承庇捂着嘴,再也绷不住了,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楚南星从头到尾都是一脸懵,他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也没看到姑母的魂啊。 “爹,爹你别哭了,你是看到姑母了吗?姑母她和你说什么了啊,是骂你了吗?你别光顾着哭啊……” 楚承庇好伤心,但儿子的碎碎念好烦人。 “呜呜……闭嘴呜呜……”他啪一巴掌把楚南星的脸扇开。 烦人,臭小子滚远点! 楚昭也烦这爱哭鬼老孙子,沈昭昭和徐嬷嬷的魂魄走入鬼门后,她就出了这宅子。 宅子的后门正是贯穿京师的鎏金河,鎏金河畔多的是秦楼楚馆,河上画舫无数,纸醉金迷,宛若不夜城。 其中一艘画舫上,正巧走出一人,身影高大伟岸,虽然戴着面具,但一身贵气天成,与那风月之地显得格格不入。 即便隔得老远,对方又戴着面具,但玄昭老祖宗认人压根不用看脸。 “呵……” 楚昭眼神冷淡。 这男人脏了啊,就不能要了。 第一卷 第38章 接王妃回府 画舫上,燕扶危似有所感的朝河对岸的某个方向看过去。 刚刚他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正思索着,有人从后靠近了他,作势要勾肩搭背。 燕扶危手在腰间的剑柄上一压,长剑另一端直接将后方之人给撞了个趔趄。 长孙筹捂着腰腹节节后退,一张风流俊脸,这会儿疼得龇牙咧嘴的,“我说幽王殿下,我要是死了,可没人在户部与你里应外合了。” 燕扶危没理他,抬了抬手,就有暗卫现身。 燕扶危指着对岸:“去查查那边。” 暗卫领命离开。 长孙筹伸长脖子探看,不禁露出无语表情:“那对岸离咱们这儿十万八千里,除非有千里眼,谁能瞧见殿下你在船上,你这也太谨慎了。” 燕扶危斜睨他:“这世间有的是奇人异事。” 长孙筹不以为意,“殿下你说游方那小道士?他那丹药拿去谋财害命的确管用,别的嘛~” 长孙筹笑笑,反正他是不信鬼神之说的。 “屋内那几个家伙可吐露了什么有用的?” 燕扶危今夜来画舫,自然是来办正事的。 长孙筹也收敛了玩世不恭:“几杯黄汤下肚,又有美人在怀,那几个蠹虫不知天地为何物,什么鬼话都往外吐。” “目前户部的三处大窟窿,一处是咱们那位陛下,二处是锦王那只吞金兽,但第三处亏空始终找不出去处。” “你猜刚刚那几只蠹虫说什么?他们竟然说是户部闹鬼,有一只鬼在吃国库的钱粮!” 长孙筹翻白眼,鬼知道他这些年呆在户部整理那些文书账目掉了多少头发,若非实在是找不出第三处亏空的去向,他今夜也不会把燕扶危给叫过来。 他就是想证明,真不是自己办事不力啊! “反正国库还有没有钱不好说,但仓部的粮肯定是还有的,现在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户部那群人就是不肯开仓放粮。” “锦王那事儿出来后,倒是人心惶惶,这群人态度有些松动,大抵也怕人死太多了,遭天谴。” 燕扶危眸光微动:“户部闹鬼的事你继续细查,到底是怎么个闹鬼法。” 长孙筹意外:“殿下你还真信闹鬼啊?” “是真是假,深挖下去便知。”燕扶危淡淡道。 这群人既心里有鬼,倒是可以借此让他们更害怕些,开仓放粮。 “说起来,锦王那事是殿下你的手笔吧,锦王贪墨的事也不算秘密,不过用邪术敛财作噱头,的确更容易将此事闹大。” “现在仕林中不乏讨伐锦王的声音,不管锦王死不死,他和他背后的刘相再想插手户部,立刻会有人跳出来组织。” 燕扶危讳莫如深看他一眼。 “锦王是自食恶果。” “是是是。”长孙筹点头,“此为因果报应~啧,赶紧让户部那些家伙也遭遭报应才好~” “你怎知没有。” 燕扶危丢下这句话,就让暗卫去将小船划来,准备离开。 长孙筹表情一言难尽。 他怀疑是游方给幽王殿下灌了迷魂汤,否则,幽王咋真的信起鬼神来了? 他小声嘀咕:“这世间要真有鬼,就该让白晟帝他老人家显灵看看大玄朝如今这情形……” 燕扶危脚下一顿,突然抬手,暗卫瞬间隐匿回暗处,就在这时,一道倩影从画舫另一头过来。 女子杏眼桃腮,眼波流转间媚态天成,她手里端着一盏清酒。 “见过东家。”女子冲着长孙筹盈盈一拜后,眼波流转看向燕扶危:“贵客这便要走了吗?” 长孙筹看到此女后,面色却是一沉:“谁让你过来的?” 菡萏笑容一僵。 燕扶危扶了下额,这女人身上的那熏香气只一靠近,就让他浑身难受,就连头疾也跟着发作。 同样是香气,‘沈昭昭’靠近时,他却从未有过如此反应。 燕扶危眸色暗了下去,冷冷瞥了长孙筹一眼:“处置了。” 话音落下,燕扶危径直离开。 菡萏还欲狡辩:“东家,我不是……” 长孙筹抬了抬手,立刻有人出来,捂住菡萏的嘴,将人拖了下去。 “严加拷问,看看是谁家派来的。” …… 燕扶危乘小船离开后,暗卫来回禀:“殿下,卑职查探了对岸,并未发现可疑之人。” “不过……” 暗卫顿了下:“楚小将军的私宅也在鎏金河畔,今夜王妃与楚舅老爷都在那边,先前王妃从沈国公府里带回的那位徐嬷嬷过身了。” 燕扶危揉着眉心,闻言掀眸。 所以先前在对岸的那道视线是‘沈昭昭’? 不止是否因了那菡萏身上的香气太过熏人,燕扶危此刻头疼欲裂。 明明他已被这头疾折磨的近乎习惯了,可此刻那痛更胜往昔,脑子似要生生裂开一般。 像是催促着他,赶紧去到那人身边一样。 暗卫也看出了燕扶危脸色过于苍白,“殿下,可要立刻回府召军医来看看?” 燕扶危深吸一口气,眼神沉的可怕:“不,去接王妃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