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枪王:从逃荒少年开始斩妖》 第一章:逃荒 「你家男人呢?」 「死了,饿死的。」 「那这俩孩子?」 「我侄儿侄女,他爹娘都没了,我带着。」 「行了行了,往前走吧,别堵路。」 …… 沈渊是被冻醒的,北风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他睁开眼的时候浑身都在抖,牙齿磕的咯咯响,控制不住的那种。 前面有个关卡,几个穿皮甲的兵丁在盘查过路的难民,态度不好,吆五喝六的,但好歹没动手打人。 「哥。」 怀里缩着的小东西动了一下。 妹妹,沈小鱼,十一岁,瘦的跟只猫似的,整个人蜷成一团埋在他怀里,小脸脏兮兮的,颧骨凸出来老高,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眼睛雾蒙蒙的往上看他。 「哥,我饿。」 两个字比刀子还疼。 沈渊脑子这会儿还是乱的,两套记忆搅在一起跟一锅粥似的,一套是昨天晚上还在出租屋里熬夜改方案甲方第十七次说再改改差点意思他改着改着趴桌上睡着了,另一套全是饥荒逃难死人,爹饿死了娘病死了只剩他跟妹妹两个。 穿越了。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愣半天,但沈渊没时间愣,因为怀里这个小丫头在发抖,抖的比他还厉害,手指头细的跟鸡爪子似的攥着他衣角不撒手。 原主也叫沈渊,十六岁,青州临水县人。 家里原本是种地的,穷但好歹能吃饱,后来闹了饥荒,去年大旱今年蝗灾,地里颗粒无收,村子饿死了小一半人,朝廷说赈灾粮在路上,在路上了三个月,跟后世那种永远「已发货」但永远不到的快递一个德行。 爹入冬没的,饿死的。娘带着他跟妹妹逃荒,走了半个多月娘也没了,路上染了风寒没药,硬扛了三天,临死前把妹妹的手塞到他手里。 「带着你妹,活下去。」 就这一句话。 原主接过妹妹以后其实也没好到哪去,路上遇到事儿第一反应是躲,逃荒队伍里的人都看不起他,背后叫他「软蛋」,当着面也叫。 昨天夜里原主发了场高烧,烧的迷迷糊糊,再醒过来壳子里的魂就换了。 沈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身板,瘦,肋骨一根一根数的清清楚楚,最后一顿正经饭是三天前,十来个人分了半袋发霉的豆子煮汤,每人两三口。 「哥,前面是不是有兵?」沈小鱼小声问。 「嗯,关卡,盘查难民的。」 「他们会不会不让咱们过?」 「不会,咱们又没犯事。」 沈小鱼没说话,把脸埋回他怀里,过了一会儿又闷闷的说了一句:「哥,我想吃娘做的饼。」 沈渊没接话。 现在娘没了,饼也没了。 逃荒的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他们过关卡的时候,一个满脸横肉的兵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多大?」 「十六。」 「就你这小身板?」兵丁嗤笑了一声,「跟个鸡崽子似的,风一吹就倒。」 旁边另一个兵丁探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沈小鱼:「这你妹?」 「是。」 「行了,过去吧。」兵丁挥了挥手,已经懒得多看他一眼了。 沈渊带着妹妹过了关卡,前面的路更难走了,全是碎石子,沈小鱼脚上的鞋早就磨穿了,走几步就龇牙咧嘴的疼,沈渊把她背起来,小丫头轻的跟没有似的,搁后世一袋大米都比她沉。 队伍在一片树林边上停下来歇脚,赵婶子过来塞给他半块干饼,硬的跟石头似的,也不知道她从哪儿藏的。 「给小鱼吃,这孩子瘦的我看着心疼。」 沈渊道了谢,把饼掰碎了一点一点喂妹妹,沈小鱼吃的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舍不得咽,眼睛亮晶晶的,跟捡了宝似的。 他自己没吃。 不是不饿,是更饿的那个先吃。 赵婶子在旁边叹气:「前面就是凉州地界了,听说边关那边还有粮,到了就好了。」 到了就好了,这话沈渊在路上听了不下二十遍,永远在等,永远没好。 「我去林子里转转,看看有没有能吃的。」沈渊把妹妹放下来靠在树根上。 「哥你别走太远。」沈小鱼抓着他衣角。 「不远,就旁边。」 他从地上捡起那把柴刀,刀刃卷了好几个口子,劈柴都费劲,但好歹是个铁家伙。 林子不大,稀稀拉拉几棵树,地上全是枯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响,他低着头到处翻,翻了半天翻出来几个干瘪的野果子,皮都皱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吃,闻了闻没怪味先揣兜里。 然后他看见了一条蛇。 灰褐色的,筷子粗细,盘在一块石头底下晒太阳,天冷,蛇动作很慢,半死不活的样子。 沈渊盯着那条蛇,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这玩意儿能吃。 他蹲下来,慢慢举起柴刀,对准蛇头。 就在这个时候,眼前突然闪了一下。 像有人在他眼球上弹了一下手指头,然后一行半透明的字凭空冒出来了,悬在视野正中间,别人看不见只有他能看见。 【沈渊】 体魄:0.7 力量:0.5 速度:0.8 感知:1.1 【可用点数:0】 沈渊愣了两秒。 这玩意儿他认识,前世玩过的游戏里就有,杀怪得点数点数加属性。 但那是游戏,这是真的? 他试着用意念戳了一下那个面板,没反应,倒是多弹出来一行小字。 【获取方式:击杀/吞食含灵气生物】 击杀,吞食。 沈渊下意识的看向那条蛇。 蛇脑袋上面也浮出来了字。 【灰鳞蛇】 体魄:0.3 力量:0.2 速度:0.4(冬眠期,大幅下降) 体魄0.3他0.7,力量0.2他0.5,速度0.4他0.8。 全面碾压,而且是他碾压它。 冬眠期的蛇动作慢的跟老头似的,一刀下去稳稳的,问题是这蛇才筷子粗细,能有多少点数?试试就知道了。 沈渊没再犹豫,柴刀举起来对准蛇头后面三寸的位置,一刀剁下去。 刀刃卷了口子切的不利索,但蛇太细了,一刀下去直接断成两截,蛇身子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地上渗出一小摊血,腥的很。 【击杀灰鳞蛇,获得点数+2】 有了! 两点,不多但确实有了,面板上的可用点数从0变成了2。 杀东西能得点数,点数能加属性,他现在体魄0.7力量0.5,都低的可怜。 先试试。 他用意念把2点全部加在了体魄上。 【体魄:0.7→0.9】 一瞬间,一股温热的感觉从胸口往四肢扩散,不是很强烈,但确实能感觉到,像喝了一碗热汤,身上那股子虚飘飘的无力感消散了一些,呼吸顺畅了,手脚也没那么冷了,最明显的是握柴刀的手,之前攥着都觉得沉,现在轻了不少。 有用。 沈渊把断成两截的蛇捡起来,好歹是肉,带回去烤了给妹妹吃。 他正要往回走,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吼。 闷闷的,短促的,不是狼嚎,比狼嚎短,更像狗叫但比狗叫凶。 野狗。 沈渊握紧柴刀,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条黑狗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不大,到他膝盖高度,但瘦的跟他有一拼,肋骨根根分明,毛快掉光了,眼珠子发黄,死死盯着他,不对,死死盯着他手里那条蛇,嘴角往上翻露出一排黄牙,喉咙里呜呜的低吼,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它脑袋上面也有字。 【饿狗】 体魄:1.1 力量:0.8 速度:1.4 沈渊心里咯噔一下。 体魄1.1他0.9,力量0.8他0.5,速度1.4他0.8。 全面碾压,这回是它碾压他。 刚才杀蛇的时候他还觉得这面板挺好使,现在看着这三个数字只觉得后背发凉,加了两点体魄又怎样,在这条狗面前还是弟弟。 不能跑,速度1.4对0.8,跑就是送。 扔掉蛇呢?它是冲着蛇来的,把蛇扔给它说不定就走了。 但沈渊看了一眼那条狗的眼神,不是单纯盯着蛇,是盯着他和蛇,那种眼神他在路上见过,饿疯了的流民看别人手里的干粮就是这种眼神,不是「我要你手里的东西」,是「我要你手里的东西,顺便你也行」。 妹妹还在外面等着。 沈渊深吸一口气,把蛇塞进怀里,柴刀换到右手,左手从地上摸了一块石头。 黑狗喉咙里的低吼越来越急,后腿微微弯曲。 那是要扑的前兆。 第二章:杀狗 黑狗扑过来的时候沈渊才知道什么叫速度1.4。 快,比他想象的快的多,眼睛看见了但身体跟不上,一团黑色的影子带着腥臭的热气直扑他的喉咙。 沈渊本能的往右一歪,没完全躲开,黑狗的爪子擦着他左肩划过去,布衫撕开一道口子,皮肉上火辣辣的疼,不深但出血了,温热的感觉顺着胳膊往下淌。 黑狗扑空了没停,四条腿在地上一蹬借着惯性转了个弯,速度几乎没减,又冲回来了。 沈渊这时候反而冷静了一点,怕到了极点反而不抖了。 他把左手的石头朝黑狗脸上砸过去。 没砸中,石头擦着狗耳朵飞过去了,但黑狗本能的偏了一下头,冲势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 沈渊右手的柴刀劈下去了,从上往下,用的全身的力气,砍在黑狗的后背上,噗的一声闷响,刀刃切进去大概一指深,卡住了。 黑狗惨叫一声猛的往前窜,沈渊死死攥着刀柄不撒手,被它拖着踉跄了两步,但他没松手,松手就完了。 黑狗疯了似的甩身子,他咬着牙往下压,把刀刃又往里推了半寸,黑狗的惨叫变成了呜咽,四条腿开始发软,血从伤口往外涌。 但它没死。 这畜生命硬的很,扭过头来想咬他的手,沈渊吓的往后一缩,刀从狗背上拔出来了,带出一股子血。 黑狗往后退了两步,弓着背,四条腿在抖,但眼珠子还是死死盯着他。 沈渊喘的跟拉风箱似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柴刀上全是血,黏糊糊的握着打滑。 对峙了大概十几秒,沈渊先动了。 黑狗在往后退,它想跑,但沈渊不能让它跑——面板上写的清清楚楚,击杀才能得点数。 他需要点数,需要变强。 沈渊冲上去了。 黑狗转身想跑,但后腿使不上劲了,跑了两步就歪了,沈渊追上去一刀砍在它后腿上,正中膝关节后面那根筋,黑狗整个身子趴在地上。 沈渊没停,对着脖子连砍四刀,砍到第四刀的时候黑狗终于不动了,眼珠子里的光慢慢散掉,死了。 沈渊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都在抖,手还攥着柴刀松不开,衣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狗的,只觉得累,累的想躺在地上不起来。 但面板亮了。 【击杀饿狗,获得点数+8】 【获得特质:野狗的凶性(灰色)】 【野狗的凶性(灰色):战斗时反应速度小幅提升,受伤后不易陷入恐慌。】 八点。蛇才给两点,这条狗给了八点,越强的东西给的越多。 八点怎么分? 力量太低了,刚才砍四刀才砍死,速度也低,差点被扑到就是因为跟不上。 他把4点加在力量上,4点加在速度上。 【力量:0.5→0.9】 【速度:0.8→1.2】 两股热流同时从身体里涌出来,比上次强烈的多,胳膊上的肌肉紧实了一圈,干瘦但有劲,像拧紧了的麻绳。小腿的肌肉跳了几下,膝关节咔嚓响了一声,他试着站起来,腿不抖了,脚底板踩在地上稳稳的,像生了根。 沈渊看了一眼现在的面板。 【沈渊】 体魄:0.9 力量:0.9 速度:1.2 感知:1.1 【可用点数:0】 【特质:野狗的凶性(灰色)】 比刚穿越的时候强了一大截,在这群饿的皮包骨头的难民里面,已经算是能打的了。 沈渊把黑狗的尸体拖到树底下开始剥皮,柴刀不好使割的乱七八糟,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肉割下来,用狗皮包着,又把蛇也裹进去,抱着这一包血淋淋的东西往回走。 出了林子,沈小鱼还靠在树根上等他,看见他浑身是血吓的脸都白了,站起来就往他这边跑,跑了两步腿软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跑。 「哥!你怎么了!你流血了!」 「没事,不是我的血,大部分是狗的。」 沈小鱼扑过来抱住他的腰,仰着头看他,眼眶红了:「你去打架了?」 「打了条野狗。」沈渊把那包肉放在地上打开给她看,「今天有肉吃。」 沈小鱼盯着那堆狗肉看了好几秒,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哥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别哭了,先生火烤肉,你不是饿了吗?」 沈小鱼抹了把眼泪,使劲点头。 赵婶子也过来了,看见狗肉眼睛都直了:「沈渊你这孩子,你一个人打的野狗?」 「运气好,那狗受了伤。」 赵婶子看他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多了点「这小子还行」的意思。 「我帮你们生火,这肉得赶紧烤了。」赵婶子带着侄儿侄女去捡柴火。 火生起来,狗肉切成条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火上滋滋响,肉香味飘出来。 肉香味在冷风里飘出去老远,周围的难民全都看过来了,眼神各种各样的,有羡慕的有馋的,还有几个不太对的。 队伍里有个叫刘大壮的,三十来岁,膀大腰圆,逃荒前是个屠户,路上没少欺负人,抢过别人的干粮,大家都怕他但没人敢说什么。 刘大壮这会儿蹲在十几步外,眼睛死死盯着火上的肉,舔了舔嘴唇。 沈渊跟他对视了一眼。 刘大壮没说话,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善意的,是那种「我看见了,我记住了」的笑。 沈渊没理他,低头继续烤肉。 肉烤好了,没盐没调料,狗肉膻味重,但他咬了一口,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真他妈的香。饿到极点以后吃到肉,跟味觉没关系,跟求生本能有关系。 沈小鱼吃的更夸张,小丫头捧着一根肉串两只手都在抖,一口一口的咬,腮帮子鼓鼓的,嚼的很慢很慢,眼泪又掉下来了,一边吃一边哭,也不知道是高兴的还是怎么的。 「别哭着吃,呛着。」 「我没哭。」沈小鱼抹了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还嚼着肉,含含糊糊的说,「哥,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沈渊没说话,把自己那串肉又撕了一半给她。 赵婶子也分到了一些,自己没怎么吃,把大部分都给了孩子。 吃完肉,沈渊把剩下的几块用树叶包好揣在怀里。 然后面板又亮了。 【吞食含灵气生物血肉,获得点数+3】 击杀给了8点,吞食又给了3点,一条狗总共11点。 三点全加在体魄上。 【体魄:0.9→1.2】 骨头咔咔响,肌肉发热发胀,十几息后消退,左肩上的伤口居然没那么疼了,身体的承受能力变强了。 【沈渊】 体魄:1.2 力量:0.9 速度:1.2 感知:1.1 【可用点数:0】 第3章 打脸 这才杀了一条蛇一条狗,要是多杀几条呢? 得到边关,赵婶子说边关外面有妖兽出没,妖兽肯定含灵气,点数应该更多。 队伍又开始往前走了,沈小鱼吃了肉以后精神好了不少,趴在他背上小声哼歌,跑调跑的离谱,但沈渊听着觉得挺好听的。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路断了,山上塌了一块堵住了,得绕路,天黑之前到不了前面的镇子,得在野外过夜。 沈渊皱了皱眉,他体魄1.2扛得住,但妹妹扛不住,小丫头夜里冻一宿搞不好要出事。 身后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刘大壮,屠户笑嘻嘻的:「小兄弟,中午那狗肉还有剩的没?匀我点呗,我拿这个跟你换。」 他手里举着一个水囊,晃了晃,里面有水声。 沈渊看了他一眼:「不换。」 刘大壮笑容僵了一下:「小兄弟,出门在外的,你一个半大孩子带着个小丫头,路上不太平,万一遇到点什么事……」 沈渊盯着他的眼睛,面板自动弹出来了。 【刘大壮】 体魄:1.4 力量:1.3 速度:0.9 体魄1.4力量1.3,比他高,但速度0.9,比他的1.2低。 打不过,但跑得过。 不过刘大壮现在还没动手,只是在试探,在逃荒队伍里明抢是要被围攻的,他在等机会。 「不换就是不换。」沈渊说完转身走了。 刘大壮在后面站了一会儿,没跟上来。 沈小鱼趴在他背上,小声说:「哥,那个人好凶。」 「不怕,哥在呢。」 沈渊加快了脚步。刘大壮不会善罢甘休,在这条逃荒路上,一块肉就是一条命。 他需要更多的点数。 天黑的很快。 逃荒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扎了营,几堆篝火零零散散的烧着,火不大,柴不够,勉强照个亮。 沈渊找了个角落背靠大石头,把妹妹搂在怀里,破草席盖在两个人身上,沈小鱼吃了肉以后脸色好了不少,但还是冷,小手冰凉的,缩在他怀里不停的拱。 「哥,你身上好暖和。」 体魄1.2的好处之一就是抗冻,体温比普通人高不少。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沈小鱼嗯了一声,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偶尔嘴巴动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梦里吃东西。 沈渊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刘大壮就在二十步外,背靠着一棵树,眼睛半闭着,看着像睡了但沈渊知道他没睡,面板上他的数据还在微微跳动,清醒状态和睡眠状态的波动不一样,这是他刚发现的面板新功能。 后半夜,月亮被云遮住了,篝火早就灭了只剩一堆灰烬。 沈渊感觉到了动静。 感知1.1在夜里特别好使,有人在靠近,脚步很轻但踩在枯叶上还是有声音,普通人听不见但他听的清清楚楚。 刘大壮。 沈渊没动,眼睛半闭着,呼吸保持均匀,装睡。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他三步外的位置。 刘大壮蹲下来了,手在往他怀里摸,那几块狗肉就揣在胸口的位置。 沈渊睁开眼。 同时右手攥住了柴刀。 刘大壮的手停住了,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离的很近,近到沈渊能看见他眼白里的血丝。 「小兄弟,别紧张。」刘大壮压低声音,笑了一下,「我就是看看你伤口好了没——」 沈渊没让他说完,柴刀横在了他脖子上。 刀刃贴着皮肉,冰凉的,刘大壮的笑容僵住了,喉结动了一下,不敢动了。 「你想干嘛我知道。」沈渊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也就说一遍,我这把刀今天砍死过一条野狗,砍了四刀,现在我力气比白天大了不少,你猜砍你需要几刀?」 刘大壮没说话,额头上渗出了汗。 他以为这小子是个软蛋,结果这小子的眼神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冷,不是装的,是真的杀过东西以后才有的冷。 野狗的凶性——杀过东西以后整个人的气质变了,眼神变了,手不抖了。 「我走,我走。」刘大壮慢慢往后退,「误会,都是误会。」 「不是误会。」沈渊刀没收,「你听好了,以后离我妹妹十步以外,我看见你靠近她,不用你动手我先动。」 刘大壮退了五六步,站起来,转身走了,走的很快,没回头。 沈渊把刀放下来,手心全是汗。 他赌的是刘大壮不敢赌,屠户再凶也是欺软怕硬的主儿,真遇到不要命的他就怂了。 「哥?」 沈小鱼醒了,迷迷糊糊的:「哥你是不是在跟人说话?」 「做梦呢你,睡吧。」 沈小鱼嘟囔了一声就又睡着了。 沈渊靠着石头,一直到天亮都没合眼。 天亮以后队伍继续赶路,刘大壮走在队伍最后面,离沈渊远远的,目光偶尔扫过来但很快就移开,没再靠近。 赵婶子看出来了点什么,凑过来小声问:「昨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有条野狗在附近转悠,我赶走了。」 赵婶子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走了大半天,路变宽了,变成了能走马车的官道,沈小鱼不用他背了,自己能走,虽然走的慢。 然后沈渊看见了城墙。 远远的,灰扑扑的一条线横在天边,走近了才看清楚,石头垒的城墙,三四丈高,墙上裂缝和修补的痕迹混在一起。 城门口排着长队,全是难民,乌泱泱的,所有人都灰头土脸的,眼神麻木。 城门上方挂着一块匾,字迹模糊了大半——凉关城。 到了,边关到了。 沈小鱼拉着他的衣角,仰头看着那道城墙,眼睛亮了一下:「哥,这就是边关吗?好大的墙。」 沈渊看着那道城墙,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城墙外面,就是妖兽出没的地方。 但城门口的兵丁在盘查,不是所有难民都能进,前面有人被拦下来赶走了,也有人被放进去了。 轮到他们的时候,一个穿铁甲的兵丁拦住了他。 这个兵丁跟路上那些不一样,身上有甲,腰上挂着刀,眼神是见过血的那种锐利。 兵丁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肩的伤口上停了一下。 「怎么伤的?」 「打野狗。」 兵丁挑了一下眉毛:「你一个人?」 「一个人。」 兵丁又看了一眼他手里带血的柴刀。 「多大?」 「十六。」 兵丁沉默了两秒。 「边军在招人,管饭,你要不要来?」 沈渊愣了一下。 沈小鱼攥紧了他的衣角。 第4章 参军 「管饭?」 沈渊问了一句。 兵丁点头:「一天两顿,粗粮为主,偶尔有肉,比外面强。」 沈渊低头看了一眼妹妹,沈小鱼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头在发白,小丫头没说话,但眼睛里全是怕,怕他去,更怕他不去——不去的话他们连下一顿都不知道在哪。 「我妹妹怎么办?」 「城西有个难民棚,军属和参军家眷可以住,每天有一顿稀粥。」兵丁看了一眼沈小鱼,语气稍微软了一点,「放心,有人管。」 沈渊蹲下来,跟妹妹平视。 「小鱼,哥去当兵,你先住难民棚,每天能喝粥,等哥安顿下来就来接你。」 沈小鱼眼眶红了,嘴唇抖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哥你别死。」 沈渊伸手揉了一下她的脑袋:「死不了。」 他把怀里剩的两块狗肉塞给她,又把破草席裹在她身上,跟兵丁说了一声,兵丁叫了个年纪大点的军嫂过来,领着沈小鱼往城西走。 沈小鱼走了几步回头看他,沈渊冲她挥了挥手,小丫头抹了把脸转过去了,背影瘦的跟根竹竿似的,风一吹都晃。 兵丁领着他往城里走,穿过一条窄巷子,两边全是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大半,地上有干涸的血迹,也不知道是人的还是牲口的。 「叫什么?」 「沈渊。」 「哪儿人?」 「青州临水县。」 兵丁在一块木牌上刻了几笔,递给他:「拿着,这是你的军牌,丢了自己负责。」 军牌是块薄木片,上面刻着「凉关守备营·丙队·沈渊」,字刻的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刻的似的。 穿过巷子尽头是一片空地,黄土夯实的校场,不大,大概两个篮球场那么宽,四周围着一圈低矮的土房,那就是营房了。 校场上有二十来个人在练,说是练其实就是拿着木棍互相捅,姿势千奇百怪,有的像在打架有的像在跳舞,一个黑脸的汉子站在旁边骂骂咧咧的。 「都他妈的给我站稳了!扎马步扎马步,你那叫马步?那叫劈叉!」 黑脸汉子四十来岁,身上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皮甲,腰上挂着一把刀,刀鞘磨的发亮,一看就是经常拔出来用的。 兵丁把沈渊领到他面前:「周什长,新来的,难民,一个人打过野狗。」 周什长上下打量了沈渊一眼,目光在他左肩的伤口和手里的柴刀上各停了一下。 「多大?」 「十六。」 「打过架没有?」 「打过狗。」 周什长嗤笑了一声:「打狗跟打人不一样,狗咬你一口你还能活,人捅你一刀你就凉了。」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抽了一根木棍扔给沈渊:「去,跟他们一起练,先扎马步,扎到我说停为止。」 沈渊接过木棍,走到校场边上找了个位置蹲下去。 马步。 前世他没扎过,但原主的身体有点底子,小时候跟村里的孩子打架多了,腿上有点力气,加上现在体魄1.2速度1.2,蹲下去稳稳的,膝盖不抖,呼吸也匀。 旁边蹲着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瘦长脸,眼睛不大但很亮,腿在抖,抖的厉害,咬着牙硬撑。 「你也是难民?」少年侧头看他,声音发颤。 「嗯。」 「我叫李虎,清河县的,家里人都没了。」 「沈渊,临水县。」 李虎龇了龇牙:「你腿怎么不抖?」 「习惯了。」 不是习惯了,是体魄1.2的好处,但这话不能说。 扎了大概半柱香的功夫,周什长喊停,二十来个人呼啦啦全瘫在地上,腿软的站不起来,沈渊也累但还撑得住,站起来的时候腿只是微微发酸。 周什长注意到了,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接下来是练刺,拿木棍对着一个草靶子捅,周什长在旁边示范了一遍,动作很简单——弓步,前刺,收回,再刺。 「记住了,刺的时候腰要拧,力从脚底走到腰再到手,不是用胳膊捅,是用整个身体捅,听懂了没有?」 沈渊拿着木棍对着草靶子刺了一下。 就在木棍尖碰到草靶子的一瞬间,面板闪了。 【检测到武技训练行为】 【是否开启武技面板?】 沈渊心里一跳,用意念点了「是」。 面板上多出来一栏。 【武技】 枪刺(入门):0/100 沈渊又刺了一下。 【枪刺(入门):1/100】 再刺一下。 【枪刺(入门):2/100】 每刺一下涨一点,一百下就能练满入门? 沈渊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随即压了下去,脸上没露出任何表情,继续一下一下的刺,动作不快不慢,跟旁边那些歪歪扭扭的新兵没什么区别。 但他心里在算。 一百下练满入门,入门之后是什么?熟练?精通?每一级需要多少下?如果加点能直接提升武技等级呢? 他刺了五十下的时候,面板上的数字到了50/100,同时他感觉到了一些变化—— 手腕的角度在自动微调,每一次前刺的轨迹比上一次更直一点,力量的传导更顺畅一点,不是他主动调整的,是身体在自己学。 这比加属性还离谱。 属性是硬件升级,武技是软件升级,两个一起来,那就是换了台新电脑。 练到第八十下的时候,周什长走过来了。 他站在沈渊身后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沈渊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刻意放慢了速度,把动作做的笨拙一点。 「你以前练过?」周什长问。 「没有,第一次摸棍子。」 周什长盯着他看了两秒,哼了一声,走了。 沈渊继续刺,刺到一百下的时候—— 【枪刺(入门):100/100,已满】 【枪刺提升至:初窥(0/500)】 【获得被动效果:刺击时力量传导效率+10%】 入门满了,下一级叫初窥,需要五百下,难度翻了五倍,但给了一个被动效果,力量传导效率加百分之十,意思是同样的力气刺出去,杀伤力比之前大百分之十。 沈渊把木棍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天快黑了,周什长吹了声哨子,所有人停下来,排队去吃饭。 饭是粗面馒头配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馒头硬的能砸死人,菜汤里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叶子,搁前世这东西喂狗都嫌寒碜。 但沈渊吃的很香,一口气吃了三个馒头,把菜汤喝的干干净净,肚子终于有了饱的感觉,穿越过来这么多天,第一次吃饱。 李虎坐在他旁边,也在埋头猛吃,嘴里塞的满满的,腮帮子鼓的跟松鼠似的,含含糊糊的说:「这馒头真他妈好吃。」 「你饿几天了?」 「四天,不对,五天,中间吃了一把草根。」 沈渊没接话,把自己碗里剩的半个馒头推给他。 「不用不用——」李虎嘴上说着不用,手已经伸过去了,拿起来一口塞进嘴里,「谢了兄弟。」 吃完饭回营房,营房是大通铺,二十来个人挤在一起,稻草铺的,有股子霉味,但比露天睡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至少不冷。 沈渊躺在铺上,闭着眼,面板在视野里亮着。 他把今天的收获理了一遍:武技面板开了,枪刺练到了初窥,有了被动效果,明天继续练的话,五百下到初窥满,然后是下一级。 但光练不够,练武涨的是技能熟练度,不涨属性点,属性点还是得靠杀含灵气的生物。 他想起白天进城的时候,听几个老兵在聊天,说城外北边的荒原上有妖兽出没,小的跟野狗差不多,大的有牛那么高,边军每隔几天就要出去巡一趟,清理靠近城墙的妖兽。 妖兽,含灵气生物。 杀了能得大量点数。 沈渊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得想办法跟着出去巡。 第5章 杀妖 沈渊没等到主动申请的机会,机会自己来了。 第二天一早,周什长把所有新兵集合到校场上,黑着脸说了一件事:昨夜城北哨塔发现妖兽踪迹,三只灰脊狼在城墙外两里的地方转悠,守备营要派人出去清剿,老兵不够,新兵里挑几个腿脚利索的跟着去搬东西打下手。 「不是让你们打,是让你们搬尸体扛物资,听明白了没有?」 二十来个新兵面面相觑,大部分人脸都白了,妖兽两个字在边关不是传说,是真会死人的东西,前天刚有个巡逻的老兵被妖兽咬断了胳膊抬回来的。 「我去。」沈渊第一个站出来。 周什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虎犹豫了两秒,也站出来了:「我也去。」 最后一共挑了四个新兵,加上八个老兵,一队十二个人,从城北小门出去了。 出了城墙,风比城里大了不止一倍,呼呼的刮,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眼前是一片灰褐色的荒原,枯草齐膝,远处有几座矮丘,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 领队的是一个叫赵铁的老兵,三十出头,左脸上有一道从眉角拉到下巴的刀疤,说话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的清楚。 「新兵跟在后面,不许出声,不许乱跑,看见妖兽不许动,老兵没喊你你就当自己是根木头,听见没有?」 「听见了。」 沈渊跟在队伍后面,眼睛没闲着,面板一直开着,扫视周围的一切。 枯草丛里偶尔窜出一只野鼠,面板上显示体魄0.1力量0.1,不含灵气,忽略。一只灰色的鸟从头顶飞过,体魄0.2,也不含灵气。 走了大概一刻钟,赵铁突然举起拳头,所有人停下。 沈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方两百步外的矮丘背面,有东西在动。 灰色的,比狗大一圈,肩高到人的腰部,毛色跟荒原的枯草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面板弹出来了。 【灰脊狼】 体魄:2.4 力量:2.1 速度:2.8 感知:1.9 【含灵气生物·低阶】 沈渊倒吸一口凉气。 体魄2.4,他才1.2,整整两倍。力量2.1,他0.9,两倍多。速度2.8,他1.2,两倍还多。 这东西跟那条饿狗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赵铁压低声音:「一只,落单的,另外两只不知道去哪了,先解决这只,老三老四绕到左边,老七跟我正面压,其他人堵退路。」 老兵们迅速散开,动作很熟练,没有多余的废话,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哪。 四个新兵被留在最后面,李虎的脸已经白了,手攥着木棍指节发青,另外两个新兵更夸张,腿在抖。 沈渊没抖,但心跳在加速,野狗的凶性在起作用,面对危险的时候不是不怕,是怕归怕手不抖。 灰脊狼发现了他们。 它转过头来,黄色的眼珠子在枯草丛里亮了一下,像两盏灯,鼻子抽动了几下,然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不是狗叫,比狗叫沉的多,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迫感。 赵铁没给它反应的时间,手里的长枪已经掷了出去。 枪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准头很好,直奔灰脊狼的肋部,但这畜生的速度太快了,2.8不是白给的,它身子一矮,长枪擦着它的背脊飞过去,只划开了一道浅口子,血珠子溅出来几滴。 灰脊狼怒了,不退反进,朝赵铁扑过去。 赵铁早有准备,侧身一闪,腰间的刀拔出来了,一刀横斩,砍在灰脊狼的前腿上,这一刀砍的狠,灰脊狼的前腿打了个趔趄,但没断,这畜生的骨头比铁还硬。 左边绕过去的两个老兵同时动了,一个拿枪刺,一个拿刀砍,灰脊狼被三面夹击,左突右冲,但老兵们配合默契,始终把它围在中间,不给它跑的机会。 沈渊在后面看的很清楚,这些老兵单个拿出来都打不过这只灰脊狼,但配合起来就不一样了,一个吸引注意力两个从侧面攻击,轮流消耗,灰脊狼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血顺着灰色的毛往下淌,速度在下降。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灰脊狼被逼急了,突然发力往赵铁身后冲,赵铁挡了一下没挡住,被它撞的往后退了两步,灰脊狼从缺口里窜了出来—— 直奔后面的新兵。 直奔沈渊。 不对,不是奔他,是奔他旁边的李虎,李虎吓的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手里的木棍掉了,灰脊狼的黄眼珠子锁定了他,张开嘴,一排尖牙带着血沫子。 沈渊动了。 他没想,身体比脑子快,木棍端平,弓步前刺,枪刺初窥的被动效果在这一瞬间激活了,力量传导效率加百分之十,他0.9的力量在这一刺里变成了接近1.0的输出,木棍的尖端准准的捅在了灰脊狼的侧腹上。 木棍是木头的,不是铁的,捅不穿灰脊狼的皮,但这一下的力道足够让它偏了方向,灰脊狼的身子歪了一下,扑空了,爪子从李虎的头顶划过去,差了不到一寸。 赵铁追上来了,一刀砍在灰脊狼的后腿上,这一刀砍的比之前狠,灰脊狼惨嚎一声,后腿软了,其他老兵一拥而上,枪刺刀砍,灰脊狼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沈渊站在原地,手还端着木棍,木棍的尖端断了,碎木茬子上沾着血。 面板亮了。 【参与击杀灰脊狼,获得点数+15】 【获得特质:狼的嗅觉(灰色)】 【狼的嗅觉(灰色):感知范围小幅扩大,可模糊感知三十步内生物气息。】 十五点。 杀一条饿狗才八点,这只灰脊狼给了十五点,而且他只是参与击杀,不是独杀,要是独杀的话给的更多? 沈渊压住心里的激动,脸上没露出来。 赵铁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坐着的李虎,再看了一眼沈渊手里断掉的木棍。 「你刚才那一下,谁教的?」 「没人教,本能。」 赵铁盯着他看了三秒,点了一下头:「本能好,本能能救命。」 他转头对其他人说:「收拾一下,把狼拖回去,皮和骨头有用,肉今晚加餐。」 沈渊帮着拖灰脊狼的尸体,这畜生死了以后更沉,四个人才抬的动,毛皮底下的肌肉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 李虎跟在他旁边,脸色还是白的,走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谢了,刚才要不是你我就完了。」 「别客气,下次别坐地上,坐地上连跑都跑不了。」 李虎苦笑了一下:「腿软了,控制不住。」 回到城里,灰脊狼的尸体被拖到营房前面,周什长亲自过来验看,用刀划开狼腹,从里面掏出一颗拇指大小的灰色石头,表面有微弱的光泽。 「妖核,」周什长把石头举起来看了看,「品相一般,但能换点钱。」 他看了一眼沈渊:「听赵铁说你救了个人?」 「顺手的事。」 周什长哼了一声,把妖核揣进怀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继续出巡,你跟着。」 沈渊点头。 晚上加餐,狼肉炖的,比狗肉好吃,肉质紧实,有嚼劲,汤也鲜,二十来个人分一只狼不算多,但每人都能分到两三块肉,营房里的气氛比昨天好了不少,有人开始说笑了。 沈渊吃完肉,面板又亮了。 【吞食含灵气生物血肉,获得点数+8】 击杀15点,吞食8点,一只灰脊狼总共23点。 二十三点。 沈渊回到铺上躺下,闭着眼分配点数。 体魄1.2,力量0.9,速度1.2,感知1.1。 今天那只灰脊狼的数据是体魄2.4力量2.1速度2.8,他跟它差了整整一倍,刚才那一棍子能捅偏它纯粹是因为它没防备,正面打他连一招都接不住。 得均衡提升,短板太明显会死人。 体魄加5点:1.2→1.7 力量加8点:0.9→1.7 速度加5点:1.2→1.7 感知加5点:1.1→1.6 四项热流同时涌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骨头咔咔响了好一阵,肌肉胀痛,关节发热,他咬着牙没出声,旁边的李虎已经睡着了,鼾声震天。 热流消退以后,沈渊活动了一下手指。 力量感完全不一样了,攥拳的时候能感觉到每一根手指头都有劲,不是那种虚飘飘的有劲,是实打实的,像是手里握着一块铁。 他看了一眼面板。 【沈渊】 体魄:1.7 力量:1.7 速度:1.7 感知:1.6 【可用点数:0】 【特质:野狗的凶性(灰色)、狼的嗅觉(灰色)】 【武技:枪刺(初窥0/500)】 四项属性全部接近甚至超过普通成年壮汉的两倍,搁在这个营里,除了赵铁那几个打过仗的老兵,他应该已经是最能打的了。 但跟灰脊狼比还是差一截。 不急,明天还要出巡。 沈渊闭上眼,这一次他睡的很踏实。 第六章:狼嗅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周什长就把人从铺上一个个踹了起来。 “都别装死,昨儿那两只灰脊狼还没清干净,今天接着巡。” 营房里顿时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昨天跟着出去的几个新兵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另外那两个,昨晚听说还做了噩梦,睡到半夜一边抖一边骂娘。 李虎倒是比昨天强点,但一听还要出城,喉结还是狠狠滚了一下。 沈渊已经坐起来了。 他昨晚睡得踏实,醒来以后浑身都有劲,骨头缝里那股虚弱感早没了,反而像攒着一股劲,随时能往外顶。 周什长走到他跟前,低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把一杆枪扔了过来。 不是木棍,是铁头枪。 枪杆是老木头做的,颜色发乌,表面磨得起毛,枪头也不算新,边缘有细小缺口,显然是营里淘下来的旧货。 但再旧,那也是铁枪。 “今天别拿木棍了。”周什长淡淡道,“真遇上东西,木棍救不了命。” 沈渊伸手接住,入手一沉。 比木棍重不少,但不算压手,握住以后,反而有种很奇怪的顺手感。 像是这玩意儿本来就该在他手里。 面板没弹字,但他心里有数,枪刺这门武技配上真枪,威力肯定比木棍强得多。 周什长看着他:“昨天那一下捅得不错,今天还敢不敢上?” “敢。” “行,那就别死。” 说完这句,周什长转身就走,骂另外几个新兵去了。 队伍还是十二个人。 赵铁领头,六个老兵,三个昨天出过城的新兵,再带两个腿脚还算利索的补数。 出了北门,风照旧刮得脸疼。 荒原还是那片荒原,枯草、碎石、冷风,外加一种说不清的死气。 昨天那只灰脊狼拖回去以后,剩下两只一直没找到踪迹。按赵铁的说法,这种东西记仇,同伴死了,它们大概率不会走远,十有八九还在城北附近转。 “都把耳朵竖起来。”赵铁压低声音,“灰脊狼不是狗,这东西会蹲人,会绕后,会挑最软的脖子咬。谁敢掉队,我懒得给他收尸。” 没人说话。 走了大概两里地,地上开始出现杂乱的爪印。 赵铁蹲下去看了两眼,手指在土上抹了一下。 “新印。” 旁边一个老兵朝四周看了看:“数量不对,像是两只。” 赵铁点头,刚要开口,沈渊鼻子忽然动了一下。 一股很淡的味儿顺着风飘过来。 不是人味,不是血腥味,也不是腐肉味,是一种夹着腥气和毛躁味的东西,很熟,跟昨晚吃的狼肉有点像,但更生、更冲。 狼的嗅觉。 面板给的这个特质,现在开始真正发力了。 沈渊脚步顿了一下,视线往右前方的一片洼地扫过去。 那地方枯草更深,足有半人高,看上去没什么动静,但那股味儿就是从那边来的,而且不止一道。 “赵哥。”沈渊压低声音。 赵铁回头:“怎么?” “右边洼地,有东西。” 旁边一个老兵皱眉:“你看见了?” “没看见。”沈渊顿了顿,“闻见了。” 那老兵刚要说话,赵铁已经抬起了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他看了沈渊两秒,没质疑,只是低声道:“怎么闻出来的?” “毛腥味,有血气,像昨晚那狼肉,但活的更冲。” 赵铁眼神微微一变。 他没再问,而是迅速打了几个手势。 老兵们立刻散开,往两侧包。 新兵被压到最后面,李虎这次倒没腿软,咬着牙跟在沈渊身后,手里攥着那根短矛,掌心全是汗。 队伍刚绕到侧边,洼地里的草丛突然炸开了。 两道灰影猛地窜了出来。 灰脊狼! 而且不是往外跑,是直接扑人。 若是刚才照原路往前走,这会儿最前头的人已经被咬了脖子。 “操!真藏这儿!”一个老兵骂了一句,手里刀已经出了鞘。 赵铁动作更快,长枪前送,直刺其中一只灰脊狼胸口。 那狼反应极快,半空中硬生生扭了一下,枪尖擦着皮毛划过,带出一道血口。 另一只则掉头朝侧翼窜,想从包围圈的薄处冲出去。 沈渊盯上的就是这只。 它快。 比他快。 但现在的他,已经不是昨天那个只敢拿木棍捅一下的新兵了。 脚下一错,弓步,拧腰,前刺。 枪刺初窥的那股顺劲儿在这一瞬间彻底顶了上来,力从脚底窜到手上,整杆枪像顺着骨头送出去的,不抖,不偏,直得像一条线。 噗! 枪头扎进了灰脊狼的肩后。 没能一枪贯死,但这一枪够深,直接把它往前窜的势头钉歪了。 灰脊狼惨嚎一声,扭头就咬枪杆。 沈渊没退,反而往前压了一步,借着体魄和力量提升后的硬劲,把枪又往里送了半寸。 狼嘴离他胳膊只差不到一尺,嘴里的腥气扑面而来。 旁边李虎总算不是废物了,吼了一声,短矛从侧面捅过来,虽然没捅中要害,却把灰脊狼的脑袋逼偏了一下。 就这一下,够了。 沈渊猛地拔枪,再刺。 这一枪,直奔脖颈下方。 枪头透肉而入,狼血一下子喷出来,溅了他半边脸。 【击杀灰脊狼,获得点数+20】 成了。 这是他第一只真正意义上独立杀掉的妖兽。 那边赵铁他们也已经围住了另一只灰脊狼,三把刀两杆枪狠狠干上去,灰毛翻飞,血沫四溅,没几息工夫就把那畜生剁翻在地。 【参与击杀灰脊狼,获得点数+6】 面板一亮就灭。 沈渊心脏跳得飞快,手却很稳。 不是不紧张,是紧张归紧张,已经不会乱了。 这就是野狗的凶性带来的变化。见过血,杀过东西,再碰上这种场面,人会变。 李虎站在旁边,大口喘气,看着地上那只脖子被扎穿的灰脊狼,又看了看沈渊,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这也太狠了。” “它不死,我就死。”沈渊把枪拔出来,在狼毛上蹭了蹭血,“没什么好说的。” 赵铁走过来,扫了一眼那伤口,又看了看沈渊手里的枪。 “这一枪是你自己打的?” “嗯。” “行。”赵铁点了点头,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明显跟之前不一样了,“你小子不是枪胚子,你他妈是吃这碗饭的。” 旁边几个老兵看沈渊的眼神也变了。 昨天还能说是运气,今天这一下就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 找位置,抓时机,下枪稳,见血以后不慌。 这不是新兵该有的样子。 收尾的时候,赵铁亲手挖了两颗妖核,一大一小,随后又让人把两只狼全拖回去。 回营以后,周什长听完经过,盯着沈渊看了好一会儿。 “闻出来的?” “嗯。” “鼻子挺灵。” 周什长没再多说,只把那杆旧枪往他怀里一扔:“从今天起,这枪你用。别练废了。” 这是给他了。 沈渊接住枪,心里一沉,又一热。 营里兵器是有数的,旧枪也是枪,不是哪个新兵都能摸到。 晚上照旧炖狼肉。 沈渊埋头吃完,面板再次亮起。 【吞食含灵气生物血肉,获得点数+7】 总共三十三点。 他躺回铺上,闭着眼把点数分了。 体魄加4点:1.7→2.1 力量加5点:1.7→2.2 速度加4点:1.7→2.1 感知加4点:1.6→2.0 热流比上一次更猛,像烧红的铁水顺着骨头缝往里灌,肌肉一块块发紧,关节发胀发热,连牙根都在发酸。 他硬是一声没吭,额头却出了汗。 等那股劲过去,他缓缓吐了口气,手指张开又攥紧,能清楚感觉到身体又往上提了一截。 【沈渊】 体魄:2.1 力量:2.2 速度:2.1 感知:2.0 【可用点数:0】 【特质:野狗的凶性(灰色)、狼的嗅觉(灰色)】 【武技:枪刺(初窥0/500)】 两章之前,他还在逃荒路上抢狗肉。 现在,他已经能正面捅死一只低阶妖兽了。 但沈渊心里很清楚,这还远远不够。 灰脊狼只是低阶里的低阶,真碰上更大的东西,他照样得死。 而且城西难民棚里,还有一个十一岁的丫头在等他。 明天得去看她一趟。 这念头刚落下,沈渊闭上眼,慢慢睡了过去。 第七章:难民棚 第二天下午,操练结束得早。 周什长心情还行,骂人的次数都少了两回,最后摆摆手,放了众人半个时辰。 沈渊没耽搁,领了自己的那份粗面馒头,又从伙房那边厚着脸皮讨了半碗狼肉汤,连肉带汤装进破陶罐里,转头就往城西跑。 那杆旧枪被他背在身后,枪杆拍着后背,发出轻微闷响。 一路上,不少人都在看他。 一个十六岁的新兵,身上穿着守备营的短褐,背后还背着枪,怎么看都跟前几天那个灰头土脸的难民不是一回事了。 难民棚在城西最偏的角落。 越往那边走,味儿越重。 霉味、尿骚味、烂泥味、病人身上的酸味,混在一起,呛得人脑门发紧。 一排排破棚子用烂木头和草席支起来,风一吹就晃,地上到处是泥,踩一脚能带起一层黑水。棚子外蹲着不少人,老的老,小的小,大多数都没什么表情,像是活着,也像是已经死了半截。 沈渊一眼就看见了沈小鱼。 小丫头蹲在一处棚角边上,怀里抱着个豁了口的破碗,正在小口小口喝粥。 那粥稀得跟刷锅水差不多,里头漂着几粒米。 她还是瘦,但比路上那会儿好一点了,至少眼里有光,不是那种一吹就灭的灰气。 “哥!” 沈小鱼抬头看见他,先是一愣,下一秒直接把碗一扔,撒腿就跑过来。 她跑得太急,差点一头撞进泥里。 沈渊一把把人接住,入手还是轻,骨头都硌手。 “慢点跑。” “哥你真来了。”沈小鱼死死抱着他的腰,脑袋埋在他怀里,声音都有点发闷,“我还以为你今天又不来。” “营里有事。”沈渊揉了揉她脑袋,“给你带吃的了。” 一听这话,沈小鱼眼睛一下亮了。 沈渊把馒头和陶罐拿出来,小丫头闻到肉味,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喉咙明显咽了口唾沫,但第一反应却不是扑上来吃。 她先左右看了看。 这个动作让沈渊眼神沉了一下。 “看什么?” “没……没什么。”沈小鱼小声道。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个人晃了过来。 三十多岁,瘦得吊着腮,脸上生着癞疮,眼珠子有点浑,身上裹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袄,一走近就是股酸臭味。 “哟,小鱼,你哥来看你了?”那人笑得不怀好意,眼睛却死死盯着沈渊手里的馒头和陶罐,“军爷就是不一样啊,还有肉汤喝。” 沈小鱼下意识往沈渊身后缩了缩。 沈渊低头看她一眼:“这谁?” “孙癞子。”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低声说了一句,“天天在这边晃,谁家孩子没大人看着,他就去蹭吃蹭喝。” 孙癞子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什么叫蹭?我那是照应!” 说完他又看向沈渊,挤出一脸笑:“兄弟,你不常在,这丫头片子我可替你看着呢。你说这看人,总得有点辛苦钱吧?两个馒头,分我一个,不过分吧?” 沈渊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他现在个头还没彻底长开,但体魄和力量都上来了,往那一站,背后又背着枪,眼神再一沉,压迫感跟几天前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孙癞子脸上的笑慢慢有点挂不住了。 “看你妈。” 沈渊开口就一句。 声音不大,冷得很。 “我妹要你照应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伸手到她碗里来?” 孙癞子脸皮一抽,嘴硬道:“我可是——” 啪! 沈渊没等他说完,抬手就是一耳光,狠狠干在他脸上。 这一巴掌力气不小,抽得孙癞子半边脸当场肿起来,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差点栽进泥里。 周围一圈人全安静了。 孙癞子捂着脸,先是懵,随后恼羞成怒:“你敢打——” 枪尖已经顶在他喉咙前面了。 不是贴着,是悬着一寸。 再往前半分,嗓子就破。 沈渊单手持枪,手一点没抖。 “听好了。”他盯着孙癞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往外吐,“以后离我妹远点。再让我看见你往她跟前凑,我就不抽你了,我拿枪捅。” 孙癞子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没敢再吭声。 他不是没见过横的,但没见过这么年轻、眼神却这么狠的。 这不是吓唬人,是来真的。 “滚。” 孙癞子转身就跑,跑得比狗还快。 沈小鱼站在后面,抬头看着沈渊,眼睛一眨不眨。 “哥,你现在好厉害。” “厉害个屁。”沈渊把枪收回来,声音缓了些,“先吃东西。” 两人蹲到棚子边上,沈小鱼抱着陶罐,小口小口喝肉汤,喝得特别认真,连碗底那点油花都舍不得剩。 沈渊看着她,心里却没松下来。 棚里太挤,太乱,太脏。 孙癞子这种货色只是明面上的麻烦,真正的麻烦在后头。一个十一岁的丫头,放在这种地方,就像块肉扔在野狗堆边上,谁都可能上来啃一口。 “这两天还有人欺负你没有?”他问。 沈小鱼先摇头,过了两秒,又小声道:“前天晚上有人来翻东西,把我那半块饼偷走了。不是孙癞子,跑得可快了,跟猫一样,我都没看清。” “人?” “我不知道。”沈小鱼抿了抿嘴,“影子灰灰的,眼睛还亮了一下。” 沈渊皱起眉。 就在这时,他鼻子忽然又动了一下。 一股味儿,从棚子后边的排水沟那儿飘过来。 腥,臭,还带着点潮湿的土味。 不是人。 狼的嗅觉不会骗他。 沈渊站起来,往棚后看了一眼。那里有条半塌的沟,沟边全是烂草和破布,黑乎乎的,看着就恶心。 “你在这别动。” “哥?” 沈渊刚走出去两步,排水沟里突然“哗啦”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撞开了烂草。 下一秒,一道灰黑影子直接窜了出来,快得像箭,直扑旁边一个端着粥碗的小孩。 那孩子连叫都没来得及叫。 沈渊看清了。 那东西比普通老鼠大了整整一圈,身子快赶上一条小狗,背毛发硬,门牙翻在外面,又黄又长,眼珠子在昏光里泛红。 【裂齿鼠】 体魄:0.9 力量:0.7 速度:1.6 【含灵气生物·低阶】 妖物! 城里居然也有这玩意儿! 沈渊几乎是本能地动了。 旧枪翻下肩头,脚下一踏,枪尖前送。 裂齿鼠速度快,快得像道灰风,但沈渊现在的速度和感知也不是假的,枪路一抖不抖,直接封在它扑出去的半路上。 噗! 枪尖从它张开的嘴里捅进去,后脑钻出半截。 裂齿鼠在半空中抽了一下,当场死透。 【击杀裂齿鼠,获得点数+6】 四周先是一静,随后才炸开。 孩子哭,女人叫,男人往后退,乱成一片。 沈小鱼却没退,反而往前跑了两步,脸都白了:“哥!” “我没事。” 沈渊把死鼠甩到地上,盯着那条排水沟,胸口微微起伏。 如果不是今天正好过来,这一下扑中的就不是粥碗,是孩子的脸。 旁边那抱孩子的妇人腿都软了,抱着自家孩子直掉眼泪:“我就说这两天夜里有东西,我就说有东西!” “之前也见过?”沈渊转头问。 “见过影子,没看真切。”妇人声音发颤,“前天有个病死的老太太,搁棚后头放了半夜,第二天腿上的肉就少了一块……大家都以为是野狗拖的……” 沈渊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野狗。 是这玩意儿。 而且大概率不止一只。 沈小鱼伸手抓住他衣角,抓得很紧。 沈渊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这一片烂泥和破棚,心里某个地方一下子拧紧了。 难民棚不能再这么放着。 妹妹也不能一直住这儿。 他得更快往上爬,得拿到更多口粮,更多地位,最好尽快把人从这里弄出去。 还有这条沟里的东西,也得有人清。 沈渊把枪重新背回身后,低声对沈小鱼道:“今天你别乱跑,天黑前进棚里,谁叫也别出来。” “那你呢?” “我回营。” 他目光落到那条黑洞洞的排水沟上,声音很沉。 “去找周什长。” “城西这边,怕是有活干了。” 第八章:报事 沈渊回到守备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营门口那两个值夜的兵丁一看见他,就先皱起了眉。 “怎么才回来?” “城西那边出了点事。”沈渊没多解释,提着枪就往里走,“周什长在哪儿?” “你还想先找周什长?”那兵丁嗤了一声,“他先找你差不多。” 话音刚落,校场那边就传来一声喝骂。 “沈渊!” 周什长正站在一盏风灯下,脸黑得跟锅底一样,手里还攥着根马鞭,看样子本来是准备抽人的。 “我放你半个时辰,你给我跑了快一个时辰。怎么着,觉得自己杀了两头狼,翅膀硬了?” 沈渊站定,没顶嘴。 “城西难民棚有妖物。”他直接道。 周什长扬起来的鞭子顿了一下。 “什么?” “我亲手捅死了一只。鼠样,比狗小,牙很长,速度快,钻排水沟。”沈渊把下午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添油,也没减字,“我妹那边前两天夜里还丢过东西,棚后死人的尸首被啃过,应该不是就一只。” 周什长没立刻接话。 他脸色还是沉,但那股子要抽人的劲儿已经散了。 旁边一个老兵听完,低声骂了一句:“裂齿鼠?” 周什长转头:“你见过?” “前年冬天见过一次。”那老兵皱着眉,“不是城外那种大妖,就是些下水沟、废窖、乱尸堆里冒出来的脏东西,单个不算强,可咬人狠,见了血就往脸上扑。若真在难民棚扎了窝,麻烦不小。” 周什长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难民棚的人命不值钱,这是实话。死一两个,上头未必在乎。 但那地方是城西口子,边上还有几条通往民坊的旧沟。真让这玩意儿在沟里繁起来,先遭殃的是难民,接着就是城里穷户,再往后,谁也说不准会钻到哪去。 “赵铁呢?”周什长问。 “在后头擦刀。” “叫上。再挑四个人,带火把、钩叉、麻袋,跟我走一趟。” 说完他又看向沈渊:“你也来。你认地方。” “是。” 李虎本来正在水缸边蹲着喝汤,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变了。 “周什长,我也……” 周什长扫了他一眼:“你也去。” 李虎喉咙一紧,后面那句“俺也去”硬是说得跟上坟一样。 一炷香后,七八个人出了营门。 火把照着路,风一吹,火头一窜一窜的,映得墙根一片发红。 赵铁走在前头,腰里别刀,手里提着一杆短枪。周什长则拎着一把钩叉,那玩意儿本是勾草垛和死畜用的,现在拿来对付沟里窜的东西,倒也合适。 一路往城西走,越走味儿越冲。 等到了难民棚,棚子外头已经围了不少人,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惶得厉害,看见守备营的人来了,才像是抓住了什么活路。 “军爷!军爷真有东西!” “刚入夜那会儿,棚后又有响动!” “我家娃娃都不敢睡了!” 周什长没理这些喊声,只看了一眼地上那只死裂齿鼠。 鼠尸还横在那儿,被枪捅了个对穿,血已经有点发黑了。 他蹲下去,用刀尖拨了拨那翻出来的长牙,又掀开背毛看了一眼皮下那层发硬的灰肉,脸色更难看了两分。 “是这玩意儿。” 沈渊站在一边,低声问:“什长,你认识?” “听过,也见过。”周什长站起来,“低阶脏妖,最会往烂地方钻。人多、死人多、食水脏的地方,它们最爱扎窝。城西这片难民棚,本就是喂它们的好地方。” 这话一出来,旁边不少人脸都白了。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哆嗦着问:“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周什长冷冷道,“找到它们,捅死,烧了洞口。不然等它们生了崽,你们一个个睡觉都得抱着脖子睡。” 说完,他转头看向沈渊。 “下午它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沈渊抬手一指棚后排水沟。 那沟本就不深,半塌不塌,里头全是黑泥、破布和烂草,水没多少,臭味却一股股往外翻,火把一照,能看见沟壁边上密密麻麻的小窟窿,有的大,有的小,黑得像一只只眼。 李虎只看了一眼,头皮就麻了。 “不会全是鼠洞吧……” “少废话。”赵铁踹了他一脚,“拿火把照稳了。” 几个人分开站位,把棚后这段沟围了起来。 沈渊鼻子动了动,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味儿不对。 不是一道,是好几道。 而且有一股更冲的,藏得深,像在沟底更里头的地方。 “左边第三个塌口,里头味最重。”他低声道。 赵铁看了他一眼,没废话,直接抄起一根长杆往那塌口里狠捅了两下。 第一下没动静。 第二下刚捅到底,里头猛地炸了。 “吱——!” 一声尖利得让人耳膜发麻的嘶叫从沟里窜出来,紧接着三道灰影几乎不分先后地弹了出来,直扑最近的人。 “来了!” 火把一晃,场面瞬间乱了。 第一只扑向拿火把的老兵,老兵早有准备,火把往前一送,妖鼠被火逼得偏了一下,赵铁短枪从侧面一送,直接把它钉进沟壁里。 第二只更刁,竟是顺着墙根往人腿上窜。 李虎吓得怪叫一声,短矛胡乱往下戳,没戳中,反而被妖鼠一口咬在裤腿上,吓得他原地蹦起来。 沈渊一步跨过去,枪尖斜着下压,啪地一下把那妖鼠钉在泥地里。 【击杀裂齿鼠,获得点数+6】 第三只则直扑最近棚角里缩着的一个小孩。 那孩子吓傻了,连哭都不会了。 沈渊来不及转身,干脆把手里的枪直接掷了出去。 嗖! 旧枪贴着那孩子耳边飞过,枪头狠狠干进妖鼠肚腹,把它整只带得翻了个跟头,钉在地上还在乱蹬。 【击杀裂齿鼠,获得点数+6】 周围一下静了。 连周什长都多看了沈渊一眼。 真枪不是木棍,掷出去就未必还能捡得回来。可刚才那一下,他手稳得离谱,准得也离谱。 沈渊自己心里也微微一跳。 但不是怕,是那种顺手的感觉更明显了。 真枪见血以后,枪刺这门武技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面板在视野里一闪而过。 【武技:枪刺(初窥19/500)】 一下子涨了十九点。 果然,实战也算。 周什长却没给人喘气的空当,盯着那塌口就骂:“继续捅!这地方不止三只!” 几个老兵抄起长杆又往里捅。 这次里头没再往外窜东西,反倒带出来一团黑乎乎的破布。破布翻开,下面裹着半截烂手臂,已经被啃得不成样子。 有妇人当场就吐了。 周什长脸黑得能滴水。 “妈的,真在这儿做窝了。” 赵铁低声道:“今晚清不干净。洞太多,沟还往下通,硬追进去,容易折人。” 周什长沉着脸点头。 “先封口。拿草、破席、烂木头都行,把这段沟给我填上,再浇灯油点火。明天天亮,我去上头领人,把城西这一片沟全翻一遍。” 难民们一听要封沟,立刻动了起来。 怕归怕,但谁都不想夜里被这玩意儿咬断脸。 人一多,动作就快。破木头、烂席子、草把子、碎土块一股脑往沟里扔,没一会儿就堵了个七七八八。 周什长亲手泼了两勺灯油,火把往下一按。 轰的一下,火苗窜起来。 沟里顿时传出几声闷在土里的尖叫,听得人后脖颈直发凉。 火烧了半刻钟才慢慢小下去。 周什长盯着那还在冒烟的沟口,转头看向沈渊。 “你今天这事,报得对。” “若再拖两天,城西这边怕是得死人。” 沈渊没接这句功,只问:“我妹这边还能住吗?” 周什长看了看那一排漏风的破棚子,沉默了两息。 “今晚先让她挪到军属棚边上,跟做饭的陈嫂子她们挤一挤。明天若真从沟里翻出一窝来,这一片都得清。” 沈渊心口猛地一松。 他没谢,只是攥了攥拳。 这一步,总算先挪出来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点尚未褪净的少年气压下去不少,剩下的,全是硬。 周什长看着他,忽然道: “沈渊。” “在。” “你鼻子灵,手也稳。明天清沟,你还跟着。” “是。” 夜风吹过,火灰飘起来一点。 沈渊回头看了一眼缩在棚角边上的沈小鱼,小丫头也正看着他,眼睛亮得厉害。 她还没完全脱离这个鬼地方。 但至少,已经往外迈了一步。 第九章:清沟 第二天天还没亮,城西就先热闹了起来。 不是人吵,是脚步声。 守备营这次来了两队人。 周什长领着自己这一队,赵铁在左,另一个姓韩的什长带着一队老兵在右,外加十来个拿锄头、铁锹和钩叉的杂役,后头还跟着两个烧火的伙夫,背着油桶和干柴。 这阵仗一摆开,难民棚里的人全醒了。 一个个裹着破衣破被往外看,没人敢靠近,只敢缩在远处瞧。 周什长站在那条烧得发黑的沟边上,声音不大,压得却很稳。 “今儿清沟。人都给我退远点,谁家孩子敢乱跑,出了事自己埋。” 没人敢接话。 沈小鱼已经被陈嫂子带到了军属棚边上的空角落,离这边远了不少。她蹲在门边看着,手里还攥着昨晚沈渊塞给她的半个馒头,没舍得吃完。 沈渊背着旧枪,站在周什长右手边。 李虎也在,不过脸色发白,明显一晚上没睡好。 “哥。”他压低声音,“就几只老鼠,至于闹这么大?” “那不是老鼠。”沈渊看着沟口,“是妖物。单个不强,钻多了能啃死人。” 李虎不吭声了。 周什长一挥手,杂役就开了工。 先把昨晚烧塌的那一段往外刨,再顺着沟往两头掀。沟里的烂泥、破草、骨头渣子、脏布片一层层往外翻,味儿臭得人睁不开眼。 挖了不到半刻钟,第一个大洞就露出来了。 洞口在沟壁偏下的地方,黑黢黢的,周围全是新土,边上还散着些碎骨头。 赵铁蹲下摸了一把,抬头道:“热的。” “里头有活物。”韩什长眯起眼,“而且不少。” “上烟。” 两个伙夫立刻把湿草、柴和油弄到一块,点了以后,浓烟呼呼往外冒。再拿破席一罩,只留一截口子,把烟往鼠洞里压。 刚压进去没多久,洞里就炸了。 先是一阵乱糟糟的抓刨声,紧跟着就是尖利的吱叫,一声接一声,听得人汗毛直竖。 “出来了!” 第一只裂齿鼠从另一头小洞里窜出来,还没落地,韩什长手里的钩叉就横着一扫,啪地把它拍翻在地,旁边杂役一锹下去,直接剁烂了头。 第二只、第三只紧跟着往外蹿。 这回沈渊没等它们扑近,枪已经先出了手。 刺、收、再刺。 枪尖连着三点,第一下戳穿眼窝,第二下捅进喉下,第三下干脆从侧肋把一只正想往回钻的妖鼠钉在沟壁上。 【击杀裂齿鼠,获得点数+6】 【击杀裂齿鼠,获得点数+6】 【击杀裂齿鼠,获得点数+6】 三条提示接连弹出来。 李虎在旁边看得都愣了一下。 昨天他还觉得自己能跟着沈渊打点下手,今天再看,差距已经摆在脸上了。 这不是敢不敢拼的问题,是出手那一下的稳准狠,根本不是一个层次。 “别发呆!”赵铁骂了一声,“堵右边!” 李虎一个激灵,抄起短矛赶紧往右扑,险险把一只想从塌沟往外蹿的妖鼠逼了回来。虽然没杀成,但总算没拖后腿。 烟越灌越深,洞里的东西也越来越躁。 很快,众人就发现不对了。 出来的裂齿鼠已经有七八只,可洞里还有动静,而且那动静越来越沉,不像小鼠乱蹿,更像有什么更大的东西在往外拱。 沈渊鼻子一动,后背绷紧了。 那股更冲的腥味,出来了。 “退半步!”他突然开口。 周什长反应极快,听见这句连问都没问,直接喝道:“都退!” 下一瞬,洞口轰地一下炸开一大片土。 一头足有土狗大小的灰黑影子从里头冲了出来,背毛炸开,嘴边挂着碎肉和涎水,两颗门牙翻在外面,几乎有半指长。 【裂齿鼠母】 体魄:1.8 力量:1.5 速度:2.2 感知:1.3 【含灵气生物·低阶】 这玩意儿比普通裂齿鼠大了一整圈,身后肚皮耷拉着,显然是窝里的头。 它一出来没扑人,先扑火堆。 很明显,这畜生也知道,烟不灭,洞里的小鼠一个都别想活。 “拦住它!” 韩什长钩叉先上,正面一压,裂齿鼠母身子一缩,竟从钩叉底下钻了过去,快得像道灰风。 赵铁的刀刚横过去,就被它一头撞偏了半寸。 眼看它就要扎进火堆里,沈渊动了。 他没直刺,而是往前斜踏了一步,枪杆横扫。 啪! 这一扫正中裂齿鼠母腰背,把它抽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沟边碎土上。 可这东西比灰脊狼滑,落地一翻,转头就往人腿上窜。 它挑的不是别人,正是离得最近、反应也最慢的一个杂役。 那杂役吓得魂都飞了,锹都拿不稳。 沈渊来不及再出第二枪,干脆松开枪杆,整个人扑了过去,一把攥住杂役后领往后猛扯,另一只手抽出腰里短刀,顺着那灰影扑来的方向,狠狠往下一扎! 噗嗤! 刀锋直接从鼠母下颚捅进去,半截都没了进去。 裂齿鼠母在地上疯了一样乱滚,爪子和尾巴抽得泥点四溅,差点把短刀都甩脱。 沈渊膝盖狠狠干在它背上,借着体魄和力量压死,另一只手拔刀,再捅第二下。 这一刀,直入眼窝。 鼠母终于抽了两下,不动了。 【击杀裂齿鼠母,获得点数+12】 沈渊缓缓站起身,胸口起伏得很快,手上、脸上全是泥和血。 周围静了一瞬。 下一秒,周什长骂了一句:“都他妈看什么,接着清!” 众人这才回神。 洞里剩下的小鼠没了头,又被烟熏火逼,很快就被一只只掏出来捅死。前后折腾了快一个时辰,整条沟翻出十来只裂齿鼠尸体,外加一窝刚没长毛的小崽子,全部浇油烧了。 火烧起来的时候,臭得人眼泪都下来了。 可没人嫌臭。 不烧干净,后患更大。 忙完这些,太阳已经升上来了。 周什长抹了把脸上的灰,走到沟边看了一圈,确认没有漏洞,这才吐了口气。 “城西这一片,算先压住了。” 韩什长也点点头:“幸亏发现得早。再晚几天,窝一大,普通刀枪未必压得住。” 周什长嗯了一声,随后转头看向沈渊。 “今天你记一功。”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新兵都愣了。 记功这种事,对老兵来说都不常见,何况一个才入营几天的新兵。 沈渊自己也怔了一下。 “什长,我——” “少废话。”周什长打断他,“闻妖鼠、报事、今天又宰了最大的那只,你不记谁记?” 说完,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了些。 “你妹那边,我让人挪到军属棚东头去。地方还是挤,但比难民棚干净,也有人看着。你以后口粮若还能攒出一点,日子就能慢慢过起来。” 沈渊没说话。 只是胸口那口一直绷着的气,终于一点点松开了。 不是全松。 这个世道,没人能全松下来。 但至少,沈小鱼不用再睡在那条烂沟边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板。 【沈渊】 体魄:2.1 力量:2.2 速度:2.1 感知:2.0 【可用点数:48】 【特质:野狗的凶性(灰色)、狼的嗅觉(灰色)】 【武技:枪刺(初窥48/500)】 点数又攒起来了。 枪刺熟练度也在涨。 更重要的是,他在营里开始真正有了位置。 不是谁一句“这小子胆大”就算完,而是周什长、赵铁这些见过血的人,开始把他当回事了。 这才是能在边军里活下去的本钱。 远处,沈小鱼站在军属棚那边,朝他使劲挥手。 沈渊看了她一眼,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城墙外的方向。 城里这点脏活,暂时压住了。 接下来,该继续出城了。 第十章 :记功 清沟的事过去以后,守备营里安静了两天。 这两天没再出城,周什长把人全按在校场上练枪,早晚各一轮,练得新兵们胳膊发酸,虎口起泡,连吃饭端碗都发抖。 第三天一早,操练刚结束,周什长站在校场边上,拿鞭梢敲了敲木架。 “都过来。” 二十来个新兵老兵陆陆续续围过去,脚底带起一层黄土。 周什长脸还是那张黑脸,声音却比平时正了点。 “城西清沟,昨儿上头记下来了。难民棚那窝裂齿鼠,若不是发现得早,等真钻进民坊,守备营少不得挨一顿板子。” 说到这儿,他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到沈渊身上。 “沈渊,记一小功。” 校场上静了一下。 几个新兵下意识都看了过去。 他们来营里这些天,挨骂见得多,记功还是头一回听见。 李虎站在旁边,眼里先是羡,随后又咧了咧嘴,像是替沈渊高兴。 周什长继续道:“另赏旧皮护臂一副,粗面两斤。你妹那边,军属棚东头给她腾了个铺角,算营里看顾。” 这回连几个老兵都多看了沈渊一眼。 旧皮护臂不值大钱,可也不是新兵随便能摸到的。尤其是最后那句,军属棚里给人腾位置,比两斤粗面值钱得多。 沈渊站在原地,胸口有点发沉。 他没觉得这是天上掉下来的赏,只觉得这两天没白折腾。 “谢什长。” “谢个屁。”周什长骂了一句,“下次若死在城外,记再多功也白搭。” 众人低低笑了一声,气氛才活过来些。 散了以后,赵铁从兵器架后头拎出一对旧护臂,往沈渊怀里一扔。 “试试。” 护臂是牛皮的,年头有些久了,边角磨得发亮,系绳也换过两回,但厚实,里头还缝着一层旧布。往小臂上一绑,正好能护住腕子到肘下那一截。 “这种东西挡刀挡不住,挡狗牙鼠牙、小崽子一口,倒还行。”赵铁看了他一眼,“上回那灰脊狼若真咬实了,咬的就是你这条胳膊。” 沈渊把护臂绑紧,抬手握枪,感觉比之前稳了点。 不是护臂让枪更好使,是心里那股发虚的劲儿少了一层。 “多谢赵哥。” 赵铁摆摆手,没接这个谢,只抬起下巴点了点校场空地。 “来,给我刺几枪看看。” 沈渊提枪走到空地中间,脚下一错,弓步前送,接连刺了三下。 第一下取中线,第二下微沉,第三下顺势上挑。 赵铁看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直是直了,劲儿也够,可你现在毛病也明摆着。” “什么毛病?” “你老想着一枪捅死。” 赵铁走过来,伸手拨了拨他枪头的角度。 “碰上灰脊狼、裂齿鼠这种还行,碰上皮厚骨硬的,你一枪扎不进去,手一慢,人就得让它拱翻。” “记住,先是保命,再是杀东西。能拦,别硬对;能卸,别死顶;一枪不成,就换第二枪,别跟妖物赌狠,赌狠十次有九次是人先死。” 说完,赵铁自己拎过一杆枪,站到他对面。 “我教你个最实在的。不是花样,是边军能活命的东西。” 他一步跨出,枪身没直刺,反倒先往外一格。 “这是拦。” 随后枪尾一摆,顺着外格的力道往下一压。 “这是压。” 最后枪头才贴着身前半尺的空隙斜着送出去,不取正中,而是斜挑腋下和脖根。 “这是捡空子。” “妖物快,人不能总跟着它快。你把它路堵了,把它势卸了,再下枪,稳得多。” 沈渊把这三下看得很仔细。 没什么玄乎的,就是老兵拿命磨出来的东西。 赵铁把枪扔回去:“练。” 这一练就练到了中午。 别人刺草靶,沈渊对着一根绑了麻绳的木桩,一遍遍练拦、压、斜刺。开始还生,手总想直着出去,练到后面,枪路才一点点转过来。 面板在视野里安安静静地跳。 【武技:枪刺(初窥83/500)】 比起前几章那种一点点涨,这回快得多。 实战有实战的涨法,真枪也有真枪的涨法。 中午开饭的时候,沈渊照旧把自己那份留出一半,揣着赏下来的粗面和两个馒头去了军属棚。 军属棚比难民棚好不了太多,也是土墙漏风、草席铺地,可至少地上没烂泥,棚后也没有那条黑臭沟,住着的多是伤兵家眷、寡妇和几个年纪大的军嫂。 沈小鱼正蹲在棚门口剥豆子。 是最便宜的那种干瘪豆,剥半天也就一小把,可小丫头剥得认真,舌尖都微微抵在牙缝上,一看就没偷懒。 “哥!” 她一抬头看见沈渊,整张脸都亮了,扔下豆荚就跑过来。 这回没摔,跑得也比前几天稳了点。 沈渊一把接住她,捏了捏她肩膀。 还是瘦,但没先前那么硌手了。 “这两天吃得怎么样?” “有粥,还有陈嫂子给的豆汤。”沈小鱼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宝贝事,“昨天还有半块饼。” 她说着说着,眼睛落到沈渊手上的粗面袋子上,先是一亮,随后又皱起小眉头。 “哥,你是不是又把自己的省下来了?” “省个屁。”沈渊把袋子塞给她,“营里赏的。” “赏的?” “嗯,记了个小功。” 沈小鱼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像是没听懂。 “你……你当大官了?” 沈渊差点让她逗笑了,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屁的大官,还是个新兵。” 陈嫂子从棚里出来,手上还沾着点面糊,看见沈渊,先打量了他一眼,才点点头。 “你这娃还行,前两天那事多亏你报得快,不然棚里这些老老小小都睡不安生。” 沈渊嗯了一声,没接这茬,只问:“小鱼住这边,还添麻烦吗?” “添什么麻烦,一张嘴的事。”陈嫂子说完,又看了看他背后的枪和胳膊上的护臂,“倒是你,城外多顾着点自己。你若死在外头,这丫头才真麻烦。” 这话说得硬,可是实话。 沈渊点头:“记着了。” 在军属棚待了没多久,他就回了营。 晚上熄灯以后,营房里鼾声一片。 李虎今天练枪练得狠了,刚挨着草铺就睡过去,嘴里还咕哝着什么“别拱我”。 沈渊闭着眼,把面板调了出来。 【沈渊】 体魄:2.1 力量:2.2 速度:2.1 感知:2.0 【可用点数:48】 这一阵子攒下来的家底,全在这儿。 清沟也好,杀狼也好,说到底,靠的还是命够硬、手够快。可命再硬,也扛不住真让更大的东西撞上一下。 沈渊没多犹豫,直接开始加点。 体魄加12点。 【体魄:2.1→3.3】 力量加14点。 【力量:2.2→3.6】 速度加12点。 【速度:2.1→3.3】 感知加10点。 【感知:2.0→3.0】 四股热流同时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狠。 胸口像被一把烧红的铁钩子猛地往里一拽,随后热意顺着骨头缝往四肢窜,肌肉一块块发紧,胳膊、后背、小腿都像被人拿钝刀子一寸寸刮过去,疼得发麻。 沈渊死死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 旁边李虎翻了个身,嘴里骂了句梦话,又没动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疼劲才慢慢退下去。 沈渊睁开眼,额头全是汗,背后的草铺都让他浸湿了一片。 可他一抬手,就知道不一样了。 不是多了点劲,是整个人都像重新紧过一遍。骨架更稳,呼吸更长,连听觉都清了,营房外头风刮过破墙的动静都能听见。 【沈渊】 体魄:3.3 力量:3.6 速度:3.3 感知:3.0 【可用点数:0】 【特质:野狗的凶性(灰色)、狼的嗅觉(灰色)】 【武技:枪刺(初窥83/500)】 他缓缓吐了口气,刚想闭眼,营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是哨子。 三短一长。 这是急巡的号。 营房里一下乱了,刚躺下的人又全爬起来,骂娘声、找鞋声、撞木床声搅成一片。 外头有人在喊: “北坡出了东西!巡哨让顶翻了一个!” 沈渊抓起枪,眼神一下沉了。 安生日子,到头了。 第十一章:獠猪 北坡离凉关城不算远,出了北门,再翻两道浅沟就是。 可就这么点路,真出了事,也够要命。 沈渊他们赶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东边只泛着一层灰白。风从荒坡上刮下来,带着股土腥味,还有一股更冲的腥臊气,混着烂根和碎草,一闻就让人眉头发紧。 地上已经乱了。 一片翻起来的新土,像有人拿犁硬生生把坡皮拱开了。旁边还有半截折断的木枪,血点子撒了半路,一直拖到一块大石后头。 那石后头躺着个巡哨老兵,腿骨明显折了,脸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 “命还在。”赵铁蹲下摸了摸,抬头道,“是让东西正面拱翻的,腿先折了。” 周什长脸色阴得厉害:“看见是什么了吗?” 那老兵咬着牙,声音都发抖:“猪……像猪……可比家猪大,背上硬得跟石头一样,嘴边两根牙往外翻,顶一下,人就飞了。” 赵铁听完,低低骂了句脏话。 “铁背獠猪。” 新兵里有人一听这名字,脸当场就青了。 这玩意儿在凉关不是最凶的,可也绝不是灰脊狼那种东西能比。狼快,能围;獠猪皮厚、力大,发起疯来,长枪扎不进去,刀砍不动,正面撞一下,肠子都能给你撞出来。 周什长没废话,先让两个人把伤兵抬回去,剩下的人散开看地。 沈渊提着枪,顺着那股腥臊味往坡上走,脚踩在新翻的泥土上,能看见一个个半尺深的蹄印,还有被拱断的草根。 不是一只。 他很快就看出来了。 大蹄印一串,小蹄印两串。 “一大两小。”他低声道。 赵铁蹲下看了一眼,也点头:“对。大的应该是母猪,带两头半大的崽子。” “这东西带崽更疯。”周什长握紧钩叉,“能躲就别跟它正面硬顶,先把小的剁了,再围大的。” 众人分开往坡上摸。 风是迎面的,倒省了不少事。獠猪鼻子也灵,若让它先闻见人味,再想布阵就难了。 走了大概一盏茶工夫,沈渊鼻尖忽然一沉。 那股味儿近了。 而且不是散的,是一团,压在前头那片低矮灌木后边。 他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赵铁一眼就看见了,脚步立刻顿住。 “怎么了?” “前头。” 话音刚落,灌木里就传来“咔嚓”一声,像什么东西踩断了枯枝。 紧跟着,一道灰黑影子猛地窜了出来。 比狼矮,可更壮,脑袋又宽又厚,两根半尺来长的獠牙从嘴边翻出来,鼻头拱着白汽,背上一层黑硬鬃毛立着,看着就扎手。 【铁背獠猪(幼)】 体魄:2.8 力量:2.6 速度:2.2 【含灵气生物·低阶】 李虎第一次没往后缩,反倒抬矛就刺。 可那半大獠猪比裂齿鼠还滑,前蹄一顿,猪头一偏,短矛擦着耳边过去,下一瞬它就一头撞在李虎腿上。 李虎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摔进草窝里,疼得差点背过气。 “别让它乱冲!” 赵铁长枪前送,硬生生挡了一下。枪杆震得他手一麻,人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却变了。 “劲真大!” 那头幼獠猪让枪一挡,发了性,掉头又要拱第二下。 沈渊已经到了。 他没直着捅,先照着赵铁之前教的,枪身往外一格。 啪! 枪杆磕在猪脸侧边,硬得发木,没能真格开多少,可也把那一下撞势带偏了一点。 就这一点,够了。 沈渊脚下斜踏,枪尖顺着猪颈和前肩间那道缝斜着送进去。 噗嗤一声,血一下涌出来。 幼獠猪惨嚎,身子猛地一甩,差点把枪杆都掀飞。 沈渊双手死死压住,借着现在的力量狠狠干住,不让它挣开。 赵铁也跟了上来,一刀劈在它后腿关节上。 腿一软,猪身子顿时矮了半截。 沈渊拔枪,再刺第二下。 这一下取的是眼。 枪头从眼窝扎进去,幼獠猪抽了两下,当场翻了。 【击杀铁背獠猪(幼),获得点数+18】 李虎躺在草里,疼得龇牙咧嘴,刚想骂,坡上头忽然传来一声更沉的哼叫。 像牛喘,又像石头磨地。 所有人头皮都紧了一下。 大的来了。 灌木后头轰地一响,草叶碎土一起炸开,一头足有半人高的黑鬃獠猪猛冲下来,身后还跟着另一头半大的。 大的那头背阔、肩宽,眼珠发红,嘴边两根獠牙比匕首还长,身上黑毛立着,简直像披了一层铁刷子。 【铁背獠猪(母)】 体魄:4.4 力量:4.2 速度:2.7 感知:1.8 【含灵气生物·低阶】 比灰脊狼狠得多。 周什长一看那势头,直接吼:“散开!别站一条线!” 话音未落,母獠猪已经顶到了。 最前头那个老兵钩叉才压下去,整个人就被连人带叉撞翻,滚出去好几步。幸亏旁边是斜坡,不是石头,不然这一撞就得没命。 另一头半大的獠猪也趁乱往人腿边钻,逼得几个新兵一阵手忙脚乱。 场面瞬间乱了。 沈渊没去看那头半大的,眼睛一直盯着大的。 这东西不能让它反复冲。 一旦让它把人阵撞散,今天这一队都得出事。 母獠猪刚撞翻人,前蹄还没落稳,赵铁就从侧后狠狠干了一刀,刀砍在它屁股后侧,只划开一道口子,血不多,反倒更把这畜生激疯了。 它扭头就追赵铁。 “这边!” 赵铁拔腿就跑,不是乱跑,是沿着坡边往碎石多的地方引。 周什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抬手叫两个人跟上,从另一边压。 沈渊也动了。 他没跟在赵铁后头,而是斜着往前绕,抢到那头獠猪可能转身的角。 母獠猪冲了三四步,果然察觉不对,猪头一摆,猛地想折回来。 就这一瞬,沈渊的枪到了。 不是扎背,不是扎肩,是斜着取它前腿后头那道最软的窝。 枪尖扎进去一半,立刻就被卡住了。 可母獠猪也被这一枪扎得身子一歪,前冲的势头顿时乱了。 “压它!” 周什长一声吼,钩叉狠狠干住它脖颈边的鬃毛,另两个老兵从侧面把枪一起顶上去。 母獠猪疯了一样甩头,钩叉都快让它挣断了。一个老兵没站稳,胸口挨了半下,整个人倒着跌出去。 沈渊没退。 他现在离那张猪嘴不到两尺,甚至能闻见里头喷出来的腥气和草沫。 再慢一点,死的就是人。 他把全身力气都压到枪上,硬生生把枪尖再送进去一截,随后猛地一扭。 母獠猪发出一声又短又尖的惨叫。 就是现在! 赵铁从后头冲回来,一跃而起,双手握刀,照着母獠猪另一只眼狠狠干下去。 噗! 刀进去大半。 母獠猪整颗头都猛地往下一沉,四条腿乱蹬两下,终于撑不住,轰然倒地。 【参与击杀铁背獠猪(母),获得点数+14】 那头半大的獠猪一看头猪倒了,反倒更急,红着眼往外冲。 这回李虎没再让人救。 他咬着牙,抓起短矛狠狠干在那獠猪前腿上扎了一下,虽然没扎深,却把那一下拱偏了半寸。 韩什长从旁边补刀,一叉把它按翻在地,几个老兵一拥而上,很快就给剁了。 坡上终于安静下来。 喘气声、骂娘声、还有獠猪血顺着碎石往下淌的声音,混在一起,听着格外实。 沈渊站在原地,双手还攥着枪,虎口震得发麻,胸口一起一伏,半天才把那口气压稳。 赵铁把刀从猪眼里拔出来,甩了甩血,看了他一眼。 “这回会捡空子了。” 沈渊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不是他想装稳,是手到现在还有点发颤。 这东西比狼难缠太多,刚才只要有一步慢了,就不是压住它,是让它把人肚子豁开了。 周什长走过来,先看了看地上的母獠猪,又看了看几个带伤的人,脸色缓了些。 “还行,没死人。” 这句话在边军里,比什么都重。 回营的时候,三头獠猪全拖上了车。猪皮、獠牙、肉,都有用。 李虎腿青了一大片,走路一瘸一拐,嘴上却没停。 “我刚才那一下也不算白挨吧?” “算。”沈渊背着枪往前走,“至少没又坐地上。” 李虎咧嘴笑了,笑完又疼得直抽气。 晚上营里难得真加了顿肉。 獠猪肉比狼肉更柴,也更腥,可对守备营这帮人来说,照样是好东西。 沈渊吃完以后,面板又亮了。 【吞食含灵气生物血肉,获得点数+9】 他闭着眼把今天的收获过了一遍。 【沈渊】 体魄:3.3 力量:3.6 速度:3.3 感知:3.0 【可用点数:41】 【特质:野狗的凶性(灰色)、狼的嗅觉(灰色)】 【武技:枪刺(初窥127/500)】 点数又起来了。 枪也更顺手了。 更要紧的是,今天那头铁背獠猪,他是真的顶上去了。 不是捡漏,不是补一下边角,是在老兵都压不稳的时候,他那一枪顶住了。 营房里,鼾声渐渐起了。 有人吃饱了,连骂梦话的声音都轻了点。 沈渊躺在草铺上,胳膊酸得厉害,可眼神很亮。 边军这条路,没那么容易死了。 第十二章:点哨 獠猪肉下肚的那天夜里,沈渊几乎没怎么睡。 不是不困,是那四十一点加进去以后,身上那股翻江倒海的劲儿折腾了他大半宿。 骨头缝里像灌了滚水,筋肉一阵阵发胀,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连呼出来的气都带着热。 他咬着牙硬扛过去,等天快亮的时候,那股子烧劲才慢慢沉下去。 可沉下去以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不是“有点劲”,是那种一睁眼,连营房里谁在翻身、谁在磨牙、外头风从哪边灌进来都能分清的清。 他抬手一攥,手指关节咔地轻响了一下,虎口那点前几天震出来的裂口,像都没那么碍事了。 旁边李虎还在睡,抱着破被卷成一团,嘴里含糊骂了句梦话,不知道又梦见谁拱他了。 天刚亮,周什长就来了。 这次没踹人,也没骂,站在营房门口说了一句: “沈渊,李虎,赵铁,出来。” 三个人出去的时候,校场上已经有人在了。 不止周什长,还有一个瘦高汉子,三十来岁,颧骨高,眼窝深,皮甲比旁人齐整些,腰上挂着的刀鞘磨得发白,一看就不是守校场的。 赵铁看见他,低声说了句:“北哨的韩队头。” 沈渊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 韩队头先看赵铁,又看沈渊,最后扫了李虎一眼。 “北坡外头那座废烽台,少了两个人。”他开门见山,“一个断腿,还在养。一个前天夜里没回来,八成已经没了。那边不能空,今儿得补轮值。” 李虎脸色一下就紧了。 外哨和出巡不是一回事。 出巡是人多、走一圈、杀完就回。 外哨是把人钉在城外,天一黑,真有东西摸过来,跑都未必来得及跑。 韩队头继续道: “赵铁照旧带哨。新补两个人,周黑脸这边给我推了两个。” 说着,他抬起下巴,点了点沈渊和李虎。 “就是你们。” 李虎喉结狠狠干滚了一下,没敢吭声。 沈渊倒是没什么反应。 他前两天就知道,这一关迟早得来。守备营不会白养人,谁能顶上,谁就得上。 周什长站在一边,脸黑归黑,话倒不绕弯。 “北哨比出巡凶。不是凶在东西多,是凶在夜里。风一换,脚印看不见,火把照不远,真摸到你跟前了,眼睛才看见,脖子已经凉了。” “现在退出,我还能换人。” 这话是冲着李虎说的。 李虎脸色白了又白,最后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 “俺也去。” 周什长哼了一声,没夸,也没骂。 韩队头从怀里摸出两块木牌,扔给二人。 比普通军牌厚一点,上头多刻了两个字:外哨。 “拿着。”韩队头道,“从今儿起,轮值这几天,按外哨口粮算。你们自己吃的多半个馒头,家眷那边也能多领半勺厚粥。前提是,别死在外头。” 沈渊把木牌接住,手指在“外哨”两个字上摸了一下,没说话。 李虎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他家里没人了,可这种口粮上的变化,谁都懂值多少钱。 周什长随后又把沈渊叫到一边,递过来一件东西。 是一件半旧不旧的短皮坎。 比护臂厚,罩住胸腹,两侧拿皮绳束着,边角磨损得厉害,前头还有一道被爪子拉开的旧口,后来又拿粗线缝过。 “你这次顶前头的机会多。”周什长道,“这东西挡不住刀,挡一挡狼爪獠牙,多少有点用。” 沈渊把短皮坎穿上,勒紧绳子,胸口立刻沉了点。 不舒服,但踏实。 “谢什长。” “少来这套。”周什长看了他一眼,“你那妹子昨天我让人看过了,军属棚东头那边还算稳。你若真想让她以后不挨饿,就别在外哨上丢人。” “明白。” 临出发前,沈渊去了一趟军属棚。 沈小鱼正跟陈嫂子她们一起和面,小手沾得全是白灰,看见沈渊过来,先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停了。 “哥,你要出城?” “嗯,轮几天哨。” “危险吗?” 沈渊没说假话:“有点。” 沈小鱼抿了抿嘴,低头在自己袖子上蹭了蹭手,把一个还温着的杂粮团子塞到他手里。 团子不大,里头混了豆面,硬邦邦的。 “我早上没舍得吃。”她小声说,“你路上吃。” 沈渊看着那团子,心里像让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 “你自己不吃,给我做什么?” “你出去要打东西。”沈小鱼仰头看他,声音不大,“我在棚里,饿不死。” 沈渊没说话,把团子揣进怀里,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晚上别乱跑,听陈嫂子的。” “嗯。” “有人欺负你,你就喊。” “嗯。” “别哭。” 沈小鱼本来没想哭,让他这一说,眼圈反倒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倔着不掉眼泪,只点头。 出城的时候,天还亮着。 赵铁在前,韩队头在后,外加两个老兵,一个叫彭三,一个叫石头,都是话不多的人。再加上沈渊、李虎,一共六个人。 废烽台在北坡外头,离城墙大概三里。 说是烽台,其实早塌了一半,只剩一截土石垒起来的矮墙和一座歪着的土台。四周地势不平,西边是碎石坡,东边有一道浅沟,北面则是一片风刮秃了的荒草地。 这地方白天看着破,晚上却是卡口。 往北边来的东西,只要走这一片,大多绕不开这里。 到了地方以后,韩队头什么都没说,先让众人把四周走了一圈。 看地,认风,摸墙,记黑影。 “夜里最怕的,不是你没本事。”韩队头蹲在矮墙后,抓了把土洒出去,看风往哪飘,“是你白天没把地形记住。到了晚上,眼一花,前头是沟还是路,你分不清,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赵铁接过话:“北边这道草地,夜里别追。西边碎石坡,能退。东边浅沟,看着浅,底下全是浮土,脚一滑,人就得躺那儿。” “还有,”韩队头看向两个新补进来的,“夜里看见黑影,别先喊狼。先看眼,再看脚,再看风。东西会趴,人也会趴。有些时候,吓你的未必是妖。” 这话让沈渊多看了他一眼。 韩队头没解释。 只是把轮值次序排了。 上半夜,赵铁和石头守西面,沈渊守北面。 下半夜,韩队头和彭三接,李虎补火。 天黑得很快。 太阳一落,废烽台四周的温度像一下子掉了下去,风从土台断口往里灌,吹得火苗直晃。 李虎蹲在火边添柴,脸让火映得发红,人却明显有点绷。 “沈渊。”他压着声音,“你说前天那没回来的哨兵,真死了?” “八成。” “尸首呢?” “没找着。” 李虎不吭声了。 没找着,比找着更瘆人。 沈渊提着枪,站在北面矮墙后头,看着远处那片黑下去的荒草地。 刚开始还没什么。 等夜再深一点,风忽然转了。 一股味儿,顺着黑暗慢慢飘过来。 很淡,但逃不过他。 不是一头,不是两头。 是好几道。 杂在一起,带着毛腥、血腥和一点饿得发躁的土气。 狼。 而且不止一只。 沈渊眼神一点点沉下去,手指在枪杆上慢慢收紧。 下一瞬,远处黑地里,亮起了一对眼。 接着是第二对。 第三对。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里像一下子浮出了好几粒黄绿色的钉子,忽远忽近,飘着不动。 李虎背后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操……” 赵铁站起身,脸色没变,声音却压得极低。 “狼群。” “把火再添大点。” “今夜,要熬了。” 第十三章:废烽台 火堆一下就旺了。 干柴噼啪炸响,火舌往上窜,把矮墙内外照出一片发红的亮。 可那几对眼睛没退。 它们就在火光照不到、却又能看清人的地方停着,偶尔往前挪半步,换一个位置,再停住。 不是试探着乱窜,是在看。 看你有几个人,看你火大不大,看你哪边先乱。 “不是三两只散狼。”韩队头从后头走过来,盯着那片黑地,“是成群的。” 赵铁嗯了一声,语气发沉:“少说五六只,可能更多。” 彭三把刀拔了出来,骂了句脏话。 “前天那没回来的,八成就是让它们拖了。” 韩队头立刻开始布人。 “石头守火,李虎跟着添柴,火不能灭。彭三跟我看东边沟口。赵铁守西。沈渊还在北面,不准追出去,只准靠墙打。” “记住,狼群跟獠猪不一样。獠猪是硬顶,狼是磨。它们不怕你一下狠,就怕你站得稳。” 这话刚落,最前头那对眼睛忽然没了。 不是退,是趴下了。 沈渊后背的皮一下绷紧。 “来了!” 声音刚出口,一道灰影已经贴着地从北面草里蹿了出来,快得像一根离弦的灰箭,直扑矮墙断口。 【灰脊狼】 体魄:2.4 力量:2.1 速度:2.8 感知:1.9 还是灰脊狼。 可一头狼不可怕,夜里成群的灰脊狼,才麻烦。 沈渊枪早就到了。 不是直刺,是先往断口外一封,枪杆啪地一下磕在狼头侧边,硬生生把这一下扑势带歪了半寸。 就半寸,够它扑不到人了。 下一瞬,枪尖顺着它肩颈空隙斜着送进去。 噗! 灰脊狼整只撞在墙根上,蹬了两下腿,当场不动。 【击杀灰脊狼,获得点数+20】 第一头刚死,右边火光外又有两道影子窜出来。 一左一右。 不是冲沈渊,是冲火堆。 它们比人还懂,知道先灭火。 “火边!” 石头提刀往前挡,左边那头狼却根本没真扑他,半空一拧,直接改了路,朝着正在添柴的李虎扑了过去。 李虎这回没坐地上。 他吼了一声,手里烧着的柴把子直接往前捅。 火焰擦着狼脸过去,把狼逼偏了一点,可还是没完全拦住。那灰影已经扑到他胸前,爪子眼看就要挠上去。 赵铁从西边横着杀回来,一刀砍在狼腰上。 那狼惨嚎着滚出去,滚到一半还想起身,沈渊已经补到了,枪尖从它张开的嘴里直贯进去。 【参与击杀灰脊狼,获得点数+6】 可真正的麻烦,不在这两头。 东边沟口那边,忽然传来彭三一声骂。 “操!还有!” 原来狼群前头这几只只是引眼的,真正摸得近的,有两头一直贴着浅沟走,绕到了东边。 韩队头和彭三刚转过去,一头狼已经翻过半塌的沟沿,直接扑进了墙后。 另一头没进来,却在外头低着身子转,明显是在等里头乱。 “别分散!”韩队头一脚踹翻那头扑进来的狼,却没能把它踹开太远,自己反倒让爪子在小腿上带出一道口子。 彭三扑上去一刀剁空,狼尾巴一甩,擦着他刀背溜了过去,快得跟抹油一样。 沈渊看得很清。 这不是他能站着一头头捅的局面。 狼群一旦真把人脚步搅乱,守哨的六个人,今晚一个都剩不下。 他没犹豫,直接往东边压过去。 韩队头刚想喝止,话还没出口,就看见沈渊不是追狼,是先站到了沟口和火堆之间。 枪身横着,脚下半步不退。 拦。 那头刚翻进来的狼一低头,冲着他腿就来。 沈渊枪杆下压,狠狠干住狼背,把那一下往地里压住,随后枪尖顺势前送,不取胸,不取头,取的是脖根偏下那道最容易进的肉缝。 一枪没到底,但够了。 灰脊狼让这一下扎得整个身子都拧了,后头彭三一刀补上去,狠狠干断了它半边喉管。 【参与击杀灰脊狼,获得点数+6】 外头那头一直绕着沟沿的狼,终于忍不住了。 它看见同伴连着折进去,人却没乱,急了,猛地一扑,竟是直接踩着塌沟边的碎土往里翻。 这头比前几头都大,左眼边上还有一道旧疤,动作也更稳。 【灰脊狼(老狼)】 体魄:2.9 力量:2.5 速度:3.0 感知:2.1 不是头狼,也差不多了。 它一进来,第一口就不是咬人,是咬枪。 沈渊枪刚抬,它已经一口啃在枪杆前段,牙一合,木头都咔地响了一声。 这一口若让它咬实,枪杆就得废。 沈渊整个人往前一压,不退反进,膝盖狠狠干在狼肩上,硬把它撞歪半寸,同时左手松枪,右手抽刀,贴着狼嘴和枪杆之间那点缝狠狠干扎进去! 噗! 短刀从狼腮边没进去半截。 老狼疯了一样甩头,血和唾沫一起喷出来,扑得他满脸都是腥气。 这一瞬间,人和狼离得太近了。 近到沈渊能看清它没受伤那只眼里泛着的那点黄光,也能闻见它肚子里空了很久的那股饿臭味。 它还没死,爪子已经抬起来了。 若这一爪按下来,脸都得让它扯开。 沈渊胸口猛地一紧,体内那股加点后的硬劲几乎是本能地全顶了上来。他左臂护臂往前一架,硬扛了这一爪,疼得半条胳膊一麻,右手却没停,短刀猛地一拔,再捅第二下! 这一刀,直进眼窝。 老狼抽了两下,终于塌了。 【击杀灰脊狼(老狼),获得点数+24】 血顺着刀柄往他手上淌,热得发黏。 东边这一口总算顶住了。 可外头黑地里,那几对眼还没全散。 它们围着火光外头转,低低呜着,声音不大,听着却让人烦躁。 像在等。 等里面谁先喘大气,谁先手软,谁先把火添慢了。 赵铁往地上啐了口血沫子,声音发狠。 “这帮畜生今晚想磨死咱们。” 韩队头小腿流着血,站姿却还是稳的。 “那就跟它们磨。” “火别灭,人别乱,等天亮。天一亮,这群东西就得散。” 后半夜比前半夜更难熬。 狼没再一窝蜂往里扑,而是三不五时来一下。有时从北边断口试探一下,有时绕去西边碎石坡窜两步,有时干脆在火光外头晃一圈,让你眼睛根本不敢长时间离开黑地。 这才是最磨人的。 手一直握着兵器,腿一直绷着,耳朵一直听着,火光还晃眼。时间一长,别说新兵,老兵都得烦。 李虎中间差点添柴添错手,把一根半湿的烂木头扔了进去,火一下闷住,吓得他脸都白了。石头上去就是一脚,骂完自己赶紧把火挑开。 沈渊一句话没说。 他站在北边,偶尔换脚,眼睛一直盯着火光照不到的外头,鼻尖则分辨着风里每一道味儿。 东边两道,北边三道,西边最少还有一头。 死了几只,外围还有。 这就是狼群最烦的地方。 你永远不知道,外头黑着的地方,还有没有下一头。 天蒙蒙发白的时候,第一缕灰光从东边抹上来,外头那几对眼终于开始往后退了。 不是一哄而散,是一边退,一边看。 退到二三十步外,才陆续隐进荒草里。 等最后一点动静也没了,众人才像一下子把那口气吐出来。 彭三一屁股坐到地上,骂了句娘。 李虎手都快抖脱力了,往火边一蹲,半天没动。 韩队头拄着刀,先看了看四周。 “都活着,行。” 还是那句话。 在凉关,这三个字比什么都硬。 赵铁先去外头转了一圈,没追远,只顺着北面草地看了几十步,很快就在一片倒伏的荒草里找到了前天失踪那个哨兵。 人已经没了。 半边身子让啃得不成样,脸朝下栽在土里,旁边掉着一根烧黑的火把棍。 李虎看了一眼就把头别开了。 沈渊却没别。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什么表情,只把枪握得更紧了些。 这就是外哨。 你昨晚还在喘气,今早让人抬回去,就只剩半截人。 韩队头让人把尸首裹起来,带回城。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亮透了,风也没昨夜那么冷了。 赵铁走在前头,忽然回头看了沈渊一眼。 “昨晚东边那一下,处理得不错。” “不是你教的,我枪早让那畜生咬断了。” 这不是客气话。 是认。 沈渊听得出来。 韩队头也在一旁淡淡补了一句: “从今天起,你不算临时补哨了。” “北哨轮值名单里,给你记上。” 李虎一听这话,眼睛都抬了下,可随后又低下去,没吭声。 他知道,这不是运气,是沈渊昨晚一枪一刀狠狠干出来的。 回营以后,沈渊把血洗掉,胳膊上的护臂解下来一看,皮面上多了四道抓痕,最深那一道差点把里层也扯开。 若没这护臂,那爪子扯的就不是皮,是肉。 中午营里煮了狼肉。 昨夜拖回来的几具狼尸,剥皮拆肉,连骨头都没浪费。 沈渊埋头吃完,面板一亮。 【吞食含灵气生物血肉,获得点数+8】 他把昨夜那几下收获过了一遍。 【沈渊】 体魄:4.3 力量:4.8 速度:4.3 感知:3.9 【可用点数:64】 【特质:野狗的凶性(灰色)、狼的嗅觉(灰色)】 【武技:枪刺(初窥186/500)】 六十四点。 枪刺也又涨了一大截。 更重要的是,昨晚那一关过去以后,他在守备营这边,已经不只是“新兵里那个胆大的”。 他是真正开始站到外哨线上了。 可沈渊心里一点都没松。 昨夜狼群围哨,前天哨兵失踪,再往前是獠猪顶哨。 北坡外头这片地,最近不对劲。 妖物出现得太勤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周围那些本来散着的畜生,全往凉关这边赶。 他正想着,外头忽然有人在喊赵铁。 赵铁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脸色有点沉。 “城北更远那座石梁哨,也丢了信号。” 营房里一下静了。 石梁哨比废烽台更往外。 若连那边都出事,那就不是一群狼这么简单了。 赵铁抬头看向沈渊,声音不高,却很硬。 “歇半个时辰,收拾枪。” “这趟,怕是要往更外头走了。” 第十四章:石梁哨 废烽台那一夜过完,沈渊回营以后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真睡下去的那阵子,反倒比不睡更难受。 体内那股加完点后的热劲还没完全散,骨头缝里一阵阵发胀,像有人拿火炭顺着脊梁往下滚。可等那阵胀劲过去,整个人又轻了一层,手脚发沉,却不是累出来的沉,是筋骨压实了的那种稳。 他刚睁眼,营房外头就有人在喊赵铁。 声音不高,但急。 赵铁掀开破门帘出去,没一会儿又回来了,脸色发阴。 “石梁哨那边信号断了。” 营房里原本还瘫着的几个人,一下都抬了头。 石梁哨比废烽台更往北,地势也更高,平时看的是更外头那片乱石地和草洼。若连那边都没动静,那就不是一两头狼摸到墙根这么简单了。 赵铁扫了一圈,点了几个人。 “沈渊,李虎,彭三,石头,跟我走。” “韩队头带队。” 李虎刚坐起来,脸上那点睡意立刻没了,嘴角抽了一下:“又去?” “你留营里也没人给你多发饼。”赵铁扔给他一句,“腿若还能走,就别废话。” 一炷香后,五个人在营门口集合。 韩队头已经在那儿了,除了他们几个,又补了两个北哨老兵,一个姓许,一个脸上带疤,别人都叫他疤脸周。 人不多,七个。 这就不是去打大仗,是去摸情况、找活人,真有不对,也得快进快出。 韩队头没说场面话,出门前只交代了一句: “石梁哨若还在,人带回来。人若没了,把因由看明白了带回来。” “别把自己也扔那儿。” 出了北门,天还是灰的。 往石梁哨去的路比废烽台难走,越往北,地面越碎,风也越硬。荒草一片一片贴着地皮长,时不时还夹着几块突出来的黑石头,脚踩上去打滑。 沈渊一路没怎么说话,只用鼻子去分风里的味。 血腥味没有。 狼味有,但淡。 更明显的是杂。 走出差不多两里地以后,脚下的印子开始乱起来。不是一两种,是好几种兽印叠在一起,踩得地皮翻翻卷卷,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周围山地里的活物全惊动了,逼着它们往南跑。 赵铁蹲下看了一眼,抬手抹了把新土。 “有羊,有獾,还有獠猪。” 韩队头看着地上那一片乱印,眉头一点点拧紧。 “不是正常过路。” “像逃。” 沈渊没接话。 他也看出来了。 平时兽走路不是这个样。再慌,也有个方向。眼前这些印子却乱得发散,深浅不一,很多还踩歪了,明显是跑的时候已经顾不上地了。 李虎在后头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什么东西能把这帮畜生都赶成这样?” 没人答他。 又往前走了差不多一盏茶,石梁哨到了。 这地方比废烽台更破,也更险。 一截石脊从地里斜着拱出来,顶上垒了圈矮石墙,外头还插着半根歪掉的旗杆。原先哨兵点烟举旗,靠的就是这点高地。可这会儿石梁哨上头一点动静都没有,连风吹旗布的声音都听不见,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散开看。”韩队头压低声音,“先别上去。” 众人分成两拨,从两侧往上摸。 沈渊和赵铁走左边。 刚靠近石脊底下,赵铁就抬手示意停住。 石头上有血。 不多,一道一道,发黑发黏,像是有人负了伤,扶着石头往上爬,又像是什么东西拖着肉身从上头蹭过去的。 沈渊鼻子动了一下。 味儿不对。 不是狼那种腥躁味,也不是獠猪那种冲鼻的骚味。是另一种更阴、更干的味儿,像石缝里捂久了的皮毛,又夹着一点腐木的潮气。 “有东西还在附近。”他低声说。 赵铁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把刀往外抽了半寸。 上了石脊,哨上比想的还糟。 一截石墙塌了,旗杆断在地上,原本插在哨口边上的号旗被扯烂了一半,压在石缝里。地上散着一只破了边的木碗,一把短弩,弩弦断了,一截还挂在机栓上。 可没有尸首。 一个都没有。 李虎一看到这地方空成这样,脸色反倒更差了。 有尸首不可怕,没尸首才吓人。 疤脸周往墙外看了一圈,忽然抬脚踢了踢脚边一块松动的石头。 石头底下露出一截布角。 众人心里都是一沉。 可赵铁蹲下扒开一看,却不是人,是件撕掉一半的哨衣,衣角上还沾着血。那血没喷溅开,倒像是让什么爪子一把勾住,连衣带人往外拖时扯下来的。 韩队头摸了摸石墙边上几道刻痕,脸色越来越沉。 “不是从正面冲破的。” “是有东西上了墙。” 正说着,沈渊忽然转头,看向哨台后头那座半塌的石棚。 味儿从那边来。 还有一点极轻的……人味。 活人的那种。 “后头有人。”他说。 赵铁和韩队头立刻提刀过去。 石棚原本是哨兵歇脚和堆柴的地方,塌了一半,里头黑洞洞的,入口还让几块落石卡住了。彭三刚想上手去搬,里头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动静。 像指甲刮石头。 然后才是人声。 很哑,很虚,像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别……别砸……” “下头有人……” 众人手上动作都快了。 把上头那几块松石掀开,底下果然露出一个塌出来的空隙。一个老兵半躺半蜷在里头,右臂血糊糊的,脸白得跟死了差不多,眼窝却还吊着一点亮。 赵铁一眼认出来了。 “老何?” 那老兵眼珠子动了动,看见赵铁,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笑,最后只扯出一口血沫。 “你他娘……怎么才来……” 韩队头蹲下去,先看了眼他右臂的伤。 不是咬的。 是抓的。 从肩头一直到小臂,三道口子翻着皮肉,最深那一道都见骨了。 “哨上另外两个呢?” 老何喉结滚了滚,声音更轻了。 “没了……” “老陈……昨夜第一更就让拖走了,连喊都没喊全……小田子点了烟,刚爬上墙,就让那东西从后头扑了……” “不是狼。” “像猫……大猫……会爬石头……” 他说到这儿,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这几句话已经把剩下那点力气全掏空了。 沈渊蹲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 “它还在附近?” 老何眼珠转向他,停了两息,才点了点头。 “在……” “它拖不走的时候……会先藏……藏石缝里……” “昨夜没吃饱……” 这话一出来,哨上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没吃饱,意思就是它大概率还会回来。 韩队头没再问,当机立断。 “先给老何止血。石头,把人背下去。” “彭三、疤脸周,看两边石缝。赵铁跟我找尸。” “沈渊,闻着风,看上头。” 众人各自动了。 石梁哨不大,可石脊底下裂缝多,断口也多,真藏东西,一时半会儿未必翻得干净。 沈渊站到半塌的石墙边,往北边看。 风是从更北头刮过来的。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远处乱石坡下,一群黄毛野羊正往南疯跑,蹄子打得土石乱飞,连头都不敢抬。 紧跟在后头的,不是那只“猫”。 是狼。 三头灰脊狼吊在后面,本来已经快贴上去了,可跑到石梁哨外这片石坡时,竟齐齐慢了一下,像是也在忌惮什么。 赵铁显然也看见了,低低骂了一句: “这地方真他娘不干净了。” 话音刚落,石梁哨上方那截残墙后头,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狼嚎,不是獠猪哼。 是很轻的一声石头擦响。 可越轻,越让人寒。 沈渊猛地抬头。 一抹灰黑色的影子正贴着断墙上沿,几乎跟石头混成一块,只露出一截尾和半只耳尖。 那东西根本没走。 它一直在上头看着他们。 “上边!” 他一声刚出,那灰影已经动了。 不是往外跳,是往下扑。 直扑背着老何正准备下哨的石头。 第十五章:岩影猞 那一下扑得太快了。 石头背上还压着个老何,根本躲不开,只来得及本能地一缩肩。 灰影从断墙上砸下来,带着一股干燥又发腥的风,爪子先到,寒光一闪,直接撕开了石头后背的短褂。 幸亏石头皮厚,外头还套着旧皮甲,那一下没把人开膛,可人还是让扑得往前跪了半截,背上的老何差点当场滚出去。 韩队头反应最快,一钩叉就朝那灰影腰上别了过去。 可那东西滑得吓人,前爪刚落地,后腿一蹬,居然顺着钩叉的杆就翻到了侧边石面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只留下一道带血的爪痕。 这回众人才真正看清它。 不是豹,也不是狼。 头圆,耳尖,身子比狼短,可更厚实,前腿明显更粗,尾巴不长,浑身灰黑杂毛,背上一道深色脊纹压到尾根。最邪门的是它那双眼,黄里带点青,站在石头上时不像畜生,像个会算人的东西。 【岩影猞】 体魄:6.5 力量:5.9 速度:7.2 感知:5.4 【含灵气生物·低阶上位】 沈渊眼皮猛地一跳。 这玩意儿比灰脊狼高了一截不止。 怪不得石梁哨上那两个哨兵连声都没喊全。 赵铁刀已经到了。 他不往头上去,专挑后腿关节砍。可岩影猞像早知道这一刀似的,身子一拧,借着半塌墙面往上弹,赵铁这一刀只擦掉它一撮毛。 “别散!”韩队头喝了一声,“它就盼着咱们乱!” 石头把老何往地上一放,回手抽刀,背后血已经出来了,可他连吭都没吭,站位反倒收紧,跟韩队头一左一右,把中间那块稍平的石地护了出来。 这是老兵的本能。 遇上这种东西,谁敢先乱跑,谁就先死。 沈渊没急着上。 这不是獠猪,也不是灰脊狼,枪长反倒容易让它贴上来。它跑石头跟走平地一样,自己要是按老路子直刺,八成先让它骗一手。 他盯着那双眼,脚下慢慢挪了半步,挡到老何和李虎那一侧。 李虎这回倒没坐地上,可手心全是汗,短矛横着,呼吸都乱了。 “它……它会不会还扑人?” “会。”沈渊眼睛没离开那只猞,“而且专扑最乱的。” 话音刚落,岩影猞忽然低了下身。 它不是扑沈渊,也不是扑赵铁,竟是盯上了最边上的疤脸周。 疤脸周刚才翻石缝的时候,人站得稍偏,这会儿离众人阵型外沿多出半步。就这半步,让那畜生盯上了。 一扑,一缩,再一弹。 快得像从石头里炸出来的。 疤脸周刚举刀,岩影猞已经到了他胸前。它根本没去咬刀,前爪一扣石面,借力往人脖子上抡,后腿同时蹬出去,整个身子像个活着的钩子。 疤脸周横刀去架,刀是架住了,可人还是被撞得往后仰。 也就是这一瞬,沈渊动了。 不是刺。 是砸。 长枪抡起来,狠狠干在岩影猞腰背上。 这一记他用足了力,枪杆砸上去时都闷得发响。岩影猞让这一下砸偏了半尺,爪子原本该抹上疤脸周脖子的,最后只带开了他半边肩头。 疤脸周惨叫一声,血立刻冒出来。 可人没死。 “好!”赵铁吼了一句,刀顺着空当就补了进去。 可岩影猞太快了,挨了一枪以后不退反进,竟直接贴到了枪杆底下,一口朝沈渊持枪那只手咬来。 这一下若咬实了,手就废了。 沈渊猛地一松前手,枪杆往外滑了半尺,右手同时抽刀,整个人贴着石墙往前挤,短刀照着它耳后狠狠干了一下! 噗! 没捅深。 这东西皮毛下面那层肉很紧,一刀只进了小半寸。 可也够它疼。 岩影猞一甩头,带着血往后弹开,落在三步外的石台上,尾巴压得极低,耳朵全贴了下去,眼神也跟刚才不一样了。 它不再是戏耍人的样子。 是真要发狠了。 韩队头往地上啐了口血沫。 “这玩意儿成精了。” 赵铁压低声音:“不能跟它耗。耗下去,先折的是咱们。” 沈渊没说话,眼睛却扫了一圈。 半塌石墙,断掉的旗杆,哨口外那道斜下去的窄坡,底下还有几块突出来的黑石—— 一个念头很快在脑子里成了形。 这东西仗着自己会走石头,才敢在这地方跟人绕。 那就得让它没地方绕。 “韩队头。”沈渊低声开口,“把它逼到东边断口。” 韩队头一愣,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呢?” “旗杆还在。”沈渊看了眼地上那半根折断的木杆,“它若往断口跳,我卡它一下。赵哥补刀。” 韩队头没多问。 这时候没工夫讲道理,行不行,试一下就知道。 “石头,疤脸周,护住老何。彭三,跟我从左边压。赵铁你在断口下等。沈渊,你自己掂量好命。” “行。” 话刚落,韩队头先上了。 他这回不用钩叉勾腰,改成了往前送,专朝岩影猞落脚那块石面戳。不是为了伤它,是为了逼它换步。 彭三从另一边补上,刀走得又凶又碎,一刀不求中,只求让它不能轻松转身。 岩影猞果然急了。 它对人有灵性,知道这几个人里最碍事的是韩队头和沈渊,一低头,突然朝韩队头腿上扑了过去。 韩队头不退,钩叉狠狠干住。 铛的一下,叉尖都擦出火星。 岩影猞让这一下压偏,可也借着这股力顺势翻起,直奔东边断口。 来了。 沈渊早就在等。 他没拿枪去刺,而是抄起那半截断旗杆,横着就塞进断口下沿。 岩影猞正是借力往外弹的时候,前爪一落,刚好踩在那根木杆上。 木杆“咔”地断了一半,可也正因为这一顿,它整条身子在半空里慢了极短的一瞬。 就是这一瞬,赵铁的刀到了。 这一刀不是横砍,是从下往上挑。 刀锋狠狠干进了它腹下最软那块肉。 岩影猞发出一声短促得发尖的嘶吼,整个身子猛地一弓。 可还没死。 它扭过头就往赵铁脸上扑,爪子都已经抬起来了。 沈渊比它更快一步。 长枪重新回手,脚下一蹬,人整个往前顶了出去,枪尖不是奔胸,不是奔肚,而是照着它张开的嘴狠狠干进去! 噗! 这一枪从口入,往后贯进喉咙,直接把那声嘶吼捅断在里头。 岩影猞前爪还抬着,身子已经僵了。 它在枪上狠狠干抽了两下,血顺着枪杆往下淌,最后整只塌下来,重重砸在断口边上。 【击杀岩影猞,获得点数+32】 哨上安静了。 没人立刻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刚才那口气绷得太紧,这一下松下来,连嗓子都发干。 赵铁先抹了把脸上的血,低头看了看那只死透的岩影猞,又看了看沈渊插在它喉咙里的枪。 过了两息,他才骂了一句: “你小子真敢下手。” 沈渊把枪拔出来,手心都是汗。 刚才那一下再慢半寸,赵铁脸上就得让那畜生抹开。 不是他真比岩影猞稳多少,是他现在这副身板和感知,终于能跟上这一下了。 韩队头走过来,先看了看疤脸周和石头的伤,又蹲下去翻了翻岩影猞的爪和牙。 “老何说得没错,石梁哨那两个,多半就是让它先后拖走了。” 老何躺在石棚口,脸还是白的,可这会儿看着那只死猞,眼里那点吊着的劲总算缓下来些。 “北边……不对头……”他喘了两口,声音又虚了,“昨晚不是只有它……远处还有动静……像一大片东西在跑……” “老陈临死前说……北面有黑影……不是一头……像整片地都在动……” 韩队头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没再追问。 老何已经撑不住了,再逼也逼不出更多。 石梁哨不能久留,找到了活人,宰了守在这儿的东西,事情已经算做了一半。再往更北头摸,那就不是他们这七个人该干的活了。 “把老何抬走,岩影猞也带回去。”韩队头起身,“这里的事,得往上报。” 下哨的时候,沈渊故意落后了半步。 他往北边又看了一眼。 风刮过乱石地,一阵紧一阵松。远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几片被风压弯的荒草,还有更深处一条模模糊糊的黑线,像山,又像影。 可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没散。 岩影猞能杀哨兵,能守尸,可逼得野羊、獠猪、狼群一块往南窜的,未必只是这一头。 回城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 石头背着老何,彭三和疤脸周抬着岩影猞的尸,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只有李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死猞,眼神还带着点没完全散掉的怕。 进营以后,韩队头直接去见了上头。 赵铁则把岩影猞拖去剥皮拆肉。 这种东西肉不算多,可含灵气,边军里谁都知道是好东西。 晚上分肉的时候,赵铁特意给沈渊割了一条后腿里侧最嫩的。 “你那一枪拿的。”他说。 沈渊没跟他客气,接过来就着火烤了,肉一熟,味儿跟狼肉、獠猪肉都不一样,腥气淡,反倒有股干硬的香,咬下去筋多,嚼着却带劲。 他一口口吃完,面板很快弹了出来。 【吞食含灵气生物血肉,获得点数+10】 加上那一只岩影猞,就是四十二点。 沈渊坐在营房角落,闭着眼把点数分了。 体魄加10点:5.8→6.8 力量加12点:6.4→7.6 速度加10点:5.9→6.9 感知加10点:5.6→6.6 热流这回没前几次那么炸,可更沉。 像一块块烧红的铁慢慢埋进肉里,不急,却压得深。肩、背、腰、腿,一节一节发紧,连牙根都有点发酸。可等那阵劲沉到底,他再一睁眼,就知道自己又往前迈了一大截。 【沈渊】 体魄:6.8 力量:7.6 速度:6.9 感知:6.6 【可用点数:0】 【特质:野狗的凶性(灰色)、狼的嗅觉(灰色)】 【武技:枪刺(初窥233/500)】 营房外头,夜风又起了。 赵铁从外头掀帘进来,看见沈渊还没睡,张口就一句: “别睡太死。” “韩队头那边刚回来,上头传话,明天一早要点人。” “不是巡狼,也不是守哨。” “是往更北边,摸一遍兽路。” 沈渊抬起眼。 赵铁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是沉的。 “这回,怕是真有大东西要来了。” 第十六章:兽路 第二天鸡还没叫,守备营里先响了一阵甲叶碰撞声。 不是平时出巡那种稀稀拉拉的动静,是成队的人在动。 沈渊掀开草席起身,外头天还黑着,营房门缝里却已经透进了火光。李虎也让人吵醒了,坐在铺上发了半天愣,最后低声骂了一句: “真去啊?” “你以为昨晚是吓你玩的?”赵铁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赶紧滚起来。” 等人到校场时,北探的人已经齐了。 韩队头在前头,照旧那张瘦硬的脸。除了他和赵铁,石头、彭三、疤脸周也都在,另外又补了两个老兵、两个弩手,还有一个背绳索和火油的杂役。算上沈渊和李虎,一共十一个人。 这阵仗一摆出来,味儿就不一样了。 不再是“出去看看”,而是真把这事当成事了。 韩队头没废话,开口就一句: “石梁哨不是终点。” “北边那条线最近不对,狼、獠猪、野羊都在往南挤。昨儿那头岩影猞,多半也是让更北头什么东西逼下来的。” “今儿这趟,不求杀,先把路摸明白。看清兽往哪跑,东西从哪来,能退就退,别逞能。” 说完,他扫了一圈。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明白就走。” 天还没亮透,一队人已经出了北门。 过了废烽台,再往前走,地就越来越生。 荒草少了,乱石多了,地势也不是一片平,而是一道高一道低,裂沟和碎坡夹在一块儿,走着走着就得改路。风从北边灌下来,带着一股干土和草根混出来的冷味儿,吹得人脸生疼。 韩队头让两个弩手走中间,赵铁带左翼,自己领右翼,沈渊则被点去最前头那一拨。 李虎一看这安排,眼皮都跳了。 “我操,你又走前头?” “鼻子灵的,不走前头,放后头摆着看?”赵铁回了他一句。 李虎张了张嘴,最后没吭声。 沈渊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眼睛却一直在地上和前头来回扫。 没走多远,他就看见了所谓的“兽路”。 不是正经路,是被踩出来的。 地上全是印子,羊蹄、獾爪、獠猪蹄印,还有狼爪,密密麻麻叠在一起,从更北头一路压下来,把原本半尺高的草都踩平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湿土。 印子很新。 有些泥边还是塌的。 赵铁蹲下去看了一眼,伸手抹了把湿泥,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昨夜才过去。” “不是一两头,是一批一批往南跑。” 彭三看着那片乱脚印,咧了咧嘴。 “这得是多大的邪性,才能把这帮畜生一块儿赶成这样。” 韩队头没答这话,只让众人继续沿着兽路往前摸。 越往前,味儿越杂。 狼味、獠猪味、羊膻味,全混在一起,风一吹,扑得人鼻子发麻。可就在这些乱味里,沈渊还是闻出来了另一股东西。 沉,腥,不躁。 像压在石头底下很久的一块热肉。 不是狼,不是猞,也不是猪。 他没开口,只把这味记在心里。 又走了一段,前头那两个弩手忽然停了。 不是他们发现了什么,是前头山坳里有动静。 先是一阵草响。 紧跟着,三头黄毛野羊疯了一样从侧前方窜了出来,连头都不敢抬,蹄子磕在石头上,火星都快崩出来。它们不是朝人来,是朝南逃,眼里全是惊。 “压低!”韩队头低喝一声。 众人还没完全蹲稳,后头又窜出一道灰影。 灰脊狼。 不是猎得从容那种,是饿急了,又慌了,眼看前头有人还敢硬闯。 它明显也让什么东西逼狠了,嘴角还挂着血沫,扑出来以后连试探都没有,直朝最边上的一个弩手冲过去。 那弩手才抬弩,狼已经到了半截。 沈渊动得比狼更快。 脚下一错,枪先横出去。 不是刺,是封。 枪杆啪地一下撞在狼脸上,把那一下扑势带偏,灰脊狼整个身子在半空里一歪。沈渊顺着这一下往前压,枪尖贴着它胸前那道空往里送—— 噗! 整杆枪没进去太深,可也够了。 灰脊狼落地以后还想挣,前爪刚刨一下土,赵铁的刀已经补上去,狠狠干断了它半边脖子。 【击杀灰脊狼,获得点数+20】 旁边那个弩手脸都白了,半天才吐出一口气。 “谢……谢了。” 沈渊没接这个话,只看着那三头野羊跑来的方向。 草还在晃。 可后头没再跟东西。 韩队头让人把狼尸先拖到路边,继续往前。 他现在也看出来了,狼不是来猎人的,是在逃路上撞见他们,硬闯了一下。 这比狼群主动围人更麻烦。 说明更北边那东西,已经把周围山地里的活物逼得不认路了。 走到快近午的时候,前头地势忽然开了。 一片乱石坡斜着铺出去,中间夹着一条干掉一半的泥沟。泥沟边上倒着一头獠猪尸,已经死了,但还新鲜,肚腹让什么东西掏开了,里头脏器少了一半,猪骨却没怎么断,像不是饿狠了乱啃,倒像是挑着最嫩最值钱的地方先吃。 李虎看了一眼就皱起了脸。 “这谁吃的?” 疤脸周蹲下去摸了摸獠猪背上那几道抓痕,手一拿开,脸色就有点不对。 “不是狼。” “狼咬不出这个口子。” 沈渊也蹲了下去。 那抓痕很深,最宽那一道几乎有两指,伤口边上不是撕出来的毛糙,是直接压开的,说明下爪那东西不只是快,还重。 更要紧的是,他闻到了那股先前压在乱味下面的味儿。 在这具獠猪尸上,最重。 韩队头站在沟边,看着地上那一大片被踩烂的泥。 “看爪印。” 众人顺着他的话看过去,泥沟另一头,赫然印着几只极大的掌印。 不是狼爪,也不是猫科的圆掌。 掌宽,趾粗,前头还拖着半月形的长痕。 像熊。 可比寻常山熊大太多了。 彭三低低吸了口气。 “这他娘……” 韩队头没把话说满,只是脸色已经难看得很。 “先别猜。” “顺着印子,再摸一段。” 众人继续往北。 越往前,那掌印越清楚,间距也越大。有一段石坡边上甚至能看见一棵碗口粗的小树被硬生生蹭断,断口发白,木茬子还新着。 不是咬断的,是撞断的。 沈渊心里那根线,越绷越紧。 等走到一处窄石口时,他忽然抬手,整个人停住了。 前头风里,除了那股沉腥味,还多了新鲜的热气。 东西不远。 就在前面。 赵铁见他停了,也立刻压住队伍。 韩队头低声问:“怎么了?” 沈渊盯着窄石口另一头,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它刚过去。” “最多一炷香。” 话音刚落,石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响。 不是吼,也不是叫。 像是什么极沉的东西在地上拱着走,撞得碎石一路滚下来。 一声接一声。 很闷。 可越闷,越让人后脖颈发凉。 韩队头眼神一下沉到底。 “都把家伙端好。” “正主,怕是到了。” 第十七章:铁背罴 石口外的响动越来越近。 先是碎石滚。 接着是枝干断。 再往后,是很闷的一声喘,像有人在风箱里掺了沙子,一抽一抽从喉咙里往外拖。 没人说话。 十一个人贴着石口两边压住,刀出鞘,枪横着,两个弩手也把弩抬平了,弩弦绷得死紧。 李虎手心全是汗,连短矛都快抓滑了。 “到底什么玩意儿……” 他这句还没落完,前头石口外忽然炸出来一道影子。 不是那东西。 是一头半大的獠猪。 那畜生明显已经疯了,背上少了一大块毛,肋下还开着一道血口,跑得踉踉跄跄,眼珠子都是红的,见了石口有人也不躲,直挺挺就往里拱。 “拦住!” 这东西不算大,可石口窄,真让它拱进来,也够把阵型撞乱。 石头和彭三同时往前顶,长枪一左一右狠狠干住猪头。獠猪惨嚎一声,还想往前挣,沈渊一步跨上去,枪从两杆枪中间直送进去,准准捅在它张开的嘴里。 噗! 枪头自口入喉,獠猪四蹄一抽,当场翻了。 【击杀铁背獠猪(幼),获得点数+18】 可这一下才刚完,石口外头真正的东西到了。 先是一只掌。 拍在石口边上,直接拍碎了半边突出来的石棱。 紧跟着,一颗巨大的黑脑袋从外头探了进来。 不是狼,不是猞。 熊。 可又不是普通山熊。 它肩高几乎快到成年人的胸口,背上一层黑硬长毛压得发亮,中间隆起一道很厚的脊,像披了一层旧铁甲。前掌大得吓人,爪尖发黄,半寸多长,嘴边全是血,右边耳朵还缺了一块,像是旧伤。 【铁背罴】 体魄:10.8 力量:10.2 速度:5.1 感知:4.6 【含灵气生物·中阶】 沈渊后背一下绷死了。 中阶。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中阶的东西。 难怪狼、猞、獠猪全往南挤。 这玩意儿往北边一占,周围那片地就不是别的活物能待的。 韩队头脸色变得极难看,却没退,开口就一句: “弩!” 两张弩同时响了。 弩箭一前一后钉出去,一支扎在铁背罴肩窝外边,进去不到两寸就卡住了。另一支更干脆,打在它背脊那层硬毛和厚皮上,竟只擦出一串血珠子,连真肉都没完全咬进去。 铁背罴让这两下彻底激怒了。 它低吼一声,整颗头往石口里一拱,像是在挤门。 原本就不算宽的石口,居然真让它挤进来了半边肩。 石壁被蹭得直掉渣。 “退半步!别让它贴死!”韩队头吼。 可话说着容易,真到这东西压进来时,谁不退谁就得让它拍死。 最前头那个弩手退慢了半寸。 铁背罴前掌一抡,啪地一下拍在他胸口,人连喊都没喊出来,整个人横着飞出去,砸在后头石壁上,当场就没了声。 血一下就上来了。 石口里所有人脑门都麻了一瞬。 这不是灰脊狼,不是岩影猞。 这是一巴掌就能把人拍死的东西。 赵铁眼珠子都红了,提刀就往前冲,专照铁背罴左眼去。 刀是进了。 可只进了个刀尖。 铁背罴头一甩,赵铁整个人都被带歪,差点让那只大掌拍个正着。沈渊反应快,一把拽住他后领往后扯,同时长枪往前一横,狠狠干在那掌腕上,替他挡了半下。 枪杆震得他虎口一麻,整条右臂都嗡了一下。 可也只是半下。 真全吃上,这条胳膊当场就得废。 “不能在石口打!”沈渊低喝。 韩队头也看出来了。 石口窄,对人有利,也对铁背罴有利。它只要堵在口子上,十一个人里有一半家伙根本使不开,反倒是给它一掌一掌拍人的靶子。 “左边碎坡,放它过去!”韩队头咬着牙下令,“人往两边散,别跟它顶正面!” 这就是老兵。 再不甘心,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变。 众人立刻往两边贴石散开,让出中间那道最窄的路。铁背罴果然挤了两下,狠狠干开一块崩松的石头,整个身子从石口里压了出来。 它一出来,地都像轻轻震了下。 那股腥热味一下全散开,扑得人想吐。 铁背罴没立刻追最远的人,反而先盯住了脚边那头刚死的幼獠猪,低头一口咬住,竟生生把半扇猪身扯了起来,像是在护食。 沈渊心里一动。 这东西是占地盘的,不是纯杀疯了乱扑。 “火油!”他猛地出声。 背火油那个杂役本来已经吓呆了,听见这句才猛地回神,把陶罐往前一递。 沈渊接过来,手一抖,半罐火油直接泼在那半扇猪尸和铁背罴前爪附近。 “火把!” 石头抄起火把就扔了过去。 轰的一下,火窜起来了。 火不大,可离得太近,正好舔到铁背罴鼻子底下。它再横,也还是畜生,鼻端最怕这个,顿时怒吼一声,整颗头往后一摆。 就这一摆,空门出来了。 赵铁、韩队头、沈渊三个人几乎是同时上。 赵铁刀走眼下旧伤。 韩队头钩叉狠狠干住它前腿根。 沈渊则提枪直奔它刚张开的嘴。 不是为了捅死。 是为了逼它抬头,逼它退。 噗! 枪尖这一下进得比想的更深些,直接穿进上颚软肉。铁背罴惨吼着甩头,血和火星一块儿喷出来,前掌胡乱一抡,钩叉当场让它拍飞,韩队头也被带得踉跄了两步。 可它终究还是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够众人把伤的拖开了。 “走!”韩队头吼得嗓子都哑了,“走碎坡!别恋战!” 没人逞强。 这种东西,不是他们这一队能围死的。 疤脸周和石头一左一右拖起那个胸口塌下去的弩手,彭三和另一个老兵抬起先前石梁哨救回来的老何,李虎咬着牙断后,腿都在抖,手里那根短矛却没扔。 沈渊最后撤。 不是他想殿后,是铁背罴被火和枪伤逼了一下以后,第一眼又盯住了他。 这畜生记仇。 他看得出来。 铁背罴低着头往前拱了一步,嘴边还挂着血,像是要再追。可碎坡那边石头多,坡又斜,它体重大,真追上去未必讨得着好。 再加上火还在猪尸边上烧,它最终只是站在原地,朝众人退走的方向低低吼了一声。 那声音不高,却闷得像堵在胸口里的一块石头。 一直等众人退到坡下,再往回看时,它已经叼起那半扇幼獠猪,慢慢退回了石口北边的乱石里。 没追。 可谁都知道,这不是他们赢了。 是它今天吃的够了,不想再费事。 回城的路,比出城时沉得多。 那个弩手最后还是没撑住,半道就咽了气。老何伤重,本就虚,走到一半也昏过去两次。韩队头脸黑得像死人,路上一句话都没多说。 直到进了北门,他才低声骂了一句: “真他妈来了个大的。” 回营以后,伤兵先送医棚,死的抬去后头。韩队头直接去报上头,赵铁则一屁股坐在兵器架旁边,半天没动。 李虎也是这时候,才把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整个人一软,靠着墙就往下滑。 “我以为今天真得死北边。” “没死就算捡了。”赵铁说。 说完,他转头看向沈渊,眼神有点复杂。 “你那句火油,喊得对。” “若还在石口硬顶,今天至少得再折两个。” 沈渊没接这个功。 他坐在木架边上,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枪。 枪杆上多了一道凹痕,是刚才挡那一掌时留下的。 若不是点数早就加进身子里,刚才那一下,他人都未必站得住。 晚上营里分了一点幼獠猪肉。 不是多好的肉,是众人撤的时候,彭三顺手从死猪另一边割下来的一条腿,带回来以后切了分掉。量不大,可对刚从北边那条命里爬回来的人来说,已经够了。 沈渊一口口把肉吃完,面板很快亮起。 【吞食含灵气生物血肉,获得点数+6】 算上白天那头幼獠猪,一共二十四点。 他回到铺上,闭着眼把点数全加了进去。 体魄加6点:6.8→7.4 力量加6点:7.6→8.2 速度加6点:6.9→7.5 感知加6点:6.6→7.2 热流不像先前那样猛炸,而是顺着一整天硬顶过的筋骨慢慢往里沉。肩膀、腰背、虎口那股酸麻一点点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扎实的力。 【沈渊】 体魄:7.4 力量:8.2 速度:7.5 感知:7.2 【可用点数:0】 【特质:野狗的凶性(灰色)、狼的嗅觉(灰色)】 【武技:枪刺(初窥271/500)】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刚想躺下,营房外头忽然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这回不是急巡的脚步,是有人一间间拍门。 “都起来!” “上头点人!” “明天北墙加岗,守备营所有能上墙的全上去!” 营房里一下全醒了。 李虎刚眯上眼,又骂了句脏话。 赵铁却已经坐起来,脸上那点疲惫一点点压成了硬色。 “不是小事了。” “那头铁背罴一露面,北墙外头这片地,全得跟着乱。” 沈渊没说话,只把那杆旧枪重新抓进手里。 他知道,前头那几章那种“出巡杀妖”的日子,到这里算是收住了。 再往后,守的就不只是自己一条命了。 是凉关外头这一整段墙。 第十八章:北墙 北墙加岗这事,来得比沈渊想的还快。 天刚擦黑,守备营里能上墙的人就全被点了出来。校场上火把插了一排,风一吹,火苗直斜。人站在下面,影子拉得老长,刀枪一碰,叮当乱响。 周什长还是那张黑脸,声音却比平时更紧。 “都给我听好了,今夜不是出巡,是守墙。” “谁敢在墙上犯蠢,老子先把他扔下去喂狼。” 没人敢接话。 白天从北边退回来那一队,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那个让铁背罴一掌拍死的弩手,尸首这会儿还停在后头没抬远,营里谁看不见。 沈渊背着枪,跟着人流往北墙走。 凉关的北墙比他先前想的更高,也更冷。 墙砖是旧的,许多地方都起了白碱,脚下马道却压得实,踩上去发闷。垛口后头已经堆好了石块、滚木、油罐,还有用破布包着的火把团。弩手蹲在墙后,一根根点验弩矢,箭簇在火光里发冷。 周什长把守备营这一拨压在偏东那一段。 赵铁守中间,石头和彭三看下头的斜坡,李虎跟着搬石添火。沈渊则被周什长点去最靠外那个垛口,挨着一截修补过的旧墙。 “你鼻子灵,眼也不差。”周什长盯着他,“别老盯正前头,多看墙根和阴角。” “那帮畜生有时候比人还会挑地方。” “明白。” 上墙以后,沈渊先没看别处,只往墙外扫了一圈。 夜还没全落下来,远处地面灰扑扑一片,能看见断断续续的兽影往南挪。有些是狼,有些是羊,还有几头獠猪拖着土跑。不是成群,是散着乱蹿,像整片地都让什么东西搅散了。 墙下风大,把各种味一股脑往上推。 羊膻,狼腥,獠猪的骚味儿,还有血。 乱得很。 可在这些乱味里,沈渊还是闻到了那股最沉的东西。 铁背罴。 它没露面,可味儿已经到这边了。 李虎蹲在后头抱着一筐石头,往外看了半天,声音都发干。 “你说它会不会真摸到墙下来?” “会。”赵铁靠在垛口边上磨刀,头都没抬,“但它摸到墙下,不等于它敢撞城。” “畜生再横,也知道火和石头疼。” 周什长接了一句:“怕的是它不撞,光在外头耗。它一耗,别的畜生就都得往墙根挤。” 这话刚说完,墙下忽然起了动静。 一头黄毛野羊没命似的从北面跑下来,后腿还拖着血,跑到离墙十几步的地方脚一软,直接栽进地上。紧跟着后头窜出两头灰脊狼,饿得眼都发黄,扑上去就撕。 “放箭。”墙那头有人喝了一声。 弩弦一响,一头灰脊狼让箭钉在肋下,惨嚎着翻出去。另一头一看不对,叼着一块肉就跑,转眼没进了黑地里。 墙上人刚缓了口气,沈渊鼻子却先一紧。 不对。 味儿近了。 不是从前头地上来的,是从墙下贴着石根往上爬。 他猛地低头,朝自己这段修补过的旧墙外沿看去。 那地方白天还没什么,夜里火光一斜,就能看见砖缝边上多了几点灰土。下一瞬,一只灰黑色的前爪从墙外悄无声息地搭了上来。 爪尖很细,很长。 不是狼。 沈渊眼神一下沉到底。 “墙根!有东西上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灰影已经翻过垛口,直扑旁边一个正探头往下看的年轻兵卒。 那兵卒连刀都没拔出来,只来得及本能地缩脖子。 【岩影猞】 体魄:6.5 力量:5.9 速度:7.2 感知:5.4 又是这东西。 而且它会挑,比狼更会挑。 沈渊枪太长,垛口里反倒不好抡,索性直接松手,整个人撞过去,左臂护臂狠狠干住那兵卒肩头,把人先撞开半步,右手同时抽刀,照着岩影猞腹下就捅。 这一下不是往深里去,是先把它顶住。 岩影猞让这一刀捅得一扭,爪子却已经抹出来了,擦着沈渊肩头带过,短皮坎上当场多出三道白印。 “操!”李虎在后头看得头皮都炸了,抄起石头就砸。 没砸中脑袋,却正砸在猞尾上。 就这一偏,够了。 赵铁人已经到跟前,刀不是横劈,是朝着那畜生刚借力蹬起的后腿关节狠狠剁下去。岩影猞吃痛,整只身子一矮,沈渊短刀顺势上翻,直捅进它喉下。 噗! 热血一下喷出来,溅了他半边脸。 岩影猞还想挣,前爪在墙砖上乱抓了两下,最后才慢慢塌下去。 【击杀岩影猞,获得点数+32】 墙上瞬间静了一下。 谁都没想到,第一只真正摸上墙的东西,不是狼,也不是獠猪,是这头贴着石头爬上来的猞。 周什长走过来,先看了眼死猞,又看了眼沈渊肩头那三道白印,脸更黑了。 “都给我把脑袋收回来!” “前头是前头,墙根也是前头!谁再把脸伸出去看,老子就让他下去喂这畜生!” 那年轻兵卒脸都白了,嘴唇哆嗦半天,冲沈渊憋出一句: “谢……谢沈哥。” 沈渊没应这句,只蹲下去往墙外又看了一眼。 岩影猞不是乱来的。 它是趁着墙上人都盯前头那两头狼,顺着修补墙根摸上来的。 这就说明,墙下不只是乱。 是真有东西在试墙。 赵铁把刀上的血往砖角一抹,低声道:“今夜长不了。” 周什长也看出来了,抬头朝墙那头吼了一声:“再点两排火!” 很快,北墙一线的火把全加亮了。 火光连成一片,把城下那一截照得忽明忽暗。远处的黑地却更深了,像什么都没有,又像什么都藏着。 沈渊靠在垛口后头,悄悄把那32点全加了进去。 热流不像先前那样猛炸,而是顺着一整天疲下来的筋骨往里一层层压。肩、背、腿、手腕,连着发沉,发热,像有人拿烙铁顺着骨头慢慢推过去。 可等那股劲沉下去,他整个人也更稳了。 风从哪边起,墙下哪一块影子不对,连火苗偏了多少,他都看得更清。 【沈渊】 体魄:8.7 力量:9.5 速度:8.8 感知:8.5 【可用点数:0】 【特质:野狗的凶性(灰色)、狼的嗅觉(灰色)】 【武技:枪刺(初窥268/500)】 夜彻底落下来的时候,北边荒地尽头,忽然传来一声低吼。 很沉。 不像狼嚎,也不像猞叫。 墙上所有人都抬了头。 周什长握着刀,声音很低: “来了。” 第十九章:城下夜吼 那一声低吼过后,北墙外头先是静了片刻。 不是安静,是那种所有活物都同时缩了一下的死静。 风还在吹,火还在跳,可先前在黑地里窜来窜去的那些影子,像一下都趴下了。连墙根那两条还没死透的狼尸,味儿都好像沉了。 接着,城下才真正热闹起来。 先是一头羊从黑里撞出来,疯了一样往墙下跑。后头又是两头,再后面是一头带伤的獠猪,背上全是血,一边跑一边哼,像让什么东西一路撵烂了胆。 “别放下头看!”周什长吼了一声。 可不用人探头,也能知道墙下出事了。 狼开始叫。 不是一头两头,是四面八方都在低低地应,短一声,长一声,绕着城下转。那声音让夜风一送,贴着墙根往上爬,听得人骨头缝发凉。 李虎搬石头搬到一半,手心全是汗,哑着嗓子问: “它们这是想干什么?” 赵铁靠在垛口后,刀横在膝上,声音很冷。 “不是它们想干什么。” “是后头那只大的把它们全逼过来了。” 话音刚落,北墙偏东那段墙下,一头灰脊狼忽然蹿出来,直接扑在那只瘫倒的野羊身上,几口就把肚皮扯开。可它才吃了一口,下一瞬,黑里伸出一只极大的掌,把它连狼带羊一起按进了地里。 啪的一声闷响。 墙上所有人的眼皮都跟着跳了一下。 铁背罴。 它总算到了。 火把照不全,只能照出半边轮廓。可就那半边,也够压人。那东西立在墙下,比白天在石口看着还沉,背脊黑得发亮,前掌压在死羊和狼尸上,像压着一团烂泥。 它没立刻吃,先抬头往墙上看了一眼。 这一眼很慢。 像知道上头站着人,也像根本没把人当回事。 有个新兵呼吸都乱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周什长回手就是一耳刮子抽过去。 “退你娘!” “它在下头,你往后退能退哪去?” 这一下抽得很响,那新兵脸立刻红了,却也总算把魂抽回来一点。 铁背罴低头开始撕肉。 它吃得很快,也很狠,羊肚子一下就让它扒开,骨头嚼得嘎嘣作响。更邪门的是,四周那些狼竟没敢真靠近,只在火照不到的地方低低转,像一群绕着虎走的狗。 墙上没人动手。 不是不想,是周什长压着没让。 “再等等。”他盯着墙下那头罴,声音压得死死的,“别让火油白泼。” 沈渊也没动。 他在看这头东西怎么走,怎么抬头,怎么落掌。 铁背罴和狼、猞都不一样。 它不快,甚至有点笨重。可它重到一定地步,慢反而成了压人的东西。你一刀上去,它未必怕;它一掌下来,人就没了。 它连着撕了几口肉,忽然停了。 鼻子一抬,朝墙根那段修补过的旧砖闻了闻。 然后,它往前走了两步。 周什长眼神一下变了。 “它要试墙!” 话还没落,那头铁背罴已经立起来了半截。 不是完全直立,是前掌抬高,狠狠干在墙根那段旧砖上拍了一下。 轰! 墙身都跟着闷了一声。 马道上几个人脚底同时一震。 墙砖没塌,可修补缝里白灰簌簌往下掉,足见这一掌多重。 “石头!”周什长吼。 不用他再说第二句,石头和彭三已经把早准备好的碎石往下推。第一波石块砸下去,砸得铁背罴背上咚咚直响,火把也跟着往下扔了两个。火头顺着它肩背一擦,没真烧起来,却逼得它往旁边让了半步。 可它没退远。 只甩了甩头,接着又是一掌。 这回拍得更高。 墙上那几个刚入营没多久的新兵,脸都白透了。 “火油!”赵铁低喝。 油罐立刻抬了过来。 可这时真要往下泼,又没人敢胡来。泼早了,火起在墙根,铁背罴未必伤得着;泼晚了,它再来两掌,墙缝真让它拍松了,就麻烦大了。 沈渊盯着那头罴,忽然开口: “等它第三下。” 周什长转头看了他一眼。 沈渊盯着城下,一字一句:“它拍第二下,是试墙。第三下,多半要把头和前掌都压上来。那时候鼻子和眼前最近,油泼下去才值。” 周什长只停了半息。 “听他的。” 墙上一下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下头那头罴,等它第三下。 果然,铁背罴拍完第二掌以后,没立刻再动,而是往后沉了沉身子,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闷吼。像是在发力,也像在发脾气。 下一瞬,它猛地往前一顶,整颗头连着两只前掌一起压到墙根旧砖上。 就是现在。 “泼!” 一整罐火油从垛口后头砸下去,正淋在它头脸和肩颈上。石头手快,火把紧跟着就扔。 轰! 火一下窜起来半尺高。 铁背罴整颗头猛地一甩,发出一声又闷又炸的怒吼,前掌乱拍,拍得地上火星和碎肉一起飞。它不怕疼,可鼻子和眼前那片一着,终究还是被逼得退了两步。 “弩!”赵铁紧跟着喝。 两张弩同时压下。 一箭扎进它左肩前头,一箭擦着眼角过去,虽没真戳瞎,也带出一道血线。 这下铁背罴是真怒了。 它不吃了,也不拍了,抬头朝墙上狠狠干吼了一嗓子。那声音震得人耳朵都嗡,连城里后头都隐约有狗跟着乱叫。 李虎脸都木了,抱着一筐石头半天没动。 “它……它会不会冲门?” “不会。”沈渊死死盯着城下,“它不是来撞城的,它是来抢地方,顺便试咱们硬不硬。” 说完,他眼神忽然一变。 风里又多了一股灰猞的味。 不是墙下,是更偏东那段阴角。 他猛地转头,正好看见两道灰影几乎贴着墙根往上蹿。 又是岩影猞! 而且不是一头,是两头。 它们比狼聪明得多。铁背罴在正面试墙,把人的眼都吸过去了,它们却贴着火照不到的阴角摸上来,走的还是先前那段修补墙根。 “东角!两只!” 沈渊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什长转身就扑,赵铁也提刀过去。可那两头猞已经快翻上来了,其中一头前爪都搭上了垛口,正朝一个抱油罐的杂役扑。 沈渊离得最近,枪一横就砸。 这一砸没照头,专照爪子去。岩影猞让枪杆砸得一松,整只身子挂在墙边,后腿猛蹬。沈渊顺势把枪尖往下一送,直接从它下巴顶了进去。 【击杀岩影猞,获得点数+32】 另一头更狠,翻上来以后不扑人,直扑火油罐。 这畜生是真长记性,知道火这东西烦。 赵铁刀快,横着一刀拦腰过去,逼得它在半空扭身。周什长紧跟着把一整块城砖照它脑袋砸下去,砸得它一偏。石头从后头扑过来,一把抱住它后腰,连人带猞一块滚到马道边上。 “杀!” 石头脖子上青筋都绷出来了。 彭三赶上来,短刀照着那畜生肋下连捅三下。岩影猞挣了两挣,爪子在石头皮甲上抓出几道白印,最后才慢慢不动。 【参与击杀岩影猞,获得点数+10】 这边刚压住,城下那头铁背罴已经退开了些。 它左眼旁边挂着血,肩头还插着箭,头脸上一股油火气。可它没跑远,只站在火光边缘那块黑地里,回头朝墙上看。 这一眼看得极久。 像是记住了墙,也记住了墙上的人。 然后它才慢慢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往更北头的黑里走。 狼群跟着散了。 先前还绕着墙根打转的那些灰影,像潮水一样往后退。只留下墙下几具兽尸,还有一地踩烂的草泥和血。 直到那头罴彻底没进黑里,墙上众人才像真把那口气吐出来。 周什长抹了把脸上的油灰,嗓子都哑了。 “今夜先这样。” “都别松,熬到天亮再说。” 后半夜果然没再出更大的事。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狼叫,像还不甘心,又像单纯饿得烦。墙上火不敢灭,人也不敢真坐实。一直熬到东边发白,北墙下头那片地才算彻底看清。 羊、狼、獠猪,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那两头岩影猞也拖出来了,一头是沈渊捅死的,一头是石头和彭三合力按死的。修补墙根那一段旧砖上,还留着铁背罴两道极深的掌印,白灰全拍出来了,砖面也裂了。 李虎蹲在垛口边看了半天,脸还是白的。 “这要是没守住……” “那就不是一夜的事了。”赵铁说。 周什长没接这句,只让人把猞尸拖下去剥。 这种东西肉少,可含灵气,留着就是糟践。北墙守了一夜,谁都得补。 沈渊下墙的时候,肩膀和虎口都麻着,眼里也全是血丝。可等那条烤熟的猞肉递到手里,他还是一口一口全吃了下去。 肉干,带筋,嚼起来有股石头缝里晒出来的野气。 【吞食含灵气生物血肉,获得点数+10】 再加上夜里那头岩影猞和参与那头,一共四十二点。 他回到营房,连鞋都没顾上脱,靠着铺边闭眼把点数全加了进去。 体魄加10点:8.7→9.7 力量加12点:9.5→10.7 速度加10点:8.8→9.8 感知加10点:8.5→9.5 热流这回比前几次都沉,像一层层压进肉里。酸、胀、热,一寸寸往骨缝里拧。可等那阵劲过去,他再睁眼,胸口那股虚浮感彻底没了,剩下的全是硬。 【沈渊】 体魄:9.7 力量:10.7 速度:9.8 感知:9.5 【可用点数:0】 【特质:野狗的凶性(灰色)、狼的嗅觉(灰色)】 【武技:枪刺(初窥321/500)】 营房外头,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这回不是催人上墙,是传令。 “北边三处外哨,全撤回线内!” “守备营、城门营并岗!” “校尉有令,今夜起,凉关闭北门!” 赵铁掀开门帘进来,眼底全是熬夜熬出来的红丝。 “不是守一夜那么简单了。” 他说。 “上头准备缩线。” “北边那片地,真要出大事了。” 第二十章:撤哨 凉关闭北门的命令下来以后,城里一下子就变了味。 白天还只是北墙加岗,到了午后,连城门洞里都开始往里搬木料、搬沙袋。几个原本守南面的兵都抽过来了,民夫也让叫上了墙,滚木、石块、火油一车一车往北边堆。 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守一夜的架势。 是准备收线了。 守备营刚吃过一顿稀粥,韩队头那边就来点人。 “外头还有两处近哨没撤净,火油、弩匣、号旗,都得带回来。”他站在营门口,脸比平时更瘦,也更硬,“若还有活人,一并带回。若没活人,也别把东西白丢在外头。” “这趟不是去拼命,是去收脚。收得回来就收,收不回来就烧。” 说完,他把目光落到沈渊身上。 “你跟赵铁走前头。” “行。” 出去的人不多。 韩队头、赵铁、沈渊、李虎、石头、彭三,再加两个弩手,一个背火油的杂役,总共九个。 这阵仗不大,但每个人身上都背了东西。绳索、弩、火把、麻袋,连空油罐都带着,摆明了是准备把外头那点家底一把捞回来。 出了北门以后,风比昨夜还硬。 地上早看不出什么正经路了,全是乱印。狼爪、羊蹄、獠猪的蹄坑一层叠一层,把原本的土皮都翻烂了。废烽台外头那条老兽路,现在已经不能叫“路”了,看着更像一条让活物踩出来的河。 赵铁蹲下摸了把土,手一抬,掌心全是湿泥。 “昨夜跑过去的不少。” 李虎往北边瞟了一眼,嗓子还有点干。 “不是关都关了?怎么还要往外跑这一趟?” “因为关不是你想关就能关死的。”赵铁起身,“外头那些火油、号旗和弩匣,真让猞子、狼叼去蹭坏了,回头上墙你用脑袋顶?” 李虎让他堵得没话了,只好老老实实跟上。 第一处近哨在废烽台外偏东,是个拿草席和烂木头搭的小窝棚,平时蹲两个人,守的是一段下坡和一条浅沟。 众人摸过去时,窝棚还在,人却只剩一个。 一个年纪不大的兵,裹着破袄缩在棚后,脸让风吹得发白,嘴唇上全是裂口,见有人来,整个人才像突然活过来。 “队头!” 韩队头走过去,一把把人拎起来。 “另一个呢?” 那兵喉结滚了滚,眼神发飘。 “半夜换哨那会儿,他说去外头撒泡尿……然后就没回来。” 赵铁脸色一沉。 “找了吗?” “找了。”那兵声音都在抖,“火把照了两圈,只看见坡底下有拖印,还有半只鞋。” 没人再追问。 问到这一步,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韩队头只说了一句:“把弩匣、火油收上,号旗拆了。人跟着走。” 第二处近哨更麻烦。 在一条窄沟后头,靠着碎石坡,平时守的是北边斜着下来的那股兽路。 众人还没到跟前,沈渊就先闻见味了。 血。 新鲜的。 他脚下一顿,手已经摸到了枪杆。 “前头有血。” 赵铁和韩队头都压低了身子。 一行人贴着沟边摸过去,先看见的是倒了半边的草哨,接着才是尸首。 一个哨兵横在草窝边上,胸口让什么东西拍塌了,嘴里全是干掉的血。另一个还活着,腿断了半截,靠在石头后头,见人来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抬我一把……” 石头上去一看,骂了句脏话。 “这腿废了。” “废了也得带回去。”韩队头道。 那伤兵脸白得像纸,嘴倒还硬,扯了扯嘴角。 “我就知道……你们得来收线……” “昨夜这边先过了一拨羊,后头又过狼……再后头,地都在震。” “我们不敢点大火,只能猫着。” “天快亮的时候,听见北边像有人拿大木槌砸地,一下一下,远得很,可劲儿透过土都传过来了。” 沈渊听到这儿,心里那根线又绷紧了些。 不是错觉。 不只是铁背罴这一只。 韩队头没再问,只让人收东西。 草哨里的弩匣、油罐、两捆火把,全搬了出来。号旗没法整根带走,赵铁干脆拿刀一割,只把那片还算完整的旗布卷起来塞进麻袋。 “走。”韩队头看了眼天色,“再晚,兽路就不好过了。” 回程的时候,队伍更慢。 两个哨兵,一个能走,一个得抬。杂役背着油罐,两个弩手一前一后盯着两翼,石头和彭三轮着扛伤员,走几步就得换肩。 刚走出那条窄沟,沈渊鼻子忽然一紧。 风变了。 顺着西边碎坡吹过来,带着一股很杂的毛腥味。 狼,羊,獾,混在一块儿。 不是散的,是成股来的。 “停。”他低声道。 赵铁回头:“怎么?” “西边有东西要过路。”沈渊盯着碎坡下头,“不是一头,是一片。” 韩队头没质疑,抬手就让队伍往一块凸出来的黑岩后头贴。 人刚压进去没多久,西边那片碎坡下头就乱了。 先是几头獾连滚带爬地窜过去,接着是野羊,一头接一头,蹄子磕得石头乱响。再后面是一头瘸了后腿的獠猪,边跑边哼,眼珠子都是红的。它们根本不看人,只顾着往南逃,像后头有火在烧。 李虎蹲在岩后,脸一点点发白。 “真他娘是逃。” 可这还没完。 兽路的尾巴上,还吊着一头灰脊狼。 那狼不是在追猎,是让前头兽群挤散了,跑得急,饿得也急,一眼瞧见岩后头露出来的半截人腿,几乎想都没想就扑了过来。 露腿的正是那个刚撤下来的年轻哨兵。 小子本来就绷着,见狼扑来,整个人都木了,连刀都忘了拔。 沈渊一步就出去了。 现在的他,再看灰脊狼,已经不是当初树林里那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狼快,他更快。 狼凶,他比狼更稳。 枪都没用。 他手里短刀一反,侧身让过那一下扑,刀锋顺着狼脖子下头斜着抹进去,再一拉。 血一下就开了。 灰脊狼连第二下都没扑出来,扑到半空就砸进土里,挣了两下,没了。 【击杀灰脊狼,获得点数+20】 岩后几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不只是那年轻哨兵,连李虎都看愣了。 从前打灰脊狼,得几个人围,得捡空子,得拼命。现在这一下,却像杀条狗。 赵铁最先回过神,低低骂了一句: “你这小子,现在是真顶上来了。” 沈渊没接这话,只把刀上的血往狼毛上一蹭,抬头继续看北边。 兽群已经过去,可风里那股沉味儿还在。 像有什么更重的东西,压在更远的地方。 队伍重新上路。 走到快近城的时候,天边已经有点暗了。众人刚翻上一道低坡,沈渊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看见了北边更远那条兽路尽头,有几团极大的黑影正在慢慢往南压。 不是一头。 至少三头。 其中两团矮些,像铁背罴那种身形。最中间那团却更高,走得也更慢,背脊抬起来,像一截会动的黑坡。 离得太远,看不真切。 可就因为远,才更压人。 因为隔着这么远,都还能看出它比旁边那两团更大。 韩队头也回头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把脸绷得更紧。 直到进了城门洞,李虎才像缓过来一样,狠狠干咽了口唾沫。 “韩队头……” “嗯。” “刚才那不是一头吧?” 韩队头没看他,只盯着北门外那片越来越黑的地。 “不是。” “麻烦才刚开始。” 第二十一章:压城 北门一关,凉关里那股气就不一样了。 不是热闹,也不是乱。 是紧。 像一根原本就绷着的麻绳,让人又狠狠干拧了一圈,连风吹过去都发涩。 两扇包铁城门往里扣死,铁链一圈一圈缠上,后头又顶了沙袋、滚木和拆了轮的旧辎车。几个民夫抡着木槌狠狠干楔子,一锤下去,门洞里便闷闷一震,连墙皮上的灰都跟着往下掉。 街那头原本还有几个卖热汤的摊子,这会儿也都收了。 女人抱着孩子往南躲,老人缩在门后头探头看,没一个敢出声。连平日里最能叫的狗,今晚都夹着尾巴,不知缩去了哪条巷子。 韩队头一行人刚把外头撤下来的东西运进门洞,门楼上头就有人探身下来喊: “外头收净没有?” 赵铁把肩上的号旗麻袋往地上一扔,仰头回了一嗓子: “近哨都收了!活的抬回来了,火油弩匣也在!” 那边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传来一句压着火气的“知道了”。 再往后,便是更密的脚步声。 门楼上有人在跑。 北墙上更是彻底忙开了。 守南面的兵抽了一批上来,民夫也都赶到了北边。滚木一根一根拖,石块一篓一篓抬,火油罐平码在墙根后头,弩匣开了口,乌沉沉的弩矢一捆捆往外取。伙房那边甚至直接把两口黑锅抬到了墙下,锅里煮的不是粥,是一锅滚得发亮的油。 石头和彭三先把两个伤兵送去医棚。 那个冻得嘴唇发紫的还好,裹上毯子灌两口热汤,多半能缓回来。断腿那个就惨了,刚放到棚里,军医一把扯开裤腿,瞥了一眼断口,脸都没变。 “锯。” 抬担架的杂役愣了一下:“现在?” 军医头都没抬:“不现在,你等着他明早烂到胯根?” 那伤兵原本还咬牙撑着,听见这句,手指头猛地攥住了担架边。石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安慰话来,只弯腰把他肩膀按住。 凉关这地方,能抬回来,已经算命大。 再往下,得看他自己。 沈渊刚从医棚出来,周什长便迎面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副旧护臂,啪地一下扔进他怀里。 “戴上。” 那护臂比他原先那副厚,里层还钉了几片铁叶,外头皮面早磨得发白,一看就是老兵退下来的东西。 沈渊低头一摸,没废话,直接往小臂上扣。 “今晚不回铺。”周什长说,“韩队头点了你。你跟赵铁,守门楼西边。” 旁边一个从南面调来的老兵刚抱着短矛路过,听见这句,脚下一顿,忍不住看了沈渊一眼。 “西边头垛不是一直——” “你要是能闻出来岩影猞贴哪边摸墙,我现在就让你站头垛。”周什长直接把他话截了,“闻不出来,就搬你的矛去。” 那老兵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了抿,到底没再出声。 沈渊把护臂勒紧,抬头看了一眼北墙。 天还没全黑,城外那片地已经先发乌了。风从北边灌过来,吹着墙头的火把直晃,里头夹着一股很杂的味儿。 土腥,血腥,毛躁味,烂草味。 还有更沉的一股,压在最底下,不冒头,却一直在。 他认得。 铁背罴身上的味。 但今夜这股味儿,不止一道。 赵铁这时候也下来了,腰后别着刀,左肩背着一张短弩,脸上那道旧疤让风一吹,泛着一层发白的硬色。 “走吧。”他说。 三人顺着城梯往上。 上了墙,风立刻更狠。 北门西边这一段是旧墙,夯土里掺着石,垛口不高,人若站直了,半个脑袋都要露出去。墙根后头堆着滚木、短矛、石头和火油,旁边还有两捆新削出来的拒马木刺,木头茬子白得刺眼。 再往外,是一圈木桩,一道浅壕。 壕再往前,便是那条这几天越踩越烂的兽路。 李虎已经到了,怀里抱着一捆火把,脸色发白,嘴上倒还撑着: “南边那帮人上来就骂娘,说早知道不该抽他们。娘的,谁想来守这鬼地方。” 赵铁把短弩靠在墙上,淡淡回了一句:“不想来也得来。门要是让东西撞开,它顺着街一路往南跑,轮得到谁清闲?” 李虎一时没话了,只把火把往墙根边一插,顺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像是这样能让自己心里踏实点。 不多时,又有两名调过来的兵分到了西边。 一个脸黑,一个瘦长脸,年纪都不大,却都是老卒打扮。两人过来时,先看赵铁,再看沈渊,最后什么也没说,只各自挑了个垛口站住。 那瘦长脸的站得离沈渊最近,眼神里明摆着不服。 他没说出口,沈渊也懒得搭理。 这种时候,服不服不顶事,命硬才顶事。 韩队头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快沉到底了。 他今天脸色格外瘦,眼窝都像陷进去了一点。一路从东边看到西边,时不时伸脚踢踢沙袋,或摸摸垛口后的石堆,最后在西边停住。 “今夜没轮换。”他说,“困了也给我睁着。” 没人吭声。 韩队头扫了众人一眼,又道:“前半夜若只是乱兽冲墙,算它们还没发疯。要是后头那几头大的也跟上来了,火油、弩、滚木,一样都别省错地方。谁手抖,谁误事,我先砍谁。” 说完,他看向沈渊。 “你站最前。” “嗯。” “闻着有不对的,先喊。别等看见了再动。”韩队头说到这儿,往旁边那几个南面调来的兵脸上扫了扫,“不服的,等守过去再说。” 这话扔下来,墙上那点细碎的火气一下就压住了。 等他走远,瘦长脸的才低低啐了一口。 “鼻子再灵,也是个新兵。” 声音不大,却让旁边几人都听见了。 李虎皱眉刚想回嘴,沈渊已经先开口:“真有东西贴上来,我喊你趴,你就趴。” 瘦长脸冷笑了一下:“你喊,我就——” 话没说完,赵铁已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人后半句硬生生吞了回去。 风更大了。 北墙上一排排火把点起来,把墙根外头十来步照得发亮。再往远处去,便只剩下一层一层起伏的黑影,风一吹,草动、石动,连地上那片早被兽群踩烂的土,都像在跟着一起起伏。 一开始很静。 静得能听见油锅里细碎的翻滚声,也能听见墙下民夫抬石头时压不住的喘气声。 后来,便有声音从远处慢慢浮起来。 先是碎。 像石子滚下坡,噼噼啪啪,不连着。 再往后,是一两声蹄子砸地,急,闷,踩完就断。等这些杂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墙上站着的人便都知道——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片。 沈渊鼻子里那股味儿也一下浓了。 羊。 獾。 獠猪。 灰脊狼。 全搅在一起,从北边压下来。 可这些味儿上头,还压着更沉的一层,像一块湿透了的旧毡,盖得死死的,逼得前头那些东西只会往南窜。 “来了。”沈渊低声说。 赵铁立刻抬头:“哪边?” “正北。” 话音刚落,墙外那片黑地猛地乱了。 第一头冲进火光里的是野羊。 跑得太急,眼都红了,前腿一绊,狠狠干撞在木桩上。尖木直接从它胸口透进去,血顺着木头往下淌。还没等它死透,后头又是一头撞上来,挤着前头那只往里拱,几乎把整排木桩都带得一晃。 紧跟着是獾。 再后头是獠猪。 一头头全疯了,只顾着往南扎,根本不看路。浅壕里很快滚进去几只,里头有活的,有死的,四蹄乱蹬,惨叫声挤成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 墙上一个新调来的弩手让这阵仗一激,手下意识就去勾弩弦。 门楼那边立刻传来一声暴喝: “谁也不许乱放!” 是墙上管弩的军侯。 这一声出来,几个已经抬起弩的兵又硬生生把手压了回去。 可人能忍,兽群忍不了。 一头獠猪不知让什么吓破了胆,竟直接拱着木桩往里顶,撞得整排木头咯吱作响。后头几只灰脊狼本来还贴着边走,这一乱,也被挤得露了形,黄眼在火光外一晃一晃,像是想找缝子钻。 沈渊却没去盯那几头狼。 他的鼻子还在动。 乱味里头,有一股更尖的腥气,贴得低,走得滑,借着那些撞桩翻壕的乱兽遮着,已经摸到左边墙根了。 “左边低头!”沈渊猛地喝了一声。 瘦长脸那兵刚愣了一下,火光外一团灰黑影子便弹了起来。 岩影猞! 这东西借着獠猪背脊一蹬,扑的不是胸口,是脸。那兵这会儿才知道怕,短矛刚抬了一半,爪子已经快到眼前了。 沈渊的枪先到。 不是直刺,而是往上狠狠干一挑。 枪杆顶着那岩影猞肋下,把它整个扑势都带歪了。赵铁就站在旁边,刀像贴着风出去的,一刀先把它后腿斩开半边。那东西落地还想窜,沈渊已经松枪抽刀,反手往下一压,刀尖从它耳后扎进去,直没到柄。 【击杀岩影猞,获得点数+26】 猞子抽了两下,血顺着墙垛石缝往下淌。 瘦长脸兵一屁股坐到地上,脸上全是冷汗,伸手往脖子一摸,摸出一手血。那爪子再偏半寸,他半张脸都得没。 他抬头看着沈渊,嘴唇哆嗦了下,半天没说出话。 沈渊没看他,只把刀往猞子毛上一蹭,低喝一声:“起来,盯前头!” 那人这才像猛醒过来,连滚带爬把短矛抓回手里,脸色青白,却站住了。 墙外乱势越来越大。 一处浅壕边让獠猪硬生生拱塌了半截,后头两只灰脊狼顺着缺口便想往里钻。李虎咬牙把火把往下一送,火线呼地一下窜起来,沿着先前浇好的油沟拉成了一条亮带。 火一起来,前头死在木桩和壕里的羊獾獠猪全让火卷住,焦糊味混着血腥味一起往上翻,冲得墙上几个人直作呕。 那两只灰脊狼终于退了。 可它们不是自己退的。 是让后头更重的东西逼退的。 咚。 第一下闷响传来时,墙上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 不是声大。 是沉。 像谁拿一只包了皮的木槌,在很远的地方狠狠干了一下地。那一下隔着老远,却还是顺着脚底板往上爬,爬得人心口一紧。 北墙上,骂声、喘气声、兽叫声,一下都低了一层。 赵铁慢慢直起身,盯着火线外头。 “到了。” 火光外,那些还在乱窜的兽群忽然像给劈开了。 不是自己散,是两边让。 先让出来的是两团更高的黑影。 肩厚,背高,往前压的时候头压得很低,像两块长了腿的黑石。火光照到它们背上,那层硬毛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正是先前见过的铁背罴。 两头。 一左一右。 走得不快,却稳,火线前那些死物、木桩、塌了一半的浅壕,在它们眼里像是根本不值当一提。 墙上不少人下意识屏了气。 可更让人背心发寒的,不是这两头。 是它们后头那道影子。 它还没完全进火。 只站在黑处。 但就是站在那儿,前头两头铁背罴都像矮了半截。它头压得更低,背脊却隆得很高,肩背厚得发沉,像一道慢慢挪过来的黑坡。 沈渊眼前微微一闪。 面板亮了半下。 【黑脊……】 【体魄:……】 下一瞬,那道影子又退回了火照不全的地方,字跟着一晃,散了。 没看清。 可沈渊心里反而更沉。 他只看见了半个名字,半截轮廓,就已经知道——这东西,比铁背罴更重,也更麻烦。 而它一直没动。 像是在看墙。 也像是在等墙上先出错。 门楼上那名管弩的军侯终于压不住了,扯着嗓子喝: “弩上弦!” “滚木推前!” “火油锅再起一口!” 墙上立刻又乱又快地动起来。 弩手一张一张拉弦,民夫抱着石块往前跑,脚下一滑,石头差点滚下墙去,旁边老兵一把给抱住,张口就骂:“你娘的,想砸死自己人?” 李虎手心全是汗,偏还得抱着火把去补西边那道快灭的火线,脚底下踩得又是油又是血,滑得像抹了皂。 赵铁把短弩架到垛口上,低声道: “先打前头那两头。” 沈渊没应,他眼睛还盯着那道没完全进火的高影子。 前头两头铁背罴终于动了。 不是狂冲。 是压着步子往前。 一步。 两步。 火线前那些还烧着的尸首挡不住它们,第一头踩上去时,火都往两边炸开了。木桩后头那点残破浅壕,在它一掌下去时塌得更开,连带着后头半截桩子也歪了。 这时候,那道更高的影子终于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 墙上几块平码的石头便轻轻一抖。 李虎脸色瞬间白了:“这他娘……” 后半句没说出来。 因为第一头铁背罴,已经到火边了。 第二十二章:守住西垛口 第一头铁背罴已经到火边了。 它低着头,鼻端一抽一抽,像是也嫌火冲。可只顿了那一下,它前掌便抬起来,照着那道断开的火线了下去。 啪! 火星、烂肉、断木一齐炸开。 原本还拉着的一道火,直接让它拍塌了半截。火势一弱,后头那股腥气立刻更重,连壕里那些半死不活的獠猪和野羊都像受了惊,蹬着蹄子往缺口那边拱。 “补火!” 门楼上那名军侯扯着嗓子吼。 李虎抱着火把就往前冲,脚底下却全是血和油,刚跑两步,人便往旁边一歪。眼看火把要脱手飞出去,沈渊伸手一把攥住他后领,往回一扯,另一只手接了火把,自己一步踏到垛口前,探身就往下送。 呼! 火又窜起来了。 可也就窜了半息。 那头铁背罴根本不退,低头拱着焦尸和断木,硬往前压。火顺着它胸口和前掌舔上去,烧得毛皮一阵噼啪响,它却像不知道疼,前掌再往下一带,壕边那堆烧着的死物便让它整个扒拉开了。 这一下,缺口算是真开了。 “滚木!” 赵铁先吼了一声。 西边这一段早就推到边上的两根滚木一齐放了下去。第一根撞在铁背罴肩背上,只把它撞得一沉,第二根顺着缺口下去,正卡在它前腿边,住了它半个身子。 那畜生终于急了,仰头就是一声低吼,后爪往地上一蹬,整个身子往前拱。 木头咯吱作响。 壕边刚堆上去的石头都跟着一晃。 李虎脸白了:“它要顶过来了!” “让它顶!”赵铁猛地架起短弩,“别让第二头跟上!” 说话间,第二头铁背罴已经到了火线外。 它比前头那头更沉稳些,没急着往缺口里压,只沿着墙根慢慢走。那双泛红的眼珠子一会儿扫火线,一会儿扫墙垛,像是在找人多、火弱、滚木少的地方。 沈渊一眼就知道,这头更麻烦。 前头那头发狠,顶的是力。 后头这头没急着上,盯的是墙上的错。 “左边三步。”沈渊忽然开口。 赵铁没问,弩口立刻偏了过去。 下一瞬,那头铁背罴果然一偏头,照着西边那块火弱的地方拱了过去。赵铁手一松,弩矢嗖地飞出去,正钉在它左眼角下。 这一箭仍没穿透,只钉进去浅浅一截。 可铁背罴最怕的就是眼边。 它头猛地一甩,步子终于乱了半步,原本想拱的地方偏出去一尺,在一根还完好的木桩上。木桩当场断了,但那一下没找准缺口,算是给墙上缓出一口气。 “石头!”韩队头的声音从东边砸过来,“西边缺口再平码两层!快!” 石头和彭三本来在东边帮着搬油罐,听见这一嗓子,抱起石头就往西跑。两个南面调上来的老卒也不再端着了,一个抱石,一个抬木,闷着头往前送。 这时候,前头那头铁背罴已经把卡住它的滚木裂了半边。 它半个身子都进了壕,离墙根只剩两丈不到。再让它往前一拱,前头那道木刺和石堆就得全烂。 门楼上那军侯终于撑不住了,扯着嗓子吼:“再放弩!照嘴里打!” 话音刚落,门楼上三张弩又响。 一箭打偏,一箭钉在背上,最后一箭正好扎进那头铁背罴张开的嘴里。 这一下终于见了效。 箭头扎得不深,可嘴里是软肉,铁背罴猛地一甩头,喷出一口血沫子,吼声都变了调。它前掌乱拍,在壕边石头上,拍得石渣乱飞,连沈渊脸上都溅了一层灰。 “趁现在!”赵铁喝道。 他人已经先翻过半个身子,刀不往下劈,专照嘴里那箭伤处捅。刀尖刚进去半寸,铁背罴便猛地一仰,险些一口把刀咬住。赵铁手腕一拧,立刻抽刀后退,嘴里骂了一句:“这畜生牙真硬!” 沈渊没动刀。 他看的是腿。 铁背罴体壮,头厚,背也硬。隔着墙往上打,嘴和眼都难取。可这时候它半个身子卡在壕里,前腿一条压着滚木,一条踩在碎石上,正好让那根半裂的滚木别住了膝弯。 “李虎,把火给我!” 李虎一愣,下意识把火把递了过去。 沈渊一把接住,反手就往那根裂开的滚木底下塞。 滚木里头本就浸过油,为的是遇急时能点。这会儿火一送进去,木头缝里立刻窜出一条火舌,顺着裂口往里钻。铁背罴膝弯底下本就让滚木卡着,再让火一烤,整条腿猛地一缩。 就这一缩。 赵铁眼睛亮了。 “好!” 他箭一样扑上去,刀尖不取别处,进铁背罴前腿内侧那道让火逼出来的缝里。那地方皮薄肉嫩,一刀进去,血一下就涌出来。 铁背罴彻底疯了。 它后腿一蹬,想往前拱,前腿却先软了一下,整只身子猛地往旁边一偏。壕里那些焦尸和断木让它压得四散飞开,原本开的那处缺口竟反而被它自己堵了半边。 “再来一根木头!快!”韩队头已经赶到了。 他亲自抱着一根短滚木冲到西边,照着壕里砸下去。石头和彭三跟着补上第二根。两根木头一前一后卡进去,正好横在铁背罴身侧,把那块刚塌开的口子住了。 “火油!”韩队头又吼。 后头那杂役抱着油罐跑得脸都青了,刚到垛口边,手就抖得厉害。韩队头一把夺过来,自己探身往下浇,黑油顺着铁背罴半边身子和壕里那堆焦烂尸首一齐淌开。 “点!” 李虎这回没掉链子,火把掷下去。 轰! 火一下窜得老高。 那头铁背罴半个身子都让火裹住,终于发出一声真正吃痛的惨嚎。它想退,可前腿伤了,又让滚木和尸堆卡住,一时竟退不利索,只能疯狂在壕里拍打翻滚,溅起一片火星和血。 可城头上,没人顾得上补刀。 因为第二头已经上来了。 而且比第一头更快。 它没走缺口,竟直接照着西边那两根还没断净的木桩撞了过去。它撞的不是同一处,而是先左后右,连着两下,像是专挑最受力的地方下手。 啪!啪! 第二下撞完,那两根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桩彻底断了。 墙上那瘦长脸老卒脸色一变:“它会找桩脚!” 这句话一出,连韩队头都偏头看了他一眼。 可下一瞬,他已经没工夫再看谁了。 因为更后头,那头一直没完全压出来的黑脊蛮罴,终于又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 整段西垛口下的地皮便跟着一沉。 它还是没急着上,只在后头站着。可它一动,第二头铁背罴像是突然有了底气,竟不再试探,头一压,往断桩处撞。 “放弩!”门楼上军侯吼得嗓子都破了。 这回不止门楼,旁边两段墙上的弩也朝西边偏了。 五六支弩矢一齐飞下来,有两支钉在背上,一支扎进脖子侧边,还有一支正好穿过断桩缝,钉进了第二头铁背罴的鼻梁。 那畜生头猛地一甩,血甩了一地,却还是没退。 它比第一头更狠。 第一头让火和伤逼急了,知道疼,知道乱。第二头却像什么都不管,就认准了这一段木桩,,。 第三下撞上去时,连墙上的人都能听见下头那几截埋在土里的桩脚发出闷裂声。 “西边人往后撤半步!给滚木让口!”韩队头喝道。 那瘦长脸兵刚往后收脚,沈渊却忽然抬手把他拦住。 “别退。” 韩队头猛地看过去:“你说什么?” “它现在盯着桩脚。”沈渊盯着墙外,“你这时候往后空,下面就真开了。” 韩队头眼角一跳,没说话。 赵铁却先反应过来了:“对。它这会儿认的是墙上这股人气。你一退,它就真敢顺着桩断的口往里冲。” “那怎么办?”李虎声音都发紧了。 沈渊盯着那头铁背罴,忽然开口:“把那具烧烂的獠猪尸挑起来,往它脸上送。”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赵铁却瞬间懂了。 火线前头那堆死物里,正卡着一头半焦的獠猪,腹腔裂着,里头油脂和肠子都烧烂了一半,味冲得人作呕。铁背罴连着撞桩,眼和鼻都盯得紧,这时候把那东西挑起来往脸上怼,未必真能伤它,却能污它一口气。 “长杆!”赵铁喝了一声。 那黑脸老卒反应也快,抄起一根挑滚木的长杆便往下送。杆头一挑,把那头半焦獠猪挑了起来。沈渊顺手接过,双臂一沉,整根长杆竟让他单手压住了,随即往前一送。 啪! 那具焦尸直接拍在第二头铁背罴脸上。 热油、焦肉、烂骨头一齐糊上去。 那畜生甩头,鼻端和眼边全让糊住了,撞势当场乱了一瞬。 “就是现在!”赵铁整个人都翻上了垛口。 他这一下是真拼命了,半个身子探出去,刀不砍头也不劈背,专挑方才那支弩矢扎进鼻梁的旧伤口往下捅。 沈渊也动了。 他枪一直没出,这一下才真正递出去。 不是平刺。 是顺着赵铁刀锋撕开的那道血口,往下一送,直奔眼窝。 枪头扎进去的那一刻,铁背罴整个脑袋都狠地一抖。那股反震顺着枪杆直传到沈渊虎口,震得他小臂发麻,几乎要握不住。可他没松,反而双臂一压,把枪又往里送了半寸。 “压住他!”韩队头吼。 石头、彭三、黑脸老卒,三个人一齐扑上来,按人也按枪。赵铁刀往旁边一拧,把那伤口撕开。第二头铁背罴终于仰头惨嚎,后腿往后蹬,脑袋一甩,竟带着整杆枪一起往外掀。 沈渊手里一空,枪差点脱手。 可也正是这一下,那畜生重心彻底乱了。它本就在断桩边,脚下又全是碎石和血泥,这一仰一甩,整只身子竟往旁边一歪,栽进了壕里,正压在第一头还在翻滚的铁背罴身上。 两头大物撞在一处,壕边都跟着一震。 “油!”韩队头嗓子都哑了。 这回不等杂役上来,门楼上头直接扔下一整罐火油。 陶罐砸在壕里,当场碎开。 紧跟着是一支火把。 轰! 整段缺口一下烧成了一团。 第一头本就伤了腿,又让火裹住,这下在底下彻底乱了。第二头让沈渊和赵铁了眼,半边脸都是血,想往外爬,却被第一头在底下乱蹬乱拱绊住,短时间内竟也退不出去。 城头上终于有人喘了口气。 李虎背靠墙垛,整个人都湿了,分不清是汗还是火油熏出来的眼泪,张了张嘴,只憋出一句:“真他娘……顶住了?” “闭嘴!”韩队头头也没回,“后头那头还没上!”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把众人泼醒。 火光里,壕中两头铁背罴还在翻。 而更后头,那头黑脊蛮罴终于真正走近了。 它走得很慢。 慢得像根本不把眼前这道墙和壕当回事。火映在它背上,像映在一堵潮黑的旧铁墙上。它鼻端一张一合,吸进的全是血、焦肉和人味。前头两头铁背罴一死一伤,它竟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只低头往断桩和火壕这边扫了一遍。 然后,它停住了。 离墙还有八码左右。 这个距离,弩能到,滚木也能到。 可没人敢先手。 因为它站定以后,后头那片黑地里,又慢慢亮起了几双黄眼。 灰脊狼。 不多,七八头。 它们没敢冲前头,只贴在黑脊蛮罴后头,像群跟着大兽捡肉的影子。 赵铁把血从刀锋上抹掉,低声骂了句:“这玩意儿是来给它压阵的。” “不是压阵。”沈渊盯着下头,“它是来看墙上谁先乱。” 韩队头没接话。 他只是慢慢提刀,往西垛口前站深了半步。 门楼上那名军侯也没再乱吼,只压着声音,朝旁边传令:“把弩匣全往西偏。南面再抽十个人过来。快。”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墙上脚步又开始乱起来。 可这时候,没人再像刚才那样慌了。 因为第一口硬仗,已经过去了。 西垛口没开。 两头铁背罴也没冲上墙。 而沈渊那杆枪,方才是当着整段墙的人眼皮底下进第二头铁背罴眼窝里的。 黑脸老卒先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默默把自己跟前那捆短矛往沈渊手边拖近了点。 那个瘦长脸的,更是直接把方才卡在脚边的一只油罐往前一推。 “等会儿它若真上来,这罐先给你。” 声音不大。 可意思到了。 赵铁听见了,也没回头,只低低说了一句: “这才像守墙。” 沈渊没接话。 他的手还在发麻,虎口裂开的地方让枪杆磨得生疼。可他眼睛一点没离开下头那头黑脊蛮罴。 那东西仍站着。 不急。 也不退。 火光噼啪乱响,壕里两头铁背罴还在挣,一股一股焦臭味往上涌。墙上所有人都知道,方才那一口不过是前菜。 真正的狠东西,还没下嘴。 果然,下一瞬,黑脊蛮罴动了。 它没往前冲。 而是低下头,慢慢叼起壕边一截断桩。 那根木桩足有碗口粗,半埋在土里,方才两头铁背罴拱了半天才拱松。可它只是低头一叼,往上一带,那桩子便带着一坨湿泥整个拔了出来。 墙上顿时一静。 连韩队头眼皮都狠狠跳了下。 那东西嘴里叼着断桩,没急着扔,也没急着砸,只抬头朝城墙看了一眼。 然后,它把那根木桩往旁边一丢。 啪。 断桩砸在地上,滚了两圈,正好把第一头还在火里翻的铁背罴脑袋砸得一歪。 那头伤兽顿时不动了。 它就这样,像扔根草一样,把那根能挡狼挡獠猪的木桩扔开了。 李虎脸一下更白:“这……” “别说话。”赵铁声音压得极低,“它要上了。” 黑脊蛮罴终于把头彻底压了下来。 前掌抬起。 落地。 一步。 再一步。 它不是冲,也不是扑。 就是这么一步一步往前来。可每一步落下,城墙前的地皮都像跟着一沉,连垛口后平码的石头都在轻轻跳。 火光把它整副身子照全了。 背高,肩厚,头大得吓人,颈后到尾根那道黑脊像一道隆起来的硬梁。它嘴边和胸前的毛上还挂着先前兽群蹭出来的血和泥,看着不像一头兽,倒像一块从黑夜里拱出来的岩。 门楼上,那军侯终于沉不住气了,一挥手。 “所有弩——放!” 十几支弩矢齐齐飞下。 有三支钉在肩背上,有一支扎进了脖子侧边,剩下的全让那层厚毛和骨头带偏了。黑脊蛮罴连吼都没吼,只是头往旁边微偏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赵铁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弩都这样,它怕是……” 后半句没说完。 因为黑脊蛮罴已经到火边了。 它低头看了一眼壕里翻着火的两头铁背罴尸身,忽然前掌一勾,把第二头还没死透的铁背罴尸首往前扒拉了一截。 火、肉、血,一齐往墙这边带。 它竟是想拿尸体铺路。 第二十三章:泼油 它竟是想拿尸体铺路。 这念头刚从人脑子里闪过去,黑脊蛮罴已经低下头,前掌往壕里一勾。 那头还没死透的铁背罴让它这一扒,整个身子都往前挪了一截。半焦的毛皮裹着火,贴着壕边石头往前蹭,肉香、焦臭、血腥味一齐翻上来,冲得墙上好几个人胃里直冒酸水。 “它要填壕!”门楼上那军侯嗓子都变了。 不用他说,谁都看见了。 前头那道火壕,本来就是靠焦尸和断木撑着。真让黑脊蛮罴把这两头铁背罴尸首一前一后拖平,再把断桩和死獠猪往里一塞,这道壕就等于没了。 到那时,它不是扑墙,是直接走到墙根来。 赵铁脸色一下沉到底:“不能让它铺成!” “废话!”韩队头提刀就往西垛口最前一站,“钩它!把尸往回勾!” 黑脸老卒先动了,抄起一根挑滚木的长钩就往下探。钩头勾住那头死透的铁背罴后腿,狠狠一拽。那尸首确实往回滑了半尺,可黑脊蛮罴前掌随手一按,钩杆立刻弯出一道夸张的弧,黑脸老卒脸一下涨红,额头青筋都绷出来了,还是没拽回来。 下一刻,咔的一声。 那根钩杆断了。 半截木头倒弹回来,砸在墙垛上,木屑飞了黑脸老卒一头一脸。 黑脊蛮罴连看都没看他,只低头继续往前扒。 那动作不快。 甚至称得上从容。 像个庄稼汉在自家地里翻土,不急不躁,先扒一层,再抬一下,换个角度,再扒一层。可也正是这种不急不躁,才最压人。它像根本不把城头这些人放眼里,只把眼前的壕和桩当东西。 门楼上那军侯终于坐不住了,一挥手。 “放弩!打它前掌!” 三张短弩几乎同时响了。 两支钉在黑脊蛮罴肩背上,只进去浅浅一截,第三支正扎在前掌外侧。那畜生终于停了一下,前掌微微缩了缩,像是被蚊子蜇了一口,随即便低头一甩。 那支弩矢带着血珠子飞了出来。 墙上安静了一瞬。 李虎眼都直了,声音发涩:“这玩意儿皮是铁打的?” “不是铁,是厚。”赵铁眼睛没离开下头,“厚,硬,底下还全是老筋和油膘。你隔这么远拿短弩打,能钉进去就不错了。” “那怎么办?” 赵铁没答。 因为下头已经不给人多说话的工夫了。 黑脊蛮罴前掌又是一扒。 第一头铁背罴的尸首整个翻过来,带着火和焦油压到壕边,正好把刚才塌开的那截口子塞了个七七八八。后头那几头灰脊狼一见有路,黄眼立刻一亮,身子伏得更低,贴着地就往前摸。 它们不敢超前。 可也没退。 等的就是壕一平,桩一断。 “狼要上来了!”瘦长脸老卒先喊了一嗓子。 “让它来!”韩队头反手抽出一根短矛,头也不回,“西边火别灭!谁面前先断火,我先把谁踹下去补!” 李虎抱着火把往前补,脸都让烟熏黑了,跑到一半却忽然往后一缩。 一头灰脊狼已经顺着尸首和断桩堆出来的斜坡窜了上来,借着火线弱的一瞬,几乎是贴着墙根往上扑。它不是冲李虎,是冲那名正抱油罐的杂役去的。那杂役一看狼扑上来,整个人都木了,手一松,油罐就要往地上摔。 沈渊一步抢过去。 他枪没走大开大合,只顺着杂役身侧往前一递。灰脊狼半空扭头,正撞在枪锋上,嘴一张,咬住了枪杆。那股冲力震得沈渊两臂一麻,枪头却也借着这一撞进了它喉管半寸。 那狼还没死透,前爪已经扑到了墙沿上。 沈渊不退,反而往前再顶一步,虎口发紧,整杆枪贴着墙垛往上一掀,把它整个挑了起来。赵铁刀跟着到,横着一斩,狼头带着半截血线直接飞下墙去。 【击杀灰脊狼,获得点数+20】 “油罐捡起来!”韩队头声音砸过来。 那杂役这才像醒过神,连滚带爬把油罐抱回怀里,脸白得比灰还难看。 可这边刚杀掉一头,后头那几双黄眼更低了。 它们已经知道,路快平了。 黑脊蛮罴还在干活。 第二头铁背罴尸首也让它往前扒拉了半截。壕里火势让这尸首一压,反倒被闷住不少,原本还烧得呼呼响的那一段,这会儿只剩下面上几团明火在跳。 城头上,呼吸声都重了。 谁都知道,再这么让它扒两下,西垛口就真得跟它脸对脸。 “滚木准备!”门楼上那军侯声音都喊哑了,“等它到墙根就全给我砸下去!” 赵铁抬头就骂:“等到墙根你砸个屁!它一挨墙,滚木都未必压得住!” “那你说怎么办!”军侯也火了。 “锅!”赵铁猛地偏头看向墙后那两口滚油,“别泼尸,也别泼前头那两头死的,等它抬头!” 军侯愣了一下:“它不上来怎么抬头?” 赵铁没答,反而看向沈渊。 沈渊眼睛一直盯着黑脊蛮罴。 这东西最麻烦的不是大。 是稳。 它前头有尸首、有狼、有火,自己却一点都不乱。弩钉身上,它不急;火逼到前头,它也不急;第一头铁背罴死了,第二头烧着,它连看都不多看一眼,就低头把路铺出来。 它不急上墙。 它是在逼墙上的人先乱。 风往南吹,黑脊蛮罴鼻端一直在抽。它不是只闻火,也在闻人。 忽然,沈渊开口:“它会抬头。” “什么时候?”赵铁问。 “等人先往下砸石,或者有人先把火线补亮。”沈渊说,“它在盯墙上动静。谁动得急,它看谁。” 韩队头离得不远,闻言偏头看了过来:“你想怎么弄?” 沈渊抬手指了指那两口油锅,又指了指西边垛口前那堆还没推完的滚木。 “别等它贴墙。把前头那半截塌掉的火线再往外顶一尺。” 李虎先傻了:“往外顶?那不是给它送路?” “不是送路,是逼它低头改方向。”沈渊语速不快,“它现在铺的是直路,壕一平,下一步就是顺着尸堆和断桩过来。你把火往外推,它不可能顶着火直接踩,就得偏一下,去扒外侧那根还埋着的桩。它一偏,侧脸和眼就露出来了。” “露出来又怎样?”瘦长脸老卒忍不住问。 赵铁已经懂了。 “露出来,滚油就能灌进去。” 韩队头眼皮狠狠一跳,立刻转头:“石头!彭三!两根滚木,给我横着往外架!李虎,火别断!黑脸的,你跟瘦脸的,把西边那块石堆全推前一格!” 命令一落,墙上顿时乱了起来。 石头和彭三抱着滚木就往前冲。那木头重,俩人又是从墙根往外架,脚底下还全是血泥,稍不小心就得连人带木头一块栽下去。黑脸老卒和瘦长脸那俩也顾不上刚才那点别扭了,弯腰抱起石头便往前送,石头边角割破掌心都不撒手。 李虎抱着火把往下探,火线一亮一暗,好几次差点让下面热浪反卷上来燎了脸。 这几个人一动,黑脊蛮罴果然有反应了。 它头慢慢抬起一点,视线从壕边抬到墙上,盯着这边看。 就这一眼,城头好几个人后背都起了层白毛汗。 那双眼不红。 甚至称不上凶。 可沉。 沉得像两口埋在黑泥里的井,往上看人时,看得人心里发紧。 “别停!”韩队头骂了一声,“谁怂谁先死!” 滚木终于架出去了。 那两根木头没真正落下去,而是卡在塌开的火线前,把原本的直口硬生生顶成了一个往外凸的斜角。李虎一把火送下去,火势顺着滚木底下铺开的油沟一卷,噌地往外窜出一截。 火一亮,黑脊蛮罴鼻端明显缩了一下。 它终于不再直扒壕里的尸首,而是侧着迈了一步,照着外侧那根半埋在土里的断桩探出前掌。 “来了!”沈渊低喝。 这一下,黑脊蛮罴半边脸彻底转出来了。 火映在它脸上,鼻端的黑毛上全是血和焦灰,左眼下头还有一条让先前乱兽蹭出来的旧血印。它前掌探出去时,头压得低,耳后、眼边、嘴角那一线全露在火里。 “泼!” 韩队头和门楼上那军侯几乎同时吼出声。 早就抬到垛口边的第一锅滚油倾了下去。 不是淋肩背。 是照着脸。 哗的一声,滚油带着热汽整锅砸下,正浇在黑脊蛮罴半边脸和前掌上。那畜生这才真正吃了痛,头猛地往上一甩,喉咙里挤出一声又闷又短的咆哮。半边脸的黑毛瞬间卷了,油顺着眼边、耳后往下淌,热气卷得火光都一歪。 “再一锅!”赵铁吼得变了调。 第二锅跟着下去。 这回浇得更准。 整锅滚油贴着它上扬的嘴角和眼窝往里灌,黑脊蛮罴终于彻底暴了。它前掌一抬,拍在外头那根断桩上,断桩连着泥土一齐炸开,火星、土块、焦骨全往城头上飞。 壕里还在烧的两头铁背罴尸首也被它这一拍带得滚了滚。 西垛口下,路反而更平了一点。 “它要上来了!”黑脸老卒喊了一声。 这一声还没落,黑脊蛮罴已经真的压上来了。 它不再试。 也不再慢。 前掌往前一按,直接踏在第一头铁背罴尸首背上。那焦烂的尸首让它一压,胸骨都响了一下。第二步,它便踩上了那根刚刚让它拍断的滚木。 第三步,它抬起头,整副身子往墙上一搭。 轰! 整段西垛口都跟着一震。 墙垛后那几块平码的石头直接跳了起来,李虎让震得一屁股坐地上,火把都飞出去半根。黑脊蛮罴两只前掌已经够到了墙面,爪尖抠着夯土和石缝,一挠便是半把碎土。 墙上不少人脸都白了。 这是第一回,真正有东西把整副身子压到了城墙上。 “石头砸手!”韩队头第一个扑了上去,抱起一块半人脑袋大的石头,照着那只抠墙的前掌砸下。 啪! 石头在爪背上砸得粉碎。 那前掌却只是缩了一下,爪子反而更往石缝里扣进半寸。 “短矛!照它掌根扎!”赵铁也扑到了垛口边。 黑脸老卒、瘦长脸老卒、石头、彭三,全抄起短矛往下捅。矛头打在厚皮上,噗噗地响,有两支滑开了,有一支勉强扎进掌根边一寸,剩下的全让那层又硬又厚的毛皮带偏。 黑脊蛮罴头猛地一抬,整张脸已经高到快和垛口齐平。 那只让热油浇过的左眼微微眯着,右眼却还亮得瘆人。它鼻端一抽,张嘴便是一口往垛口咬。 咔嚓! 半截墙垛让它一口啃掉了边角,石块和夯土一起崩开,差点把李虎半条腿带下去。 李虎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蹿,脸白得没了人色。 这会儿,沈渊终于动了。 他没去捅掌,也没去戳脸。 那位置全太滑,且它头一直在摆,出手就是送枪。可黑脊蛮罴一咬墙垛,嘴张开,舌根和上颚后的那道肉缝却露出来了。 就那一瞬。 沈渊双手一并,整杆枪从垛口边斜着送下去,不是往里直扎,而是顺着它张口抬头的角度,狠狠往上挑。 噗! 枪头入肉的手感和先前都不一样。 不是撞硬皮,不是捅筋肉,而是一下扎进了又软又热的地方。黑脊蛮罴整个脑袋猛地一僵,嘴里那一口还没合上,喉咙里便先挤出一声怪响。 “压住!”赵铁吼。 他整个人都压了上来,一手按枪,一手持刀,刀锋顺着枪杆旁边往里送。韩队头也扑上来,手里的短矛不再打掌根,改照着那只眯着的左眼一戳。 这一矛,终于见血了。 黑脊蛮罴疯了一样甩头。 那股力从枪杆上传回来,撞在沈渊两臂上,震得他眼前都花了一下,虎口当场裂开,热辣辣一片。他没松,牙一咬,整个人几乎压在枪上,顺着那股甩劲往里又送半寸。 “滚木!给它腿下垫空!”赵铁嘶吼。 石头和彭三这会儿也疯了,抄起两根短滚木就往墙边推。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的则往下砸石头,照着它踩在尸首上的后脚、前掌死命砸。 一块石头砸在黑脊蛮罴后腿膝侧,没砸断,却让它后脚一滑。 就这一滑。 壕里那两头铁背罴焦尸和断滚木本就垫得不稳,黑脊蛮罴整副身子往旁边一歪。它脑袋还让枪和刀钉着,想稳也稳不住,只能本能地往后抽。 沈渊手里一空,枪差点让它带走。 可也正是这一抽,那畜生重心彻底乱了。 它前掌抓着墙垛往下一带,扯下一大块夯土和石头,人却没借到多少力,整副身子反而连着后头那堆焦尸一起滑回壕里,砸得火星四溅。 轰的一声。 壕边那几根本就烧裂的滚木让它这么一砸,全断了。 火一下又窜起来了。 黑脊蛮罴这次终于没再硬上。 它滚回壕外,半边脸全是油和灰,左眼边一片血,嘴角也让枪和刀豁开一道口子。它站定以后,甩了两下头,血和唾沫一起砸在地上,喉咙里那口闷雷似的低吼也沉得更狠。 墙上没人敢欢呼。 没人知道它还会不会再来。 可它到底是退了一步。 门楼上那军侯第一个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就喊: “补墙!补桩!把西边弩匣全搬过来!” 这一声一下把满墙的人喊活了。 民夫抱石头的抱石头,拖滚木的拖滚木,李虎脸还是白的,却已经爬起来去捡火把。黑脸老卒默不作声把一捆短矛拖到沈渊脚边,瘦长脸的则直接搬起第二罐油放到他手边。 这回谁也没再多一句嘴。 赵铁喘着粗气,把刀尖上的血往墙上一磕,偏头看了沈渊一眼。 “手还能握枪吗?” 沈渊低头看了一眼。 虎口裂了,血顺着枪杆往下流,掌心火辣辣地疼。 他把枪重新攥紧,活动了一下手指。 “能。” 赵铁点了下头,没再说废话。 韩队头抹了把脸上的油灰,回头看了一圈,声音还是哑的,却比先前更稳。 “西垛口,还是咱们的。” 这句话一落,墙上那股气才像真正续回来了一口。 可也就一口。 因为壕外那头黑脊蛮罴并没走。 它还站在那里。 只是没再立刻上墙。 它低着头,鼻端一张一合,像是在闻壕里的火、尸首上的焦臭,还有城头上这些人的味。后头那几头灰脊狼也没散,仍贴在它后头,眼珠子在火外头一明一暗,等得极有耐心。 风更冷了。 火更亮了。 远处黑地里,也不知从哪儿又传来一声很轻的兽叫,像狼,却更短,拖得也更沉。 沈渊站在垛口后,手里那杆枪还在往下滴血。 他知道,这一波是打退了。 但这夜,还长。 第二十四章:换垛 西垛口下,火还在烧。 壕里那两头铁背罴,一头早没了动静,另一头也只剩偶尔抽两下腿,焦臭味一股一股往上翻。黑脊蛮罴退到了八码外,没走,也没再立刻往上压,只低着头站在那儿,半边脸让滚油浇过,毛全卷了,眼边和嘴角往下挂着血。 它不动,后头那几头灰脊狼也不动。 火光一明一暗,把它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排贴在地上的黑钉子。 墙上没人敢放松。 民夫抱石头的还在抱,拖滚木的还在拖。刚才让黑脊蛮罴一口咬掉半边的墙垛,也有人拿着湿泥和碎砖往里塞,手抖得厉害,泥都抹不匀,抹一把掉半把。 韩队头没骂。 他只是站在西边最前那块豁口旁,提着刀,看着外头那头黑脊蛮罴。 看了足有十几息,才低低吐出一句: “它在等。” 赵铁蹲在旁边,拿布条缠手掌,闻言嗯了一声。 “等咱们先松。” “也等后头再来东西。” 这句一出,周围几个人脸色都沉了沉。 谁都知道,赵铁不是吓人。 兽路没断,北边也没静。今夜跑到墙根前的还只是第一拨。黑脊蛮罴这会儿不急着再上,十有八九不是怕了,是觉得还没到最省力的时候。 李虎坐在墙根边,背靠着石头直喘气,嘴唇还白着,眼睛却老往沈渊那边瞟。瞟了两次,终究憋出来一句: “你手……要不要包一下?” 沈渊低头看了一眼。 虎口裂了道口子,血早把半只掌心染红了,方才一用力,枪杆磨进去,疼得发热。这会儿伤口边都肿了起来,握拳时发紧。 “先不管。”他说。 旁边那个瘦长脸老卒原本一直闷着头搬石头,这时忽然把一卷布条扔了过来。 “裹一下。别等会儿一出手,枪先滑了。” 沈渊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脸上全是灰和汗,脖子边那道让岩影猞带出来的血痕还在,干巴巴的一道,已经发了黑。他跟沈渊对了一眼,嘴唇抿了抿,最后只是偏开头,装作没事一样又弯腰去搬石。 沈渊没说谢,弯腰把布条捡起来,往手上一缠,打了个死结。 这时候,门楼那边忽然跑来一个小兵,气都没喘匀,直冲韩队头。 “东垛口出事了!” 韩队头猛地回头:“什么事?” “不是大东西撞墙,是……是有东西从墙根摸上来了!”那小兵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东边刚死了一个弩手,脖子让撕开了。墙下头又老听见石头擦响,兄弟们说像是岩影猞!” 赵铁一下就抬了头。 韩队头脸色也变了变。 东垛口比西边低,墙也旧,外头还是一段靠碎坡的斜地。先前一直让西边这几头大东西压着,城头大半注意都在这边,若真有岩影猞贴着东边摸上来,那边未必扛得住。 门楼上那军侯也听见了,探头就喝: “赵铁!带人过去堵东边!” 赵铁想都没想,直接回了一句:“俺也去,西边谁看?” “西边这会儿不是还没上——” “它没上,不等于它废了。”赵铁打断他,“黑脊蛮罴还在看,俺也去,西垛口一空,它下一口就不是试了,是撞。” 门楼上一时没声。 韩队头目光在西墙外头那头黑脊蛮罴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东边那条黑下去的墙线,停了两息,做了决定。 “赵铁留下。” “沈渊,你带李虎、黑脸的、瘦脸的,去东边看。” 李虎一听就坐直了。 那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的都抬头看过来,却没人出声反对。 不只是因为韩队头下了令。 也是因为方才西垛口这一波下来,谁都看见了,沈渊这双眼和这鼻子,真能先人半步。 “东边若只是猞子,堵死就行。”韩队头盯着沈渊,“若墙下还有别的,别硬顶,先喊。” “知道。”沈渊点头。 “再有——”韩队头顿了下,“别死那边。” 这话听着像骂,其实已经算硬邦邦的一句托底了。 沈渊没多说,把枪一提,转身就走。 李虎抓起两根火把,黑脸老卒抱起一捆短矛,瘦长脸的则把腰后那把短刀重新紧了紧,跟着一起往东跑。 四个人沿着城墙内侧一路急走。 越往东,城头上的人越乱。 西边过一阵,至少大家知道怎么顶,哪怕心还悬着,手脚也有了章法。东边却不同。这边没见过铁背罴那样的大东西,先前还能勉强稳住,这会儿突然摸上来个会爬墙、会掏脸的岩影猞,反而最乱人心。 沿途有民夫抱着石块往西边送,也有弩手抱着空匣子往后跑。有人看见沈渊几人往东冲,还忍不住喊: “西边破了?” 没人顾得上理。 墙下城里更是另一副样子。 北街上的铺子早全关了,门缝里却还有光。有妇人抱着孩子缩在门后头,孩子想哭,又让大人捂住嘴,只剩下细细的呜咽声。街边水缸全让搬出来了,几个半大小子来回拎水,跑得直打晃。更远些的巷口,还有老卒在往上运箭,箭杆一捆一捆,扛得肩膀都出了血。 这些东西,白天看着还像城里活气。 到了夜里,让北边这股风一吹,便全成了压在心口上的东西。 李虎边跑边喘:“娘的,真要一直这么守到天亮?” “守不到天亮也得守。”黑脸老卒闷声回了一句。 “你说得轻巧……” “闭嘴,留口气。”瘦长脸的骂他一句,自己也在喘,额角那点汗让风一吹,全凉了。 东垛口很快到了。 还没近前,沈渊就先闻见味了。 不是铁背罴那种沉味。 是血。 新鲜的血,刚开不久,还带着一点皮毛腥气,混在潮湿的石头味里,顺着风直往鼻子里钻。 “先别往前踩。”沈渊抬手拦了一下。 几人一停,东垛口那边的情形便全落进眼里。 这边比西边窄,也低。 墙垛后头站着七八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最边上一名弩手已经倒了,脖子豁开半边,血把半面墙都抹红了。再往里,另一个守兵正捂着耳根边的伤,血从指缝往下滴,人却还硬撑着没倒。 墙下有火,但火打得不匀。 左边亮,右边暗。 暗的那一截正对着一段外凸的旧墙基。再往下,是堆了半年的碎砖烂木和一条干掉的旧排水沟。沟口不宽,平时连狗都懒得钻,可若是岩影猞那种东西贴着过去,再借碎坡和旧墙基一蹬,真有可能够到城墙。 东边守墙的是个姓许的老兵,脸上横着一条老刀疤,这会儿正拎刀站在最前,眼睛死死盯着墙下。 “人带来了!”有人看见沈渊,赶紧喊了一声。 许老兵偏头看过来,见是沈渊,脸上那股绷着的火气稍微收了点,却还是开口就骂: “西边那帮王八蛋把火油和弩都抽走一半,留这边喂猫呢?” “猫能把你弩手脖子撕开?”瘦长脸的还没消气,回顶了一句。 许老兵没工夫跟他斗嘴,刀一抬,往墙下那段暗处一指。 “方才两回了。第一次只听见石头擦响,谁也没看清。第二次刚转过去点火,它就上来了,扑的不是前头人,是后头弩手。咬完就退,连影都没给多看。” “一个?”沈渊问。 “看不清。”许老兵咬牙,“但我总觉得不止一个。左边响一回,右边又响一回,像是绕着墙在试。” 沈渊蹲下,看了眼地上。 弩手尸首边上的血还鲜,墙垛石缝里却留了两道很浅的灰痕,像是什么带着泥毛的东西蹬上来又蹬下去。再往右,靠近那段暗墙基的地方,地上有一片没踩开的火灰。 他鼻子一动,忽然偏头看向右边。 “李虎,把火往左挪。” 李虎一愣:“啊?” “挪。”沈渊没解释。 李虎赶紧抱着火把和油盆往左移了几步。左边本就亮,这么一挪,火更旺了。右边那段旧墙基和排水沟口,反而一下全暗下来,只剩边角一点火色。 许老兵皱了下眉:“你这是——” “它喜欢摸火外头。”沈渊盯着那段暗处,“火一平,它反倒不动。你给它留一块暗,它才会以为自己有缝。” 这话听着有点险,可眼下也没别的招。 东垛口这边最怕的不是打不过。 是看不见。 众人下意识都把呼吸放轻了。 风贴着墙吹,带着一点潮气,从那段旧墙基边上来回磨。远处西边还偶尔传来火油爆开的声音,可到这儿,已经只剩很闷的一层响。 一息。 两息。 三息过去。 什么都没动。 李虎手心里全是汗,忍不住低声骂:“不会又白等——” 话没说完,右边那段暗墙下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兽叫。 是石头轻轻擦了一下。 沈渊眼神一凝,没喊人,只反手把枪尾轻轻往地上一顿。 这是让人伏的意思。 赵铁教过,夜里真有东西贴近,别先喊,先让身边人矮一寸。人一矮,咬喉抠脸那一下就会偏。 许老兵最先懂了,肩一沉,人已往下压了半头。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的也跟着低了一截。李虎慢了一瞬,还是弯了下去。 下一刻,那东西真上来了。 不是从正面。 是贴着旧墙基的阴影,一口气蹿到城垛边,身子在半空一拧,直扑后头抱火盆的李虎。 果然不是扑最前的。 火盆亮,它便知道谁碍事。 李虎这回没傻站着。 人虽吓得脸发白,手却没松,火盆往前一推,盆里还剩半盆滚油火炭,当场泼出去一片。那道灰影让火一逼,半空硬生生偏了一寸,爪子从李虎耳边带过去,火星也沾上了半边毛。 “中!” 沈渊枪早到了。 那东西偏那一寸,正把肋下那道空露出来。枪锋顺着那一偏,从肩后送进去,噗地一声,整根没进半尺。 岩影猞惨嚎一声,扑到墙垛上还想挣。 许老兵刀紧跟着砍下,没砍头,先斩后腿。黑脸老卒一短矛补进腹侧,瘦长脸的则一脚把它从垛边踹回墙内。 【击杀岩影猞,获得点数+28】 血一下溅开。 李虎一屁股坐地上,耳边让爪风带出来一条血线,摸一把,全是汗。 “操……”他声音都虚了,“真冲我来的。” “你抱着火,它不冲你冲谁?”许老兵骂了一句,骂完却还是伸手把他拽了起来。 可沈渊脸色没松。 因为风里那股味,还在。 甚至更浓了点。 “别动。”他忽然开口。 众人一怔。 “还有。”沈渊说。 这两字一出,东垛口一整排人后背都绷紧了。 许老兵眼角一跳,刚要开口,左边那段亮处忽然有一道更低的影子贴着墙滑过去。它没往上扑,只蹬了一下墙,便又落回下面暗处。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故意只给你看个影。 声东击西。 “左边是假的!”沈渊猛地偏头,“它在沟口!” 话音未落,右下方那条旧排水沟里忽然窜出第二道影子。 这头更小,也更快。 它根本不往人脸上扑,借沟口一弹,直冲那盏刚挪过去的油灯去。它不是想杀人,是想先灭火。 这一下比上一头还阴。 灯若灭了,东边这段就真瞎了。 李虎刚吃了一次亏,这回反倒先红了眼。没等沈渊吩咐,他抄起火盆往下一扣。盆里火炭、油星、灰渣一起砸下去,正好兜了那东西半身。那小猞子吃痛一缩,却还是没停,爪子照样往灯架上拍。 就在这一下,瘦长脸的动了。 他先前一直嘴硬,这会儿却扑到墙边,整个人几乎探出去,短刀不劈不砍,直照那只伸出来的前爪根部狠狠扎下。 刀进去了。 那猞子惨叫一声,前半身一歪,许老兵当机立断,抄起一块石头照着它脑袋砸下。 啪! 一声闷响,那东西当场栽回沟里,抽了两下,也不动了。 墙上几个人全喘了口气。 许老兵脸色还是青的,却终于偏头看了沈渊一眼。 “你鼻子真邪。” “你这墙根也是真邪。”瘦长脸的还刀入鞘,骂了一句。 黑脸老卒蹲下朝沟里看了眼,吐了口唾沫:“一公一小。老的上来撕人,小的灭火。还真是成对摸墙。” 这话一出,众人心里都更沉了点。 兽都成了这样,北边那片东西,到底还逼出来多少? 沈渊却没再盯沟口。 风变了。 原本一直从北往南灌,这会儿忽然掺进来一股更重的烟味,里头还夹着木头被撞裂的酸味。 他猛地抬头,看向西边。 几乎是同时,西边夜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火爆。 不是兽吼。 是门洞里那种又闷又长的木头呻吟声,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顶在了城门上。 东垛口一排人全愣住了。 下一刻,西边有人扯着嗓子喊,声音隔着半条墙,已经变了调: “门!它撞门了——” 沈渊心里猛地一沉。 黑脊蛮罴没死磕西垛口。 它退那一步,不是怕了,是换地方了。 西垛口火重、人多、滚木也全。它了一波,发现上墙难,竟直接转去撞门。 许老兵脸色都变了,扭头就问:“东边还留人吗?” “留你们。”沈渊已转身就走,“沟口别灭火,墙下再响,先泼油再探头!” 李虎抄起火把,腿还发软,人却已经跟了上去。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的什么都没再问,提刀就跑。 四个人顺着墙往西冲。 越往西,动静越大。 第二声门响很快又传了过来。 咚! 这一下比方才更沉,连脚下城砖都跟着颤了一下。墙下街上的人尖叫着往两边躲,有水缸倒了,咕噜噜滚出去老远,又让不知谁一脚踹开。 西门楼上的火把也乱了。 有人跑,有人喊,有人抬着滚木往下冲。风里那股烟味和焦味这会儿更重,像整段门洞都在发烫。 沈渊冲上最后一段墙梯时,第三下已经来了。 咚! 这一次,门洞里那条粗铁链都跟着震出了一声长响。 黑脊蛮罴,不撞墙了。 它开始撞门。 第二十五章:门后 咚! 第四下撞上来的时候,整条门洞都在抖。 不是墙抖,是门后的木料、沙袋和那两辆拆了轮的旧辎车,一齐往里闷闷一震。铁链绷得笔直,连门板里头包着的那层老木筋都发出一声发涩的呻吟,像有人拿粗锉在一点点磨。 沈渊冲上西边城梯时,门楼下已经乱成一团。 几个民夫正往门后补沙袋,抬得太急,脚底直打滑;两个守兵跪在地上木楔,手背都震麻了;还有个抱着火油罐的杂役,站在门洞口里不知该往前还是往后,脸都白了。 “都别堵门道!”韩队头在里头喝了一声,“沙袋往左堆,辎车后头再顶一层木!快!” 他声音还是稳的,可人已经站到最前头去了。门洞里头没有墙垛遮,人就立在那两辆辎车后面,抬头盯着上方那道窄窄的箭孔,像是在等下一下撞从哪边来。 赵铁比他更靠前半步,手里握着一根长矛,矛杆斜抵在车辕边上,矛尖正对着门板里头那排透气孔。透气孔不大,平时通风用,真到这会儿,倒成了门后唯一能往外捅东西的地方。 李虎刚冲到一半,门上又是一下。 咚! 这一下比方才更偏,撞的不是正中,是右侧靠门轴那边。整扇门都带着往里一扭,一根原本顶得很死的横木竟让它震得起了一条缝。 门洞里几个人脸色当场就变了。 “补右边!”韩队头一回头,眼里像带着刀,“还愣着干什么,等它自己进来?” 黑脸老卒第一个扑上去,抱着半截粗木塞进那条缝里。瘦长脸的也不吭声,弯腰就抬另一头。两个人肩一并,硬是把那根木头又顶了回去,顶得脖子上青筋全绷出来了。 沈渊没往门上挤。 他站到辎车左后,鼻子动了一下。 木头、铁锈、火油、汗臭,再往外,还有一股很浓的腥热气,正透着门缝和箭孔一点点往里渗。 那东西还在门外。 而且不是乱撞。 它在试。 先试墙,试不上,便转头试门。撞门也不是一口气到底,而是左一下、右一下,听里面哪边松,哪边虚。 这跟前头的铁背罴不一样。 黑脊蛮罴是真会看,会试,也会等。 “它没走。”沈渊低声说。 赵铁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他也闻见了。 不只闻见了,方才透过箭孔,他还看见那东西的一只眼从外头贴上来过一下。没扑,没咬,就那么贴近了看,像在看门后头堆了多少东西,有多少人在顶。 这比还让人烦。 是发疯。 会看,会等,才要命。 门楼上那名军侯已经从西垛口撤了半段人下来,这会儿正带着几名弩手在门上方排开。听见门响,他探身就问: “还顶得住不?” 赵铁头都没抬:“顶得住也得顶。” 军侯喉头滚了一下,朝后头一挥手。 “弩全别朝远了,给我照门前六码盯死。它再一抬头,就!” 说完,他又往下一看,目光正落到沈渊身上。 “你回来了?东边呢?” “岩影猞死了,沟口火还亮着。”沈渊回了一句。 军侯一怔。 “你们四个去的?” “嗯。” 军侯像是还想问,可门上又响了一下。 这回不是撞。 是抓。 刺啦—— 尖利又发涩,像铁钩从门板外头一直划下来。门洞里所有人牙都跟着一酸。下一瞬,最上头那道箭孔外忽然暗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整个贴了上来。 “上头!”沈渊猛地抬头。 几乎是同时,赵铁手里的矛已经出去了。 矛尖从箭孔捅出,外头立刻传来一声闷而短的低吼,门板也跟着狠狠一震。不是撞,是那东西让这一矛扎疼了,脑袋或爪子在门外重重一甩。 门楼上三张短弩几乎同时响。 嗖嗖嗖三声。 有一箭没中,擦着门檐飞了;另一箭像钉进了什么厚肉里,带起一声更闷的吃痛声;最后一箭不知落到哪儿,只听见外头一阵碎石乱滚。 “中了!”上头一个弩手声音都抖了。 “中你娘,”军侯骂了一句,“它还没退!” 他骂得没错。 外头那股腥气不但没散,反而更近了。 黑脊蛮罴没有被这几下逼走。它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像是把脸和眼从箭孔前挪开了,然后便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后背发冷。 门洞里没人敢喘大气。 沙袋还在一袋袋往里补。那个断腿兵的担架不知什么时候也让人抬到了更里头,军医蹲在一旁锯腿,布条咬嘴,血水一盆盆端出来,连叫都让人死死压在喉咙里,只剩一阵一阵倒抽冷气的响。 这种响声跟门外的安静碰到一块,更让人心口发紧。 李虎站在辎车边,脸色白得像纸,手却还在帮着传木楔。传了几趟,他才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它怎么不撞了?” “在听。”沈渊说。 “听什么?” “听咱们是不是先乱。” 李虎不说话了。 他知道沈渊不是吓人。 方才西垛口那几下下来,谁都知道这东西聪明。它没一口气到底,便说明它根本不着急。它要么是等天更深,人先撑不住;要么是在等里面自己露口子。 韩队头一直站在最前,没回头。 “石头。”他忽然开口。 “在。” “把东边那车没拆完的门板拖一块过来。” 石头愣了下:“门板?” “嗯。”韩队头道,“这门真让它开一道缝,里头这车和沙袋先是顶,后头还得有二层挡。它若真伸爪进来,先让它抓板,不让它见肉。” 这话一出口,门洞里几个人眼神都变了变。 不是怕。 是那种真正守门的人才有的硬。 门若只是门,破了就破了。可门后还可以有车,有板,有沙袋,有第二层、第三层。只要人没全乱,这口子就未必真能开。 赵铁偏头看了沈渊一眼,低声道: “你听门。” 沈渊点了下头,往前又挪了一步,几乎贴到车辕后头。 他不去看门。 只听。 外头风在门板缝里钻,呜呜地响;门楼上弩手换弦时会有一声很轻的绷响;更远些,城头其他地方还有人搬石、传火的脚步声;再往里,军医锯腿的细响一下一下磨着骨头。 这些声里头,忽然掺进来一点更轻的东西。 不是门响。 也不是爪抓。 是喘。 很粗,很闷,一下一下,隔着门板透进来。那东西就站在门外,不远,鼻端正对着门缝吐气。它不是走了,是把整副身子压低了,在闻,也在听。 沈渊后背那层皮一下绷紧。 “右边门轴。”他忽然说。 赵铁几乎没犹豫,抬矛便朝右侧那排透气孔送出去。 同一瞬,门外那东西也动了。 轰! 这一撞在右边门轴下方,正是赵铁矛刚捅过去的那一线。若不是沈渊先一步喊出来,这一下多半要把那块刚补上的横木和楔子一齐带松。 即便如此,门后那辆旧辎车还是整整往后滑了半尺。 轮轴早拆了,可木头底盘贴着砖面蹭过去,硬是磨出一阵刺耳的响。 “顶住!”韩队头一声喝出来,人已扑上去,用肩在车辕上。 石头、彭三、黑脸老卒、瘦长脸的,全一块扑上来。几个人一齐发力,才把那辆车又生生顶住。门缝里有土和木屑簌簌往下掉,一块旧木楔子甚至当场崩裂了半边。 门楼上军侯脸都青了,朝下一挥手: “再加横木!快!” 又有两根粗木抬进来。 门洞本就不宽,这么一塞,人几乎都要没地方站。李虎给逼得靠到了最里,手脚反而稳了些,连着递了三回楔子都没掉链子。那个先前抱着油罐发傻的杂役,这会儿也不傻了,抱起门板就往前冲,冲到半路腿一软,还是黑脸老卒一把给他拽住,骂着“站稳了再走”,手却没松开。 外头黑脊蛮罴似乎也觉出里头更紧了。 它没再立刻下一撞。 又安静下来。 安静得更狠。 整条门洞里,只剩下喘气声、拖木声、血水端出来时盆沿磕地的轻响。 还有每个人胸口那点绷到快炸开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十几息,也许是半盏茶。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狼嚎。 不远。 就在门前那片地上。 赵铁脸色一沉。 “它在叫狼过来。” “不是叫。”沈渊低声说,“是那几头狼一直没走,现在让它逼上来了。” 这话刚落,门楼上便有人惊叫了一声: “下头有狼!” 紧跟着,是弩弦急响。 嗖,嗖两声。 然后便听见城门外贴地一阵乱窜的脚步声,还有狼让箭擦中后的短促呜咽。黑脊蛮罴自己不急着撞了,却把先前一直跟着的那几头灰脊狼赶到了门前。狼身小,贴着门边、墙角、木桩缝乱钻,既能扰弩手,也能逼得人把火和石头分出去。 这一下,门楼上也乱了。 有人喊左边,有人喊右下,有人喊补火。 军侯骂了一句,嗓子都劈了:“别他娘乱看!盯门前那一片!” 可谁都知道,这已经不是单守一道门了。 门、狼、墙根、火线,全缠到一块儿了。 韩队头偏头朝上头看了一眼,又回过头,看向沈渊。 “听得出来它还撞不撞?” 沈渊没立刻答。 他贴着车辕,耳朵几乎挨到门板后那根横木上。 外头狼在跑,偶尔还有爪子刨地的响。可黑脊蛮罴那股闷喘没远,也没急。它在侧,离门右半边更近。它不是被弩和火逼得乱了,是在等上头先因为狼散神。 又过了两息。 沈渊忽然起身。 “它还撞。” “什么时候?” “狼再往左带一下的时候。” 赵铁一下就懂了。 它不是单靠蛮力门,而是先让狼把上头弩手眼睛带偏,再从另一边一口。这种门,越是怕乱,越吃这一套。 韩队头眼角一跳,张口就骂上头: “门楼上的!狼让你们旁边那段人管!你们给我盯右边!” 话音刚落,门楼上那军侯也像反应过来了,喝了一嗓子: “右边别空!盯死右边!” 几乎就在他喊完这句的下一瞬,外头几头灰脊狼果然一齐往左下方乱窜,上头两张弩下意识跟着偏了偏。 而黑脊蛮罴一撞,正中右边。 轰! 这一下比前两次更狠。 门后那根新补上的粗横木当场发出一声裂响,像是让人从中间掰了一把。辎车也被撞得整整后蹿半尺,连顶在地上的木楔都跳起来一根。 那个抱门板的杂役当场让震翻了,背着地摔出去,头磕在砖上,闷哼一声就不动了。 李虎眼睛都红了,扑上去就拿肩膀顶车。 “顶上!顶上!” 他这一下喊得都劈了音。 赵铁也没再拿矛,直接把那根矛杆横过来,当杠子别进车轮缺口里。韩队头、石头、彭三、黑脸老卒、瘦长脸的,一排人全压了上去,像一堵活墙。 沈渊没有去顶车。 他看见那根裂开的横木上,多了一道极浅的缝。 缝不大,却透风。 黑脊蛮罴方才那一撞,不只是试门,更是试木。下一下若还撞这里,那根木八成撑不住。 “右上第三个箭孔。”沈渊猛地抬头。 门楼上那军侯怔了一下:“什么?” “它脸在那边。”沈渊说得极快,“它撞完没退远,还贴在右上听里面。” 军侯只迟疑了半息,随即朝旁边弩手一指: “照第三个孔!” 那弩手咬着牙,整个上身都探了出去,顺着那孔外一片黑就是一箭。 外头立刻传来一声极闷的痛吼。 不是狼。 是更沉,更近,更让人心里发毛的那种。 赵铁顶着车,嘴里骂了一句:“中了它耳后!” 像是印证他这句似的,门外那股闷喘猛地乱了一下。黑脊蛮罴显然没想到,里头竟能隔着门板摸出它贴脸的位置。这一下虽未必真扎穿,可扎得够阴,至少让它那股从容断了半口。 紧跟着,外头终于不再是撞。 而是一阵往后退的重脚步。 一步,两步。 不快,却真退了。 整条门洞里的人全喘了口气。 不是松。 是从胸口里挤出一口快憋炸的气。 李虎还在死顶着车,直到赵铁骂了他一句“退了”,他才腿一软,整个人顺着车辕滑下去,坐在地上直发抖。 韩队头没跟着松。 他先抬头看了看门楼,又侧耳听了两息门外,确定那股闷喘真的远了些,才回头看向里头。 那个杂役还躺着。 脑后渗血,人却还有气。 军医那边刚锯完腿,满手血,还得拎着布和药跑过来给他按后脑。断腿兵那边终于没叫了,脸白得像纸,额角全是汗,人却还没死,眼睛闭着,嘴里那块布已经咬烂。 没人说话。 门洞里只有人喘,油灯爆出的小响,还有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门楼上那军侯才探身下来。 他脸上也全是灰,半边袖子让油烟熏得发黑,盯着下头众人看了两眼,最后目光落到沈渊身上。 “刚才那两下,是你听出来的?” “嗯。” 军侯没再多问。 这种时候,也没工夫多问。 他只点了下头,转身朝上喊:“门前那几头狼不用追,弩省着。再来三个人下去守门洞,快!” 说完,他又低头补了一句: “西边别换人了。就按现在这个站法守。” 这话一出口,门洞里好几个人眼神都变了点。 不换人,不是因为人手够。 是因为刚才这口硬顶下来,谁该站哪,已经有人认了。 韩队头听见了,没说什么,只弯腰把地上那根崩裂的横木捡起来看了一眼,随手扔到一边。 “再补一根。” “补完以后,谁都别坐死。”他说,“它今夜还会回来。” 没人反驳。 因为谁都知道,他说得对。 黑脊蛮罴这一下不是让人退的,是让弩和门后这股子硬气顶得往后挪了两步。它没死,也没真伤透。等门前那几头狼再绕一圈,等上头弩手再累半截,它多半还会来。 石头带着人继续补木。 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的去搬第二层门板。 李虎这会儿总算缓过来些了,爬起来先去看那杂役,见人还喘着,才扭过头冲沈渊挤出一句: “你这耳朵……比狗还邪。” 赵铁本来在检查矛杆,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他娘会不会说话?” 李虎立刻闭嘴,过了两息,又低低加了句:“我夸他呢。” 这回连黑脸老卒都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极轻,可就是这一点轻,反倒把门洞里那股绷得发木的气松开了一点。 沈渊没接话。 他把手上的布条又紧了紧,虎口伤口被勒得发疼,反倒更清醒。 门外那股腥气还在。 只是远了些。 他知道,今夜还没完。 可这一口门,至少是守下来了。 而且守到现在,墙上也好,门洞也好,已经不是一开始那种谁都不服谁、谁都只顾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散样子。黑脸老卒开始主动补木,瘦长脸的也不再嘴硬,李虎虽怕,火和木楔却一回没掉。 韩队头还是那个韩队头,赵铁也还是那个赵铁。 可这一夜过来,门洞里这群人,已经有点真像一伙守门的了。 过了约莫半炷香,门外没再响。 上头的弩手轮着靠墙喘气,军侯让人送了半壶冷水下来。水一人轮一口,转到沈渊手里时,壶都快见底了。 他刚抿了一口,门楼上忽然有人低低喊了一声: “北边亮了。” 这不是说天亮。 是说更远些的北坡,有火。 门洞里几个人都抬了头。 军侯先上去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更沉。他没往下喊,只转身就跑,脚步又快又急,直往更上头门楼最高那层去。 赵铁皱了下眉。 “不是咱们这点火。” 沈渊也看见了。 透过门楼斜上方那道缝,北边更远处,确有一片微微发红的光,不大,却在黑里很扎眼。像是草坡着了,也像是有人在更外头点了一道更长的火。 可北门已经闭死,外哨也撤了。 那火不该是人的。 韩队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它们不是一拨一拨乱撞过来的。”他忽然说。 赵铁抬头看他。 “你也看出来了?” “嗯。”韩队头盯着北边那点火色,“先是万兽南逃,再是狼群试火,再是岩影猞摸墙,再是铁背罴开壕,最后黑脊蛮罴试门……这不是撞上哪算哪。它们像是让什么东西一层层往前赶。” 门洞里一下安静了。 这话,其实很多人心里早有影。 可真让韩队头这么说出来,味就不一样了。 若只是兽潮,还能解释成饿疯了、冷急了、往城边拱。 可若是有人——不,哪怕不是人,是有什么东西把这些妖物和野兽一层层逼着往南赶,那凉关今夜挨的这一下,就绝不只是守一夜那么简单。 李虎喉结滚了滚。 “那……北边那火是什么?” 韩队头没答。 他只是抬头看着门楼上方,那一点越来越显的微红,脸上的线条一点点绷硬。 过了片刻,他低下头,声音不高,却比刚才更沉。 “把门再补一层。” “今夜,谁也别想着熬过去就完了。” 说完,他偏头看向沈渊。 “你跟赵铁别下门洞。” “从现在起,这门前但凡再有动静,先听你们两个的。” 这话一出,李虎先愣了下。 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的也都抬头看过来。 没人反驳。 因为刚才那两下撞门,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 不是谁官大谁说了算。 是真到门要开的时候,谁能比那东西快半步,谁说的话才值命。 沈渊点了下头。 “行。” 门外风还在吹。 北边那点火色也还亮着。 门后,木头、沙袋、辎车,一层比一层更厚。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今夜这道门守住了,不代表北边那片地就真消停了。 相反。 这才像是刚刚露出个头。 第二十六章:天没亮 北边那点火,一直没灭。 不是城头这边火把那种跳着的亮,是远远一层发红的光,贴着地皮,隐在黑里,一会儿亮些,一会儿又沉下去,像是谁在更远的草坡后头铺了一道火线。 门楼上那军侯已经跑上最高那层去看了两回,回来时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却没当众说什么,只命人又往北墙补了两匣弩矢,另外把南面能抽的人又抽了十来个上来。 这就够说明事了。 若只是门前那头黑脊蛮罴没走,他不会这么抽。 说明更远那片亮,给他的压迫还在门前这一头之上。 门洞里补木、平码门板、加沙袋的动静还在响。可比起刚才那阵乱,这会儿已经稳得多了。谁该抱木,谁该顶车,谁该盯箭孔,谁该站门后第二层,基本都有了位置。连那个先前抱着油罐发傻的杂役,这会儿也能咬着牙把门板扛稳,不至于再一吓就松手。 韩队头站在最前,低头看了看刚补上的第二层门板,又伸手按了按车辕和横木,确定都咬死了,才回头扫了一眼。 “还能喘气的,都喘匀了。”他说。 没人接这句。 不是不想接,是都真在喘。 刚才那一波门响下来,心口那根弦到现在还绷着,谁一张嘴,都怕先把那口气泄了。 赵铁把矛杆横在车辕边,靠着木头站了会儿,忽然偏头朝沈渊看了一眼。 “手给我看看。” 沈渊低头把右手摊开。 虎口裂开的那道口子不浅,先前用布勒得紧,血倒止住了,可边沿肿得发亮,里头全是让枪杆和木刺磨进去的黑灰。再拖下去,下一回若真,枪未必握得住。 赵铁没说话,直接朝后头招了下手。 军医那边刚给断腿兵止住血,正蹲在门洞一角喘气。看见赵铁招手,他眉头先皱了一下,像是想骂“这会儿还有完没完”,可目光落到沈渊手上,又把那句咽了回去,拎着布袋走了过来。 “手。” 沈渊递过去。 军医低头看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还行,废不了。” 说着,他从袋里掏出个小瓷瓶,往伤口上撒了点灰白色药粉。药粉一沾肉,沈渊整只手先是猛地一烫,紧接着那股火辣辣的疼反倒往里收了。 军医给他重新裹布时,嘴上仍没闲着。 “你这不是刀口,是磨口。明儿若还拿枪,记得掌心再垫一层布,不然肉磨烂了,神仙也给你接不稳。” “知道。”沈渊点头。 “知道个屁。”军医白了他一眼,“知道还把手成这样。” 旁边李虎原本缩在门板后头抱着火把,听见这话,低低笑了一声,刚笑到一半,又让赵铁看了一眼,赶紧把嘴闭上。 门洞里那股紧绷到发木的气,倒是让这一来一去轻了点。 可也就轻了一点。 因为门外那股闷喘,还没彻底远。 黑脊蛮罴退了两步,不等于走了。偶尔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时,那股更沉的腥热气还在,混着外头狼的毛骚味,一下一下往鼻子里钻。 沈渊没坐。 他靠在门后第二层门板边,抬头往上看。 箭孔外头现在看不见东西,只能看见火光晃出来的一小片亮。更远的北边,那点贴地的红仍在。时不时,还有极轻的兽叫从外头飘过来,不近,像在更远些的黑地里一层层传。 不像进攻前的吼。 倒像在试探、聚拢、慢慢靠。 韩队头显然也在听这些动静。 他一只手按着刀柄,半天没动,过了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赵铁,你守过最难的一回门,是什么时候?” 赵铁靠着车辕,眼也没抬。 “凉关西门,三年前。” 李虎一听,耳朵立刻竖起来了。 “那次也是妖物撞门?” “不是。”赵铁说,“是流民。” 门洞里几个人都愣了下。 赵铁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件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 “那年冬里断粮,外头死的人太多,活着的也疯。城里不开门,他们就想拿命往里顶。白天跪,晚上哭,再后来就开始拿木头撞。门外死一层,再扑一层,跟潮水似的。” “最后怎么守下来的?”黑脸老卒忍不住问。 “守下来了。”赵铁道,“可门开以后,外头尸都冻成一片了。官面要查,问谁先下的令不开门。查了半个月,最后也没查出个好歹。反正门是守下来了,城里没乱,城外死了一地。”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才补一句: “后来那扇门,一到冬里就总有股味。” 门洞里一下静了。 李虎本来还想再问,张了张嘴,终究没问出口。 这种事,搁别人嘴里说,像故事。搁赵铁嘴里说,就像一块冻得发硬的骨头,咬不动,也咽不下。 韩队头没接这茬,只偏过头去看门缝。 过了会儿,他才低低说了句:“活着,什么味儿都得闻。” 这话没人反驳。 因为都知道,对。 沈渊靠在门板边,忽然又闻到了一点别的味。 血。 不是门外那股妖物身上的腥血味。 是人血。 新鲜的,从更里头来的,还掺着一点药味和湿泥味。 他转头一看,正看见那个断腿兵那边,军医刚给他换了第二轮布,布底下又渗出来一层深红。人还没醒,只是眉头一直绷着,牙根也咬得发紧,像梦里还在硬撑。 石头就在边上蹲着。 他平时话不多,这会儿更不说话,只把那断腿兵往里头又挪了点,让门口风别直接灌到伤口上。挪完以后,他才站起来,背后那几道让岩影猞带开的伤又渗出血,把后褂黏出一道更深的颜色。 彭三看见了,骂了一句:“你也不处理?” 石头回了句:“死不了。” “死不了你也先让军医——” “排后头。”石头说。 就这三个字,把彭三后半句堵死了。 军医那边就一个人,伤兵不只一个。先是断腿的,再是撞昏的杂役,再轮到谁,谁就等。石头背上那几道口子深归深,血流归流,却还站得住。站得住,就得先干活。 这就是凉关。 不讲惨不惨,只讲谁先死。 门洞外头还是没响。 门楼上那军侯又跑了下来,这回手里还攥着一支折断的弩矢。刚落地,他先看了眼门后的站位,又朝韩队头招了下手。 韩队头走过去,两人在门洞边压着声说了几句。 声音太低,旁人听不见,只看见军侯脸色发沉,韩队头听到后面时,眼神一点点绷硬。等军侯说完,他只点了下头,什么也没多问。 军侯走后,赵铁抬眼看向韩队头。 “上头怎么说?” 韩队头没立刻答,先朝门楼上方那点火色看了一眼,才道: “北边更外头,确实起火了。” 李虎喉头滚了一下。 “外哨不是都撤了?” “所以才麻烦。”韩队头说,“那火不是咱们点的。” 门洞里那点刚松下去一点的气,又一下绷了回来。 黑脸老卒皱起眉头:“草坡自燃?” “这天气?”瘦长脸的冷笑了一声,“你给我自一个看看。” 没人接这个茬。 因为谁都知道,不可能。 北边那片地现在冷得像刀,草枯归枯,潮也重,不可能自己烧起来。不是自己起的,那就只能是有什么东西把火带起来了。 更要命的是—— 谁也不知道那火后头是什么。 韩队头没再往下说。 这种时候,说太透也没用,只会把人心再压一层。可就算他不说,门洞里这些人也都不是傻子。狼、猞、铁背罴、黑脊蛮罴,再加北边这道来路不明的火,这几样串一块,谁还能信今夜只是兽潮疯窜? 沈渊没说话。 他只觉得,前头几章里那种“不对头”的味,到今夜才真正露出形。 不是某一种妖物难缠。 是北边像有一只手,在一层层把东西往凉关前头赶。 先赶野兽,试火试桩。 再赶狼和猞,摸墙摸哨。 再把铁背罴和黑脊蛮罴压出来,试门试人。 这一层一层压过来,根本不像乱。 像喂。 像有人拿凉关这道门,在喂这些东西。 这个念头一出来,沈渊自己后背都微微发凉。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又有动静了。 不是撞。 是拖。 很重的东西,在外头地上慢慢拖过,擦着碎石和断木,一下,一下,往门前挪。 门洞里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赵铁第一个往前站,矛尖又抬起来,正对着那排透气孔。 “它又来了。” 韩队头没出声,只伸手往后压了一下,示意门后众人各归原位。刚坐下喘口气的李虎立刻爬起来,抓着火把就往右侧门板后站。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的则一左一右补到车辕边,把刚才没顶紧的地方又卡死。 外头那拖动声还在继续。 不急。 很慢。 像谁在门前一点一点摆东西。 沈渊耳朵贴到门后横木边,听了两息,脸色忽然变了下。 “不是它自己。” 赵铁偏头:“什么?” “它在拖尸。” 门洞里几个人都怔了下。 下一瞬,外头那拖动声停了。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往门板上一掼。 砰! 这一声不沉,不像撞门,倒像一大坨血肉砸在木板上。随即,门缝底下慢慢淌进来一线黏稠的黑红,夹着焦臭味和半熟的肉腥。 李虎胃里一翻,差点当场吐出来。 是刚才壕里那头铁背罴的尸。 黑脊蛮罴没再一头门。 它把尸拖到了门前。 门后众人一时都没出声。 不是不懂。 正因为懂,才更难受。 刚才在西垛口,它拿尸铺壕。现在到门前,它又拿尸顶门。若真让它把这两头铁背罴的尸一前一后全拖过来,再一撞,门后这点缝子和透气孔,多半全得堵死。 到那时,不光是它撞门更顺。 连门楼上的弩手,视线也会被全挡住。 赵铁低低骂了一句:“这畜生……” 韩队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刀提了起来。 “门楼上,往下泼油!”他猛地朝上喝了一声,“别让尸贴稳!” 门楼上立刻有人回了一声,可语气为难得很。 “这角度泼不到底!” “泼不到底也给我泼!” 下一刻,上头就有半罐火油顺着门檐淌了下来,沿着门板缝往外流。可黑脊蛮罴显然早防着这一手,尸体拖得位置极刁,正好卡在门板最下那块视线死角。油淌到一半,多半都顺着尸背流开了,真正落到门前的反而不多。 门外又是一阵拖动声。 第二具。 这回不只是沈渊,连赵铁都听出来了。 又是一头焦尸。 李虎脸色更白了:“它真拿这俩东西堵门?” “嗯。”沈渊盯着门下那线慢慢渗进来的黑血,“再让它摆正,等会儿那一下就不是撞木了,是拿肉垫着。” 黑脸老卒咬了咬牙:“俺也去把门打开一条缝,捅它两矛再关上?” “你开了,还关得上?”瘦长脸的回了一句。 这话一出,黑脸老卒也不吭声了。 不是不敢。 是真不行。 今夜这道门,只要敢主动开一条缝,黑脊蛮罴多半就敢把整张脸和前掌塞进来。它不是狼,不是猞,给一刀能逼退。真让它咬住车辕或扒住门边,这门后这点人,未必摁得回去。 韩队头低着头,像是在算什么。 算了两息,他忽然抬头看向沈渊。 “你方才听门,能听出它在哪边摆尸不?” “右下。”沈渊说,“离门轴更近。” “好。”韩队头点了下头,转头就喊,“赵铁,跟我去门楼。沈渊,你守门后,听它什么时候撞。” 赵铁一愣:“你要做什么?” “它不是拿尸垫门么?”韩队头提刀就走,“俺也去从上头断它一只手。” 说完,他已经往城梯那边去了。 赵铁只迟疑了半息,随即跟上。 门洞里顿时更安静了。 不只是因为两个人走了。 也是因为这一下,真正变成了—— 门后这第一句判断,要看沈渊。 第二十七章:门上门下 门洞里顿时更安静了。 不是没人喘气。 是所有人都把那口气往回压住了,生怕自己先出一点声,反倒把门外那东西的动静听漏了。 沈渊往前挪了半步,几乎贴到第二层门板后头。 门板是才抬过来的,木头还带着一股旧仓房里捂久了的霉味。再往外,是粗横木、旧辎车、沙袋,最后才是那两扇让铁链和木楔死的包铁城门。 更外头,隔着门板和尸体,黑脊蛮罴还在。 沈渊闭了下眼,把门洞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响一点点往外剥。 先是近处的。 李虎抱着火把,手还在发抖,火焰一晃一晃,会带出极轻的噼啪声。黑脸老卒在左边补木,木头蹭地,沙沙地响。瘦长脸那边在往门板底下塞湿泥,湿泥抹到砖缝里,有一种发黏的挤压声。更后头,军医还在处理那个断腿兵,剪布、压药、换盆里的血水,一样一样都不大,却很碎。 再往外头去。 风从门缝里往里灌,吹得门板后头那盏小油灯有一点轻轻的哆嗦。透气孔里偶尔会透进来狼身上那股骚毛味,忽近忽远,说明那几头灰脊狼还没散,还贴在门前地上绕。 可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更重的那一道。 闷。 粗。 一下一下,像谁把胸口整个压在门外吐气。 黑脊蛮罴没走。 它就在右边门轴外那一片。 而且不是站定不动。 它还在挪。 慢慢挪,带着什么东西一起往前蹭。那拖拽声不快,却重,像半熟的肉和硬骨头在碎石地上磨过去,一点一点把门前那块死角堵实。 “它在往右边摆第二具尸。”沈渊低声说。 黑脸老卒正在塞木楔,闻言动作一滞:“又摆?” “嗯。”沈渊没抬头,“第一具贴门,第二具在外侧。它不是只想堵箭孔,是想把门前垫平。” 李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垫平了又怎样?” “垫平了,它下一口撞上来,前脚不用再踩空。”瘦长脸的先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沉了不少,“这畜生是真会干活。” 他这句说得有点发寒。 可没人觉得夸张。 门洞里这些人守了这么多年边门,撞门的东西见过,疯扑的也见过。可像黑脊蛮罴这样,会试墙、会试门、会拿尸填壕、堵门、铺路的,谁也没见过第二头。 外头那拖拽声停了。 沈渊睁开眼,忽然抬手往下压了一下。 “都别动。” 门洞里几个人一下僵住。 连李虎手里那点火都被他本能地掩了掩。 门外安静得厉害。 狼不叫了。 风也像绕过去了。 那头黑脊蛮罴没再拖尸,也没再喘得那么近。若不是那股腥热气还透着门缝往里渗,几乎会让人错觉它已经退开。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口往下沉。 李虎喉结滚了滚,刚要开口,沈渊已经先说了句: “它要撞了。” “哪边?”黑脸老卒低声问。 “还是右边。”沈渊盯着那道横木和车辕咬住的位置,“但不是正撞。” “什么意思?” 沈渊没解释。 不是他不想说,是来不及了。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下抓地声。 不是正前。 是斜着从右往左,像那东西先往后退了半步,再斜着把整副身子甩起来。 “左肩顶车!”沈渊猛地抬头,“它要斜撞门轴!” 这一下喊得太急,门洞里几个人几乎是靠本能动的。 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的先扑上去,一左一右把肩顶到车辕上。李虎也冲上去,人还没到,火把先扔给后头的民夫,自己往右侧门板边一靠。石头背后有伤,动作慢半息,可也跟着顶了上来。 下一瞬,门外那一下到了。 轰—— 这一回不再是门板整体闷震,而是右侧门轴那一线往里一扭,连带着门后第一层横木都被带得往上一抬。整辆旧辎车先是往后一滑,随即又被众人硬生生顶住,车底和砖地磨出一阵刺耳的响。 可最麻烦的不是车滑。 是门轴上头那块包铁门板,让这一下斜撞带开了一条极细的缝。 缝不大,最多塞进两根手指。 可风一灌,门后的人都能感觉到那缝子活了。 “楔!”黑脸老卒吼了一声。 瘦长脸的反应也快,抄起脚边早备着的湿木楔就往缝里塞。可那条缝让斜撞带开的角度太刁,楔子刚塞进去半截,门外就忽然有东西一抠。 不是撞。 是爪。 啪的一声,门缝口里直接探进来三根带血泥的黑爪,顺着门板边沿往里狠抠。那爪尖几乎是贴着瘦长脸的手背落下去的,再慢半点,他半只手都得没。 瘦长脸脸一下白了,整个人往后一仰。 黑爪却没追他,反而顺着门缝往里一扒。 这一扒若让它抓住横木或者车辕,下一下就不是撞门,是拽门。 “砍手!”李虎吼得都变了调。 可这门缝太窄,刀大了施展不开,短刀砍上去又未必断得动。黑脸老卒刀才提起来,沈渊已经先动了。 他没去砍爪背。 也没去砍指节。 他把那根原本抵车辕的矛杆一抽,反手照着门缝里三根爪子最中间那道空捅了进去。 这一下不是想捅穿。 是卡。 矛杆贴着门板和爪缝一别,正好别在它第二根爪和横木之间。那头黑脊蛮罴本就在往回带力,这一别,力道一下拧了。 门外立刻传来一声极低的怒吼。 黑爪没能住横木,反倒让那杆矛绞了一下,骨节和门板同时磕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刀!”沈渊喝。 赵铁不在,韩队头也不在,这一声喝出来,最先动的竟是瘦长脸。 他刚才险些让那爪子把手带走,眼都红了,短刀几乎是抡着剁下去的。刀锋顺着矛杆别出来的那道缝斩在最外头那根指节上,啪地一声,黑血立刻顺着门缝往里涌。 黑脊蛮罴这回是真吃痛了。 外头那几根爪一缩,连带着整扇门都往外震了一下。 李虎这才像回了魂,抄起地上一块半砖,照着那只还没完全缩回去的爪背砸下去。砖头当场粉了,爪背上那层厚皮却只裂开一道血口。 可也够了。 那几根爪终于彻底抽了回去。 门缝啪地一下重新闭死,只剩那块让黑血浸透的湿木楔还歪歪斜斜卡在里头。 门洞里众人喘了一口气。 不是松,是从胸口里把那口憋炸的气挤出来。 瘦长脸短刀还在手里,手背却已经全是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险些没了的手,骂了一句: “狗娘养的。” 李虎靠着门板滑下去半截,脸白得没一丝血色,嘴却还硬着: “狗娘养的可没这东西大。” 黑脸老卒本来还绷着,这会儿竟也低头笑了一下,随即又赶紧把那道裂开的门缝重新抹死,嘴里还骂:“现在还嘴碎,你是真不想活。” 这边刚把门缝补上,城梯那边终于有脚步声扑下来。 韩队头和赵铁回来了。 两个人脸上都溅着油和灰,赵铁左边袖子让什么东西扯开了一大片,韩队头刀尖上还挂着血。两人一落地,先看见门后这一滩黑血,脸色同时一沉。 “伸手了?”韩队头问。 “伸进来了。”黑脸老卒回了一句。 瘦长脸把短刀往衣摆上一蹭,低声补了句:“差点住横木。” 赵铁目光一转,落到那杆还卡在门边的矛上,又看看沈渊,眼里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七八分。 “你用矛别的?” “嗯。”沈渊点头。 “别得好。”赵铁回了句,随即把门外的情形飞快丢了出来,“上头了一次,油下去了,黑脊蛮罴右前掌伤得不轻,耳后也让弩擦进去一箭。可它没退远,还贴在右侧门边转。” 韩队头接过话。 “它知道这门一时开不了,开始找缝了。” 门洞里几个人心又往下一沉。 这比门更烦。 门,门厚,人多,还能顶。可若让那东西贴着门边、箭孔、透气缝一点点试,一整夜下来,总能让它试出一个活口。 “上头怎么说?”黑脸老卒问。 “上头说守。”韩队头道,“还说——天亮前不开门,谁也不许提。” 这话一出来,门洞里便没人再问了。 其实也不用问。 到了这一步,谁心里都清楚,哪怕门外真只剩一头黑脊蛮罴,也没人敢开。更别说北边那片火还在亮,狼和猞也没散完,谁知道门外暗里还贴着什么。 赵铁走到车辕边,先看了眼门缝和横木,随即又偏头看向沈渊。 “你方才不是只听见它撞门。” 这不是问句。 沈渊也没绕。 “它想先抠横木,再带门。”他说,“你们回来前,它还在外头挪尸,想把右侧门前垫平。” “猜到了。”韩队头点了下头,“上头看见它把一头焦尸拖到门边,后来又不见了,八成是推到门轴边上去了。” 他这句说完,门洞里几个人脸色都更难看了点。 尸垫门,爪抠缝,狼扰上头,自己还不急着。 越想越不像一头疯兽。 赵铁沉着脸没吭声,半晌才骂了一句: “这北边是真要翻天了。” 没人接这句。 因为谁都知道,对。 韩队头抬头看了眼门楼,忽然偏过头,朝门洞里这几个人一个个看过去。 先看黑脸老卒,再看瘦长脸的,最后落到沈渊和李虎身上。 “从现在起,门后换站法。”他说。 李虎一愣:“怎么换?” “黑脸的,你去左边门缝,专盯木楔。瘦脸的,右边不动,手里的短刀别离缝。李虎,你不许再抱火到最前,就站第二层门板边,看谁掉了手先顶上。”韩队头顿了下,最后看向沈渊,“你跟赵铁轮着贴门听。” 这话一出,李虎先抬了下头。 门洞里几个老卒也都跟着看向沈渊。 没人再像先前那样露出不服的神色。 因为刚才那一下门缝伸爪,若不是沈渊先用矛杆别住,这会儿横木多半已经让那东西带松了。西垛口是一回事,门后又是一回事。连着两口下来,谁还能拿他只当个“鼻子灵的新兵”看。 赵铁也没多话,只把那杆矛重新扶正,往车辕边一靠。 “俺也去左边听一阵,你守右。”他说。 沈渊点头:“行。” 外头又安静下去了。 门缝里只剩风。 风里还有血。 和更远那道贴地的火光一道,慢慢熬着这一夜。 军医那边终于把断腿兵彻底收住了,人虽还没醒,气却吊住了。石头也让他按着上了药,背后缠了两圈布,人看着还是糙,却没方才那么往下淌血。 那个让门震翻的杂役也醒了,脑后鼓着个包,坐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叫疼,而是先看门。看见门还闭着,整个人怔了两息,竟松了口气,随即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后脑,嘶了一声。 李虎看见他那傻样,忍不住笑了笑。 笑完,又赶紧把嘴抿住。 门洞里这点人,这一夜下来,已经不是刚开始那种散着怕、各自顶命的样子了。谁站哪,谁听哪,谁先上,谁后补,这会儿都开始像有了骨头。 可正因为这样,才更显得门外那头东西难缠。 它一头兽,竟硬是把整道门、整段墙上的人,全给逼成了一股绳。 沈渊贴到右边门后。 他没闭眼,只侧着头,把耳朵轻轻靠上去。 木头冰冷,带着震过几轮后的余颤。门外那股腥热气忽近忽远,狼的脚步声没了,说明那几头灰脊狼要么散远了,要么贴得更外,不敢再来门前。 黑脊蛮罴也没有立刻再动。 可它没走。 这一点,沈渊听得很清楚。 它在门外右侧八码左右,偶尔会往前挪一步,再停住。像是在绕着门前那几具尸、那块死角和门缝一点点看,一点点闻。 它还在找。 找下一口该在哪。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门楼上偶尔有人换弦、传水。城墙更远处也时不时有脚步急匆匆跑过,说明今夜不只是门洞,别处多半也没消停。 可奇怪的是,北边那点火色一直都没更近。 也没散。 它就那么压在黑里,像离凉关还远,又像其实一直在往这边推,只是太慢,慢到人肉眼看不出来。 沈渊越听,心里那股不对头的感觉越重。 今夜这些东西,不像一波波撞上来。 更像前面试完,后面再补,哪里松了补哪里,哪里弱了哪里。 先是狼试火,猞试墙,铁背罴试壕,黑脊蛮罴试门。 再往后呢? 这时候,门外忽然有了一点极轻的响。 不是喘。 也不是爪刨。 是石头滚了一下。 很轻,从右后往左前。 沈渊眼皮猛地一跳。 这不是黑脊蛮罴自己挪步的分量。 轻。 碎。 像有什么东西,借着它挡出来的死角,又摸回门前来了。 “狼回来了。”他低声说。 赵铁也抬起头:“几头?” “最少两头。”沈渊说,“贴右后。” 韩队头脸色一沉。 “它又要借狼带眼?” “不一定。”沈渊没离门,“这回狼不是去门楼,像是往门边的尸堆摸。” 话音刚落,门楼上忽然有人喊: “门前那尸动了!” 不是活。 是让东西在拖。 黑脊蛮罴没再自己上手,而是把剩下那几头灰脊狼也逼来干活了。狼拖不动整具铁背罴,却能拖门前那些断桩、焦獠猪、烂羊尸,把原本堵在外头的杂物一点点往右侧门缝下堆。 这是要封下口。 一旦门缝底下也让它们堵实,里头透风和视线会更差,人也更难判断它下一下从哪来。 韩队头低低骂了一句。 “真是活见鬼。” 赵铁却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极短,像刀尖擦了下石头。 “它越会这样干,越说明它现在还打不开门。”他说。 这话一出口,门洞里几个人眼神都跟着定了定。 对。 若真还有开门的把握,它何必一层一层磨?正因为今夜这道门它还没开,才要拿尸堵、拿狼拖、拿爪试。 这个念头一落,人的气就稍微稳了一点。 韩队头也回过神来,偏头朝门楼上喊了一声: “门前右下,谁看得见就射狼!别省!” 门楼上很快回了一句“看见了”。 紧跟着,两声弩响。 嗖,嗖。 门外立刻传来一声短促狼嚎,另一声则像中了却没死,带着呜咽往后滚。 黑脊蛮罴没叫。 可那股闷喘忽然更近了一寸。 它显然恼了。 却还是没门。 门洞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结束。 只是它还没把那口气顺。 沈渊手按着门板,慢慢吐出一口气。 天,果然还没亮。 第二十八章:火动 两声弩响过后,门外那两道拖尸的灰影总算乱了。 一头狼当场翻在地上,另一头中箭没死,拖着后腿往黑里滚,呜咽声短促又发虚,很快就让风压散了。 可门外那股更沉的闷喘,反倒近了。 不是往门上贴。 是往北边转。 沈渊原本还贴着门板听,听到这儿,眼皮忽然抬了一下。 不对。 黑脊蛮罴那口气,变了。 先前它贴门时,那喘是闷的、稳的,一下一下像在数人心跳。现在却不同,粗里多了一点躁,像喉咙里压着火,又像有什么东西让它也不舒服。 李虎显然也听出来了,脸还白着,声音却忍不住发紧: “它……怎么不往门上来了?” 没人立刻接。 下一瞬,门楼上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灰下来了——” 这声音不是慌,是惊。 紧跟着,第二声更近。 “北火动了!” 门洞里所有人都抬了头。 风确实变了。 先前只是冷,只是干,这会儿却多了一股新味儿,从门缝和箭孔里一丝一丝往里钻。不是门前那些焦尸的臭,也不是火油烤毛的呛,是更远处压过来的草灰味、燎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燥热。 像整片北坡都在往这边吐气。 韩队头脸色一下沉到底,转头就往城梯上看。 “上头!看清没有?” 门楼上那军侯的声音立刻砸了下来,第一次真有点破了: “不是一处火!” “是整条火线在动!” 这话一出口,门洞里几个人后脖颈都紧了。 整条火线。 那就不是哪片枯草自己烧起来,也不是哪头畜生偶然把火带着了。 那是后头整片地,都在往前推。 沈渊没抬头。 他还在听门外。 狼没再动。 那头黑脊蛮罴也没再磨门缝、试门轴。它就站在外头右前那一片,鼻端朝北,偶尔低低滚出一声很闷的吼,不像冲城里,倒像冲更后头。 李虎喉结滚了滚,压着嗓子道: “它也怕?” 赵铁这回没骂他。 他只盯着门外,声音发沉: “不是怕。” “是急了。” 像是印证他这句似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更乱的动静。 不是狼。 也不是那头黑脊蛮罴。 是跑。 很多东西在跑,蹄子、爪子、碎石、断木,全搅在一块儿,从北往南卷过来。离城门还远的时候,就已经能听见那股乱,像半夜谁把整片山皮都掀了。 下一刻,火光外一下撞进来三头野羊。 不是先前那种被狼追慌了路的跑法。 是疯了。 真疯了。 其中一头半边毛都焦了,背上还冒着烟,眼珠子白得发亮,见了门前木桩和尸堆都不躲,往里一拱,胸口当场让断木捅穿,血和火星一块儿炸开。 后头两头更快,踩着它的尸就往前扑,硬是把门前那堆烂肉、断桩、焦骨撞散了一截。 门楼上立刻有人骂: “补弩!” “别放空了!照门前打!” 嗖嗖两箭下去,一头野羊翻了,另一头却已经滚到门边,带着火毛和黑灰在地上疯蹬,把方才狼拖过来的杂物反倒踢开了不少。 韩队头眼神一动,刚要说话,沈渊已经先开口了: “不是它们自己撞过来的。” 黑脸老卒一愣:“什么意思?” “后头有东西在压。”沈渊道,“压得连黑脊蛮罴都不愿意回头。” 这话刚落,门外那头东西终于动了。 这一下,跟先前全不一样。 先前它试门,是听,是绕,是一点一点找缝。现在它不找了,连门轴那块死角都不看了,前掌落地,身子一压,整副骨架像一下绷成了一根粗梁,就正了过来。 赵铁脸色一变。 “它不试了。” “它要硬进!” “顶中梁!”韩队头几乎是吼出来的,“别让它带正中!” 话音刚落,那一下已经到了。 轰!! 这一次不是右边,也不是斜撞门轴。 是正中。 两扇包铁门连着后头第一层横木、旧辎车、门板、沙袋,一整条线往里一沉。门洞里油灯直接灭了半盏,几个靠前的民夫让震得耳朵都嗡了一下,那个脑后还带包的杂役当场一屁股坐地上,连疼都忘了叫。 最前头那块第二层门板往后顶了一寸。 不多。 可这一寸已经足够吓死人。 李虎脸都白透了,肩膀死死顶在木头上,嘴里骂得全不成句: “娘的……娘的它是真想进来!” “它不是想破门。”沈渊猛地抬头,“它是想进门躲后头那东西!” 一句话,门洞里所有人都静了半息。 连赵铁都偏头看了他一眼。 躲。 黑脊蛮罴这种东西,挨了滚油,中了弩,还敢贴门找缝,谁都觉得它横。可现在它不磨了,不听了,不等了,反而往里撞——那就只说明一件事。 门后这点火油和刀枪,已经不再是它今晚最怕的东西。 它后头,有比城更凶的。 韩队头眼神一下冷得发硬。 “上头!”他朝门楼喝了一声,“看北坡!看它后头是什么!” 门楼上那军侯没立刻回。 只听见脚步声一阵乱跑,像是有人扑到最上那层去了。下一瞬,整座门楼都像让什么东西压得静了一下。 静得连门外那头黑脊蛮罴喘气都听得见。 然后,一声变了调的喊,从上头砸了下来。 “坡上有影子!” “不是兽——” 这三个字一出口,门洞里几个人后背都凉了。 不是兽。 那就只能是妖。 赵铁猛地抬头。 韩队头也不说话了,脸上那层硬像一下压成了铁。 门外那头黑脊蛮罴却更疯了。 像是知道再晚半步就来不及,它低吼一声,第二下又撞了上来。这回门后众人早有准备,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的死顶中梁,赵铁把矛杆横进辎车缺口,李虎连肩带背整个人都贴了上去,连石头背后伤口又崩开了都没吭声。 轰! 门没开。 可最上头那道透气孔边,碎木和黑灰簌簌往下掉,外头一股更热的风灌了进来。 那风里,已经不只是灰。 还有火星。 还有一股更冲、更怪的味儿。 不像狼,不像猞,也不像罴。 更像什么烧红了的铁皮,外头裹了一层活肉,一路从北坡拖过来,腥里带燥,燥里带甜,闻得人嗓子发紧,胃里直翻。 沈渊心口猛地一沉。 他从没闻过这种味。 可面板动了。 不是亮全。 是微微一闪,像隔着很远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 【……】 【体魄:???】 【力量:???】 字只浮了半瞬,就碎了。 碎得比先前看黑脊蛮罴还快。 沈渊眼神一下冷了。 这不是看不清。 是离得太远,也太高。 高到他现在这点感知,连名字都兜不住。 门楼上忽然又有人喊了一声,这回已经不是惊,是实打实的慌: “它站起来了!” “北坡上那个东西,它是两条腿的——” 门洞里几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两条腿。 李虎连骂都忘了,嘴唇一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 “妖……妖兵?” “闭嘴,顶门!”赵铁骂回去,声音却也比方才更沉了两分。 韩队头这回没再盯门。 他猛地转身,朝城梯上看了一眼,声音像刀子一样劈出去: “去报校尉!” “告诉上头,不是兽潮了——” 他这句还没说完,北边忽然传来一声极长、极低的啸。 不是狼嚎。 也不是熊吼。 那声音像从火里拖出来,先低低压过半座墙,随后才一点一点往上卷。卷到最后,整段北墙上的火把都像跟着晃了一下,连门外那头黑脊蛮罴都猛地一僵。 紧跟着,这畜生竟不再撞门了。 它往后退了半步。 又半步。 不是让门后的人顶退的。 是它自己退的。 像门里这点人命,忽然不如后头那道啸声要命了。 赵铁盯着门板,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它要让路。” 沈渊也听出来了。 门外那些还没死净的狼、羊、烂兽尸体,全在乱。 不是挣扎,是避。 像整片门前地,都在给什么东西腾口子。 上头火把乱照。 门缝里灌进来的灰越来越多。 而更远些的北坡,终于有一抹更高的影,从那层贴地的火后,慢慢站了出来。 不是很清。 只能看见轮廓。 高,瘦,直。 它立在火后,身边那头黑脊蛮罴,竟都显得矮了一层。 韩队头盯着那边,声音第一次压得有点哑: “擂鼓。” “全城擂鼓。” 他顿了下,牙根一咬,后半句像从喉咙里生生碾出来。 “北边,出妖了。” 第二十九章:妖影临墙 鼓声是从门楼东头先炸起来的。 咚! 第一下还只是闷,像谁拿拳头砸在牛皮上。第二下、第三下接上,整座凉关的北墙便都跟着一块震。鼓不是敲给城里人听的,是敲给整条北线、整座营盘、所有还没上墙的人听——北边不只是兽潮了,是真出了妖。 这一瞬间,北墙上所有杂音都变了。 搬石的跑得更快,抬火油的开始撞人,门楼下传令的脚步一阵接一阵,从北到南,从门洞到内营,一路全是喊: “北门擂鼓!” “北门擂鼓——” “校尉上墙!” “弩车推北!” 连原本缩在街巷里不敢探头的那些人,这会儿都听出来不对了。远处一片乱,有女人压着嗓子哭,有小孩被捂住嘴还在闷哼,可所有这些声音,最后都被北墙上的鼓给压下去。 门洞里,韩队头没再盯门。 他一只手扶着那辆旧辎车,一只手已经把腰刀全抽了出来,刀口对着门外,却不是防黑脊蛮罴,是防那道正从北坡后头慢慢往前挪的影子。 那影子走得不快。 甚至可以说,慢。 像根本不着急。 它每往前一步,门前那些原本还在乱窜的残兽就往两边再让一点。狼尸、羊尸、烧塌的木桩、浅壕里半焦的烂肉,全像被一股看不见的鞭子赶开,硬在门前让出了一条口子。 门外那头黑脊蛮罴已经不撞门了。 它侧着身,低低喘着,方才撞门时那股凶劲像一下收了回去,只剩肩背还在起伏。不是不想进,而是不敢再抢那条路。 李虎看得嘴唇都发白了,手还死死顶着横木,声音却发飘: “它……它真给让开了?” “让给后头那个。”赵铁盯着门缝,声音像从牙缝里磨出来,“不是它怂,是它知道该谁先上。” 门楼上火把乱晃。 那军侯已经扑到了最前头,半个身子探在垛口外,死死盯着北坡。上头几个弩手原本还在照门前那片,这会儿弩口都跟着往外偏,偏到最中那条被群兽让开的黑线上。 终于,那道影子从火后走了出来。 先是一双腿。 真是腿。 不是獠猪那种短粗撑地的腿,也不是猞子那种弓着身的后肢,而是直立着,一前一后,从火灰里慢慢踩出来。脚很大,落地却不重,只有靴底碾过碎石时发出的沙沙声。 再往上,是身子。 瘦,不单薄,反倒有种被拉紧了的硬。肩上披着一层灰黑色的皮,不知是狼皮还是别的什么,火一照,边角竟还在往下滴油似的暗光。 最后,才是头。 离得还是太远,门洞里的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东西脑袋微微偏着,像在看城,也像在看门前那头黑脊蛮罴。 然后,它抬了下手。 就一下。 门前那头黑脊蛮罴立刻伏低了半截身子,连喉咙里那点不甘的闷吼都压没了。 门洞里,所有人都沉了一口气。 李虎这回是真有点发抖了。 “它……它在使唤罴?” 没人答。 因为这根本不用答。 能让黑脊蛮罴让路,能让兽潮压城,能一声啸就把门前这些东西全赶成一股绳的,除了妖,别的东西做不到。 沈渊眼睛死死盯着那边,鼻子则分辨着风里那股越来越近的怪味。 还是先前那股。 像烧红的铁皮裹着活肉,腥里有燥,燥里带甜。可这回近了,他又闻出点别的——药味。 不是人熬的草药味。 更像某种妖兽血肉熬干以后留下的涩气,厚厚糊在那东西身上,遮都遮不住。 门楼上忽然一声暴喝: “弩!” 这声一下,三张短弩同时抬起。 军侯没再等。 管它是人是妖,先一轮再说! 嗖!嗖!嗖! 三支弩箭离弦而出,划过火线直奔那道影子。前两箭去得快,第三箭却稍慢半分,显然射手手还抖了抖。 那东西没躲。 至少看上去没躲。 它只是抬起手里那根东西,往身前一横。 当。 第一箭像撞上铁,火星一闪,直接偏飞出去。 第二箭倒像是中了,可只进了半寸不到,便让它反手一拨,轻飘飘甩到了地上。 第三箭更干脆,连它身都没碰着,刚飞到半道,旁边那头黑脊蛮罴已猛地一扬爪,把箭杆拍断。 门楼上静了一瞬。 下一刻,那军侯嗓子都劈了: “再装!” “重弩!把重弩推上来!” 可谁都知道,短弩能防门前兽,真对上这种东西,差太远了。 那妖影像根本没把这三箭当回事。 它低头看了眼掉在脚边那截箭杆,接着,抬起头,往城上看了一眼。 这一眼隔得很远。 可门楼上那几个弩手却像让人按住了喉咙,后背齐齐一紧。连军侯都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随即才反应过来,脸上顿时又青又怒。 “看什么看!”他骂了一声,“给老子上弦!” 可那妖影已经不再看他了。 它转而望向城门。 望向那两扇刚被黑脊蛮罴撞了不知多少下的包铁门。 然后,它往前走了。 不是冲。 就是走。 一步一步,从让开的兽路中间往门前来。它走得越近,门外那些残兽让得越开,连那头黑脊蛮罴都低着头往旁侧挪,始终空出正中那条线。 门洞里的气一下压到了极点。 沈渊还贴在辎车后,手里刀已经换成了枪。枪杆横着,枪头斜对门缝,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 赵铁低声问了一句: “能看清么?” “还不行。”沈渊道。 不是他不想看清。 是面板给不出来。 那东西越近,面板反倒越不稳,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偶尔蹦出一两道碎字,连名字都聚不齐。 【……妖……】 【体魄:??】 【……危险……】 就这点东西。 可越是看不清,越说明不是现在的他能硬碰的。 韩队头忽然开口: “待会儿若门真破,别想着守门。” 李虎一愣:“那守什么?” “守口子。”韩队头声音发硬,“门一破,第一下进来的未必是它,多半还是狼、罴、獠猪。先住口子,别让兽群把后头街道冲散。它若真自己进来——” 他说到这儿,没往下说。 可谁都懂。 它若真自己进来,那就不是这一洞人顶不顶得住的问题了。 那得看校尉、看军侯、看凉关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门外,那妖影终于走到了火线边。 这时候,门洞里的人已经能借着火光看清一点轮廓了。 它确实是直立的。 比常人高一头不止,身形却不壮,反倒修长得有些过头。肩后那层皮不是披风,而是一整张缝在背上的兽皮,边角焦黑,像是常年在火边烤过。它手里拿的也不是刀,不是矛,而是一根很怪的骨杖,顶端嵌着一块黑沉沉的东西,不知是石是角。 最让人头皮发紧的,是它脸。 那不是完全的人脸。 下巴和嘴还能看出几分人样,可鼻梁往上却太平了,眼窝也太深,两只眼在火里泛着一种很暗的黄,不亮,却一直盯着城门,盯得人心里发毛。 李虎喉咙里“咕”了一下,硬是把那口骂娘咽了回去。 黑脸老卒死死握着刀柄,低低道: “狼妖……” 赵铁没应。 因为谁都看出来了。 那东西肩后披狼皮,手里持骨杖,门前群狼给它让路,连黑脊蛮罴都得伏低,十有八九就是狼类成妖,还是已经能役使群兽的那种。 门楼上,重弩终于推到了。 不是车弩,就是一张比短弩大一圈的床式重弩,两个人抬,一人上弦,一人调准头。刚拖到垛口边,军侯就拍了一把弩身: “照它胸口!” “放!” 弩箭离弦的声音,比短弩沉得多。 嗡的一声,像有根粗铁条撕开风,笔直朝门前那狼妖扎去。门洞里几个人眼都没眨一下,全盯着那一箭。 这回,那狼妖终于动真格了。 它没再横杖去挡。 而是整条右臂猛地一抬,肩后那层兽皮随之一鼓。火线外原本伏着不动的两头灰脊狼竟像同时疯了一样,一左一右扑起来,硬是撞到那支重弩箭的路线上。 噗! 前头那头当场穿透,尸体带着箭还在往前冲。 第二头也只挡了一瞬,胸骨裂开。 可就是这两瞬,已经够了。 狼妖往旁边一侧身,那支穿过两头灰脊狼的重弩箭最终擦着它左肩飞过去,带起一蓬灰黑色的皮肉,也把它肩后的狼皮撕开了一道口子。 它终于受伤了。 门楼上顿时一阵低低的抽气,接着有人叫了一声: “中了!” “它也会流血!” 可那狼妖像根本不在意肩上的伤。 它低头看了眼自己肩侧那道口子,又伸手在伤处一抹。抹出来的血不是全红的,里头竟掺着一丝发乌的暗色,黏得像油。 它把那只手举到面前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 离得远,听不见声音。 可那嘴角扯开的弧度,比不笑更瘆人。 下一瞬,它抬起骨杖,对着城门,轻轻一点。 门外那头黑脊蛮罴像让针扎进了骨头,整个身子猛地一弹,随即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狂吼。先前它撞门还带试探,这一回,却是真疯了,前掌刨地,肩背一沉,连半点停顿都没有,就朝城门正中撞了过来! “顶——!” 韩队头这一嗓子几乎裂了。 轰!!! 这一下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重。 两扇门正中包铁那片直接往里凸了半寸,里头第一道横木当场发出一声极脆的裂响。李虎整个人让这一下震得往后翻,还是石头一把拽住他后领才没坐死在地上。 更要命的是,上头那道透气孔,竟让震开了一条巴掌宽的裂缝! 门外火光一下漏进来。 随之一块挤进来的,还有灰、血腥、狼毛焦味,以及一只黄得发沉的眼。 不是黑脊蛮罴的眼。 是狼。 有狼顺着震开的缝,已经贴上来了! “上头有口子!”黑脸老卒脸色骤变。 赵铁反应最快,长矛抬手就送,噗的一声从裂缝捅出去。外头立刻一声短嚎,可下一瞬,又有爪子从缝边猛地探进来,抓得木屑四溅。 李虎刚想扑过去补刀,门外那狼妖却忽然又举起了杖。 这回不是对黑脊蛮罴。 是对着那道门缝。 沈渊眼皮猛地一跳。 “退开!” 他这一声几乎和外头同时。 门缝外,一道灰黑色的细影猛地弹了出来,不是狼爪,不是箭,而是一条细得像索的东西,贴着裂缝狠狠往里钻,速度快得几乎只剩一道线。 是舌头? 不,不像。 更像某种骨鞭! 它目标也不是赵铁,不是韩队头,而是门后最里头那几个还在补楔子的民夫。它要的不是杀能打的,它要先把门后最乱、最容易崩的那一块搅散。 沈渊根本没想,枪已经出去了。 不是刺门外。 是横封门内。 啪! 枪杆抽在那道灰黑细影上,震得他虎口一麻。那玩意儿让这一枪带得偏了半尺,擦着一个民夫的脸过去,只在他耳根后留下三道血沟,人却没死。 可那玩意儿也没断。 它一缩,一卷,转头竟顺着枪杆往上缠,像活的一样,直扑沈渊手腕! 离得太近了。 近到他都能看见那灰黑细影表面一圈圈细密的倒刺。 沈渊想都没想,左手松枪,反手抽刀,照着自己枪杆就剁下去! 嚓! 半截灰黑细影当场断开,掉在地上还在扭,跟剁断的蛇似的。外头则传来一声极尖、极细的怪叫,像第一次真正吃了疼。 门洞里众人齐齐一愣。 这不是狼,也不是罴的动静。 是那狼妖自己的! 门楼上军侯立刻听出来了,声音都拔高了: “重弩再装!” “它怕近门!” 门外,火线边的狼妖终于转过了头。 这一次,它不是看城。 是看沈渊。 隔着门,隔着裂缝,隔着一地狼尸火光,它那双发暗的黄眼直直落过来,像两根钉子钉在门后。 沈渊后背一凉。 不是怕。 是那种被真正危险东西盯上的本能。 他心口的面板也终于一震,蹦出了一道比先前清楚半分的字: 【狼祭侍……】 后头两个字,还没来得及浮全,就又碎了。 可只这三个字,已经够了。 祭侍。 不是普通妖兵。 至少是能驱兽、施术、压罴的那种。 门外那狼祭侍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抬起断了半截的灰黑细影,看了眼地上那截残段。随后,它竟慢慢把那半截东西重新收回袖里,嘴角又往上扯了一下。 像记住他了。 也像在说——这事,还没完。 下一瞬,它手中骨杖猛地往地上一顿。 咚。 这一下不重。 可门前那头黑脊蛮罴却像彻底疯透了,双眼一下赤得发亮,嘴角全是白沫,连肩背都往外鼓了一圈,整头罴的骨架仿佛都让什么东西撑大了。 赵铁脸色终于变了。 “它催血了!” 韩队头眼底一沉到底: “这不是要撞门。” “这是要拿那头罴,把门砸开。” 话音刚落,门外那头黑脊蛮罴已发出一声震得门板都发颤的狂吼,后退三步,低头,刨地。 整条门洞里,所有人的心都跟着往下一沉。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 下一撞,怕是比前面所有一下加起来,还要重。 第三十章:门裂 黑脊蛮罴后退三步时,门洞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压住了。 它低着头,前掌刨地,肩背一寸寸鼓起来,脖颈上的筋像绳子一样绷着,嘴边全是白沫,眼底那层赤色几乎要滴出来。 谁都看得出,这一下和前面不同。 前面它是在撞门。 这一次,它是要拿整副身子去砸。 “顶住中梁!”韩队头的声音先落下来。 石头、黑脸老卒、瘦长脸的,连同两个民夫,全扑到了最前面。赵铁把长矛横进辎车和横木之间,肩膀死死抵住矛杆。李虎被石头一把拽回去,刚站稳,便抄起一根粗木楔子补到了门后。 沈渊没去顶。 他站在辎车左后,枪尖斜对着门缝,眼睛看着外头那头黑脊蛮罴,鼻子却在分辨更后头那股味。 狼祭侍还站在火线边。 没动。 但它手里的骨杖已经抬起来了。 下一瞬,黑脊蛮罴冲了。 轰! 门洞里像被一记重锤迎面砸中。 两扇包铁门向内一弯,正中那根横木当场断成两截,木刺飞了一地。最上头那道裂缝一下被震开,碎木和铁锈簌簌往下掉,右边那扇门更是向里偏了一线,带得整辆旧辎车都滑出去半尺。 黑脸老卒闷哼一声,半边身子被挤在辎车和横木中间,脸色瞬间白了。 “撑住!”韩队头抬脚就顶了上去。 石头咬着牙,把那辆辎车又往回拱。李虎两手发抖,却没后退,抱起另一根木头便往断口里塞。门后几个民夫一边传楔子,一边往沙袋上扑,谁都知道这时若是让开一步,后头这条街就要露口子。 门板外头,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吼。 不是蛮罴。 是狼。 有东西顺着裂开的缝贴上来了。 赵铁反手一矛送出,木屑和血一块溅回来,外面立刻响起一声短促惨嚎。可下一刻,又有爪子拍在门缝上,带着焦毛味和血腥味,抓得人牙根发酸。 “上头!”军侯的声音从门楼砸下来,“狼在贴门!” “火把往下压!”韩队头回吼。 门楼上很快丢下来两根燃着的火把,落在门前尸堆和断木之间。火一卷起来,外头那几头灰脊狼总算往旁边退了退,可退得并不远,黄眼还在火外打转。 真正要命的,不是这些狼。 是黑脊蛮罴还能再退,再撞。 沈渊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外头。 那头蛮罴撞完以后没有立刻再上,它站在门前,胸口起伏得厉害,肩头和额骨上都是撞门留下的血。可那双眼却比方才更疯,像让什么东西一遍遍拎着命往前催。 骨杖。 还是那根骨杖。 狼祭侍每抬一次杖,蛮罴的气息就躁一层。 沈渊突然开口:“别只盯它。” 赵铁偏头:“什么?” “后头那个拿杖的。”沈渊盯着门外,“不打掉它,门迟早守不住。” 这话一出,韩队头也朝门缝外看了一眼。 隔着火和尸堆,只能看见那道高瘦的影站在后方,不紧不慢,像整场撞门都在它算计里。 门楼上军侯显然也听见了,探身下来喝道:“重弩还在装!角度不正,够不着它!” “等它靠前。”沈渊说。 “它会靠前?” “会。”沈渊道,“它得看门是不是快开了。” 赵铁盯了他一眼,没再问。 外头,黑脊蛮罴又开始后退了。 这一次它退得更远,已经退到火线边上。沿途那些狼和残兽尸体纷纷让开。狼祭侍抬起骨杖,在它肩背上轻轻一点,动作很轻,却让整头蛮罴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不住的痛吼。 李虎手一抖,木楔差点掉地上:“它还来?” “肯定还来。”石头咬着牙回了一句,手还死顶着车辕,“不把门撞开,它不会停。” “那就让它停。”沈渊忽然道。 韩队头和赵铁同时看向他。 沈渊眼睛还盯着门外,声音却很稳:“门缝上面已经开了,它下一次撞完,脑袋一定会抬。它若想看门后虚实,狼祭侍也一定会往前走一步。那时候重弩才有机会。” 军侯在上头听见了,立刻喝问:“你能看准?” “我闻得出它在哪。”沈渊回了一句。 门楼上安静了半息。 下一刻,军侯扯着嗓子下令:“重弩对中线!先别放!等门前那头抬头再发!” 门洞里没人再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那一下。 黑脊蛮罴终于第三次冲了过来。 这一次它跑得更直,速度也更快,地面都在跟着发颤。门后众人还没来得及把断木和辎车重新顶实,它已经撞到了门上。 轰!! 最上头那道裂口彻底绷开了。 右边门扇当场崩出一块巴掌大的豁口,铁皮向里翻卷,一只沾满血和灰的大爪子从裂口后探进来,带着一股扑鼻腥风,照着最近那个民夫当头拍下。 那民夫连躲都来不及,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 沈渊枪先到了。 不是刺门外,是横着往上一挑。 枪杆撞在那只爪子腕骨上,把这一拍带偏了半尺。爪风擦着民夫头皮落下,门后木板“咔”的一声裂开两道长缝,人却活了下来。 赵铁紧跟着补了一矛,从裂口直透出去。外头那头蛮罴被刺中,却只是嘶吼一声,非但没退,反而把脑袋又往前挤了一寸。 这一寸,够了。 门后的人终于看清了它的眼。 赤得发亮,像烧过的炭。 也就在这一刻,黑脊蛮罴果然抬了头。 它要看门后。 也在找下一次发力的位置。 “就是现在!”沈渊朝上吼了一声。 几乎同时,他闻见那股药腥味向前压了一步。 狼祭侍来了。 门楼上,重弩弦响。 嗡—— 那声音比短弩沉得多,像一根铁条撕开风,从门前那头蛮罴头顶直飞过去。 外头顿时传来一声极尖的怪叫。 是狼祭侍。 沈渊只来得及从门缝里瞥见一道灰黑色影子向后仰了一下,手里骨杖也跟着一歪。那支重弩箭没有正中胸口,却钉进了它左肋,箭尾还在微微颤。 更关键的是,骨杖顶端嵌着的那块黑色东西,让箭锋擦裂了一角。 啪的一声脆响,很轻,却格外清楚。 下一瞬,门前那头黑脊蛮罴身上的凶劲像突然断了一截。 它眼底那层赤色还在,可整副身子却明显滞了一下,像有人从背后抽走了半口气。它原本还卡在裂口前往里挤,这一下竟没能续上力,反而把头低了半寸。 机会到了。 “压住它!”韩队头一声令下,人已经扑到最前。 石头和黑脸老卒同时把两根短矛从裂口和豁口送出去,卡住蛮罴脖颈和前肩。赵铁的长矛紧跟着从门缝中线刺入,直奔它右眼。蛮罴吃痛,头猛地一摆,差点把矛杆带飞,可也因为这一摆,半张脸彻底送到了裂口前。 沈渊没再等。 他上前一步,双手握枪,整个人借着门后辎车和横木的支撑,把这一枪稳稳送了出去。 没有花哨。 就是一记直刺。 枪尖从那块翻卷的铁皮边穿过,穿过蛮罴眼窝下沿,直入脑内。 噗。 这一声不大。 可门外那头蛮罴整副身子都僵住了。 它前掌还压在门上,喉咙里那声半吐不吐的吼也停在了胸腔里。几息之后,巨大身体终于往后一沉,从门前退开半步,接着轰然倒地。 门外一片乱响。 围在附近的灰脊狼齐齐往后缩,像一下失了主心骨。火线边那些还没死透的残兽也在躁动,却再没有东西立刻冲上来填这个口子。 面板在沈渊眼前一闪。 【击杀黑脊蛮罴,获得点数+48】 【获得特质:蛮罴筋骨(灰色)】 【蛮罴筋骨(灰色):躯干抗冲击小幅提升,短时发力略有增强。】 四十八点。 可沈渊连眼都没眨一下。 因为外头那道影子还在。 狼祭侍被重弩穿肋,却没倒。 它退了两步,单手握着那支弩箭,硬生生把箭杆从肋侧折断,血顺着灰黑色的皮往下淌,滴在火线旁边的石头上。它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又抬起头,看向城门。 这一次,它没有笑。 那双发暗的黄眼直接越过门前死去的蛮罴,落到门后的沈渊身上。 那目光冷得发沉。 不带怒,也不带躁,更像是把这个人记住了。 门楼上军侯已经压着嗓子喝令:“重弩再装!再给我怼它!” 可狼祭侍没再给第二次机会。 它抬手吹了一声极细的哨,火线外的狼群立刻后撤,连先前还绕着门前打转的那几头灰脊狼也不再纠缠,拖起一头中箭未死的同伴便往后退。 城墙上有人低声吸了口气。 妖会使兽不稀奇。 可会叫退,会带伤后撤,还会让狼去拖同伴尸身和伤兽的,已经不是单纯的凶,是有规矩的凶。 韩队头盯着那边,脸色很沉:“它不是来拼命的,是来试城门的。” 赵铁点了下头:“也在试咱们这边还有谁。” 门外,狼祭侍退到火线之后,忽然停了一下。 风正好从北边吹来,带着它那股腥甜又带药涩的味。 它望着城门,望着门楼,最后还是落到沈渊这边。然后,它张了张嘴。 离得远,声音却意外能听清。 不是狼嚎。 是官话。 生硬,沙哑,像很久不曾认真学人开口。 “门……快开了。” 四个字。 不高。 却让整段北墙都安静了一瞬。 李虎脸色都变了:“它会说人话?” “废话。”黑脸老卒低骂了一句,手却握刀更紧了。 韩队头没接这茬,只盯着外头:“记住它的样子。下次再来,就不是今夜这点阵仗了。” 狼祭侍说完这句,没再停,转身往北退去。 狼群跟着它散开。 火线之外,那些还活着的獾、獠猪、野羊也像终于失了压迫,一个个四下乱窜,没命似的往两边逃。只剩门前尸堆、断木、浅壕和一地烧得半焦的血肉,把这场试门留下的痕迹全摆在眼前。 直到它彻底退进黑里,门洞里这口气才一点点松下来。 可谁都没真的松。 门是没破。 但也只是没破而已。 正中横木断了,右边门扇开了口,辎车移位,最上头那道裂缝更是得立刻补。若狼祭侍再带一头这样的蛮罴来一次,今晚这点东西未必还能顶得住。 军侯从门楼上冲下来,脸上全是灰,刚站稳便先看门,再看外头死掉的黑脊蛮罴,最后看向沈渊。 “刚才那一枪,是你送进去的?” “是。”沈渊应了一声。 军侯盯了他两息,没多说别的,只吐出一句:“记上。” 这两个字一落,旁边几个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随口夸一句。 是军功要记。 赵铁在一旁吐了口浊气,抬手拍了拍那杆还在发颤的长矛,声音不高:“今夜要是没把那祭侍打停,门已经开了。” 韩队头点头,却没接话。 他弯腰摸了一下那道裂口,木茬还热,铁皮都撞得翻起来了。摸完以后,他站起身,看向北边。 鼓声还没停。 墙上脚步更乱了。 显然不止他们这一个点有事,整条北线都在调人。 “别歇。”韩队头开口,声音带着疲意,却更硬了些,“门后继续补,裂口先封,重弩留两张在这。李虎,带人把门前那头蛮罴勾回来,别让狼拖走。赵铁,跟我去见校尉。” 他顿了下,转头看向沈渊。 “你也来。” 李虎一愣:“他也去?” 韩队头看着门外那片黑地,语气很平,却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狼祭侍盯上他了。” “今夜过后,他已经不只是个站门的新兵了。” 第三十一章:见校尉 北门还在响。 不是撞门的响,是人声、脚步、拖木、搬石、传令,一层叠一层,把整段城墙都撑得发紧。 门后的裂口刚让门板和沙袋临时封住,木茬子还热着。两名民夫跪在那儿往里塞碎木和湿泥,手都在抖,动作却不敢慢。旁边那头黑脊蛮罴已经让铁钩勾住前腿,正被几个人一点点往里拖,尸身太沉,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李虎跟着去拉绳子,回头时还忍不住看了沈渊一眼。 不是平时那种看同营兄弟的眼神。 更像是看一个刚刚从门口那条线上硬站出来的人。 “愣什么?”石头在后头顶了他一下,“再看两眼,尸都让狼拖回去了。” 李虎这才低头继续拽绳。 沈渊没停,提着枪跟在韩队头和赵铁后面,沿着城梯往上走。 刚上门楼,一股更重的风就迎面压了过来。 北边的火线还没完全灭,远处一片一片地烧着,火光时明时暗,把墙外那片地照得像层层翻起的黑浪。更远处已经看不见狼祭侍,只剩零散兽影往北退,偶尔从火边一闪而过,像还有东西在收拢兽群。 门楼上的军侯正站在最前,手按着垛口,脸色很难看。 见三人上来,他先看韩队头:“门后补住了?” “先堵住了。”韩队头回道,“再来一头蛮罴,未必撑得住。” 军侯嘴角绷了一下,没反驳。 因为这是实话。 北门今夜没破,是顶住了,可也只是勉强顶住。若不是那支重弩打中了狼祭侍,门后那条线未必守得到现在。 军侯这才把目光落到沈渊身上。 “刚才是你喊放的重弩?” “是。” “你看见它了?” “没全看清。”沈渊道,“先闻到它往前压了一步,后来才从门缝里看见影子。” 军侯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能信。 赵铁在一旁开口:“他没乱说。先前岩影猞贴墙,也是他先闻出来的。今晚若不是他,门后的人已经少一半了。” 军侯点了下头,没再多问,只朝北边扬了扬下巴。 “校尉在北段。” “跟我过去。” 四人顺着墙道往北走。 这一路,沈渊算是真看清了今夜北墙上的样子。 不只是北门这一处在忙。 更北侧那几段墙上,滚木和石堆几乎都用掉了一半,火油罐砸碎了不少,地上全是黑痕和血。几处垛口边还躺着没来得及抬下去的尸体,有人,也有兽。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卒正靠着墙根喘气,军医蹲在旁边给他扎布带,血已经把半边袄都浸透了。 再往前,两张床弩已经全推上来了。 弩身用铁包过,架在木轮底座上,比门楼那张重弩还大。十几名弩手围着调角度,旁边另有一队兵在搬整捆整捆的粗弩箭,箭头乌沉沉的,显然不是拿来对付灰脊狼的。 沈渊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他知道,这才是凉关真正的硬家伙。 之前门楼那一张,只能算临时压上去的。 再往前,墙道忽然一空。 这一段站的人不多,只有十来个,却明显都和别处不同。甲更厚,兵器更整,站位也更稳。最中间那人没披大氅,只穿一身黑沉沉的甲,肩背很宽,站在垛口前时像整个人都钉进了墙里。 韩队头脚步放慢了半分。 “校尉。” 那人没立刻回头。 他先看完了北边火线,才慢慢转过身来。 三十多岁,脸削得很硬,眉骨很高,眼底有一层明显的疲色,但人一点也不散。最醒目的是左边下颌那道旧疤,从耳根斜拉到下巴,颜色很淡,像早些年留下的。 这就是凉关北营校尉,陆成岳。 沈渊只看了一眼,心里便有数。 这不是那种靠官身压人的将校。 这是从阵上活下来的。 陆成岳目光先扫过韩队头,再扫赵铁,最后落到沈渊身上。 “门没破?” 韩队头道:“没破,但已经裂了。黑脊蛮罴死在门前,狼群退了。” “祭侍呢?” “中了一弩,退了。” 陆成岳眼神微微一沉。 “退,不是败。” “是。”韩队头应得很干脆。 陆成岳这才看向沈渊:“门后那一枪是你补的?” “是。” “喊放重弩的也是你?” “是。” 陆成岳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多大?” “十六。” 墙边几个亲兵都下意识看了沈渊一眼。 显然,十六这个岁数,能在这种门后站住,还能在狼祭侍和蛮罴眼皮底下抓住机会,已经不只是胆大了。 陆成岳却没露什么异色,只继续问: “它离门还有多远时,你先闻到它往前了?” “大概二十步出头。” “先闻到的是什么?” “不是狼味。”沈渊道,“是药腥味,像熬过的妖血,里头还带点焦铁味。” 这话一出,陆成岳身侧一个年纪偏大的军吏神情立刻变了。 “焦铁味?” 陆成岳偏头:“你知道?” 那军吏低声道:“前几年石梁道那边出过一支狼妖祭兵,身上就有这种味。它们会拿妖血和药草熬膏,抹在骨器和身上,驱兽时更稳,也更容易催血。” 催血。 这两个字一落,今夜门前那头黑脊蛮罴发疯撞门的样子就全对上了。 赵铁脸色沉了下来:“不是散妖。” “本来就不可能是散妖。”陆成岳淡淡道,“狼群、猞子、蛮罴、兽潮,一层层压过来,先试外哨,再试门,最后祭侍现身。它若还是散着来的,那我这身甲也白穿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并不重。 可墙边几个人都更安静了。 因为这意味着,今夜不是偶发。 是试探。 既然是试探,就一定还有后手。 陆成岳问那军吏:“石梁道那次,后面跟的是什么?” 军吏迟疑了一下:“回校尉,那次后头跟的是……妖骑。” 这两个字,让墙上的风都像冷了一层。 李虎不在这儿,若在,多半得脸色当场变白。 沈渊却只是把这两个字记了下来。 妖骑。 狼祭侍。 这说明北边那些妖,不只是能聚成群,还已经有了某种成体系的路数。 陆成岳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回身,重新看向北边那片快要熄下去的火线,过了一会儿才道: “今夜门前那头祭侍,不像探路的小角。” 军吏低声道:“是。” “它既然开口说了话,就说明它不是单来压门,也是来压人心。”陆成岳语气很平,“它要让城里知道,门已经能裂,妖已经能开口,下一次再来,就不是今夜这个打法了。” 韩队头开口:“北门要不要换防重修?” “换。”陆成岳道,“但不是现在。现在一换,墙上这口气就先松了。门后照旧顶着,天亮前不撤。再从南营调两张床弩过来,北门一左一右架死。” 说完这些,他才再度看向沈渊。 “你叫什么?” “沈渊。” “逃荒来的那个?” “是。” 陆成岳点了下头,居然像早有印象。 “前些日子废烽台、石梁哨、北坡几次点名,我都看过。”他说,“原本只当你是个胆子硬的枪胚子,今夜再看,不只是胆子硬。” 旁边赵铁眉梢动了下,没说话。 沈渊也没接。 这种时候,接什么都不如等下文。 果然,陆成岳下一句就来了: “从明日起,你不归周什长那边单列了。” “先挂到北墙亲哨名下,跟韩开山走。” 韩队头,也就是韩开山,偏头看了一眼,没反对。 这就等于是把沈渊从普通新兵里单拎出来了。 不是升官。 但比一句升官更实。 周围几个亲兵看沈渊的眼神也都变了些,不再是看门后顶出来的新兵,而是看一个要正式纳进北墙线上的人。 陆成岳却还没说完。 “还有一件事。”他道,“今夜那祭侍盯过你。” “看出来了。” “它既然记住你,后面多半还会来找。”陆成岳语气依旧平平,“怕不怕?” “怕。”沈渊答得很直接。 旁边那军吏和两个亲兵都怔了一下。 这种话,一般没人这么回。 可沈渊接着就把后半句说完了: “但它要再来,我还是得站门后。” 陆成岳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那种笑。 是终于有一点认了的意思。 “行。” “知道怕,还敢站,才算活得长。” 他抬手一指墙外北边。 “回去歇半个时辰,吃东西,加点盐水。天快亮的时候,北边多半还要再动一次。” “不是攻城。” “是收尸,试弩,顺便看看我们敢不敢开门。” 韩开山皱眉:“他们还会回来?” “会。”陆成岳淡淡道,“那头黑脊蛮罴死在门前,祭侍又挨了一弩。妖也要面子,也要把尸带回去。今夜若不回来沾一下边,它这趟就算丢脸了。” 赵铁闻言,吐了口气:“那正好,再送它一轮。” 陆成岳摇头:“别小看它。今夜它退,是因为门没在那一下开。下次它再靠近,不会给你同样的机会。” 他说到这儿,目光又落回沈渊身上。 “尤其是你。” “它已经试过你的味,也见过你的枪。下一次,先死的可能不是蛮罴,而是你。” 这话说得很直。 但也正因为直,没人觉得多余。 沈渊点头:“记住了。” 陆成岳没再多说,挥了挥手,意思已经很明白。 韩开山转身便走。 赵铁也跟上。 沈渊临走前,最后朝北边看了一眼。 火线外已经没什么大动静了,只剩零零散散的暗影偶尔掠过。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更远一点的黑里,还有一双眼在看着这边。 不是蛮罴。 不是狼。 是那个肋边中弩、还能站着退走的狼祭侍。 它今夜没赢。 可它也没输到伤筋动骨。 真正的仗,还没开始。 下了墙,李虎已经把那头黑脊蛮罴拖回来了,正蹲在一边喘气。见沈渊回来,他抬头第一句就是: “上头怎么说?” “门后继续守。”沈渊道,“我明天起不跟你们一个铺了。” 李虎怔了一下,随即张了张嘴,像是想说恭喜,最后却只憋出一句: “你这升得也太快了。” 沈渊没笑。 “不是升,是往前挪了一步。” 李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北门那道还在补的裂口,脸上的神色也慢慢收了回去。 他知道,这一步不是好挪的。 挪过去,离功劳更近,也离死更近。 石头从后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个粗陶碗,里头是热盐水,往沈渊怀里一塞。 “别站着装深沉了。”他说,“韩队头让你喝完,歇半个时辰,等天亮前再上墙。” 赵铁也从旁边走过,丢下一句: “顺便把那头蛮罴的眼给我挖出来。” 李虎一愣:“挖眼干什么?” “校尉要看。”赵铁淡淡道,“催血过的蛮罴,眼珠子和普通的不一样。” 沈渊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热得发烫的盐水,喉咙和胃里总算缓了一下。 然后他把碗一放,提枪朝那头黑脊蛮罴尸体走去。 第三十二章:天将亮 北门底下的风,比墙上更腥。 那头黑脊蛮罴被拖到门洞旁边时,地上已经积了一摊发黑的血。血里混着灰、木屑和焦毛味,热气还没完全散,靠近了像站在一口刚揭开的肉锅边上,熏得人嗓子发紧。 李虎刚把铁钩从它前腿上解下来,便往旁边退了两步,抹了把脸。 “活着的时候吓人,死了更瘆人。” 石头蹲在另一边,拿刀尖拨了拨那只蛮罴半睁着的右眼。 “校尉要看这个,先别乱碰。” 赵铁站在旁边,朝沈渊抬了抬下巴。 “你来。” 沈渊走到尸体前,先没动刀。 面板已经亮了。 【黑脊蛮罴(已死)】 【体魄:——】 【力量:——】 【状态:催血残留】 【可吞食】 就这四行。 比活着的时候模糊得多,但“催血残留”四个字已经够用了。 赵铁见他盯着那只眼不动,淡淡道:“怎么,怕下手?” “不是。”沈渊道,“我在看它眼底。” 那只眼珠确实和普通妖兽不同。 先前活着时是一层赤色压在最外头,这会儿死了,赤色散了一些,反而能看见更深一点的东西——眼白边缘不是自然充血,而是一缕一缕发乌的细丝,像墨水从里头漫出来,缠在眼仁四周,怎么看都不正常。 石头也凑近看了一眼,眉头一下皱住。 “这不像撞疯了。” “本来就不是。”赵铁道,“是让人催出来的。” 他这话刚落,韩开山就从后头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块粗布,显然是刚从墙上转了一圈下来。 “看出什么了?” 赵铁指了指那只眼:“乌丝比往年更重。” 韩开山蹲下去看了两息,脸色沉了些。 “不是单纯催血,是喂过东西。” 李虎一怔:“喂药?” “多半是。”韩开山站起身,“狼祭侍那一脉,会拿妖血和药膏熬东西。以前只是抹兵器,逼急了也会往大兽嘴里灌。灌完能发凶,代价是活不长。” 石头听得牙根有点酸:“那它不是拿这头蛮罴当一次性使?” “你才知道?”赵铁看了他一眼,“若不是一次性使,今夜它何必连撞三次门。” 这话一出,几人都沉了一下。 一头蛮罴,放在墙外本就是能压哨卡、破小队的凶物。可在狼祭侍手里,也不过是试门用的一件东西。 这就更说明,今夜还远没到对方真正下本钱的时候。 韩开山低头看向沈渊:“动手吧,把右眼完整取出来,别捅破了。” 沈渊点头,蹲下身,短刀贴着眼眶边缘慢慢切进去。 这活不难,难的是稳。 眼珠后头还连着细筋和血管,一旦手抖,整颗眼就得爆,校尉要看的东西也就没了。沈渊下刀很慢,一点点往里探,刀尖偶尔碰到骨缘,发出极轻的摩擦声。旁边李虎看了两眼,先撑不住,把脸别开了。 过了片刻,沈渊刀尖一挑,一整颗眼珠便被完整剜了出来,落进粗布里,还带着温热。 韩开山接过去看了一眼,刚要说话,墙上忽然又传下来一声短促的呼喝。 不是擂鼓。 但很急。 “北边有动静!” 门洞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赵铁先反应过来:“这么快?” 韩开山把粗布一卷,直接扔给旁边的石头:“送校尉那边。” 话音刚落,门楼上第二声已经落下来了: “不是冲门!” “在拖尸!” 赵铁冷笑了一下。 “还真让校尉说中了。” 韩开山转身就走:“上墙。” 几人没再耽搁,顺着城梯重新上去。 这时候天还没真正亮透,只是东边天皮开始泛灰。火线烧了一夜,已经塌了大半,只剩几处还在冒烟,把北边那片地照得一块黑一块红。 门前那片尸堆还在。 狼、羊、獾、獠猪,混着断木、残火和焦泥,堆得乱七八糟。昨夜那头黑脊蛮罴已被拖回门里,可还剩不少狼尸和半死不活的伤兽留在外头。 这会儿,火线外头果然有影子在动。 不是大批冲上来。 而是三三两两,贴着烟和暗处往前摸。最前头的是灰脊狼,动作很低,几乎是匍着过来,一到尸堆边就咬住同伴后腿往回拖,动作又快又稳,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门楼上军侯已经站到垛口边,脸色发沉。 “它们这是在试咱们放不放箭。” 旁边一个弩手低声道:“要不要打?” “不急。”军侯道,“再近点。” 韩开山带着沈渊几人上去时,陆成岳也在北段那边转头看了过来,隔着一段墙道,只抬了下手,意思很明白——先看,别乱动。 沈渊站到西边头垛,顺着烟往外看。 这次他先闻到的不是药腥味。 是血味。 新鲜的、发冷的妖血味。 可血味之外,还有一点更淡的东西,远远压在后头,像昨夜那种焦铁里掺甜腥的味道,又像故意收得很稳,只露了一线。 狼祭侍果然回来了。 但没站到前头。 它藏在后边看。 看凉关会不会因为几具尸体先沉不住气。 赵铁也闻出来一点不对,低声问:“在后边?” “在。”沈渊道,“比昨夜远,没靠近。” 赵铁点了下头,没再问。 他们都明白,这就更麻烦。 昨夜狼祭侍靠前,是为了试门;现在退得远,是为了试人。它不必自己站出来,只要看城上会不会为了几具尸体先乱放弩、先泄底牌,就够了。 门前那几头狼已经拖走了两具同伴尸体。 第三具拖到一半,尸体卡在半根烧塌的木桩下,一时没拽出来。两头狼绕着尸首转了一下,其中一头忽然直起半身,朝城上看了一眼。 李虎压着嗓子骂了一句:“这帮畜生还真像有脑子。” “本来就有。”韩开山道,“没祭侍在后边压着,它们做不到这么整齐。” 军侯这时候终于抬手。 “放一轮短弩。” 嗖嗖嗖! 三支短弩先后打出。 最前头那头狼立刻往旁边一滚,动作快得惊人,第二头则直接松口后撤,只有第三头慢了一瞬,被一箭钉进后腰,拖着半截身子扑腾了两下,还是没死。 城墙上几个弩手刚想补第二轮,沈渊忽然开口: “别急着追那头伤狼。” 军侯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 “后边有东西等它叫。”沈渊盯着烟后,“它要是惨嚎,狼祭侍就知道咱们短弩是先打尸堆,不是留着防近墙。” 军侯眉头一拧,立刻抬手压住旁边弩手。 “停。” 果然,外头那头中箭伤狼扑腾了两下,没等到第二箭,立刻闭了声,转而咬着箭杆往后缩。旁边两头狼也不再继续拖尸,反而一左一右散开,像是在等城上露第二个动作。 它们在等。 等凉关以为伤狼要跑,追箭出去。 一旦追了,后边藏着看的狼祭侍就能多看出一层东西。 军侯盯了两息,脸色越来越冷。 “这不是狼在拖尸。”他说,“这是那东西在拿狼探咱们。” 这话才落,东边天皮又亮了一点。 光一上来,烟后那点模糊影子便更难藏。沈渊眼睛微微一眯,终于在更远一点的断石后头,看见了一道高瘦轮廓。 它站得不高,只露出半边肩和一点头。 可那股味道对上了。 就是狼祭侍。 它没再靠近,也没再说话,只是站在远处,看着门前、看着垛口,像一只真正有耐心的狼,围着羊圈先绕一圈,记住哪块木头松,哪处人心浮。 下一刻,它忽然抬了下手。 门前那几头狼立刻不再拖尸,转身就退,动作整齐得像训练过一样。连那头后腰中箭的伤狼都不再挣扎,只咬着牙往后缩,宁肯拖出一地血,也不在原地多留半息。 军侯终于冷冷吐出一句: “它看够了。” 陆成岳从北段走了过来,目光一直盯着远处那道高瘦影子。 “看够了,就不会再白白丢狼了。” 韩开山问:“要不要用床弩够它一下?” “够不到。”陆成岳道,“它站的位置正卡在昨夜试出来的死角后边。” 这句话,让墙上几个人心里都沉了沉。 这说明昨夜狼祭侍不只是试门,也顺手把城上弩位和角度都试了一遍。今早这一趟回头拖尸,看似只是争脸,实则是在补细节。 它很稳。 稳得不像一头妖,像个老斥候。 陆成岳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沈渊。” “在。” “它躲在那里,你还能闻见?” “能。”沈渊道,“但比昨夜淡得多,它身上像重新压过血味,故意在遮。” 陆成岳点了下头,没评价,只又问了一句: “它若再往前半里,你能不能先于墙上其他人指出来?” “能。” “好。” 陆成岳转头看向军侯:“从今早起,北门西段的烟火号撤一半,人不用全盯门前尸堆了。让他盯远一点。” 这个“他”,显然就是沈渊。 军侯看了一眼,没异议。 昨夜门后那一枪,今早这一句“别追伤狼”,已经够说明问题了。 赵铁在旁边低声笑了下:“你这眼下是真站前头了。” 沈渊没接这句,只盯着远处。 那边,狼祭侍已经带着狼群退进更北的乱石和草坡之间,只剩半截影子偶尔一晃。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方临退前,往这边又看了一眼。 不是挑衅。 是确认。 确认凉关这边,真的多了一个能闻见它的人。 等那边彻底没了影,墙上这口气才慢慢松开。 李虎吐了口浊气,小声道:“就这么完了?” “今早这一下完了。”韩开山道,“可它该看的,多半已经看完了。” 陆成岳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后,又停了一下。 “把门前尸堆清一半。”他说,“别全清,留些痕。” 军侯一怔:“留痕?” “让它知道,我们不是没看出来。”陆成岳语气平静,“它既然会试,就让它也知道,凉关不是只会挨试。” 说完这句,他看向韩开山。 “你的人,今天开始不回外营了,直接编进北门轮值。” 这回不止赵铁,连韩开山都真正点了下头。 这就是定下来了。 而且不是只定沈渊一个,是连着他现在这条线,一起并进北门。 陆成岳又看向沈渊,声音不高: “你昨夜立的是功,今早立的是眼。” “北墙现在缺的,不只是敢冲的人,还缺能先看见的人。” 他顿了下,继续道: “从今天起,你除了练枪,还要跟着认妖、认味、认骨器。” “下次再见到狼祭侍,我要你比今夜看得更清。” 沈渊点头:“明白。”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残火、血腥和没散尽的灰。 天终于真正亮了。 可墙上的人都知道,这亮的只是天色,不是局势。 昨夜撞门,今早试弩,狼祭侍已经把凉关北门摸了个七七八八。接下来它再来,就不会再是这点小动作。 而沈渊,也终于从一个在门后补枪的新兵,真正被推到了这场守城战的前沿。 赵铁站在旁边,看着远处渐渐亮开的北坡,忽然说了一句: “你昨夜不是问,蛮罴尸体里还能翻出什么吗?” 沈渊转头看他。 赵铁下巴朝墙下点了点。 “眼珠只是给校尉看的。” “真正值钱的,还在胸腔里。” 沈渊目光一动。 妖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