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牛马日记化工自嘲实录》 第一章 毕业到赤化 六月的校园,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拍照的人。 图书馆前面、操场边上、教学楼台阶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摆出各种姿势。有人扔帽子,有人比心,有人跳起来定格在半空中。太阳很烈,晒得人脸上冒油,但没人抱怨。 肖枫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被室友陈浩拉着拍了最后一张合影。 “笑一个,别绷着脸。” 他挤出一个笑容。 咔嚓一声。 “行了,毕业快乐。”陈浩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就是社会人了。” 肖枫没接话,看了一眼手里的学士帽。帽檐有点脏,是上一届留下的。学校租的,十块钱一次。 拍完照,陈浩去找女朋友了。另外两个室友不知道去了哪儿。肖枫一个人走回宿舍,路过食堂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已经没什么人了。大四下学期,很多人都没返校,食堂只开了两个窗口。 宿舍楼里也冷清。走廊上堆着一些被扔掉的杂物——断了腿的椅子、破了洞的脸盆、发了霉的拖鞋。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灰尘混着泡面汤。 他推开寝室的门,里面只剩他一个人了。陈浩的铺位已经收拾干净,只剩一张光秃秃的床板。对面老张的桌上还留着一本翻烂的《电路分析》,没人要了。 肖枫坐在自己的下铺,靠着墙,掏出手机翻了翻。 班级群里有人在发毕业照,有人在约散伙饭,有人说“以后常联系”。他划了几下,退出来。 打开招聘软件,看了一眼投过的简历。一共投了三十多家,面了五家,收到两个offer。一个是在省城做销售,底薪两千五加提成。另一个就是现在这个——赤化集团,仪表维修工,在赤水市,月薪四千五。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仰头看着上铺的床板。 销售那个,他犹豫了很久。不是因为喜欢销售,是因为省城机会多,哪怕干不下去,跳槽也方便。但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做销售的料。他话不多,跟陌生人说话容易紧张,大学四年都没怎么参加过社团活动。 化工厂那个,他连仪表工是干啥的都不太清楚。网上搜了一下,有的说是修仪表的,有的说是看仪表的,还有人说又脏又累又危险。但他搜了赤化集团,是个国企,规模不小,至少稳定。 爸在电话里说:“先进去干着呗,不行再说。” 妈说:“注意安全啊,化工厂听着就吓人。” 他说:“没事,又不是化工厂都危险。” 其实他也不确定。 晚上散伙饭,在学校后门的烧烤摊。来了十几个人,男女都有。老板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烤串一盘一盘往上端,啤酒一箱一箱搬过来。 吃到一半,陈浩站起来举着杯子:“来,敬大家一杯。四年了,不管以后在哪儿,都别忘了这帮兄弟。” 大家站起来碰杯,啤酒洒了一桌子。 坐下来之后,旁边的人开始聊天。有人考上了研究生,有人回了老家考公务员,有人去了深圳、上海、杭州。说到工资的时候,去上海的说八千,去杭州的说七千五,去深圳的说一万。 有人问肖枫:“你去哪儿?” “赤水,化工厂。” “干啥?” “仪表工。” “工资呢?” “四千五。” 桌上安静了一下。陈浩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干着呗,积累积累经验。” 肖枫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 回宿舍的路上,他走在最后面。前面的几个人勾肩搭背,唱着跑调的《朋友》。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摇摇晃晃的。 他想起大一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条路,也是这排路灯。那时候他拖着行李箱,找不着宿舍楼,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 四年了,路走熟了,人也要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叠进行李箱,书装进纸箱。被子和枕头不要了,盆和暖壶也不要了。他把学生证翻出来看了一眼,照片是刚入学时照的,头发比现在长,脸上还有痘。 他把学生证放在桌上,留给下一个住进来的人。 拉着行李箱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上面写着“xx学院”,不是大学,是学院。他来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二本。高考考了四百七十多分,填志愿的时候翻了两天书,最后填了这儿的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专业。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分数只够这个。 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从学校到火车站,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他把行李箱塞进车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经过市区的时候,他看了几眼那些写字楼和商场。 他想着,那些在省城、杭州、深圳上班的同学,以后每天进出的大概就是这种地方吧。 而他要去的地方,是个化工厂。 火车是下午的,硬座,六个小时。 他买了个面包和一瓶水,上车之后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火车开动之后,肖枫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 他拿出手机,给妈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晚上到。” 妈秒回:“注意安全,到了打电话。” 他回了个“嗯”,然后打开浏览器,又搜了一下赤化集团。 这次搜到了一些东西。赤化集团是省属国企,主要生产化肥和化工产品,厂区在赤水市郊区,员工有三千多人。网上有人说工资不高但稳定,有人说环境一般但福利还行,也有人说化工厂迟早要关。 他看完之后,把手机塞进口袋。 火车经过一个小站的时候停了一会儿,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对面那个男人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苹果,啃了一口,看了他一眼。 “去哪儿?” “赤水。” “打工?” “嗯,刚毕业。” “啥学校?” “xx学院。” 男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啃完苹果,把核扔进垃圾袋里,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 肖枫也闭上眼睛。 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在耳边响着,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嗑瓜子,有小孩在哭。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火车到了一个站,站台上的灯亮着,有人在喊“泡面,矿泉水,火腿肠”。 对面那个男人已经下车了,座位上换了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正在喂奶。 肖枫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到赤水。 他拿出面包啃了两口,觉得口干,又拧开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放在车厢里捂热的。 他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夜色。远处偶尔有几盏灯,不知道是村庄还是工厂。 他想起爸说的话:“先干着呗,不行再说。” 他在心里想,要是干不下去呢?要是那个地方真的又脏又累又危险呢?要是工资一直只有四千五呢? 他没想出来答案。 晚上十点半,火车到了赤水站。 肖枫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外面的广场上稀稀拉拉有些人。有几个出租车司机在拉客:“市区,十块!”“小伙子去哪儿?” 他站在广场上,四处看了看。 赤水比他想象的旧。车站对面的几栋楼外墙都掉了漆,广告牌上的灯有一半不亮。马路上的车不多,路灯也不是很亮。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了一下赤化集团。显示还有十五公里,坐公交要一个小时。 他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公交肯定没了。 他走到一个出租车司机面前:“去赤化集团,多少钱?” “赤化?四十。” “能便宜点吗?” “三十八,最低了。” 他犹豫了一下,上了车。 出租车在市区开了一段,然后拐上了一条没路灯的路。两边都是农田和荒地,偶尔能看到几栋低矮的房子。 “你是去赤化上班的?”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嗯。” “刚毕业?” “嗯。” “仪表工?” “你怎么知道?” 司机笑了笑:“这个点来赤化的,十个有九个是刚毕业的仪表工。之前拉过好几个。” 肖枫没说话。 “那地方还行,”司机又说,“就是偏了点。不过你是干技术的,待几年攒攒经验,跳到别的地方也容易。” “是吗?” “我听之前拉过的一个小伙子说的。他说仪表工在哪儿都缺,学会了不愁没饭吃。” 肖枫听着,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远远看到一片灯光。不是城市的那种密密麻麻的灯,而是一大片厂区,高高低低的塔和罐子,在夜色里亮着灯。 “那就是赤化。”司机说。 车子从厂区旁边经过,肖枫透过车窗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管道、高大的烟囱、一排一排的储罐。厂区里面灯火通明,但外面一片漆黑。 车又开了几分钟,停在了一片居民区前面。 “赤化生活区,到了。” 肖枫付了钱,下了车。司机帮他拿下行李箱,说了句“好好干”,然后开车走了。 肖枫站在路边,看着眼前这片居民区。几栋五六层的楼房,外墙刷着黄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掉了。楼下有一些店铺,大部分都关门了,只剩一个小超市还亮着灯。 他看了看手机,已经十一点半了。 人事部的人说,来了之后先去宿舍,钥匙在门卫那儿。 他拖着行李箱,找到了生活区的门卫室。一个老头坐在里面看电视,窗户上贴着一张纸:“新员工宿舍,7号楼312。” “师傅,我是新来的员工,来拿宿舍钥匙。” 老头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递给他:“7号楼,往前走第三栋。” “谢谢。” 肖枫拖着行李箱,找到了7号楼。六层的红砖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昏昏暗暗的。他爬上三楼,找到312房间,开门进去。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两张桌子,一个衣柜。床上铺着一条旧床单,桌上落了一层灰。窗户对着一堵墙,什么都看不见。 另外一张床是空的,还没人住。 肖枫把行李箱放下,坐在床上。 房间里有股霉味,墙角的石灰有点脱落。窗户关不严,能听到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妈打了个电话。 “到了吗?” “到了,在宿舍。” “条件怎么样?” “还行,两个人一间,挺干净的。” 他没说实话。 “那就好,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报到。” “嗯。”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黑。 他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洗了把脸,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有点凉。回到房间,他铺好床单,脱了外套,关了灯。 躺在床上,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能看到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外面不知道什么机器在响,嗡嗡的,一直没停。 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去报到,要见领导,要分班组,要开始上班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睡不着。 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学校,走在图书馆前面的台阶上,太阳很烈,有人在喊他拍照。 他笑了一下。 咔嚓一声。 第二章 报道 闹钟响的时候,肖枫以为还在做梦。 他伸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六点半。屏幕上的光线刺得眼睛疼,他按掉闹钟,翻了个身。 床板很硬,枕头有点高,被子不够长。他蜷缩了一下,不想动。 外面不知道什么机器在响,嗡嗡的,和昨晚一样。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不像夏天的天亮得那么透。 他躺了五分钟,然后坐起来。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两张床,两张桌子,一个衣柜。对面的床还是空的,桌上那层灰还在。墙角有一个蜘蛛网,昨晚没看见。 他揉了揉眼睛,去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洗漱。水龙头拧开,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洗了把脸,拿纸巾擦干,回到房间换衣服。 昨天穿的那件t恤有点皱,他用手抻了抻,塞进裤子里。想了想,又把裤子抻了抻。 照了照镜子——还是那副样子。普通身高,普通长相,头发有点乱。他用手指梳了两下,放弃了。 七点十分,他出了门。 生活区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几个穿蓝色工服的中年男人拎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往厂区方向走。一个女的骑着电动车从旁边经过,后座上绑着一个工具箱。楼下的小超市开了门,老板在门口摆了一箱矿泉水。 肖枫跟着那几个穿工服的人走。穿过一条小路,经过一排自行车棚,拐了个弯,就看到了厂区的大门。 大门比他想象的大。两扇铁栅栏门,左边是门卫室,右边是进出的通道。门卫室窗户上贴着一张纸:“外来人员请登记”。门口有个牌子,白底红字:“赤化集团有限公司”。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下。厂区里面是一排一排的建筑,有高的有矮的,有的是框架结构,有的是圆形的罐子。管道从这头连到那头,在空中交错着,像一张网。远处有一个很高的烟囱,顶部冒着白色的水蒸气,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很醒目。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化工味,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煤气味,又有点像塑料味。 他走进大门,门卫看了他一眼,没拦。 人事部在办公区三楼。办公区是一栋四层的灰色楼房,和厂区隔了一条马路。楼前面的花坛里种着冬青,有几棵长得太高了,把一楼窗户挡了一半。 他上了三楼,找到人事部的门。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了头发,正在电脑前打字。 “你好,我是来报到的。”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叫什么?” “肖枫。” 她翻了翻桌上的一摞材料,抽出一张纸:“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 “嗯。” “赤化欢迎你。”她笑了笑,语气有点程式化,但不算冷淡。“先把这张表填了。” 她递给他一张表格和一支笔。他接过来,在旁边的一张空桌上开始填。 姓名、性别、出生年月、籍贯、学历、专业、联系电话……他一项一项填下去,字写得端端正正。填到“期望薪资”那一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上面印着“4000-4500”,他没改,直接抄上去。 填完交回去,女人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 “肖枫,接下来你要参加三级安全教育。这是国家规定的,新员工入职必须通过。不通过不能上岗。” “三级教育?” “对,厂级、车间级、班组级。今天是厂级教育,在安环部。明天车间级,后天班组级。全部通过考试,才能进车间。” 肖枫愣了一下。他以为今天就能去车间,没想到还要先上课。 “安环部在哪儿?” “办公区二楼,楼梯口左手边第一间。”女人指了指楼下,“九点开始,别迟到。” “好。” “对了,”女人叫住他,“领工服了吗?” “还没。” 她开了一张单子递给他:“先领工服,穿上再去上课。厂区里不穿工服不能进。” 肖枫接过单子,出了门。 仓库在厂区东边,一排平房,门口堆着一些空桶和木板。他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有点暗,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工具和材料。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看手机。 “你好,我来领工服。” 男人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货架前面,翻出几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件深蓝色的工服上衣,一件同色的工服裤子,一顶红色的安全帽,一双黑色的劳保鞋,还有一双白色线手套。 “试试大小。”男人说。 肖枫把上衣套在外面,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裤子的腰围倒是合适,就是裤腿也长了。 “有大一点的号吗?” “就这个号了,将就穿吧。”男人说完又坐回去看手机。 他把工服脱下来叠好,塞进塑料袋里。劳保鞋试了一下,有点挤脚,但还能穿。 “行了,谢谢。” 男人嗯了一声,没抬头。 肖枫拎着东西走出仓库,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工服换上。裤子还是长,他又卷了一截裤脚。上衣袖子也长,他撸起来一截。安全帽扣在头上,压得头发塌了一片。劳保鞋很沉,走起路来“咚咚”响。 他看了看表,八点四十。该去安环部了。 安环部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最前面,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台投影仪。墙上有块白板,上面写着“新员工入厂安全教育”。 “进来坐吧。”男人看了他一眼。 肖枫找了个位置坐下。房间里还有四个人,看着都和他差不多大,应该也是新来的。有一个戴眼镜的,正在翻一本小册子。有一个胖一点的,靠在椅背上打哈欠。还有两个坐在一起,小声聊天。 九点整,***起来,把门关上。 “我叫王海,安环部的安全员。今天上午的厂级安全教育,由我负责。” 他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安全第一,预防为主,综合治理。” “咱们先看一段视频。”王海点了一下鼠标。 视频里放的是一个化工厂的监控录像。一开始一切正常,工人走来走去,机器在运转。突然,画面右边的一根管道爆开了,白色的气体喷涌而出。几秒钟之内,整个画面被白雾吞没。等白雾散开一些,能看到有人倒在地上,有人在跑。 视频停了。 “这是2016年发生在某化工厂的事故。液氨泄漏,造成三人死亡,两人重伤。”王海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事故原因很简单——一个压力表坏了,操作工没发现,压力超了,管道爆了。” 房间里很安静。 “一个压力表,几十块钱的东西,三条人命。”王海看着他们,“所以,你们干的这个活,不是修修表那么简单。仪表是工厂的眼睛。眼睛瞎了,工厂就瞎了。” 肖枫坐在那里,手心有点出汗。 接下来两个小时,王海讲了很多东西。化工企业的安全生产方针、从业人员的权利和义务、劳动防护用品的使用、消防器材的使用方法、应急疏散的流程…… 他讲得很细,细到灭火器怎么拔插销、防毒面具怎么戴、逃生路线怎么走。 “化工企业有八项特殊作业,动火、受限空间、盲板抽堵、高处作业、吊装、临时用电、动土、断路。每一项都有严格的规定。”王海在黑板上写了八个词,“你们仪表工,最常碰见的是动火作业和受限空间作业。以后你们师傅带你们干活,涉及这些作业的,必须先办票证。” “票证?”戴眼镜的那个人问。 “作业许可证。”王海说,“没有票证,不能干活。这是规定,也是保命的东西。” 肖枫把这些都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十一点,王海讲完了。 “下午两点,考试。开卷,但别指望能翻到答案。认真听的都能过。” 肖枫出了安环部,去食堂吃了午饭。下午的考试不难,都是王海上午讲过的内容。什么情况下必须戴防毒面具、发现泄漏第一步该干什么、灭火器的使用步骤…… 他答完交了卷,王海当场批改。满分100,他考了92。 “过了。”王海在他的培训表上盖了个章,“明天上午八点,去你们车间找安全员,进行车间级教育。” 肖枫接过培训表,看了一眼上面的章。红红的,写着“赤化集团安环部”。 回到宿舍,他把工服脱了挂在衣架上,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想上午看的那段视频。管道爆开,白雾喷出来,有人倒在地上。 他拿出手机,搜了一下“化工厂事故”。跳出来很多新闻和视频,他看了几条,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毛。 他把手机扔在一边,盯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手机,给妈发了条消息:“今天上了安全教育课,明天还要继续。” 妈回:“好好学,注意安全。” 他回了个“嗯”。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到了仪表车间。 车间安全员叫赵敏,四十来岁,短发,说话很快,一看就是干练的人。 “肖枫是吧?来,坐这儿。”她指了指一把椅子,桌上摆着一沓材料。 “车间级安全教育,主要讲咱们车间的具体情况。”赵敏翻开一本文件夹,“咱们仪表车间负责全厂的仪表和控制系统,涉及的区域有合成氨、尿素、甲醇、热电四个大区。每个区的危险源都不一样。” 她拿出一张厂区平面图,用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你们班负责的是热电区域。”赵敏用笔在图纸的一个区域上圈了一下,“主要包括锅炉、汽轮机和脱硫装置。” “锅炉那边,主要是高温高压。锅炉汽包的压力能达到10兆帕以上,温度能到五百多度。那边有高温蒸汽、高压管道,还有煤粉、燃油这些燃料。进锅炉区域,必须穿防烫服,戴防护面罩。锅炉的仪表主要是汽包液位、蒸汽压力、给水流量、炉膛温度这些。汽包液位是重中之重,低了可能干锅爆炸,高了可能带水损坏汽轮机。” 赵敏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 “汽轮机那边,主要是高速旋转的设备,转速能到每分钟三千转以上。那边的危险主要是高温高压蒸汽、高速旋转的转子,还有润滑油系统。汽轮机的仪表主要是振动、位移、转速、温度、油压这些。振动和位移是关键参数,超标处理不及时,可能造成转子磨损、轴承烧毁,严重的时候整个机组报废。” 肖枫听着,觉得这个比合成氨那边也不轻松。 “脱硫装置呢?”他问。 赵敏看了他一眼:“脱硫是环保装置,虽然没有锅炉汽轮机那么**险,但也有它的危险性。脱硫主要是处理锅炉烟气里的二氧化硫,用的是石灰石-石膏湿法脱硫。那边有氨水、石灰石浆液,还有二氧化硫、二氧化碳这些气体。脱硫塔是受限空间,进去检修必须严格办票证。脱硫的仪表主要是ph计、密度计、烟气分析仪、浆液液位计这些。ph计和密度计容易出问题,浆液容易结垢堵塞,需要经常清理。” 她在纸上写了几个关键词:锅炉、汽轮机、脱硫。 “这三个区域,你们班全包了。”赵敏看着他,“你是学电气自动化的,对热电应该有点概念吧?” “学过锅炉原理和汽轮机原理,但都是理论,没实际见过。” “有理论就行,上手会比别人快。”赵敏继续说,“但我再强调一遍——不管学了多少,到了现场,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锅炉汽轮机那边,出一次事就是大事。前几年有个厂,汽轮机振动超标没处理,结果转子磨损,整个机组报废,损失几千万。还有一次,锅炉汽包液位计失灵,操作工没发现,液位低了,差点干锅爆炸。” 肖枫听得后背发凉。 “咱们车间的安全操作规程,都在这个本子里。”赵敏递给他一本蓝色的小册子,封面印着《仪表车间安全操作规程》。“今天上午你把这个看完,重点看锅炉、汽轮机、脱硫相关的内容。下午我考你。” 肖枫接过册子,翻开来。他找到锅炉、汽轮机、脱硫相关的章节,一条一条仔细看。 锅炉仪表安全操作规程:汽包液位计必须每班冲洗一次,防止假液位;蒸汽压力变送器必须定期排污,防止导压管堵塞;炉膛压力开关必须定期校验,确保联锁可靠…… 汽轮机仪表安全操作规程:振动探头必须定期检查间隙,防止松动或磨损;轴位移探头必须在机组大修时重新标定;转速探头必须保证信号稳定,防止转速波动引起跳机…… 脱硫仪表安全操作规程:ph计必须每天标定一次,防止测量漂移;密度计必须定期冲洗,防止浆液结垢;烟气分析仪必须每周用标准气标定,确保环保数据准确…… 他一条一条看,尽量记住。有些能看懂,有些看不太懂。比如“冲洗液位计”具体怎么冲、“标定ph计”用什么标液,他不太清楚。但他都记了下来。 下午,赵敏考了他几个问题。 “锅炉汽包液位计多长时间冲洗一次?” “每班一次。” “汽轮机振动探头间隙超标,可能造成什么后果?” “信号不准,可能误报或者漏报,严重时可能损坏机组。” “脱硫ph计为什么要每天标定?” “因为浆液容易结垢,ph计容易漂移,不标定测量不准,影响脱硫效率。” 赵敏点了点头:“还行,基本记住了。但光记住没用,到了现场要真这么做才行。” 她在他的培训表上签了字,盖了车间的章。 “明天去你们班组,班组长会给你做班组级教育。那是最重要的一级,也是最贴近实际的一级。你们班长老李,干了二十年仪表了,锅炉汽轮机这一块,全厂他最熟。” 第三天早上,肖枫到了仪表班。 老李已经在等他了。 “坐。”老李指了指椅子,“班组级教育,我负责。”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上面印着“班组级安全教育记录”。 “前面两级讲的是大道理,咱们这一级讲具体的。”老李看着他,“你跟着我干活,第一条就是——不懂就问,不会就停。千万别逞能。” 肖枫点了点头。 “咱们班负责的区域,是热电这边的锅炉、汽轮机和脱硫。”老李在纸上画了个简图,“这三个装置,是咱们厂的心脏和肺。锅炉产生蒸汽,汽轮机用蒸汽发电和拖动设备,脱硫处理烟气里的二氧化硫。心脏和肺出了问题,全厂都得停。” 他先画了一个大锅炉的简图。 “锅炉这边,咱们仪表班负责的仪表主要有这几类。”老李在图上标了几个点,“汽包液位、蒸汽压力、给水流量、炉膛压力、烟气含氧量、给煤量、排烟温度。最关键的是汽包液位。汽包液位要是测不准,操作工就没法控制,液位高了蒸汽带水,损坏汽轮机叶片;液位低了可能干锅,锅炉爆炸。” “汽包液位用什么测?”肖枫问。 “一般是三取中。”老李说,“三个液位变送器,取两个相近的值作为控制信号。这是冗余设计,一个坏了还有两个。三个都坏了?那就手动操作,紧急停炉。” 老李又画了一个汽轮机的简图。 “汽轮机这边,仪表更复杂。”他在图上画了几个圈,“振动、轴位移、转速、温度、油压、油温、真空度。振动和轴位移是最关键的,汽轮机转速那么高,每分钟三千转,转子稍微不平衡,振动就上来了。振动超标不处理,可能造成转子磨损、轴承烧毁,严重的时候叶片甩出来,整个机组报废。” “振动用什么测?” “涡流探头。”老李说,“非接触式的,探头装在轴承座上,对着转子轴,测量轴和探头的间隙。间隙变了,说明转子在振动或者位移。这个安装要求很高,间隙差一毫米都不行。以后你会学的。” 老李最后画了一个脱硫塔的简图。 “脱硫这边,主要是环保仪表。”他在图上标了几个点,“ph计、密度计、烟气分析仪、浆液液位计。ph计测吸收塔浆液的酸碱度,控制在5.2到5.8之间,ph低了脱硫效率下降,高了容易结垢。密度计测浆液密度,密度高了容易堵塞喷嘴,密度低了脱硫效果不好。烟气分析仪测烟囱出口的二氧化硫和氮氧化物浓度,这个直接连到环保局,超标了就罚款,一次十万起。” “十万?”肖枫吓了一跳。 “对,十万起步。”老李说,“所以烟气分析仪是咱们班的重点设备,每天都要检查,每周标定一次。环保数据出了问题,厂长都得被约谈。” 老李讲了两个小时,从锅炉的汽包液位讲到汽轮机的振动监测,从脱硫的ph计讲到烟气分析仪的标定,把三个区域的核心仪表都过了一遍。他讲得不快,但很实在,每一句都是干活用得上的。 “咱们班这几年没出过大事故,”老李最后说,“但小毛病不断。去年锅炉那边有个压力变送器导压管堵了,没及时发现,压力波动了一次。前年脱硫那边ph计漂移,操作工没注意,脱硫效率下降,差点超标。所以,巡检要认真,发现问题及时处理,别等出了事再后悔。” 肖枫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 “最后一条。”老李看着他,“干活的时候,保护好自己,也要保护好身边的人。锅炉那边高温高压,汽轮机那边高速旋转,脱硫那边有氨水和二氧化硫,哪个都不好惹。所以,不管去哪儿,都要跟班上说一声。巡检的时候,带上对讲机,保持联系。” 老李在培训表上签了字,盖了班组的章。 “行了,三级教育完成了。”他把三张培训表叠在一起,递给肖枫,“交到人事部存档。明天正式上班,七点半到,跟我巡检。咱们先去锅炉,再去汽轮机,最后去脱硫。这三个区域,以后就是你的主战场了。” 肖枫接过三张表,看了一眼。安环部的红章,车间的蓝章,班组的黑章。三个章,三天的时间。 他把表交到人事部的时候,那个烫头发的女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可以了,明天去车间上班吧。” 回到宿舍,肖枫把工服重新叠好,把劳保鞋擦干净,把安全帽放在桌上。 他拿出手机,想了想,给妈发了条消息:“三级教育通过了,明天正式上班。负责锅炉、汽轮机、脱硫的仪表。” 妈回:“这些听着都挺吓人的。好好学,听师傅的话,注意安全。” 他盯着“注意安全”四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那个嗡嗡的声音又响起来。 锅炉、汽轮机、脱硫——这些他只在课本上见过的东西,明天就要真的面对了。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三章 第一天 凌晨四点多,肖枫被一阵尿意憋醒了。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黑的,厂区那边的灯亮着,像一片不夜城。几根烟囱顶部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他躺回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着锅炉是什么样,一会儿想着汽轮机有多大,一会儿想着老李凶不凶。 五点刚过,他就起来了。 洗漱完,换上工服。裤子还是长了一点,他卷了一截裤脚。上衣袖子也长,他撸起来一截,露出小臂。安全帽戴上去,压得头发塌了一片。劳保鞋很沉,走起路来“咚咚”响。 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像那么回事了。又不太像。 六点半,他出了门。天刚亮,生活区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只鸟在叫。空气里有一股青草的味道,混着昨晚的露水气。远处厂区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沉睡中呼吸。 他到仪表班的时候,才六点五十。门开着,老李已经在了,正坐在桌前看东西。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漆都掉了一半。他面前摊着一张图纸,上面画满了线和符号。 “来这么早?”老李看了他一眼。 “怕迟到。” “行,坐会儿吧。七点半才开始。吃早饭了吗?” “还没。” “先去食堂吃个包子,别饿着。巡检一圈要一个多小时,中间没时间吃东西。” 肖枫去食堂买了两个包子一碗稀饭,三下五除二吃完,回到班里。老张也来了,正往工具包里塞东西。还有一个年轻人,看着比肖枫大不了几岁,趴在桌上打哈欠。 “那是小周,”老李指了指那个年轻人,“比你早来两年,也是大学生。以后你俩多交流。” 小周抬头看了肖枫一眼,点了点头,又趴回去了。 七点半,老李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安全帽和对讲机。 “走吧,巡检。今天先带你走一圈,认认路,认认设备。” 肖枫赶紧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出了门,老李走得很快。肖枫跟在他身后,步子迈得有点急。劳保鞋太重,脚底板有点疼。对讲机别在腰带上,一晃一晃的。 “咱们今天的路线是先锅炉,再汽轮机,最后脱硫。”老李边走边说,“锅炉是起点,汽轮机是核心,脱硫是尾巴。这三个地方跑下来,大概一个半小时。” 他们穿过一条水泥路,进了一栋大厂房。厂房很高,顶部有行车的大梁。一进门,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几台巨大的锅炉并排立着,像几座黑色的山。炉膛里面烧得通红,隔着厚厚的铁皮和保温层都能感觉到那股热量。空气里有一股煤灰味,混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机器的声音很大,轰轰的,震得人胸口发闷。说话都要提高音量。 “这是锅炉房。”老李提高了嗓门,“咱们厂有三台锅炉,两用一备。每台锅炉的仪表都差不多,今天先看一号锅炉。” 他走到一台锅炉前面,仰头看上面的一个仪表。那是一个圆形的压力表,表盘直径大概有二十公分,装在锅炉汽包的侧面。 “这是汽包压力表,”老李指着它说,“量程0到16兆帕,现在指针在9.2,正常。汽包压力是锅炉最重要的参数之一,压力高了可能超压爆炸,低了蒸汽品质不够。” 肖枫仰着头看,表盘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的。指针在9.2的位置,稳稳的,不怎么晃动。 “压力表每天要看一次,记录在巡检表上。如果发现压力波动大,或者指针卡滞,就要及时处理。” 老李往前走几步,停在一个玻璃管前面。那是一根竖着的玻璃管,大概一米多高,里面有半截水在晃动。玻璃管旁边有一个刻度尺,上面标着数字。 “这是汽包水位计,双色水位计。”老李说,“红色的那边是蒸汽,绿色的那边是水。现在水位在百分之五十左右,正常。水位是锅炉的重中之重,水位低了,汽包可能干锅爆炸;水位高了,蒸汽带水,会损坏后面的汽轮机叶片。” 肖枫凑近看,玻璃管里的水确实在微微晃动,红色的蒸汽和绿色的水分界线很清楚。 “这个水位计,每班要冲洗一次。”老李继续说,“因为锅炉里的水是经过处理的,但时间长了还是会结垢。结垢了就看不清水位,容易出事故。” “怎么冲洗?” “先把水侧放掉,看看能不能正常上水;再把汽侧放掉,看看蒸汽能不能正常凝结;最后同时打开,恢复水位。”老李比划了一下,“具体操作以后教你。今天先看着。”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记了几笔。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锅炉的尾部时,老李停在一个方形的铁箱子前面。铁箱子上装着一个仪表,上面有个小屏幕,显示着一串数字。 “这是烟气含氧量分析仪,”老李指着它说,“测量锅炉排烟里的氧气含量。含氧量高了,说明风太大了,热量被带走,浪费煤;含氧量低了,说明风不够,煤烧不完全,也浪费。所以操作工要根据这个数据调整风量。” 屏幕上显示着“3.8%”。 “3.8,正常范围。一般控制在3到5之间。” 肖枫掏出手机,想拍张照。老李拦住他:“别拍,记脑子里就行。这些东西你天天看,看多了就记住了。” 肖枫把手机收起来。 出了锅炉房,他们经过一段管廊。管廊下面是一排一排的管道,粗的细的,有的包着银色保温层,有的裸露着铁皮。管道上装着各种各样的仪表,有的在顶部,有的在侧面。 “这些管道是输送蒸汽的,”老李说,“从锅炉出来,送到汽轮机,还有送到全厂各个装置。蒸汽压力有高中低压之分,高压蒸汽压力能到10兆帕以上。” 他们走了大概五分钟,进了另一栋厂房。这栋厂房比锅炉房安静一些,但有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某种高速旋转的东西在运转。 “汽轮机厂房。”老李说。 肖枫第一次看到汽轮机。 那是一个巨大的设备,躺在一个水泥基座上,外面包着银色的保温层。形状像一个大号的鱼雷,表面光滑,有几个管口伸出来。旁边有一个控制柜,上面装满了仪表和按钮。 “这是咱们厂的一号汽轮机,”老李走到设备旁边,“功率两万五千千瓦,转速每分钟三千转。锅炉产生的蒸汽推动汽轮机的叶片旋转,汽轮机带动发电机发电,或者带动压缩机、泵这些设备。” 肖枫站在汽轮机旁边,觉得它比课本上的图片大多了。光是外壳就有一人多高,长度大概有五六米。 “汽轮机上的仪表,比锅炉复杂得多。”老李走到控制柜前面,指着上面的一排仪表,“你看,这个是转速表,显示当前的转速。现在是3000转,正常。” 肖枫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指针稳稳地指在3000的位置。 “这个是轴振动监测仪,”老李指着旁边一个仪表,“显示汽轮机转子的振动值。单位是微米。现在显示45微米,正常范围是80以下。超过80就要报警,超过120就要停机。” “为什么要监测振动?” “因为汽轮机转速太高了,每分钟三千转,转子稍微有点不平衡,振动就上来了。振动大了不处理,可能造成轴承磨损、转子弯曲、叶片断裂。严重的时候,叶片甩出来能把整个厂房打穿。” 肖枫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后背有点发凉。 “这个是轴位移监测仪,”老李指着另一个仪表,“显示转子的轴向位置。转子在高速旋转的时候,会受到蒸汽的推力,如果推力轴承坏了,转子就会前后窜动,可能撞上静止部件,造成严重损坏。正常范围是正负0.5毫米以内,超过就要报警。” 肖枫看着那几个仪表,觉得汽轮机比锅炉精密得多,也脆弱得多。 “还有温度、油压、真空度,”老李又指了指几个仪表,“每个参数都很重要。巡检的时候,每个都要看,每个都要记。” 他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个数据,然后绕着汽轮机走了一圈,看了看润滑油系统的压力表和温度计。 “走,去脱硫。” 从汽轮机厂房出来,他们往厂区的另一边走。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片新的装置区。这里有高大的吸收塔、一排一排的浆液管道、还有几个巨大的石灰石粉仓。 “这是脱硫装置。”老李说,“锅炉烧煤产生的烟气,里面有二氧化硫,不能直接排到大气里,要用石灰石浆液洗涤,把二氧化硫吸收掉。”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氨水味,不算难闻,但有点刺鼻。 “脱硫这边的仪表,主要是环保相关的。”老李走到一个仪表箱前面,打开门,里面有几个仪表。“这个是ph计,测量吸收塔浆液的酸碱度。ph值要控制在5.2到5.8之间,ph低了脱硫效率下降,ph高了容易结垢。” 他指着屏幕上的数字:“5.5,正常。” “这个是密度计,”老李指着旁边一个设备,“测量浆液的密度。密度高了说明浆液太浓,容易堵塞喷嘴;密度低了说明太稀,脱硫效果不好。正常范围是1100到1150公斤每立方米。” “这个呢?”肖枫指着另一个仪表。 “这个是烟气分析仪,”老李的表情认真起来,“这是最重要的环保仪表。它测量烟囱出口的二氧化硫和氮氧化物浓度。数据直接传到环保局,超标了就要罚款,一次十万起。” “十万?”肖枫吓了一跳。 “十万起步。所以这个仪表必须保证准确。每周要用标准气标定一次,每天要检查数据是否正常。”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二氧化硫浓度28毫克每立方米,国家标准是35以下。正常。” 肖枫把这些都记在了脑子里。 从脱硫装置出来,他们往回走。经过冷却水塔的时候,老李指了指那个巨大的双曲线型建筑:“那是凉水塔,给设备降温用的。那边的仪表主要是温度和流量,比较简单。” 他们回到仪表班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肖枫坐下来,腿有点酸。他把安全帽摘下来放在桌上,头发被压得变了形,摸上去硬邦邦的。工服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 老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感觉怎么样?” “挺累的。”肖枫老实说,“东西太多了,记不住。” 老李笑了一下:“刚开始都这样。我干了二十年了,也不敢说全记住。慢慢来,别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肖枫:“这是巡检记录表,上面列了锅炉、汽轮机、脱硫的主要仪表和正常范围。以后你巡检的时候,照着这个表格看,每个数据记在后面。” 肖枫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格分三栏:锅炉、汽轮机、脱硫。每栏下面列出了仪表名称、测量值、正常范围、备注。密密麻麻的,大概有五十多项。 “这么多?”他脱口而出。 “多?这才是一部分。”老李说,“全厂的仪表加起来几千块,咱们班负责的就这五十多个关键点。其他的日常维护慢慢学。” 肖枫把表格叠好,塞进口袋里。 下午,老李给了他一个任务——学习冲洗锅炉汽包水位计。 “这是基本功,每个仪表工都得会。”老李带他回到锅炉房,站在一号锅炉的水位计前面。“看好了,我只做一遍。” 老李戴上防护手套和防护面罩,走到水位计前面。 “冲洗水位计,顺序很重要。先开水侧放水阀,再开汽侧放水阀,最后关放水阀。顺序错了可能造成水位计破裂或者蒸汽烫伤。” 他一边说一边操作。先是打开水侧放水阀,一股热水从放水管里流出来,冒着热气。然后打开汽侧放水阀,蒸汽噗噗地喷出来。最后关闭放水阀,水位慢慢恢复。 “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其实没完全记住,但肖枫不想显得太笨。 “你来一遍。” 肖枫戴上手套和面罩,走到水位计前面。 他的手有点抖。面前是一百多度的热水和高压蒸汽,万一操作失误…… “别紧张,”老李在旁边说,“慢慢来,顺序对了就行。” 肖枫深吸一口气。 先开水侧放水阀。他拧了一下,阀门很紧,又加了一把劲才打开。一股热水冲出来,热气扑在面罩上,雾蒙蒙的。 再开汽侧放水阀。这个阀门松一些,轻轻一拧就开了。蒸汽噗噗地喷出来,声音很响。 最后关放水阀。他拧回去,阀门慢慢关闭,水位开始回升。 “行了。”老李点点头,“顺序对了,动作也还行。就是太慢,多练练就好了。” 肖枫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湿透了。 回到班里,老张问他:“今天学了什么?” “冲洗水位计。” “感觉怎么样?” “紧张。” 老张笑了:“正常。我第一次冲水位计,手抖得阀门都拧不动。多冲几次就好了。” 下午四点半,下班时间到了。 肖枫换下工服,穿上自己的衣服,走出厂区。夕阳挂在西边,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厂区里的塔和罐子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着白色的水蒸气,在橘红色的天空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回到宿舍,把劳保鞋脱了,脚底板已经磨出了两个水泡。他坐在床上,揉了揉脚,然后拿出手机。 班级群里有人在晒第一天的工位,有人在晒工牌,有人在晒公司发的笔记本。陈浩发了一张站在写字楼门口的照片,西装革履,配文“社会人第一天”。 肖枫看了几眼,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第一天,学了冲洗水位计。手抖。” 发出去之后,过了一会儿,陈浩回了:“牛逼啊兄弟,听着就专业!” 又有人回:“注意安全啊!” 还有人说:“水位计是什么东西?” 肖枫想解释一下,但又觉得太复杂,就没回。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今天走了多少路?他不知道。但腿是酸的,脚是疼的,脑子是胀的。 锅炉、汽轮机、脱硫、水位计、振动、ph计……这些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想起老李说的那句话:“仪表是工厂的眼睛。眼睛瞎了,工厂就瞎了。” 又想起赵敏说的:“锅炉汽轮机那边,出一次事就是大事。” 还想起王海放的那段视频。管道爆开,白雾喷出来,有人倒在地上。 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窗外那个嗡嗡的声音又响起来。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明天还要巡检,还要学新的东西。 这就够了。 第四章 第一个夜班 一周之后,肖枫开始倒班了。 仪表班是三班倒,早班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中班下午四点到半夜十二点,夜班半夜十二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每个班八个小时,三天一个循环。 肖枫的第一个夜班,是周四晚上。 白天他在宿舍睡了一下午,但到了半夜十一点多,还是困得眼皮打架。他洗了把脸,换了工服,拎着工具包出了门。 生活区静悄悄的。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远处的厂区灯火通明,烟囱顶部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在夜空中格外醒目。空气里有一股凉意,虽然是夏天,但凌晨的厂区还是有点冷。 他到仪表班的时候,十一点四十。老李已经在里面了,正在翻看交班记录。小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泡了一杯浓茶,茶色深得发黑。 “来了?”老李抬头看了他一眼,“夜班最难熬,做好心理准备。” “嗯。”肖枫坐下来,把工具包放在桌上。 “交班的人说,今天白天锅炉二号给水泵的出口压力表有点波动,他们换了块新的,你去确认一下。”老李翻着记录本说。 “好。” “还有,汽轮机那边的振动值下午有点偏高,但没超标。夜班要多注意,有什么变化及时说。” 肖枫点点头,把这些记在本子上。 十一点五十五分,中班的人开始收拾东西。老张把工具包收拾好,拍了拍肖枫的肩膀:“夜班悠着点,困了就眯一会儿,别硬撑。” “嗯。” 十二点整,中班的人走了。仪表班里只剩老李、肖枫和小周三个人。 老李坐在桌前,翻开一本厚厚的仪表台账,开始整理数据。小周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浓茶,盯着天花板发呆。肖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知道该干什么。 “别愣着,”老李头也没抬,“先去做个巡检,熟悉熟悉夜班的情况。带上对讲机,有事随时联系。” 肖枫拿起安全帽和对讲机,出了门。 厂区里比白天安静多了。没有来来往往的人,没有进进出出的车辆,只有机器的轰鸣声,低沉而持续,像一头巨兽在沉睡中呼吸。 路灯把水泥路照得发白,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经过管廊的时候,头顶的管道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某种乐器在低吟。 他先去了锅炉房。 白天热闹的锅炉房,晚上显得空旷而冷清。几台锅炉还在运行,炉膛里的火光照出来,把周围的地面映成暗红色。仪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黑暗中眨眼的眼睛。 他拿出巡检记录表,开始逐项检查。 一号锅炉汽包压力,9.3兆帕,正常。二号锅炉汽包压力,9.1兆帕,正常。一号锅炉水位,百分之五十二,正常。二号锅炉水位,百分之四十八,正常。 他在表格上一一记录。 走到二号锅炉给水泵的时候,他停下来。白天换的那块出口压力表,装在泵的出口管线上,表盘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光。 他凑近看,指针在1.2兆帕的位置。 记录本上写着“正常范围1.1到1.3”,1.2,正常。 他正准备走,余光瞥见压力表的指针轻微抖了一下。 他停下来,盯着看了十几秒。 指针又抖了一下。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想了想,拿出对讲机:“李师傅,二号给水泵出口压力表,指针有点抖。” 对讲机里传来老李的声音:“抖得厉害吗?” “不厉害,很轻微。但确实在抖。” “别的表呢?周围的压力表都看一下。” 肖枫走到旁边的几个压力表前面,一个个看过去。给水母管压力表,1.2兆帕,稳定。泵出口止回阀前后的压力表,都是1.2,稳定。 只有那块新换的表在抖。 “别的表都稳,就这一块在抖。” “可能是刚换上去,还没稳定。再观察一会儿,如果抖得厉害或者数值偏差大,就换一块。” “好。” 肖枫又站了两分钟,指针还是轻微地抖。但数值没变,一直在1.2附近。 他在记录表上写了个“正常,轻微波动”,然后继续往前走。 从锅炉房出来,他去了汽轮机厂房。 汽轮机厂房的灯光比锅炉房亮一些,几盏大灯把设备照得清清楚楚。汽轮机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旁边的控制柜上,各种仪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他走到控制柜前面,开始记录数据。 转速,3000转,稳定。振动,42微米,正常。轴位移,0.12毫米,正常。润滑油压,0.25兆帕,正常。润滑油温,42度,正常。 他一项一项记下来,跟下午的数据对比了一下。振动值比白天低了3微米,在正常波动范围内。 他正要走,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汽轮机的润滑油压,比下午低了0.02兆帕。 0.25和0.23,差了0.02。 他翻了翻下午的记录表,确实是0.25。 0.02的偏差,在正常范围内吗?他不确定。 他拿出对讲机:“李师傅,汽轮机润滑油压比下午低了0.02,现在0.23,正常吗?”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几秒。 “0.23?”老李的声音有点变化,“正常范围是0.2到0.3,0.23在范围内。但比下午低了,要留意。你看看油温是多少?” “油温42度。” “油温没变,油压降了。可能是油过滤器有点堵,也可能是油泵有点问题。你先看看油位,是不是低了?” 肖枫绕到汽轮机的侧面,找到一个油位计。玻璃管里的油位在中间偏上的位置,不低。 “油位正常。” “行,先记录,继续观察。如果继续降,马上告诉我。” “好。” 肖枫在记录表上写了个“润滑油压0.23,偏低,继续观察”。 从汽轮机厂房出来,他去了脱硫区域。 脱硫区域的灯光昏暗,只有几个路灯照着。吸收塔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高大,像一个沉默的巨人。浆液管道在头顶交错,偶尔传来浆液流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什么东西在吞咽。 他走到ph计前面,看了一眼屏幕——5.6,正常。 密度计,1120公斤每立方米,正常。 烟气分析仪,二氧化硫25毫克每立方米,正常。 他把数据记下来,正准备走,对讲机响了。 “肖枫,锅炉那边二号给水泵压力表怎么样了?”是老李的声音。 “还在抖,很轻微。” “你回来一趟,带一块新表过去,把它换了。指针抖动可能是表内部有问题,时间长了可能不准。” “好。” 肖枫回到仪表班,从备件柜里拿了一块新的压力表,又拿了一把活动扳手和一卷生料带。 老李看了他一眼:“换表会吗?” “看过,没自己换过。” “先关掉泵出口的阀门,让压力降下来。然后拧下来,缠上生料带,装上新的。注意,拧的时候别太用力,表壳是铸铁的,容易裂。” “好。” 肖枫回到锅炉房,找到二号给水泵。他先关了泵出口的阀门,然后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管道里的压力卸掉。 他用活动扳手卡住压力表的接头,用力拧。很紧,拧不动。 他换了个姿势,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双手握住扳手,使劲一拧。 咔的一声,松了。 他把旧表拧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表盘上有一层灰,背面的接头处有一点锈迹。 他把新表拿起来,在接头处缠了几圈生料带,然后拧上去。用手拧紧了,再用扳手轻轻紧了一下。 然后他打开阀门。 压力慢慢升上来,指针到了1.2兆帕的位置。 他盯着看了三十秒。指针稳稳的,一动不动。 “好了。”他对对讲机说。 “行,把旧表带回来,明天校验一下,看看是不是有问题。” 肖枫把旧表装进工具包,收拾好东西,往回走。 经过管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着白色的水蒸气,在星光下像一根银色的柱子。 他回到仪表班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老李还在整理台账,小周趴在桌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换好了?”老李问。 “换好了,指针稳了。” “行,把旧表放桌上,明天校。” 肖枫坐下来,把工具包放在地上,揉了揉眼睛。 困意上来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看了一眼时间,一点五十五。 “困了就去眯一会儿,”老李说,“对讲机开着,有事我叫你。” “不用,我还能撑。” “别逞强。夜班就是这样的,该休息的时候休息,有精神才能干活。” 肖枫犹豫了一下,趴在桌上。 桌子很硬,胳膊硌得慌。但他实在太困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在巡检,走在一个很长很长的管廊下面,管道无穷无尽,怎么走都走不到头。仪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对讲机突然响了。 “肖枫,肖枫,能听到吗?” 他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 “能听到。”他抓起对讲机。 “汽轮机那边振动值有点波动,你去看看。” “好。” 他站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起安全帽出了门。 厂房里比之前更安静了。凌晨三点多的厂区,连机器的声音都似乎低了几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另一个人在跟着他走。 他到了汽轮机厂房,走到控制柜前面。 振动值显示58微米,比之前的42高了16微米。 58,还在正常范围内,但确实高了。 他看了看转速表,3000转,稳定。轴位移,0.12毫米,没变。油压,0.23,还是偏低。 他盯着振动值看了几分钟,数值在55到60之间波动,幅度不大。 “李师傅,振动值在55到60之间波动,其他参数没变。” “油压呢?” “还是0.23。” “可能跟油压有关系。油压低了,轴承润滑不好,振动就会增加。你再去看看油过滤器前后的压差,如果压差大了,就是过滤器堵了。” 肖枫找到油过滤器,上面有两个压力表,一个进口一个出口。进口压力0.35,出口压力0.23,压差0.12。 “压差0.12。” “正常压差应该在0.05以下。0.12太大了,过滤器堵了。得换滤芯。这个你还没学过,我来弄。你先盯着振动值,别让它超过80。超过80马上告诉我。” “好。” 肖枫站在控制柜前面,盯着振动值的数字。 55、57、56、59、58…… 数字在跳动,但没有继续上升的趋势。 他站了十几分钟,老李来了。 老李手里拎着一个新滤芯和一把扳手,走到过滤器前面,开始操作。他先关了过滤器的进出口阀门,然后用扳手拧开外壳的螺栓,把旧滤芯抽出来。 旧滤芯上面糊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像油泥。 “油脏了,或者运行时间长了,滤芯就会堵。”老李一边装新滤芯一边说,“这个要定期换,不换的话油压上不去,轴承润滑不好,振动就起来了。” 新滤芯装好,老李打开阀门,油压慢慢回升。 进口压力0.35,出口压力0.31,压差0.04。 肖枫看了一眼振动值——45微米。 降下来了。 “行了,”老李拍了拍手,“振动值降了就好。以后巡检的时候,油压和振动要一起看,这两者是关联的。” 肖枫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二十。 天快亮了。 回到仪表班,小周还在睡。老李坐下来,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夜班就是这样,”他说,“平时看起来没事,但随时可能出状况。你得保持清醒,随时能应对。” 肖枫坐在椅子上,困意又上来了,但比之前好一些。 “李师傅,你干了这么多年夜班,习惯了吗?” 老李笑了一下:“习惯了?谈不上。生物钟乱了二十年,睡觉从来没踏实过。但没办法,厂里的设备不能停,仪表就得有人守着。”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发白了。 “快了,还有三个多小时就下班了。” 肖枫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五点多的时候,天边出现了一抹橘红色。厂区的灯光在晨光中显得暗淡了,烟囱顶部的红灯也不再那么醒目。 六点,他去做了一次巡检。 锅炉、汽轮机、脱硫,每个地方都走了一遍。数据都正常,压力表不抖了,振动值稳定在43,油压0.31,ph值5.6。 他回到仪表班,在交接班记录本上写下夜班的情况:“二号给水泵出口压力表更换,汽轮机润滑油过滤器更换滤芯,其余正常。” 七点,早班的人陆续来了。老张拎着早饭进来,看到肖枫趴在桌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回去睡觉吧。” 七点五十分,老李和中班的人交了班。他把夜班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特别强调了油压和振动的问题。 八点整,肖枫换了工服,走出厂区。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混着露水的湿气。远处的田埂上,有人在放羊。 他回到宿舍,把劳保鞋脱了,脚底板已经不疼了,茧子已经长出来了。 他洗了把脸,躺在床上。 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班级群。没人发消息,这个点都在上班或者还在睡觉。 他给妈发了条消息:“第一个夜班上完了,一切正常。”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那个嗡嗡的声音还在响,但他已经习惯了。 很快,他就睡着了。 第五章 标定 肖枫上了半个月的班,渐渐适应了倒班的节奏。 早班最轻松,八点到四点,干完活还能在食堂吃顿热乎饭。中班也还好,下午四点上班,半夜十二点下班,回去洗个澡就能睡。夜班最难熬,半夜十二点到早上八点,生物钟完全颠倒,下了班整个人都是飘的。 但不管什么班,巡检是雷打不动的。锅炉、汽轮机、脱硫,三个区域五十多个关键点,每班至少巡检两次。肖枫已经把巡检路线走得烂熟于心,哪块表在哪个位置、正常范围是多少、波动大是什么原因,他都能说出一二三来。 脱硫区域有一个地方,他每次去都心里打鼓——烟气分析仪的取样点。 那玩意儿装在脱硫烟道出口,离地面大概七八十米高。不是有电梯的塔,是那种外面焊着铁梯子的圆筒形烟囱。梯子没有护栏,只有一圈半圆形的钢筋扶手。风大的时候,爬上去能感觉到整个梯子在微微晃动。 老李第一次带他爬的时候,肖枫腿都软了。 “别往下看,”老李在前面说,“只看梯子和前面的路。手抓紧,脚踩实,一步一级。” 肖枫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爬到一半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他觉得整个人都在晃。心跳得咚咚的,嗓子眼发干。 “李师傅……这风……” “正常。风越大,越要爬。因为风大的时候环保数据容易波动,更要检查设备是不是正常。” 那一次爬上去,他在平台上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现在爬了半个月,他没那么怕了。但每次上去,手还是抓得很紧,脚还是踩得很实。 烟气分析仪就装在那个平台上,一个铁皮机柜,里面是分析仪和数据采集传输仪。分析仪24小时不停机,抽着烟道里的烟气,测量二氧化硫和氮氧化物的浓度。数据采集传输仪连着环保局的内网,一分钟上传一次数据。环保局那边的电脑上,实时显示着赤化集团烟囱出口的排放数据。 肖枫每次巡检都要爬上去,打开机柜门,看一眼分析仪的读数,再看一眼数采仪的通讯状态。绿灯亮着,数据在跳,就是正常。如果红灯亮了,或者数据不动了,那就是有问题,得马上处理。 有一次风大,他爬上去发现数采仪的红灯亮了。 “李师傅,数采仪红灯!”他对对讲机喊。 “别动设备,先看分析仪正不正常。” “分析仪有读数,二氧化硫28,氮氧化物35。” “那可能是数采仪的通讯模块死机了。你把数采仪的电源拔了,等十秒再插上。” 肖枫找到数采仪的电源插头,拔掉。平台上的风呼呼地吹,他的手有点抖。十秒后,插回去。 数采仪重启,绿灯亮了。 “好了,绿灯。” “行,下来吧。回去记录一下。” 那次之后,他对这台分析仪更上心了。他知道,这台仪表连着的不只是厂里的控制室,还连着环保局。它要是出了问题,来的不是维修工,是执法队。 这天早班,肖枫做完巡检回到班里,老李叫住了他。 “肖枫,今天不忙,教你一个重要的活。” “什么活?” “标定烟气分析仪。”老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来,里面装着两瓶气体,一瓶标着“so?50ppm”,一瓶标着“n?”。还有一套减压阀、流量计和硅胶管。 肖枫知道这个。烟气分析仪每周四要标定一次,今天是周三,老李提前教他。 “这台分析仪,数据是直传环保局的。”老李的表情认真起来,“不是经过咱们厂的中控室再上传,是直接从数采仪发出去的。环保局那边实时看到的数据,和咱们现场看到的一模一样。你巡检的时候也看到了,数采仪上有个‘在线’的灯,那个灯亮着,就说明环保局正在看着咱们的数据。” “所以如果超标了……” “环保局第一时间就知道。而且超标的数据会自动保存在环保局的服务器里,删不掉、改不了。所以这台仪表的准确性和稳定性,比厂里任何一台仪表都重要。标定这活,必须做得一丝不苟。” 老李拎着箱子,肖枫跟在后面,往脱硫区域走。 “烟气分析仪的原理你知道吗?”老李边走边问。 “大学学过一点,好像是红外吸收法。” “对,二氧化硫和氮氧化物能吸收特定波长的红外光,仪器通过测量光的衰减来算出浓度。但仪器用久了会有漂移,所以需要用标准气来校准。这个标定记录,环保局也是要查的。每次标定完,数据会存在数采仪里,环保局随时可以调出来看。” 到了脱硫烟囱下面,肖枫抬头看了一眼。铁梯子沿着烟囱的外壁蜿蜒而上,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又高又细。 “今天你先看我做一遍,下次你独立标。” 老李开始爬梯子。他爬得不快,但很稳,手抓栏杆,脚踩横档,一步一级,不看下面,只看上面。肖枫跟在他后面,手抓得很紧。 到了平台上,老李打开机柜门。里面是一排仪表和管路,最显眼的是一台带屏幕的分析仪,旁边就是那个方方正正的数采仪。数采仪上的绿灯亮着,屏幕上显示着当前的二氧化硫、氮氧化物、颗粒物浓度,还有烟温、流量这些参数。 “标定之前,先看看数采仪的状态。绿灯常亮,通讯正常,可以开始。” 老李先记录下当前分析仪的读数:28.3mg/m3。 然后他打开机柜侧面的一个阀门,那是样气的进口阀。 “标定的时候,要先关掉样气,让分析仪抽标气。注意,是关样气阀,不是关数采仪。数采仪会继续上传数据,但分析仪的数据会变。环保局的平台上会显示‘维护中’的状态,这是正常的。咱们厂里的平台有这个标记功能,环保局那边也能看到维护标记。” 他关掉样气阀,然后接上标准气瓶。 “标定分两步。先标零,用氮气。氮气里面没有二氧化硫,仪器应该显示零。如果不显示零,就要调整零点。” 他打开氮气瓶的阀门,调节减压阀,让气体以每分钟一升的流量通入分析仪。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下降。 28.3、20.5、15.2、8.6、3.1、0.5…… 最后停在0.3。 “零点应该是零,现在显示0.3,有零点漂移。这个漂移不算大,但还是要调。标定的目的就是把漂移修正回来。” 老李在屏幕上按了几个键,调出标定菜单,把零点调整为0.0。 数字变成了0.0。 “好了,零点标完了。接下来标量程,用标准气。这瓶标准气的浓度是50ppm,换算成毫克每立方米大概是142.8。仪器应该显示这个数值。” 他关掉氮气瓶,打开标准气瓶。气体通入分析仪,屏幕上的数字开始上升。 0.0、20.5、45.2、88.6、120.3、142.5…… 最后停在142.5。 “142.5,标准值是142.8,误差0.3,在允许范围内。”老李说,“如果误差太大,就要调整量程系数。今天这个误差小,不用调。” 他关掉标准气瓶,拔掉硅胶管,重新打开样气阀。 屏幕上的数字慢慢回到28.5。 “标定完成。”老李在记录本上写下标定日期、标准气浓度、标定结果,然后签上名字。 “这个记录本环保局检查的时候要看,所以每次标定都要认真记,不能造假。标气瓶的标签、有效期、浓度值,每一项都要核对。而且标定的时候,数采仪会记录这段时间的操作。如果环保局查数据,看到这段时间有标定记录,就是正常的。如果没记录却有标定操作,或者有记录但没写清楚,都算违规。” 肖枫点点头。 “你来一遍。”老李从平台上下来,让肖枫上去。 肖枫爬上去,站在平台上。风吹过来,他扶了一下扶手。机柜里的仪表和管路,他刚才看了一遍,大概记得顺序。 他先看了看数采仪,指示灯是绿色的,屏幕上显示“在线”。 然后他记录当前读数:28.1。 关掉样气阀,接上氮气瓶,打开阀门。 数字下降,停在0.2。 他找到标定菜单,把零点调整为0.0。 数字变成0.0。 关掉氮气,接上标准气,打开阀门。 数字上升,停在142.6。 他看了一眼标准气瓶上的标签:50ppm,换算成毫克每立方米是142.8。误差0.2。 “误差0.2,要调吗?”他问老李。 “不用,正负2以内都不用调。但你要记下来。标气的浓度、钢瓶号、有效期,都要记。” 肖枫在记录本上写下:标气钢瓶号20240821,浓度50ppm,有效期至2025年6月。零点0.0,量程142.6,误差0.2,合格。 关掉标准气,打开样气阀。 数字回到28.3。 他下来的时候,老李又嘱咐了一句:“标定的时候,数采仪会记录这段时间的维护状态。如果环保局查数据,看到这段时间有标定记录,就是正常的。所以标定记录要写清楚,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谁操作的、用的什么标气、结果怎么样。少一项,都算违规。” “明白了。” “另外,你巡检的时候注意一下数采仪的通讯状态。有时候通讯会断,但分析仪本身是正常的。如果发现红灯亮了,先别慌,看看分析仪有没有读数。有读数的话,可能是通讯模块死机了,重启一下就行。如果分析仪也没读数,那就要查是样气问题还是仪表问题。” “好。” “行了,”老李说,“下周你自己来,不用我跟着了。但爬梯子的时候小心点,风大的时候别着急,慢慢爬。” 肖枫心里有点高兴。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个完整的仪表维护工作。虽然只是标定,但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开始像个仪表工了。 下午两点多,肖枫正在班里整理巡检记录,老张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仪表。 “肖枫,帮个忙。” “什么活?” “锅炉那边拆下来一块压力变送器,可能是传感器坏了。你帮我测一下。” 老张把变送器放在桌上,肖枫拿过来看了看。这是一个罗斯蒙特的压力变送器,不锈钢外壳,上面有一个液晶屏,不亮。接线端子有四根线,两根电源,两根信号。 “万用表会用吗?”老张问。 “会用。大学的时候用过。” “那就行。先测电源线有没有短路,再测传感器的电阻值。正常应该是几百欧姆到一两千欧姆,如果是无穷大或者零,就是传感器坏了。” 肖枫拿起万用表,调到电阻档,夹在电源线两端。 数值显示0.3欧姆。 “短路了。” “那基本就是传感器烧了。”老张叹了口气,“这块表得返厂修,好几千块呢。先放着吧,等备件到了换新的。” 肖枫把变送器放到备件柜里,心里在想,几千块的东西,说坏就坏了。化工厂的仪表,贵的有几万几十万的,坏了就是钱。 “张师傅,压力变送器为什么容易坏?” “原因多了。”老张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看了一眼墙上的“禁止吸烟”标志,又把烟塞回去。“有的是过压,压力超过了量程,传感器膜片变形了。有的是振动大,里面的电路板焊点松了。有的是进水了,密封不好。还有的是雷击,把电路板击穿了。化工厂环境恶劣,仪表坏是常事。咱们班一年换下来的仪表,少说也值几十万。” 肖枫想起老李说过的话:仪表是工厂的眼睛。眼睛坏了,工厂就瞎了。 下午三点半,早班快结束了。肖枫把巡检记录本交到老李桌上,老李翻了翻,点了点头。 “这个星期干得不错。下个星期开始,你跟着我学dcs。” “dcs?”肖枫心里一动。dcs是集散控制系统,全厂的控制核心。他在大学学过,但都是理论,没见过真的。 “对,咱们厂的dcs系统是浙江中控的,控制着锅炉、汽轮机、脱硫的运行。你学仪表的,不懂dcs不行。” “好。” 四点整,中班的人来了。肖枫换了工服,走出厂区。夕阳挂在西边,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他回到宿舍,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看到妈发了一条消息:“最近怎么样?累不累?” 他回:“不累,习惯了。今天学会了标定烟气分析仪,下周开始学dcs。” 妈回:“dcs是什么?” 他想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就是工厂的控制系统,电脑操作的。” 妈回:“哦,那你好好学。” 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窗外那个嗡嗡的声音还在响。 他已经习惯了。 第六章认识DCS 这一周,肖枫开始跟老李学dcs。 dcs是集散控制系统的简称——distributedcontrolsystem。他在大学课本上见过这个词,但课本上的解释太抽象,远不如老李讲得实在。 “dcs就干三件事,”老李伸出三根手指,“控制、显示、管理。控制设备怎么运行,显示设备什么状态,管理设备的历史数据。没有dcs,这么大的厂,靠人工根本操作不了。” 第一天,老李没带他去中控室,而是先把他叫到跟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中国地图,铺在桌上。 “学dcs之前,你先得知道全国都用什么系统。这东西分两大类:进口和国产。进口的占高端市场,国产的有中低端,但近几年国产也在往上走。” 肖枫拿出笔记本,准备记。 --- 进口dcs系统 老李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从北到南指了一遍。 “先说进口的。中国市场最常见的进口dcs有四家:美国霍尼韦尔、美国艾默生、日本横河、德国西门子。这四家基本垄断了国内的大型石化、电力和高端化工项目。” 一、霍尼韦尔(honeywell) “美国霍尼韦尔,dcs行业的祖师爷之一。1975年就推出了第一套dcs,比咱们国家改革开放还早。他们的系统在国内叫tdc系列和experion系列。” 老李在纸上写下“霍尼韦尔”三个字,后面加了个括号:(高端石化、炼油)。 “霍尼韦尔的特点是稳。一套系统连续运行十年八年不出故障是常事。但价格也贵得离谱,一套大型石化项目的dcs,几千万上亿都正常。而且他们的系统比较封闭,硬件软件都是自己的,第三方设备很难接进去。你用了霍尼韦尔,基本上就被他们绑死了。” “咱们省的那个大型炼化厂,用的就是霍尼韦尔。人家的催化裂化装置、加氢装置,工艺太复杂,国产系统没经过验证,业主不敢用。一套系统下来,光软件授权费就够买好几套国产硬件了。” 二、艾默生(emerson) “艾默生也是美国的,他们的dcs叫deltav。这个名字有点意思,delta是希腊字母Δ,表示变化;v是velocity,速度。合起来就是‘变化的速度’,说白了就是响应快、灵活。” 老李在纸上写下“艾默生deltav”,括号里写:(精细化工、制药、电力)。 “deltav的特点是开放性好。它是基于windows平台开发的,操作界面跟普通软件差不多,上手容易。而且它的硬件模块化程度高,卡件可以热插拔,坏了直接换,不用停机。国内很多精细化工企业、制药厂用艾默生,因为这些行业工艺变化快,需要灵活的控制系统。” “但艾默生也有缺点——贵。不比霍尼韦尔便宜多少。而且他们的服务是按小时收费的,工程师上门一天,几千块就没了。” 三、横河(yokogawa) 老李在纸上写下“横河centum”,括号:(石化、炼油、电力、化肥)。 “日本横河,dcs叫centum系列。横河进入中国市场很早,八十年代就进来了。在石化行业占有率很高,尤其是炼油、乙烯、化肥这些领域。” 老李的语气变得有些感慨。 “咱们厂用的就是横河的系统。这套系统,上了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肖枫有些吃惊。 “对。九几年上的,当时是国内第一批引进横河系统的化肥厂。centumcs,后来升级到centumvp。这套系统,比你的年纪都大。” 肖枫算了一下,九几年的时候,他还没出生。 “三十年了,还能用?” “能用,而且挺稳的。”老李说,“横河的特点是硬件质量过硬。日本人的工艺精度高,元器件筛选严,所以他们的卡件、模块,用几十年都不坏。咱们厂这套系统,除了偶尔换换风扇、清清灰,基本没出过大毛病。你想想,九十年代的电子产品,现在还能跑,这是什么质量?” “那为什么现在不推广了?” “贵。”老李笑了笑,“三十年前买这套系统,花了上千万。现在要是再买一套新的横河,还是上千万。而且备件越来越难买,有些老型号的卡件,横河已经停产了。坏了只能从旧系统上拆,或者买二手的。前年有个卡件坏了,我们从报废的旧机柜上拆了一个下来,凑合着用。” 老李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时代变了。三十年前,咱们觉得日本的东西好,愿意花大价钱买。现在不一样了,国产的东西也上来了,而且——安全。” “安全?” “化工企业的dcs,是国家关键信息基础设施。用进口系统,你永远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后门。这不是阴谋论,是实实在在的风险。现在的国际形势你也知道,万一哪天跟日本的关系紧张了,横河的服务断了,备件不卖了,咱们厂的系统出了问题谁来修?一套系统管着全厂的运行,停一天就是几百万的损失。” 肖枫听着,觉得这些事离自己很远,但又好像很近。 --- 国产dcs系统 老李换了一张纸,写了几个名字。 “国产的主要有这几家:浙江中控、和利时。这两家是传统dcs厂商,占了国内中低端市场的大头。” 一、浙江中控(supcon) “浙江中控,总部在杭州,是目前国内dcs市场的龙头。他们的系统叫jx-300xp、ecs-700这些。ecs-700是他们的高端产品,对标进口系统。” 老李在“浙江中控”后面加了个括号:(化工、石化、电力、制药)。 “中控的特点是性价比高。一套ecs-700的价格,只有进口系统的三分之一到一半。而且服务好,全国都有办事处,打个电话工程师第二天就到。中控的技术,早期是从横河的技术路线发展过来的,所以操作界面跟横河有点像,严谨、细致、层次分明。” 二、和利时(hollysys) “和利时,总部在北京,也是国产dcs的大厂。他们的系统叫macs系列,macsv6是现在的主流。” 老李写下“和利时macs”,括号:(电力、核电、轨道交通、化工)。 “和利时的特点是多行业。他们不光做dcs,还做高铁信号系统、地铁综合监控、核电站控制系统。这些领域对可靠性的要求比化工厂还高,所以和利时的系统在可靠性方面是经过验证的。” --- 咱们厂的横河系统 老李把话题拉回来,指了指窗外。 “咱们厂现在用的,是横河的centumvp。这套系统是九几年上的centumcs,后来在2010年左右升级到centumvp。算下来,用了快三十年了。锅炉、汽轮机、脱硫、公用工程,全是用这套系统控制的。” “三十年……”肖枫觉得这个数字很惊人。他见过老家的电视,用了十年就坏了,这套系统居然能跑三十年。 “这就是横河的本事。”老李说,“他们的设计理念是‘一次投资,长期使用’。硬件做得很扎实,软件也很稳定。当然,也不是没换过东西——卡件换过一批,电源换过几次,操作站的电脑换过三代。但核心的控制器和io卡件,还是原来那些。” “那这套系统还能用多久?” “不好说。”老李想了想,“硬件的老化是不可逆的。电容会失效,焊点会虚焊,接插件会氧化。虽然现在还能跑,但故障率逐年上升。前年坏了一个卡件,去年坏了两个,今年已经坏了三个了。按照这个趋势,再过几年,维护成本会越来越高。” “那怎么办?” “换。”老李说,“公司已经在规划了。但这东西不是说换就换的——全厂的dcs系统,牵一发而动全身。停车改造,至少一个月。一个月的停产,损失是多少?而且新系统上来,能不能稳定运行,谁也不敢打包票。所以这事儿得慢慢来,急不得。” --- 未来的方向——国产化 老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到其中一页,递给肖枫。 “你看看这个。” 肖枫接过来,是一份集团公司的文件,上面写着《关于推进工业控制系统国产化替代工作的通知》。他快速扫了一遍,大意是:按照国家要求,各下属企业要逐步将进口dcs系统替换为国产系统,优先选用自主可控、安全可靠的产品。 “这是去年的文件。”老李说,“集团已经在做前期调研了。咱们厂这套横河系统,用了快三十年,是第一批要换的。” “换什么?中控还是和利时?” 老李摇了摇头,表情有些神秘。 “都不是。集团在跟另一家公司谈。” “哪家?” “华为。” 肖枫愣了一下。华为?做手机的那个华为? “华为做dcs?”他有些不信。 “做。”老李说,“华为进入工业控制领域没几年,但发展速度很快。他们的dcs叫harmonyos工业版,也叫华为智能分布式控制系统。去年已经在几个大型化工项目上中标了。” “华为的优势在哪儿?” “第一,通信是华为的老本行,dcs本质就是通信加控制,华为在这方面有天然的技术积累。第二,他们的系统是基于鸿蒙的,分布式架构,设备之间可以无缝协同,这是传统dcs厂商做不到的。第三,国产化率百分之百,从芯片到操作系统到应用软件,全是华为自己的。这在当前的大环境下,是个巨大的优势。” 老李顿了顿,又说:“不过,这事儿还没定。华为的系统虽然先进,但毕竟是新东西,没经过长时间的现场验证。咱们厂的横河系统用了三十年,谁敢说华为的系统也能用三十年?所以集团的意思是,先试点,再推广。可能在两三年后,先在某个小的辅助系统上试一套华为的系统,跑个一年半载,看看效果。如果稳定,再考虑全面替换。” “两三年后?”肖枫问。 “对。所以你赶上了。”老李看着他,“你现在学的横河系统,是过去三十年的事。但你将来要干的,可能是华为的系统——那是未来的事。dcs的原理是相通的,把横河学透了,以后学华为也不难。但你得有这个意识——你正处在一个变化的节点上。” 肖枫点了点头。 --- 咱们厂的横河系统长什么样 老李站起来,拍了拍肖枫的肩膀:“走,带你去中控室看看。” 中控室在热电厂房旁边的一栋二层小楼里。进门要换鞋,地上铺着防静电地板,墙上挂着温湿度计,温度常年保持在22度,湿度百分之五十。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偶尔响起的对讲机声音。 这是肖枫第一次进中控室。 一整面墙都是大屏幕,上面显示着锅炉、汽轮机、脱硫的工艺流程图。管道、阀门、泵、塔、罐,都用线条和图标画出来,上面跳动着实时数据。蒸汽压力、汽包水位、给水流量、振动值、温度、ph值、二氧化硫浓度——他在巡检时天天看的那些数据,全都在大屏幕上一目了然。 操作台前坐着两个操作工,一人面前两台显示器,一个显示流程图,一个显示趋势曲线。他们穿着白大褂,戴着安全帽,面前摆着对讲机和记录本。 “这是张师傅和王师傅,”老李介绍道,“白班操作工。以后你跟他们多打交道。” 张师傅四十来岁,头发有点秃,转过椅子看了肖枫一眼:“新来的仪表工?” “嗯,刚来不到一个月。” “好好学。横河的系统挺稳定的,但出了问题也麻烦,我们第一个找你们班。” 肖枫点点头。 老李把他带到旁边一台电脑前,打开了一个软件界面。屏幕上是一个树形目录,一层一层展开,下面挂着各种功能块。 “这就是横河centumvp的操作界面。你看这个目录——锅炉、汽轮机、脱硫、公用工程,每个区域下面又有子目录:模拟量输入、模拟量输出、开关量输入、开关量输出、控制回路、联锁逻辑……” 肖枫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件夹,有点眼花缭乱。 “横河系统的特点是层次清晰。所有的功能块都是按层级组织的——站、单元、回路、块。一个站对应一个控制器的机柜,一个单元对应一个工艺单元,一个回路对应一个pid控制回路,一个块对应一个具体的功能模块。你只要知道设备在哪个单元,就能在树形目录里找到它。” 老李打开一个控制回路,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方块图。输入是汽包液位测量值,输出是给水调节阀的开度指令,中间是一个pid控制器的算法块。 “这是锅炉汽包液位的pid控制回路。你学过自控原理,pid应该知道吧?” “比例、积分、微分。”肖枫说。 “对。dcs里最常用的就是pid控制。锅炉的液位、压力、温度,汽轮机的转速、油压,脱硫的ph值,全都是pid在调。参数设得好,系统就稳;设不好,波动就大。” 老李又打开一个联锁逻辑页面。屏幕上是一个逻辑图,各种与门、或门、非门连在一起,条件判断一层套一层。 “这是汽轮机的振动联锁。你看这个逻辑——振动值超过80微米,延时3秒,如果还在80以上,就触发报警;振动值超过120微米,延时1秒,如果还在120以上,就触发跳机,汽轮机直接停机。” “为什么要延时?”肖枫问。 “为了防止误动作。有时候振动是瞬时波动,不是真正的故障。延时可以过滤掉这些假信号。但也不能延时太长,否则真的出故障时来不及保护。” 肖枫看着那些逻辑图,觉得比大学里学的复杂多了。 --- dcs的硬件组成 看完中控室,老李带肖枫去了电子间。 电子间在中控室旁边,也是一个恒温恒湿的房间。一排排灰色的机柜整齐地排列着,每个机柜上都贴着标签:“fcs0101”“fcs0102”“fcs0201”…… “这是横河系统的特点——控制站叫fcs,fieldcontrolstation,现场控制站。咱们厂一共有八个fcs,分布在不同的区域。热电这边是fcs01到fcs03,脱硫是fcs04,其他的是别的车间的。” 老李打开一个机柜的门,里面是一排一排的模块,每个模块上都有指示灯,红的绿的黄的,一闪一闪的。 “最上面这个是处理器模块,也叫cpu。它是控制站的大脑,所有的控制逻辑都在这里面运行。横河的特点是处理器冗余——两个cpu同时运行,一个主用,一个备用。主用的坏了,备用的自动切换,零中断。” 肖枫凑近看,两个处理器模块并排装在一起,指示灯都是绿色的,表示运行正常。 “处理器下面是io卡件。这些是系统的神经末梢——模拟量输入卡接收压力、温度、流量这些连续信号;模拟量输出卡输出阀门开度、变频器转速这些指令;开关量输入卡接收泵的运行状态、阀门的开关状态;开关量输出卡输出启停泵、开关阀的命令。” 老李指着不同的卡件,一一说明。 “横河的卡件跟别的厂家不太一样。他们的模拟量输入卡叫aai卡,每个卡有16个通道。而且横河的卡件有内置的隔离功能,不需要外加安全栅。这是横河的一个优势——省空间,也省钱。” “那安全栅呢?”肖枫问。 “横河的系统,安全栅集成在卡件里了。你看到卡件上面那一排端子了吗?现场电缆直接接在端子上,信号经过卡件内部的隔离电路,再到ad转换器。这样设计的好处是减少了一个中间环节,故障点少了,可靠性更高。” 老李又打开旁边一个机柜,里面是电源模块和通讯模块。 “这是横河系统的另一个特点——电源也是冗余的。两个电源模块并排,一个坏了另一个自动顶上。通讯模块也是冗余的——控制站之间的通讯是光纤环网,任何一个节点断了,数据从另一个方向走,不影响通讯。” 肖枫看着那一排排的机柜和模块,觉得横河的系统确实设计得很精致,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冗余和可靠性。 “横河的东西,做工确实好。”老李拍了拍机柜的门,“日本人的工艺精度高,元器件筛选严,所以他们的系统能用三十年不坏。但价格也贵——这一个处理器模块,就要好几万。一个io卡件,也要一两万。备件成本太高了。而且现在有些老型号的卡件,有钱也买不到了。” 站在变化的节点上 回到班里,老李坐下来,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刚才说的那些,你都记住了吗?” “大概记住了。”肖枫说,“横河的系统很稳定,设计也很精致,用了快三十年了。但备件越来越难买,维护成本越来越高。未来可能要换成国产的,可能是华为的。” “总结得不错。”老李点了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厂区的方向。 “你知道吗,我刚来的时候,这套系统还是新的。那时候觉得,这玩意儿真先进——电脑上点点鼠标,锅炉就烧起来了,汽轮机就转起来了。现在三十年过去了,这套系统还在跑,但已经老了。” 他转过头看着肖枫。 “你可能赶不上这套系统的尾巴了——它退休的时候,你也许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但你赶得上下一套系统的头——那套新的,不管是中控、和利时还是华为,将来都得你们年轻人来学、来管、来维护。” “所以你现在学的这些,横河的架构、pid的控制、联锁的逻辑、卡件的原理——这些东西,换什么系统都不会变。把基础打牢了,以后换什么系统都不怕。” 肖枫点了点头。 他想起入职那天,老李问他“打算干多久”。他当时说“先干着看看”。现在他觉得,也许可以多干一阵子——至少把新系统学完。 周五下午,早班快结束的时候,老李问肖枫:“这周学的怎么样?” “大概知道dcs是什么了。”肖枫说,“横河的系统很稳定,用了快三十年了。dcs的核心是控制、监视、报警、记录。硬件包括控制器、io卡件、电源、通讯模块。信号从现场到中控室,中间经过电缆、安全栅、卡件、交换机。未来可能要换国产系统,可能是华为的。” “总结得不错。”老李点了点头,“下周开始,你去中控室坐着,跟着操作工学看趋势、查报警。有什么不懂的,回来问我。” “好。” 四点整,肖枫换了工服,走出厂区。夕阳挂在西边,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着白色的水蒸气,在夕阳下像一根金色的柱子。 他回到宿舍,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拿出手机,翻开笔记本,把这一周学的东西又看了一遍。 横河centumvp,用了快三十年,快要退休了。未来几年,可能要换成国产的新系统。他刚好站在这个交接的节点上——旧系统的尾巴他没赶上,新系统的头他赶上了。 他又想起老李说的那句话:“把基础打牢了,以后换什么系统都不怕。”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那个嗡嗡的声音还在响。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七章 拜师 入职一个多月后,肖枫接到通知,厂里要搞一个“师带徒”拜师活动。 这是赤化集团的传统。每年新员工入职满一个月,各车间要组织一次正式的拜师仪式,给每个新员工指定一个师傅,签订师徒协议,一带一,传帮带。车间主任老周在会上说,这叫“把老手艺传下去,把新苗子带出来”。 仪表班的三个新员工——肖枫、小周,还有一个叫孙浩的年轻人,各分了一个师傅。肖枫的师傅是老李,小周的师傅是老张,孙浩的师傅是另一个老员工。 拜师仪式在车间会议室举行。墙上挂着一条红横幅,写着“仪表车间师带徒拜师仪式”。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几盘水果和瓜子。车间主任老周坐在中间,两边是几位师傅和新员工。 仪式很简单。先是由老周讲话,大意是“仪表是工厂的眼睛,师傅是徒弟的眼睛,希望师傅倾囊相授,徒弟虚心学习”之类的话。然后新员工给师傅敬茶——一杯茶,鞠个躬,叫一声“师傅”。 肖枫端着茶杯走到老李面前,鞠了一躬。“师傅,请喝茶。” 老李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好学。” 就这么简单。没有繁文缛节,没有长篇大论。一杯茶,一个鞠躬,一声师傅,关系就定下来了。 老周拿出一式两份的师徒协议,上面写着师傅的职责和徒弟的义务。肖枫看了一眼,师傅的职责是“传授技术、指导操作、关心成长”,徒弟的义务是“尊重师傅、认真学习、遵守规程”。两人签了字,各留一份。 仪式结束后,老李把肖枫叫到跟前。 “拜师只是个形式,真正的师徒关系,是干活干出来的。”老李看着他,“从今天开始,你正式跟我学。我干了一辈子仪表,锅炉、汽轮机、脱硫这些东西,不敢说全懂,但至少比你懂。你跟我学,我教给你。能学多少,看你自己的悟性。” “好。” “但有个规矩,”老李看着他,“一带一,就是师傅带徒弟。以前工厂里都这么干。师傅教徒弟,徒弟学手艺。我教你,你不懂就问,我不会藏私。但你也得有个态度——干活勤快点,脑子灵活点,别让我丢人。” “好。” “行。那从明天开始,你就跟着我。我去哪儿你去哪儿,我干啥你干啥。先从锅炉开始,把锅炉的仪表吃透。” 第二天一早,老李带着肖枫去了锅炉房。 锅炉房还是那个锅炉房。三台锅炉并排立着,炉膛里烧得通红,热浪扑面而来。但这一次,老李不是带他巡检,而是站在一台锅炉前面,从头开始讲。 “锅炉,是咱们厂的心脏。没有蒸汽,汽轮机不转,脱硫不跑,全厂都得停。锅炉的仪表,就是心脏的监测仪——压力、温度、流量、液位,哪个出了问题,心脏就可能停跳。” 老李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给肖枫。 “这是我刚上班时自己画的锅炉仪表图。你拿着看,比课本上的清楚。” 肖枫接过来,翻开。笔记本已经发黄了,纸张脆脆的,但上面的字和图都很清晰。老李用铅笔手绘了锅炉的剖面图,标出了每一个仪表的位置、型号、量程、报警值。汽包、水冷壁、过热器、省煤器、空气预热器,每一个部件旁边都密密麻麻地写着注释。 “这是你师傅我花了三年时间攒下来的东西。”老李说,“现在给你了。你别弄丢了。” 肖枫捧着那个旧笔记本,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走,我对着实物给你讲。” 老李指着锅炉汽包的位置。汽包在锅炉的最顶部,一个横卧的大圆筒,外面包着银色的保温层。汽包上面装满了仪表——压力表、液位计、温度计、变送器,密密麻麻的。 “锅炉最重要的仪表是什么?”老李问。 “汽包液位。”肖枫说。这个他早就知道。 “对。汽包液位是锅炉的第一关键参数。液位低了,汽包可能干锅,水变成蒸汽带走热量,金属壁温度急剧上升,强度下降,可能爆炸。液位高了,蒸汽带水,水打到汽轮机的叶片上,叶片可能打坏,整个机组报废。” 老李走到汽包侧面,指着三个并排安装的液位变送器。 “这三台变送器,测量的是同一个液位。为什么装三个?三取中——三个信号,取两个相近的作为控制值。一个坏了,还有两个。两个都坏了?还有一个。三个全坏了?那就看双色水位计,现场直接看。”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双色水位计——就是那根玻璃管,红绿两色显示水位。 “这个水位计,你学过冲洗。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要每班冲洗一次?” “防止结垢,防止假水位。” “对。但还有一层意思——让操作工亲眼确认水位。dcs上的数据再准,也有可能是假的。传感器漂移、卡件故障、通讯中断,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中控室看到的数据就可能不是真实的水位。但现场这个玻璃管,只要冲洗干净,看到的就是真实水位。所以操作工巡检的时候,一定要来现场看一眼这个水位计,跟dcs上的数据对比一下。两边一致,才放心。” 肖枫打开老李给他的笔记本,翻到汽包液位那一页。上面画着三个变送器的安装位置图,旁边写着:“高压侧取压管要保温伴热,冬季防止冻堵。低压侧取压管要向下倾斜,防止冷凝水积聚。每周排污一次,先关高压侧,再开排污阀,冲三秒后关闭。” “这个笔记写得很细。”肖枫说。 “那是吃了亏才写下来的。”老李笑了笑,“刚上班那会儿,冬天有一次导压管冻堵了,液位显示不准,我大半夜在锅炉房折腾了两个小时才弄好。第二天我就把注意事项写在笔记本上了,以后再没出过同样的问题。” 接下来几天,老李带着肖枫,一个参数一个参数地讲。每讲一个,就让肖枫对照笔记本上的内容,在实物上找到对应的仪表,说出它的位置、作用、量程、报警值、常见故障和处理方法。 讲液位的时候,老李把差压变送器拆开,让他看里面的膜片和充灌液。 “差压变送器的原理,就是高压侧和低压侧的压力差推动膜片位移,转换成电信号。汽包液位测量,高压侧接汽包的水侧,低压侧接汽包的汽侧。汽包里的水柱产生压力,这个压力跟液位成正比。但有一个问题——水的密度随温度变化,温度高了密度变小,同样的液位产生的压力就变小。所以要用密度补偿,否则测量不准。” 肖枫在笔记本上补充了一行:“密度补偿——dcs里设置,根据汽包压力自动计算水密度。” 讲压力的时候,老李带他看导压管的排污。 “导压管里如果有冷凝水,压力传递就滞后。如果堵了,压力就传不过来了。所以每周要排污一次,打开排污阀,把里面的脏东西冲出来。排污的时候注意,人要站在侧面,别正对着排污口,高温高压的汽水喷出来能烫伤人。” 肖枫记下来:“排污——每周一次,侧对排污口,先开高压侧,再开排污阀,冲三秒,先关排污阀,再关高压侧。” 讲流量的时候,老李带他看喷嘴流量计。 “喷嘴流量计的原理,是流体通过缩径时产生压差,压差跟流量的平方成正比。所以流量变送器里都有一个开方器,把压差信号转成流量信号。dcs里也要设置小信号切除——流量太小的时候,压差信号不稳定,要把它切掉,显示为零。” 肖枫问:“小信号切除一般设多少?” “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设太低了显示波动大,设太高了小流量测不到。咱们厂设的是百分之三。” 讲温度的时候,老李带他看热电偶的接线盒。 “热电偶的原理是两种不同金属的接点产生热电势,温度越高电势越大。热电偶的线要用补偿导线,不能用普通电线,否则测量不准。热电偶要插到管道中心,如果插浅了,测的是管壁温度,不是流体温度。” 老李打开接线盒,让他看里面的接线端子。“你看,正极是红色,负极是白色。接线的时候不能接反,接反了温度显示反的。补偿导线的型号也要对,k型热电偶用k型补偿导线,用错了也测不准。” 讲炉膛压力的时候,老李带他看压力开关的设定值。 “炉膛压力开关有两个设定值——一个高报,一个高高报。高报触发报警,高高报触发跳炉。跳炉就是紧急停炉,切断燃料,锅炉熄火。这个动作是硬联锁,不经过dcs,直接动作。你看这个压力开关,毛细管直接连到炉膛,压力到了设定值,里面的膜片就推动微动开关,触点断开,给dcs一个开关量信号。” 肖枫问:“压力开关多长时间校验一次?” “一年一次。用压力校验台打压,看动作值跟设定值是否一致。偏差超过百分之一就要换。咱们厂的压力开关是进口的,动作值很准,一般不用调。但校验记录要做,安环部要查。” 讲烟气含氧量的时候,老李带他看分析仪的标定记录。 “氧量分析仪每周要标定一次,用标准气。标定的时候要注意,标气的浓度、钢瓶号、有效期都要记录。氧量分析仪不准,操作工就调不好风量,锅炉热效率就上不去。热效率每降一个百分点,一年烧煤多花几十万。” 肖枫在笔记本上记下:“氧量分析仪——每周四标定,零点用氮气,量程用标准气。标气浓度20.6%o?,误差±0.2%以内合格。” 讲给煤量的时候,老李带他看电子皮带秤的校准。 “皮带秤每个月要挂码校准一次。挂上标准砝码,看仪表显示的值跟砝码的重量是否一致。不一致就调整。皮带秤不准,煤耗就算不准,成本控制就无从谈起。你想想,一天烧几百吨煤,每吨煤几百块钱,皮带秤误差百分之一,一年下来是多少钱?” 肖枫算了算,那个数字让他吃了一惊。 每一天,老李都带他去锅炉房,对着实物讲。讲完之后,让肖枫自己复述一遍。复述对了,就过。复述不对,重新讲。 肖枫觉得自己的脑子每天都在被塞东西。压力、温度、流量、液位、氧量、煤量——每一个参数都有它的测量原理、安装方式、常见故障、处理方法。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东西。 但他觉得踏实。老李给他的那个旧笔记本,他每天睡前都要翻几页。有些地方老李的笔迹已经模糊了,他就用新笔描一遍。有些地方他觉得需要补充,就在旁边加一行注释。笔记本一天天变厚,他的脑子也一天天充实起来。 周五下午,早班快结束的时候,老李在锅炉房考他。 “汽包液位三取中,三个变送器的信号怎么处理?” “三个信号,去掉一个最大值,去掉一个最小值,取中间的那个作为控制值。如果三个信号都不一致,系统报警,操作工切到手操模式,根据现场水位计手动调节给水阀门。” “导压管排污的正确顺序是什么?” “先开高压侧根部阀,再开排污阀,冲三秒,先关排污阀,再关根部阀。站在侧面,戴防护面罩,防止烫伤。” “差压变送器的密度补偿是怎么做的?” “水的密度随温度变化,dcs根据汽包压力查表计算水的密度,把差压信号转换成液位值。如果不做补偿,高压时液位显示会偏低。” “压力开关的设定值是多少?” “高高报11兆帕,直接触发跳炉。还有一个高报10.5兆帕,触发报警。安全阀的起跳压力是11.5兆帕。” “炉膛压力高高报触发什么?” “跳炉。切断给煤机,关闭燃油阀,锅炉熄火。同时关闭引风机,防止冷风进入炉膛造成骤冷。” “烟气含氧量的正常范围是多少?” “3%到5%。” “如果氧含量持续偏高,说明什么?” “风太大了。可能是引风机的风量太大,把热量抽走了;或者送风机的风量太大,过量的冷空气进入炉膛,带走热量。两种情况都会降低锅炉热效率,浪费煤。” “如果氧含量持续偏低呢?” “风不够。煤烧不完全,浪费煤,还可能产生一氧化碳。一氧化碳在炉膛里积聚,遇到明火可能爆炸。所以氧含量低了要马上检查。” “给煤量皮带秤多久校准一次?” “每月一次挂码校准。标准砝码重量是100公斤,仪表显示应在正负0.5公斤以内。超过就要调整。” “如果给煤量显示正常,但锅炉的蒸汽压力在下降,可能是什么原因?” “两种可能。一是煤的热值变了——煤的质量不好,同样的煤量产生的热量少了。二是给煤量显示本身就不准——皮带秤漂移了,实际给的煤比显示的少。要先查皮带秤,再查煤质。” 老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 “还行,基础的东西记住了。但记住只是第一步,会用才是本事。下周开始,我带你看汽轮机。锅炉产蒸汽,蒸汽推汽轮机,汽轮机带发电机和压缩机。锅炉和汽轮机是连在一起的,锅炉的仪表出问题,汽轮机跟着遭殃。反过来,汽轮机的仪表出问题,锅炉也得跟着调。所以你要把锅炉和汽轮机当一套系统来学,不能割裂开。” “好。”肖枫说。 老李从工具包里又掏出一个笔记本,递给肖枫。这个比锅炉那个还厚,封面上写着“汽轮机仪表”几个字,笔迹比锅炉那本年轻一些,但已经发黄了。 “这是我学汽轮机时记的笔记。比锅炉那个还细。你先拿着看,下周我带你对着实物讲。” 肖枫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汽轮机的剖面图,转子、叶片、轴承、轴封、调速器,每一个部件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写着日期——一九九七年。 “师傅,这本笔记比我还大。” “那可不。”老李笑了笑,“但你学了之后,这些东西就是你的了。以后你也会有自己的笔记,比我的还厚。” 下午四点,早班结束。肖枫换了工服,走出厂区。夕阳挂在西边,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他回到宿舍,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把老李给他的两本笔记本拿出来,翻了翻锅炉那本,又翻了翻汽轮机那本。 他看着那些发黄的纸页、工整的铅笔字、精细的手绘图,想象着老李年轻时候的样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站在锅炉前、汽轮机旁,一边干活一边记,把每一点经验、每一个教训都写在本子上。 三十年过去了,这些本子到了他手里。 他想起老李说的那句话:“以后你也会有自己的笔记,比我的还厚。” 他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那个嗡嗡的声音还在响。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八章 初步认识汽轮机 周一早上,肖枫到班里的时候,老李已经在整理工具包了。 “走,今天开始学汽轮机。”老李把那个发黄的笔记本塞进包里,“锅炉是心脏,汽轮机就是四肢。心脏把血泵出来,四肢干活。没有四肢,心脏泵再多血也没用。” 肖枫跟在老李后面,往汽轮机厂房走。 汽轮机厂房在锅炉房的隔壁,隔着一道防火门。进门之后,声音明显变了——锅炉房是低沉的轰鸣,像一头巨兽在喘气;汽轮机厂房是高频的嗡嗡声,像什么东西在高速旋转,震得人牙齿发酸。 “习惯这个声音。”老李说,“汽轮机正常运转的时候就是这个声。哪天你进来听不到这个声,或者声变了,那就有问题了。” 汽轮机卧在一个巨大的水泥基座上,外面包着银色的保温层,形状像一个放大了几十倍的鱼雷。外壳光滑,只有几个管口和法兰接口伸出来。旁边的控制柜上,一排仪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肖枫掏出老李给他的笔记本,翻到汽轮机那一页。第一页是汽轮机的剖面图,转子、叶片、轴承、轴封、调速器,每一个部件都标得清清楚楚。 “汽轮机,简单说就是蒸汽推动叶片转动,带动设备干活。”老李指着实物,对照笔记本上的图,“咱们厂的汽轮机,是凝汽式汽轮机,功率两万五千千瓦。你看,高压蒸汽从这里进来——这个是主汽门,蒸汽通过喷嘴喷射到叶片上,叶片带动转子旋转。做完功的蒸汽从这里出去——这个是排汽口,进入凝汽器变成水,再送回锅炉。” 老李拍了拍汽轮机的外壳。 “汽轮机最怕什么?三样东西——振动、位移、超速。” “振动和位移我巡检的时候看过。”肖枫说。 “对。但你不一定知道它们为什么重要。”老李走到控制柜前面,指着上面的仪表,“汽轮机的转速是每分钟三千转。你想想,一个几吨重的转子,以三千转的速度旋转,稍微有点不平衡,会产生多大的离心力?” 肖枫想象了一下,那个数字让他有点晕。 “振动监测用的是涡流探头,”老李打开控制柜的门,里面有几个模块,上面接着细细的电缆,“非接触式的。探头装在轴承座上,对着转子轴,测量轴和探头的间隙。间隙变了,说明转子在振动或者位移。”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备用的探头,递给肖枫。探头大概十公分长,前面是一个扁平的圆盘,后面带着一根电缆。 “这个探头,装在轴承座上,离轴的表面大概一到两毫米。探头里面有个线圈,通高频电流,产生高频电磁场。轴是金属的,在电磁场里会产生涡流。轴离探头越近,涡流越大,探头的输出信号越小。通过测量信号的变化,就知道轴的位置变化了。” “精度多少?” “微米级。一毫米等于一千微米。咱们测的振动值,是几十微米级别的变化。头发丝直径大概七八十微米,你想想这个精度。” 肖枫看着手里那个不起眼的探头,觉得它比看起来复杂得多。 “振动值多少算正常?” “80微米以下正常。80到120报警。超过120,延时1秒,触发跳机。你之前巡检的时候看过,振动值一般在四五十左右。” “为什么要延时?” “防止误动作。有时候是瞬间的干扰信号,不是真正的振动。延时可以过滤掉这些假信号。但也不能太长,否则真的出故障时来不及保护。” 老李又指着旁边的另一个仪表。 “这个是轴位移监测仪。转子在高速旋转的时候,会受到蒸汽的推力,正常情况下推力被推力轴承承受着。如果推力轴承磨损了,转子就会前后窜动,可能撞上静止部件,造成严重损坏。轴位移的正常范围是正负0.5毫米以内。” “轴位移也是用涡流探头测的吗?” “对,但安装位置不一样。振动探头对着轴的径向,测上下左右的晃动;位移探头对着轴的端面,测前后方向的移动。安装精度要求更高,间隙差0.1毫米都不行。” 老李打开笔记本,翻到轴位移那一页,上面画着安装示意图。 “你看,位移探头装在推力轴承的对面,对着推力盘。推力盘的位置变了,探头测到的间隙就变了。安装的时候要用塞尺或者专用的安装工具,把探头调到规定的间隙值。这个活,你现在还干不了,先知道原理就行。” “第三个是超速。”老李指了指汽轮机头部的那个圆盖子,“汽轮机的转速不能超过3300转。如果调速系统失灵,转速继续上升,可能造成转子飞车——叶片甩出来,整个机组报废。所以汽轮机有两套超速保护——电超速和机械超速。” “电超速是转速探头测到3300转,dcs发出指令,关闭主汽门,切断蒸汽。机械超速是纯机械的,转速高了,飞锤或者飞环在离心力作用下动作,直接顶开危急遮断器,泄掉油压,关闭主汽门。机械超速是最后一道防线,不需要任何电源,纯粹靠机械原理动作。每年要做一次超速试验,验证机械超速是否正常。” “超速试验怎么做?” “启动汽轮机,慢慢升速,看它到多少转的时候机械超速动作。标准是3270到3330转之间。太低了影响正常生产,太高了不安全。做这个试验有风险,一般是大修之后才做,平时不轻易做。” 老李带着肖枫绕到汽轮机的侧面,指着一排管道和仪表。 “这是润滑油系统。汽轮机的轴承需要润滑油来润滑和冷却。润滑油的压力、温度、油位,都是关键参数。” 他指着几个仪表,一个一个讲。 “润滑油压力,正常是0.2到0.3兆帕。压力低了,轴承可能干磨,烧瓦;压力高了,可能漏油,或者油膜太厚反而影响润滑。咱们巡检的时候发现油压从0.25降到0.23,你还有印象吧?” “有。后来换了油过滤器滤芯就好了。” “对。油压下降,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过滤器堵了。过滤器前后的压差超过0.05,就是堵了。除了过滤器,还有可能是油泵的问题、油位太低、或者油温太高。” “润滑油温,正常是40到45度。温度高了,油的粘度下降,润滑效果变差;温度低了,油太稠,流动性差。油温靠冷却水调节,冷却水阀门是自动控制的,dcs根据油温调节开度。” “油位,在油箱侧面有个玻璃管油位计。油位低了,可能是泄漏,或者油的消耗太大。油位高了,可能是冷却水漏进了油里——这是大问题,水进到润滑油里,润滑效果急剧下降,可能烧瓦。” 老李打开笔记本,翻到润滑油系统那一页,上面画着油路图——油箱、油泵、过滤器、冷却器、轴承,一条线串起来,每个节点旁边都标着正常参数和报警值。 “汽轮机的仪表,大大小小也有上百块。但最关键的就这几个——转速、振动、位移、润滑油压、润滑油温、油位、轴瓦温度、真空度。你先把这八个吃透,跟锅炉的八个对应起来学。” 讲完这些,老李停下来,在汽轮机厂房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来。他从兜里掏出烟,看了一眼墙上的“禁止吸烟”标志,又把烟塞回去。 “肖枫,你知道咱们这台汽轮机,在国内算什么水平吗?” 肖枫摇了摇头。 “两万五千千瓦,也就是25兆瓦。在咱们化工厂里,算中等偏上的。但在整个中国的汽轮机家族里,只能算个弟弟。” 老李从工具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画图。 “中国的汽轮机,分两大类——电站汽轮机和工业汽轮机。电站汽轮机是发电厂用的,个头大,功率大。工业汽轮机是工厂里用的,带动压缩机、泵这些设备,个头小一些。” 他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左边写“小”,右边写“大”。 “先说小的。最小的工业汽轮机,几百千瓦,跟一台汽车的发动机差不多大。这种小汽轮机,用在一些小型化工厂、制药厂,驱动风机或者泵。咱们厂以前有一套小装置,用的就是一台1500千瓦的汽轮机,还没这台的一半大。” “再往上,就是咱们这种,几千千瓦到几万千瓦。咱们这台25兆瓦,在这个档次里算中等的。有些大型化工厂,一套乙烯装置就要配一台50兆瓦到80兆瓦的汽轮机,比咱们的大两三倍。” “电站汽轮机就更大了。”老李在纸的右边画了一个大圈,“火电厂的汽轮机,最小的是50兆瓦、100兆瓦,现在基本淘汰了。主流的是300兆瓦、600兆瓦、1000兆瓦。1000兆瓦的汽轮机,一台就能供一个中等城市的生活用电。那个转子,光重量就上百吨,叶片长度一米多,每分钟三千转转起来,那个动静,你在旁边站着,心脏都在跟着震。” “1000兆瓦?”肖枫有点不敢相信,“那比咱们的大四十倍?” “四十倍都不止。”老李笑了笑,“咱们这台,在工厂里算是大家伙了,拉到电厂去,人家都不正眼看。但你别看它小,五脏俱全。电站汽轮机有的功能,它都有;电站汽轮机有的保护,它也都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除了功率大小,汽轮机还分几种类型。”老李继续在纸上画。 “第一种是凝汽式。就是咱们这种——蒸汽做完功之后,进入凝汽器变成水,再送回锅炉。这种汽轮机效率最高,因为蒸汽在汽轮机里膨胀得最充分。但它需要冷却水,所以必须建在靠近水源的地方。” “第二种是背压式。蒸汽做完功之后,不进入凝汽器,直接排出去,供给其他装置用热。这种汽轮机效率低一些,但它同时供电又供热,综合利用率高。很多工业园区用这种,一边发电一边供蒸汽。” “第三种是抽汽式。介乎两者之间——蒸汽在汽轮机中间抽一部分出来供其他装置用,剩下的继续做功,最后进入凝汽器。这种最灵活,可以根据需要调整供电和供热的比例。咱们厂以前想上这种,后来算了一下成本,还是选了凝汽式。” 老李画了三张简图,每一张都标出了蒸汽的流向。 “除了按型式分,还按转速分。咱们这种是3000转的,叫工频汽轮机,直接带动发电机发50赫兹的电。还有一种高速汽轮机,转速能到一万转以上,用来驱动压缩机。化工厂的压缩机,转速高,功率大,必须用高速汽轮机来带。” “高速汽轮机的仪表,比咱们这种更精密。转速高了,振动和位移的控制要求更高,探头的安装精度也更高。咱们厂没有这种,但合成氨那边有一台,是进口的,转速一万两千转。你以后有机会可以去看看。” 肖枫把这些都记在笔记本上。 “那中国的汽轮机,是自己造的还是有进口的?” “都有。”老李说,“早期是进口的多,苏联的、捷克的、日本的、美国的,各种牌子都有。咱们这台就是进口的,日本三菱的,九几年上的。后来国产的慢慢上来了,现在国内大部分汽轮机都是国产的。” “国产的主要是哪几家?” “哈尔滨汽轮机厂、东方汽轮机厂、上海汽轮机厂,这三家是最大的,号称‘三大动力’。哈汽、东汽、上汽,基本上包圆了国内的大型汽轮机市场。中小型的还有南京汽轮电机厂、青岛捷能、杭州汽轮机厂这些。咱们厂这台25兆瓦的,如果现在买国产的,杭汽和南汽都有成熟的产品。” “国产的和进口的比,差距大吗?” “以前大。现在?不大了。”老李说,“三大动力的技术,都是引进消化再创新的。哈汽引进的是美国西屋的技术,东汽引进的是日本日立的技术,上汽引进的是德国西门子的技术。经过几十年的消化吸收,现在国产大型汽轮机的性能,跟进口的已经差不多了。而且国产的价格便宜,服务好,备件好买。现在除了特别高端或者特别特殊的应用,大部分都用国产的了。” 老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说了这么多,你记住一句话就行——汽轮机这东西,大小不同,类型不同,但原理是一样的,仪表也是一样的。你学会了一台,其他的触类旁通。咱们这台25兆瓦的凝汽式汽轮机,是基础。把它吃透了,以后见到1000兆瓦的电站汽轮机,你也不会慌。” 接下来几天,老李带着肖枫,一个参数一个参数地讲,跟讲锅炉的时候一样。每讲一个,就让肖枫对照笔记本上的内容,在实物上找到对应的仪表,说出它的位置、作用、量程、报警值、常见故障和处理方法。 讲转速的时候,老李带他看转速探头。 “转速探头是磁电式的,装在汽轮机的轴头上。轴上有齿轮,齿轮经过探头的时候,产生一个脉冲。探头每秒钟测到的脉冲数,就是转速。转速探头有三个,三取二——两个信号一致,才认为是真实的转速。如果一个信号跟另外两个不一样,系统会判断它故障,把它剔除。” 肖枫在笔记本上记:“转速探头——磁电式,三取二,3000转/分正常,3300转/分超速跳机。” 讲振动的时候,老李带他看振动监测仪的趋势记录。 “你看这个趋势图,过去一个月的振动值都在40到50之间波动,很平稳。如果哪天突然跳到60,但没有继续上升,可能只是工艺波动。但如果连续几天都在上升,从40到45到50到55,那就是有趋势了,要查原因——可能是转子不平衡、轴承磨损、或者蒸汽温度变化。” 肖枫问:“转子不平衡怎么办?” “停机,找平衡。在转子上加配重,或者在某个位置去掉一点材料,让重心回到轴线上。这个活是大修的时候做的,咱们仪表工不直接干,但要配合——拆装振动探头、记录数据、做动平衡试验。” 讲轴位移的时候,老李带他看位移探头的安装位置。 “位移探头安装的时候,要用千分尺或者专用的安装工具,把探头拧到规定的位置。一般是离推力盘1毫米左右。拧到位之后,锁紧螺母,防止松动。你以后换位移探头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装间隙。差一点,测出来的位移就不准。” 肖枫记下来:“位移探头——安装间隙1.0±0.1mm,用千分尺测量,锁紧螺母,防松动。” 讲润滑油系统的时候,老李带他看油过滤器的切换操作。 “油过滤器有两个,一用一备。这个手柄,扳到左边,左边的过滤器工作,右边的备用;扳到右边,右边的工作,左边的备用。切换的时候要快,防止油压波动。你看,现在用的是左边的,压力0.25。如果要换滤芯,先扳到右边,确认压力正常,再换左边的滤芯。” 老李让肖枫试了一次切换操作。肖枫握住手柄,用力扳到另一边。压力表指针跳了一下,很快恢复稳定。 “动作还行。下次换滤芯的时候你来做。” 讲真空度的时候,老李带他看凝汽器。 凝汽器在汽轮机下方,是一个巨大的方箱子,里面有很多冷却水管。做完功的蒸汽从汽轮机排出来,进入凝汽器,被冷却水冷却,变成水,再送回锅炉。 “凝汽器的真空度,是汽轮机的一个重要参数。真空度越高,蒸汽在汽轮机里膨胀得越充分,效率越高。真空度低了,蒸汽排不出来,汽轮机的效率下降,出力不够。” “真空度用什么测?” “绝压变送器。测量凝汽器内部的绝对压力。正常是5到10千帕,绝对压力。对应的真空度大概是90%以上。如果真空度下降,可能是冷却水温度高了、冷却水管结垢了、或者凝汽器漏气了。” 讲完真空度,老李合上了笔记本。 “锅炉和汽轮机,是两个独立的系统,但它们是连在一起的。锅炉产蒸汽,汽轮机用蒸汽。锅炉的蒸汽压力、温度、流量,直接影响汽轮机的运行。反过来,汽轮机的用汽量变化,锅炉也要跟着调整。所以dcs里的协调控制,就是让锅炉和汽轮机配合好——汽轮机要多少汽,锅炉产多少汽,两边平衡。” 老李看着肖枫,“你回去把锅炉和汽轮机的笔记放在一起看,想想哪些参数是关联的。下周我考你。” 周五下午,老李在汽轮机厂房考他。 “汽轮机转速正常值是多少?超速跳机值是多少?” “3000转。3300转超速跳机。” “振动报警值和跳机值是多少?” “80微米报警,120微米延时1秒跳机。” “轴位移正常范围是多少?” “正负0.5毫米。” “润滑油压正常范围是多少?” “0.2到0.3兆帕。低于0.15联锁跳机,润滑油泵自启。” “润滑油温正常范围是多少?” “40到45度。高于55度报警,高于60度跳机。” “真空度正常是多少?” “5到10千帕绝对压力。低于15千帕报警,高于20千帕跳机。” “咱们的汽轮机是什么类型?功率多大?” “凝汽式汽轮机,25兆瓦,日本三菱的。国内汽轮机分凝汽式、背压式、抽汽式三种。国产汽轮机厂家有哈汽、东汽、上汽三大厂。” “如果汽轮机的振动值慢慢上升,从40升到50、60、70,可能是什么原因?” “可能是转子不平衡、轴承磨损、润滑油温异常、或者蒸汽参数变化。要查历史趋势,看振动跟哪个参数关联最大。” “如果振动突然从40跳到100,然后马上回来,是什么原因?” “可能是干扰信号,或者探头松动。先检查探头和电缆,如果没问题,可能是电磁干扰。如果是干扰,要查接地是否良好,屏蔽是否接好。” “如果润滑油压慢慢下降,可能是什么原因?” “油过滤器堵了、油泵磨损、油位太低、油温太高导致粘度下降。” 老李点了点头。 “还行。锅炉和汽轮机的关键参数,你基本上记住了。下周开始,我带你学脱硫。锅炉烧煤,产生烟气;烟气里有二氧化硫,不能直接排;脱硫就是把二氧化硫洗掉。锅炉、汽轮机、脱硫,三个装置串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下午四点,早班结束。肖枫换了工服,走出厂区。 他回到宿舍,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把老李给他的两本笔记本拿出来,锅炉那本和汽轮机那本,并排放在枕头上。 他翻开汽轮机那本的第一页,看着那张发黄的剖面图——转子、叶片、轴承、轴封、调速器。又翻开锅炉那本的第一页,看着那张锅炉的剖面图——汽包、水冷壁、过热器、省煤器、空气预热器。 他想起老李说的话:“锅炉和汽轮机是连在一起的,你要把它们当一套系统来学。” 他又想起老李画的那些图——凝汽式、背压式、抽汽式;300兆瓦、600兆瓦、1000兆瓦;哈汽、东汽、上汽。 中国能造世界上最大的汽轮机,1000兆瓦的,一台供一个城市。而他们厂这台25兆瓦的日本三菱,在这个家族里只算个小弟弟。 但就是这个“小弟弟”,也已经跑了快三十年了,还在稳稳地转着。 他把两本笔记本合在一起,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锅炉和汽轮机的流程串了一遍:锅炉烧煤,水变成蒸汽,蒸汽推动汽轮机,汽轮机带动发电机。做完功的蒸汽变成水,送回锅炉。锅炉再烧煤,水再变成蒸汽。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他想着那个循环,慢慢睡着了。 窗外那个嗡嗡的声音还在响。 那是汽轮机的声音,每分钟三千转,永不停歇。 第九章 给水泵的作用 周一早上,肖枫到班里的时候,老李正在桌前翻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文件夹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给水泵”三个字。 “师傅,今天不是学脱硫吗?”肖枫放下工具包,问道。 “脱硫先放一放。”老李头也没抬,“先学给水泵。” “给水泵?”肖枫有些意外。他巡检的时候见过给水泵,在锅炉房的零米层,几台大泵并排立着,声音很大,但他一直觉得那就是普通的泵,没什么特别的。 “你觉得给水泵不重要?”老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不重要,就是……” “就是觉得它就是个泵,没什么好学的?”老李合上文件夹,“肖枫,我告诉你,给水泵是锅炉的命脉。没有给水泵,锅炉烧干了都不知道。锅炉的汽包液位靠什么维持?就靠给水泵。给水泵要是停了,三分钟之内,汽包液位掉到警戒线以下,锅炉就得紧急停炉。” 老李站起来,把蓝色文件夹夹在腋下。 “走,去现场。今天把给水泵讲透。” 给水泵在锅炉房的零米层,一排三台,并排安装在水泥基础上。每台泵都有两米多长,外壳是铸铁的,银灰色,表面被擦得锃亮。泵的旁边是一台电动机,比泵还大,上面贴着铭牌。 老李走到第一台泵前面,拍了拍电动机的外壳。 “咱们厂的给水泵,三台,两用一备。每台功率800千瓦,扬程16兆帕,流量每小時150吨。16兆帕是什么概念?160公斤压力。锅炉的汽包压力才10兆帕,给水泵的出口压力要比汽包压力高,才能把水打进汽包。” 肖枫看了看泵的出口管道——拳头粗的钢管,壁厚至少一公分,外面包着保温层。这么大的压力,万一管道爆了,水迸溅出来能切穿钢板。 “给水泵分两种,”老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图,“电动泵和汽动泵。咱们这三台都是电动泵,电机驱动。大型火电厂用的是汽动泵——用小汽轮机来驱动给水泵,不用电,效率更高。咱们厂规模没那么大,电动泵就够了。” “国内做给水泵的厂家有哪些?”肖枫问。他现在已经习惯了老李的讲课方式——先讲类型,再讲原理,最后讲仪表。 “给水泵这块,国内最大的几个厂家是上海凯士比、沈阳水泵厂、长沙水泵厂、重庆水泵厂。上海凯士比是合资的,技术最先进;沈阳水泵厂是老国企,产品皮实耐用;长沙水泵厂做中低压泵比较多;重庆水泵厂做高压往复泵有特色。咱们这三台是沈阳水泵厂的,用了二十多年了,还在跑。” 老李打开泵旁边的控制柜,里面是各种仪表和接线端子。 “给水泵的仪表,比锅炉和汽轮机简单,但同样重要。关键参数有六个——出口压力、入口压力、流量、轴承温度、振动、润滑油压。” 他指着控制柜上的几个仪表,一个一个讲。 “出口压力,给水泵最重要的参数。出口压力低了,说明泵有问题,或者锅炉的给水管线有泄漏;出口压力高了,说明出口阀门关小了,或者管道堵了。正常是14到16兆帕。低于12兆帕,备用泵自启;高于17兆帕,报警。” “入口压力,来自除氧器的水压。正常是0.5到0.8兆帕。入口压力低了,可能是除氧器水位低了,或者入口过滤器堵了。入口压力低于0.3兆帕,泵会汽蚀——水在泵入口汽化,产生气泡,气泡破裂的时候冲击叶轮,时间长了叶轮就报废了。所以入口压力低的时候,要马上检查。” “流量,测量给水泵送了多少水到锅炉。正常是每台100到150吨每小时。两台加起来200到300吨每小时,跟锅炉的蒸发量匹配。流量低了,可能是泵的问题,也可能是锅炉的给水调节阀关小了;流量高了,可能是锅炉的负荷大了,或者蒸汽管路有泄漏。” 老李走到泵的轴承位置,指着上面贴着的两个温度传感器。 “轴承温度,是监测泵运行状态的重要参数。泵的转速高,轴承发热是正常的,但温度不能太高。正常是60到70度。超过80度报警,超过90度跳泵。轴承温度突然升高,可能是轴承磨损了,或者润滑油不够了。” 他让肖枫摸了摸泵的轴承座——温热的,大概六七十度。 “振动,跟汽轮机一样,用涡流探头测。给水泵的转速是2980转,跟汽轮机差不多,所以振动要求也差不多。正常是50微米以下。超过80微米报警,超过100微米跳泵。振动大了,可能是转子不平衡、轴承磨损、或者泵的基础松了。” “润滑油压,给水泵的轴承需要润滑油润滑。正常是0.1到0.2兆帕。油压低了,可能是油泵坏了、过滤器堵了、或者油位太低。油压低于0.08兆帕,跳泵。” 老李把六个参数写在笔记本上,递给肖枫看。 “这六个参数,每个都有报警值和联锁值。你回去背下来。下周我考你。” 肖枫把六个参数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一边抄一边问:“师傅,给水泵有没有像汽轮机那样的超速保护?” “没有。给水泵是电机驱动的,转速是固定的,不存在超速的问题。但有一种情况——汽轮机驱动的给水泵,如果调速系统失灵,转速可能会超。那种泵的超速保护,跟汽轮机是一样的。” “咱们厂以前有过给水泵的事故吗?”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 “有。十年前,有一次夜班,二号给水泵的出口压力突然掉了。操作工没注意,dcs的报警也没听到。等发现的时候,锅炉汽包液位已经掉到警戒线以下了。紧急停炉,全厂停产。查原因,是给水泵的入口过滤器堵了,泵汽蚀,叶轮打坏了。” “损失多大?” “停产一天,几百万。换泵芯,又是几十万。那之后,厂里加了一条规定——给水泵的入口过滤器,每月清洗一次。巡检的时候,入口压力和出口压力要对比着看,压力差大了就是过滤器堵了。” 老李走到泵的入口管道前面,指着一个y形的铸铁件。 “这就是入口过滤器。里面有个滤网,挡住水里的杂质。时间长了,滤网上会糊一层脏东西,水流不畅,入口压力就降了。清洗的时候,把上面的法兰盖拆开,抽出滤网,用水冲干净,再装回去。这个活你以后要干。” 肖枫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给水泵入口过滤器——每月清洗一次,入口压力低于0.5兆帕要检查。” 老李又带他看了备用泵。 备用泵停在那里,电动机不转,泵体是凉的。但泵的进出口阀门是打开的,水可以从备用泵通过。 “为什么备用泵的阀门不关?”肖枫问。 “这叫热备用。”老李说,“备用泵的进出口阀门常开,水一直从泵里面流过,泵的转子跟着慢慢转。一旦运行泵出问题,备用泵可以马上启动,不需要等阀门打开。如果阀门关着,启动的时候再去开阀门,至少要一分钟。一分钟,锅炉的汽包液位可能已经掉到底了。” “那备用泵怎么保证不反转?” “备用泵的出口管上有个逆止阀,单向的,水只能从泵流向锅炉,不能倒流。所以运行泵工作的时候,水不会从备用泵倒流回去。” 老李指着出口管道上的一个大法兰,那就是逆止阀的位置。 “逆止阀也是仪表工要检查的内容。如果逆止阀坏了,水就会倒流,备用泵的转子会反转。反转时间长了,泵的叶轮螺母会松脱,叶轮掉下来,泵就报废了。所以巡检的时候,要摸一下备用泵的泵体,如果感觉在发热,说明有水倒流,逆止阀坏了。” 肖枫摸了摸备用泵的泵体——凉的,正常。 老李在笔记本上又画了一张图,是给水泵的控制逻辑。 “给水泵的控制逻辑,比汽轮机简单,但也很重要。主要的联锁有几个——出口压力低联锁、入口压力低联锁、轴承温度高联锁、振动高联锁、润滑油压低联锁。任何一个条件触发,dcs都会发出指令,跳掉这台泵,同时启动备用泵。” “备用泵怎么知道要启动?” “dcs的逻辑里有判断。运行泵跳了,出口压力会掉到12兆帕以下。dcs检测到这个信号,就会发出指令,启动备用泵。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两秒?” “对。两秒之内,备用泵启动,出口压力恢复。锅炉的汽包液位可能会波动一下,但不会掉到警戒线以下。这就是自动备自投的好处——人反应不过来,但dcs可以。” 老李看着肖枫,“你想想,如果没有这个自动备自投,运行泵跳了,操作工看到报警,再去按启动按钮,至少要十几秒。十几秒的时间,汽包液位可能已经掉没了。所以给水泵的备自投逻辑,是锅炉安全的重要保障。” 接下来几天,老李带着肖枫,把给水泵的每一个仪表都过了一遍。 讲出口压力的时候,老李带他看压力变送器的安装位置。 “出口压力变送器装在泵的出口法兰后面,紧挨着泵。这样测到的压力最准确。变送器的导压管要保温,防止冬天冻堵。量程0到25兆帕,4到20毫安对应0到25。dcs里设了量程转换,显示的是兆帕值。” 肖枫在笔记本上记:“出口压力变送器——量程0-25mpa,正常14-16mpa,低于12mpa备自投。” 讲入口压力的时候,老李带他看入口过滤器的前后压差。 “入口压力变送器装在过滤器后面。过滤器的前面还有一个压力表,是就地显示的。你巡检的时候,要对比这两个压力——过滤前和过滤后。压力差超过0.1兆帕,说明过滤器堵了,要安排清洗。” 肖枫记下来:“入口过滤器压差——正常小于0.05mpa,大于0.1mpa清洗。” 讲流量的时候,老李带他看电磁流量计的转换器。 “给水泵的流量用的是电磁流量计。电磁流量计的原理是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导电流体在磁场中流动,产生感应电动势,电动势跟流速成正比。给水是除盐水,导电性还可以,所以用电磁流量计没问题。” 老李打开转换器的盖子,让他看里面的接线。 “电磁流量计的转换器,把传感器测到的毫伏信号转换成4到20毫安,送到dcs。转换器上有个小屏幕,可以显示瞬时流量和累计流量。累计流量就是这台泵一共送了多少吨水,用来统计泵的运行效率。” 讲轴承温度的时候,老李带他看温度传感器的接线。 “轴承温度用的是pt100热电阻。pt100在0度的时候电阻是100欧姆,温度升高,电阻增大。dcs通过测量电阻来换算温度。pt100的线有三根,红、白、白,这是三线制接法,可以补偿导线的电阻,测量更准。” 老李拿出一把螺丝刀,拆开接线盒,让肖枫看里面的接线端子。 “以后换温度传感器的时候,要注意接线不能接错。红的是a,两个白的是b和b‘。接错了,温度显示就不准。换完之后要用电阻箱模拟信号,确认dcs显示正确。” 讲振动的时候,老李带他看振动探头的安装位置。 “给水泵的振动探头,跟汽轮机一样,也是涡流探头。装在泵的前后轴承座上,每个轴承装两个——一个水平方向,一个垂直方向。四个探头,监测泵的振动状态。安装的时候要注意,探头的间隙要调好,电缆要固定好,不能松动。” 肖枫看着那些细细的电缆,从探头一直连到控制柜,中间经过了很多电缆扎带固定。 “如果振动探头坏了,怎么换?” “停机,拆下来,换新的。新探头安装的时候,要用塞尺或者专用的安装工具,把间隙调到1.5毫米。然后锁紧螺母,固定电缆。换完之后,要用信号发生器模拟振动信号,确认dcs显示正确。” 老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备用的振动探头,让肖枫看了看。 “这个探头跟汽轮机的是一样的,通用备件。所以库房里备了不少,坏了随时换。” 讲润滑油压的时候,老李带他看润滑油系统。 给水泵的润滑油系统比汽轮机简单得多——一个小油箱,一个油泵,一个过滤器,几个油管。 “润滑油压的变送器装在这个位置,量程0到0.5兆帕。正常是0.1到0.2。油压低了,先检查油位,再检查油泵,再检查过滤器。油位在油箱侧面的玻璃管上能看到。” 老李让肖枫看了一下油位——在三分之二的位置,正常。 周五下午,老李在给水泵旁边考他。 “给水泵的出口压力正常范围是多少?备自投值是多少?” “14到16兆帕。低于12兆帕,备用泵自启。” “入口压力正常多少?低于多少报警?” “0.5到0.8兆帕。低于0.3兆帕报警,泵可能汽蚀。” “流量正常多少?” “每台100到150吨每小时。两台加起来200到300吨每小时。” “轴承温度正常多少?报警值和跳泵值是多少?” “正常60到70度。80度报警,90度跳泵。” “振动正常多少?报警值和跳泵值是多少?” “正常50微米以下。80微米报警,100微米跳泵。” “润滑油压正常多少?跳泵值是多少?” “0.1到0.2兆帕。低于0.08兆帕跳泵。” “入口过滤器压差多少算堵了?” “大于0.1兆帕就要清洗。” “备用泵为什么要热备用?” “进出口阀门常开,水一直流过,转子跟着慢慢转。运行泵跳了之后,备用泵可以马上启动,不需要等阀门打开。逆止阀防止水倒流。” 老李点了点头。 “还行。给水泵的仪表,你基本上搞懂了。下周开始,学脱硫。锅炉烧煤,产生烟气;烟气里有二氧化硫,不能直接排;脱硫就是把二氧化硫洗掉。锅炉、汽轮机、给水泵、脱硫,这几个装置串在一起,缺一不可。” 下午四点,早班结束。肖枫换了工服,走出厂区。 他回到宿舍,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把老李给他的三本笔记本拿出来——锅炉那本、汽轮机那本、给水泵那本,并排放在枕头上。 他翻开给水泵那本,看着自己新写的那些笔记——出口压力、入口压力、流量、轴承温度、振动、润滑油压。六个参数,每一个都有它的测量原理、安装方式、报警值、联锁值。 他想起老李说的那句话:“给水泵是锅炉的命脉。没有给水泵,锅炉烧干了都不知道。” 他又想起老李讲的那个事故——十年前,二号给水泵入口过滤器堵了,泵汽蚀,叶轮打坏,全厂停产一天,损失几百万。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事故背后的技术细节——入口压力低了,泵会汽蚀;汽蚀时间长了,叶轮报废;叶轮报废了,给水断了;给水断了,锅炉汽包液位掉了;液位掉了,锅炉紧急停炉。 一个过滤器,一条人命。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个热电系统的流程串了一遍:给水泵从除氧器抽水,加压后送到锅炉;锅炉烧煤,把水变成蒸汽;蒸汽推动汽轮机,汽轮机带动发电机;做完功的蒸汽进入凝汽器,变成水,再送回除氧器。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给水泵是这个循环的起点。没有它,后面的所有都转不起来。 他想着那个循环,慢慢睡着了。 窗外那个嗡嗡的声音还在响。 那是汽轮机的声音,每分钟三千转,永不停歇。 而给水泵,就在楼下,每分钟两千九百八十转,同样永不停歇。 第十章 初步了解脱硫 周一早上,肖枫到班里的时候,老李正在桌前翻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脱硫”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环保局重点监管”。 “师傅,今天学脱硫了?”肖枫放下工具包,问道。 “对。锅炉、汽轮机、给水泵都讲完了,该讲脱硫了。”老李抬起头,“这三个装置,锅炉是心脏,汽轮机是四肢,给水泵是血管。脱硫是什么?” 肖枫想了想:“是肺?” “对,是肺。锅炉烧煤产生的烟气,里面有二氧化硫、氮氧化物、粉尘。这些东西不能直接排到大气里,必须经过脱硫装置处理,达标了才能排。脱硫装置就是工厂的肺——把有毒有害的气体过滤掉,排出干净的空气。” 老李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 “走,去现场。今天把脱硫讲透。” 脱硫装置在锅炉房的后面,是一大片复杂的设备区。最显眼的是那个巨大的吸收塔——一个圆筒形的钢结构,直径十几米,高度三十多米,外表刷着灰色的油漆。塔的旁边是浆液循环泵、氧化风机、石膏脱水系统,还有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阀门。 “这是咱们厂的脱硫装置,用的是石灰石-石膏湿法脱硫技术。”老李站在吸收塔下面,仰头看着这个庞然大物,“这套装置是2010年上的,当时花了八千万。锅炉烧煤产生的烟气,全部进到这个塔里,用石灰石浆液洗涤,把二氧化硫吸收掉。” “八千万?”肖枫吸了口气。 “八千万不算什么。现在上的一套脱硫装置,一个亿打底。但没办法,环保要求越来越严,不上不行。二氧化硫排放标准,从原来的400毫克每立方米,降到200,再降到100,现在执行的是35毫克每立方米。不达标,一天罚十万,停产整顿。” 老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图,是脱硫装置的工艺流程。 “烟气从锅炉出来,经过除尘器去掉粉尘,然后从吸收塔的底部进入。塔里有喷淋层,从上往下喷石灰石浆液。烟气往上走,浆液往下喷,气液接触,二氧化硫被浆液吸收,生成亚硫酸钙。亚硫酸钙被氧化风机鼓入的空气氧化,生成硫酸钙——也就是石膏。净化后的烟气从塔顶排出,通过烟囱排放到大气。” “就这么简单?”肖枫问。 “原理简单,但设备复杂。脱硫装置的仪表,比锅炉和汽轮机加起来还多。因为脱硫是一个化学反应过程,需要精确控制各种参数——浆液的ph值、密度、流量、液位,烟气的温度、流量、二氧化硫浓度,石灰石的给料量,石膏的产量……大大小小上百块仪表。” 老李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厚厚一叠图纸和记录表。 “脱硫的仪表,关键参数有八个——吸收塔浆液ph值、浆液密度、烟气二氧化硫浓度、烟气含氧量、吸收塔液位、浆液循环泵流量、石灰石浆液流量、石膏浆液排出量。这八个参数,直接决定脱硫效率。哪个出了问题,环保数据就可能超标。” 老李带着肖枫,开始一个一个地讲。 首先,也是最关键的,是ph计。 老李走到吸收塔的侧面,指着一根从塔里伸出来的管道。管道上装着一个仪表,探头插在管道里,上面连着一根电缆,通到旁边的变送器。 “这是ph计,测量吸收塔浆液的酸碱度。这是脱硫装置最重要的仪表,没有之一。” 老李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 “ph值控制在5.2到5.8之间。ph低了,脱硫效率下降,二氧化硫排出去可能超标;ph高了,石灰石用量增加,而且容易结垢,堵塞喷淋层和管道。所以操作工要根据ph值来调整石灰石的给料量。ph值偏低了,多加石灰石;ph值偏高了,少加。” “ph计多长时间标定一次?” “每天。”老李说,“每天早班,必须用标准缓冲液标定一次。ph4.0和ph6.86两种标液,先标零点,再标斜率。偏差超过0.1就要调整。为什么每天标?因为浆液里的石膏和石灰石容易在探头上结垢,结垢了测量就不准。ph计不准,脱硫效率就没法控制,环保数据就可能超标。” 肖枫在笔记本上记下来:“ph计——每天标定,ph4.0和ph6.86,正常范围5.2-5.8。” “ph计还有一个问题——浆液温度高,五六十度,探头长期泡在里面,寿命有限。一般半年到一年就要换一次探头。换的时候要注意,探头不能磕碰,玻璃电极很脆,碰碎了就报废了。” 第二个关键参数,是浆液密度。 老李带他走到另一根管道前面,上面装着一个圆形的仪表,比ph计大一些,上面有个小屏幕。 “这是密度计,测量浆液的密度。正常范围是1100到1150公斤每立方米。密度高了,说明浆液太浓,石膏含量高,容易堵塞管道和喷嘴;密度低了,说明浆液太稀,脱硫效率不够。” “密度计是什么原理?” “质量流量计的原理。它同时测量质量流量和密度。浆液从管道里流过的时候,仪表通过测量振动管的频率变化,计算出密度。这个仪表很贵,一台十几万。维护的时候要小心,不能震动,不能磕碰。” “密度计多长时间标定一次?” “每个月用清水标定一次。清水密度是1000公斤每立方米,仪表显示应该在正负5以内。超过就要调整。” 第三个关键参数,是烟气二氧化硫浓度。 老李带着肖枫爬上了吸收塔旁边的钢梯。梯子很高,肖枫已经习惯了,手抓得很紧,脚踩得很实。爬到大概二十米高的位置,有一个小平台,上面装着一个铁皮机柜。 “这是烟气分析仪,跟你在脱硫烟囱上看到的那台是一样的。”老李打开机柜门,里面是分析仪和数采仪。数采仪上的绿灯亮着,屏幕上显示着二氧化硫、氮氧化物、颗粒物的浓度。 “这台分析仪,测量的是脱硫前的烟气二氧化硫浓度,在吸收塔入口。正常是1000到2000毫克每立方米。如果入口浓度突然升高,说明锅炉燃烧有问题,或者煤的含硫量高了,要通知锅炉那边调整。” “脱硫后的二氧化硫浓度,在烟囱出口那台分析仪上测。那台数据直传环保局,咱们这台不直传,但操作工也要看。入口浓度减去出口浓度,除以入口浓度,就是脱硫效率。脱硫效率要在95%以上。” “入口分析仪多长时间标定一次?” “每周一次,用标准气。标定的方法跟出口那台一样。” 第四个关键参数,是吸收塔液位。 老李指着吸收塔侧面的一排变送器。 “吸收塔液位,正常是8到10米。液位低了,浆液循环泵可能抽空,泵会损坏;液位高了,浆液可能倒灌进烟道,损坏设备。液位用差压变送器测量,三个变送器,三取中。跟锅炉汽包液位一样的原理。” 第五个关键参数,是浆液循环泵的流量。 老李带他走到吸收塔旁边的泵区。这里并排着四台大泵,每台泵都比给水泵还大,电动机嗡嗡地转着,管道粗得像人的腰。 “这是浆液循环泵,四台,三用一备。它们把吸收塔底部的浆液抽上来,打到塔顶的喷淋层,喷下来洗涤烟气。每台泵的流量是每小时1500到2000立方米。” “这么大流量?”肖枫吃了一惊。给水泵才150吨每小时,浆液循环泵是它的十倍。 “对。因为浆液要循环喷淋,流量必须大。流量用电磁流量计测量,每台泵的出口装一台。流量低了,可能是泵磨损了,或者管道堵了,要马上检查。” 第六个关键参数,是石灰石浆液流量。 老李带他走到脱硫装置的另一个区域,这里有几个大的石灰石粉仓和浆液制备罐。 “石灰石是脱硫的原料。石灰石粉从粉仓下来,加水搅拌,制成石灰石浆液,打到吸收塔里,补充被消耗的石灰石。石灰石浆液的流量,正常是每小时5到10立方米。流量低了,吸收塔的ph值会下降;流量高了,ph值会上升。流量用电磁流量计测量。” 第七个关键参数,是石膏浆液排出量。 老李带他走到石膏脱水区域。这里有几台旋流器和真空皮带脱水机,正在轰隆隆地运转。皮带机上铺着一层湿漉漉的灰白色粉末,那就是石膏。 “吸收塔里的浆液,石膏含量会越来越高,所以要定期排出一部分,送到石膏脱水系统,制成石膏。石膏浆液排出量,正常是每小时10到20立方米。排多了,吸收塔液位下降;排少了,浆液密度升高。排出量也用电磁流量计测量。” 讲完这八个关键参数,老李在吸收塔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肖枫,你知道现在国内的脱硫技术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吗?” 肖枫摇了摇头。 老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一份资料。 “中国的脱硫技术,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2000年以前,基本没有脱硫,烟气直排,酸雨严重。第二个阶段是2000年到2010年,强制要求上脱硫,但技术基本靠引进——日本的、德国的、美国的,谁家的都有。咱们这套就是引进的日本千代田的技术,叫ct-121湿法脱硫。” “第三个阶段是2010年到现在,国产技术全面替代进口。国内现在有十几家大型环保公司做脱硫,最大的几家是龙净环保、菲达环保、中电环保、清新环境。这些公司都有自己的核心技术,而且价格只有进口的三分之一到一半。” “国产脱硫技术,现在主要有几种?”肖枫问。 老李在纸上画了几条线。 “第一种,石灰石-石膏湿法脱硫。这是目前应用最广的技术,占国内脱硫市场的百分之七十以上。原理就是咱们厂用的这种——石灰石浆液洗涤烟气,生成石膏。优点是效率高,能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缺点是投资大、运行成本高、产生废水。” “第二种,氨法脱硫。用氨水作为吸收剂,生成硫酸铵——也就是化肥。优点是不产生废水,副产品是化肥,有经济效益;缺点是氨水价格波动大,而且氨逃逸可能造成二次污染。这种技术在化肥厂周边用得比较多。” “第三种,半干法脱硫。用石灰粉直接喷入烟道,跟烟气中的二氧化硫反应,生成亚硫酸钙。优点是投资小、占地少、不产生废水;缺点是脱硫效率低一些,一般百分之八十到九十,而且产生的副产物不好处理。这种技术在小锅炉上用得比较多。” “第四种,海水脱硫。直接用海水洗涤烟气,海水的碱性中和二氧化硫。优点是成本低、不产生副产物;缺点是只能在海边建厂,而且对海洋生态有影响。中国沿海的一些电厂用的就是海水脱硫。” 老李把这四种技术列了一个表,让肖枫抄在笔记本上。 “咱们厂用的是第一种,石灰石-石膏湿法,这是最成熟、最可靠的技术。但也是最复杂的——设备多、仪表多、维护量大。你以后可能会遇到其他技术,但原理是一样的——用碱性物质中和二氧化硫。” 老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脱硫的技术,说完了。现在说回咱们厂的脱硫仪表。这八个关键参数,你要一个一个吃透。下周开始,我带你做具体的维护——标定ph计、清洗密度计、校验烟气分析仪、冲洗液位计、检查流量计。每个都要亲手做一遍。” 接下来几天,老李带着肖枫,把这八个参数的仪表一个一个过了一遍。 讲ph计的时候,老李拆下探头,让他看探头上的结垢物。 “你看,探头表面糊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这就是石膏结垢。结垢了测量就不准。所以每天标定之前,要用软毛刷轻轻刷掉结垢物。刷的时候要轻,不能伤到玻璃电极。” 老李拿出标准缓冲液,让肖枫亲手做了一次标定。先用ph4.0的标液标零点,再用ph6.86的标液标斜率。肖枫照着操作步骤,一步一步来,最后标定完成,变送器上显示6.86,误差在允许范围内。 讲密度计的时候,老李带他做清水标定。 “先关掉进料阀,打开冲洗阀,用清水冲洗管道。冲洗五分钟,等密度计显示稳定了,看数值是不是1000。如果是,说明密度计正常;如果不是,要调整零点。” 肖枫看着密度计的屏幕,数字从1150慢慢下降到1005、1002、1000。稳定在1000。 “正常。”老李说,“每个月做一次就行。如果偏差大,可能是探头结垢了,要拆下来清洗。” 讲烟气分析仪的时候,老李带他爬上吸收塔的入口烟道。 入口烟道的平台比出口那边还高,风也更大。肖枫抓着扶手,一步一步爬上去。老李打开机柜,里面是一台跟出口那边一样的分析仪。 “标定的方法跟出口一样,每周一次。但入口的烟气条件更恶劣——温度高、粉尘大、二氧化硫浓度高。所以分析仪的预处理系统很重要——要降温、除尘、除水,否则仪表容易坏。” 老李指着机柜里的过滤器和冷凝器,一个一个讲解。 “这个是过滤器,滤掉烟气里的粉尘。滤芯每个月换一次。这个是冷凝器,把烟气里的水蒸气冷凝掉,防止水汽进入分析仪。冷凝器的温度设定在4度,不能高也不能低。” 讲吸收塔液位的时候,老李带他看差压变送器的导压管。 “吸收塔的浆液容易结垢,导压管也容易堵。所以每周要冲洗一次——用工艺水反向冲洗,把导压管里的浆液冲回塔里。冲洗的时候要注意,不能把水冲到变送器里。” 老李让肖枫操作了一次冲洗。肖枫打开冲洗阀,水从变送器端流向吸收塔,冲了十秒,关掉。然后再打开变送器的排气阀,排出里面的气体。 “好了,液位应该恢复正常了。” 讲浆液循环泵流量的时候,老李带他看电磁流量计的电极。 “浆液里面有固体颗粒,长期冲刷,流量计的电极会磨损。电极磨损了,测量就不准。所以每年大修的时候,要拆下流量计,检查电极的磨损情况。磨损严重的要换新的。” 讲石灰石浆液流量和石膏浆液排出量的时候,老李带他看了流量计的安装位置。 “这两个流量计也是电磁的,维护方法跟循环泵的一样。但要注意,石灰石浆液容易沉淀,长时间不用的时候要冲洗管道,防止浆液堵在流量计里。” 周五下午,老李在吸收塔下面考他。 “脱硫的八个关键参数是什么?” “吸收塔浆液ph值、浆液密度、烟气二氧化硫浓度、烟气含氧量、吸收塔液位、浆液循环泵流量、石灰石浆液流量、石膏浆液排出量。” “ph值的正常范围是多少?多长时间标定一次?” “5.2到5.8。每天标定一次,用ph4.0和ph6.86标准缓冲液。” “浆液密度正常范围是多少?多长时间标定一次?” “1100到1150公斤每立方米。每月用清水标定一次,清水密度1000。” “烟气二氧化硫浓度,入口和出口各是多少?” “入口1000到2000毫克每立方米,出口小于35毫克每立方米。脱硫效率95%以上。” “吸收塔液位正常是多少?几个变送器?” “8到10米。三个差压变送器,三取中。” “浆液循环泵流量是多少?几台泵?” “每台1500到2000立方米每小时,四台,三用一备。” “国内脱硫有哪几种主流技术?” “石灰石-石膏湿法脱硫、氨法脱硫、半干法脱硫、海水脱硫。咱们厂用的是石灰石-石膏湿法脱硫,日本千代田的技术。现在国产技术已经全面替代进口,主要厂家有龙净环保、菲达环保、中电环保、清新环境。” 老李点了点头。 “还行。锅炉、汽轮机、给水泵、脱硫,这四个装置的关键参数,你基本上都记住了。下周开始,我带你把这些仪表一个一个亲手做一遍。光会背不行,得会干。” 下午四点,早班结束。肖枫换了工服,走出厂区。夕阳挂在西边,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吸收塔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他回到宿舍,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把老李给他的四本笔记本拿出来——锅炉那本、汽轮机那本、给水泵那本、脱硫那本,并排放在枕头上。 他翻开脱硫那本,看着自己新写的那些笔记——ph值、密度、二氧化硫浓度、液位、流量……八个参数,每一个都有它的测量原理、安装方式、标定周期、常见故障。 他想起老李说的那句话:“脱硫是工厂的肺。没有肺,工厂就没法呼吸。” 他又想起老李讲的那些国产脱硫技术——石灰石-石膏湿法、氨法、半干法、海水脱硫。中国从引进技术到自主研发,用了二十年时间,走完了国外五十年的路。现在,中国的脱硫技术已经是世界领先水平,不但满足国内需求,还出口到东南亚、非洲、南美。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个热电系统的流程串了一遍:给水泵从除氧器抽水,加压后送到锅炉;锅炉烧煤,把水变成蒸汽;蒸汽推动汽轮机,汽轮机带动发电机;做完功的蒸汽进入凝汽器,变成水,再送回除氧器。锅炉烧煤产生的烟气,经过除尘器去掉粉尘,进入脱硫吸收塔,用石灰石浆液洗涤,去掉二氧化硫,净化后的烟气从烟囱排到大气。 给水循环,蒸汽循环,烟气循环。三个循环,串在一起,构成了热电系统的全部。 而仪表,就是这三个循环的眼睛。 他想着那些循环,慢慢睡着了。 窗外那个嗡嗡的声音还在响。 那是汽轮机的声音,每分钟三千转,永不停歇。 而在它的旁边,吸收塔里的浆液也在循环着,每分钟都在洗涤着烟气,永不停歇。 第十一章 电除尘及输灰系统 周一早上,肖枫到班里的时候,老李正在桌前整理一沓图纸。图纸很大,铺满了整张桌子,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和符号。 “师傅,今天学什么?”肖枫放下工具包,凑过去看。 “电除尘和灰库。”老李抬起头,“脱硫讲完了,但烟气从锅炉出来,进脱硫之前,还要经过一道工序——除尘。锅炉烧煤产生的烟气里,除了二氧化硫,还有大量的粉尘。这些粉尘如果不除掉,进到脱硫塔里,会把浆液搞脏,影响脱硫效率,而且排到大气里就是pm2.5。” “电除尘就是用来除掉粉尘的?” “对。电除尘是咱们厂烟气处理的第一道关卡。脱硫是第二道。两道关卡过了,烟气才能排到大气里。” 老李站起来,把那卷图纸夹在腋下。 “走,去现场。今天把电除尘和灰库讲透。” 电除尘装置在锅炉房和脱硫塔之间,是一大片灰白色的钢结构。远远看去,像一排巨大的铁箱子并排立着,每个箱子都有十几米高,顶部连着从锅炉来的烟道,底部是几个锥形的灰斗。 “这就是电除尘器。”老李站在设备前面,仰头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咱们厂的电除尘器,是四电场静电除尘器。2010年跟脱硫一起上的,当时花了三千万。烟气从锅炉出来,先经过这里,去掉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粉尘,再进脱硫塔。” “四电场是什么意思?”肖枫问。 “电场就是除尘的单元。烟气从进口到出口,要经过四个电场,一级一级地除尘。第一个电场除掉大部分粗颗粒粉尘,第二个电场除掉细一些的,第三个、第四个电场除掉更细的。电场越多,除尘效率越高。四电场是中等配置,大型火电厂用的是五电场、六电场。” 老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图,是电除尘器的结构。 “电除尘的原理,说起来也不复杂——高压静电吸附。你看,电除尘器里面有很多排电极,一排是放电极,接高压直流电,负电;一排是收尘极,接地,正电。放电极和收尘极之间形成高压电场。烟气从电极之间通过的时候,粉尘颗粒被电场电离,带上负电荷,然后被正极的收尘极吸附。吸附在收尘极上的粉尘,用振打装置敲下来,落到下面的灰斗里。灰斗里的灰,送到灰库储存。” “高压电是多少伏?” “五万到八万伏。直流电。”老李说,“所以电除尘器的安全要求很高——运行时绝对不能打开人孔门,里面的高压电会电死人。检修的时候,必须停电、放电、挂接地线,确认没电了才能进去。” 肖枫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电除尘器——四电场静电除尘,电压50-80kv,除尘效率99%以上。” 老李带着肖枫,开始一个一个地讲电除尘的关键仪表和设备。 首先,是高压电源控制系统。 老李带他走进电除尘器旁边的配电室。里面是一排高大的控制柜,每个柜子上都有电压表和电流表,指针在不停地微微摆动。 “这是高压电源柜,每个电场一台。柜子里面是升压变压器和整流器,把380伏的交流电升到五万到八万伏,再整流成直流电,送到电场里的放电极。” 老李指着柜子上的仪表。 “二次电压,就是加到电场上的直流电压,正常是40到60千伏。二次电流,就是流过电场的电流,正常是300到800毫安。这两个参数直接反映电场的运行状态。电压低了,可能是电极脏了,或者绝缘子坏了;电流大了,可能是电场短路了,或者粉尘浓度太高。” “这些参数也是dcs监控的吗?” “对。每个电场的电压、电流都传到dcs,操作工在中控室就能看到。如果某个电场的电流突然变大,电压掉下来,说明电场可能短路了,要安排检查。” 第二个关键设备,是振打装置。 老李带他走到电除尘器的顶部。上面是一排电动机,每个电动机连着一个偏心轮,正在有节奏地“咚咚”敲打着什么。 “这是振打装置。收尘极上吸附的粉尘,越积越厚,会影响除尘效率。所以要用振打装置定期敲打,把粉尘震下来,落到灰斗里。振打装置是周期性工作的——振打几分钟,停几十分钟。振打的频率和强度可以调节。” “振打装置也是dcs控制的吗?” “对。dcs里有振打程序,可以设定每个电场的振打周期和振打时间。操作工可以根据粉尘的性质调整——粉尘细了,振打频率要高一些;粉尘粗了,振打力度要大一些。” 第三个关键仪表,是灰斗料位计。 老李带他下到电除尘器的底部。下面是几十个灰斗,每个灰斗都是倒锥形的,下面接着一根管道,通向灰库。灰斗上装着一个仪表,上面有个小屏幕。 “这是灰斗料位计,测量灰斗里的灰位。每个电场下面有四个灰斗,四电场一共十六个灰斗。灰位不能太高,太高了灰会顶到电极上,造成电场短路;也不能太低,太低了输灰系统频繁启停,浪费能源。” “料位计是什么原理?” “雷达料位计。从上面往下发射雷达波,测量反射回来的时间,计算出料位。灰斗里的灰温度高,有粉尘,用雷达比较可靠。料位高了,dcs会自动启动输灰系统,把灰抽到灰库里。” 老李打开料位计的接线盒,让肖枫看里面的接线。 “雷达料位计的维护主要是定期清洁天线。灰斗里的粉尘会附着在天线上,影响测量。每个月用压缩空气吹一次,把天线上的灰吹掉。” 第四个关键仪表,是输灰系统的压力变送器和流量计。 老李带他走到灰斗下面的管道旁边。这些管道是输灰管道,用压缩空气把灰斗里的灰输送到灰库。 “输灰系统叫气力输灰,就是用压缩空气把灰吹走。每个灰斗下面有一个进料阀,一个出料阀。dcs控制这些阀门,轮流把每个灰斗的灰排出去。输灰管道上有压力变送器,测量输送压力。正常是0.2到0.4兆帕。压力低了,说明灰斗没灰了,或者压缩空气压力不够;压力高了,说明管道堵了,要马上处理。” 讲完电除尘,老李带着肖枫去了灰库。 灰库在电除尘器的后面,是三个巨大的圆筒形混凝土结构,每个都有二十多米高,直径十几米。远远看去,像三个巨大的水泥筒仓。 “这是灰库,储存电除尘器收集下来的粉尘。咱们厂有三个灰库——一个粗灰库,一个细灰库,一个备用灰库。每个库的容量是500吨。灰满了,就用车拉走,卖给水泥厂、砖厂做原料。” “灰还能卖钱?”肖枫有些意外。 “能。粉煤灰是水泥的添加剂,可以改善水泥的和易性;也可以做加气混凝土砌块、粉煤灰砖。咱们厂的灰,大部分卖给水泥厂,一吨几十块钱。虽然不多,但总比当垃圾扔掉强。” 老李走到灰库下面,指着底部的几个设备。 “灰库的仪表,比电除尘简单,但也很重要。关键参数有三个——库位、温度、压力。” 库位,是灰库最重要的参数。 老李指着灰库顶部的一个仪表。 “那是雷达料位计,跟灰斗上的一样,测量灰库的料位。正常库位控制在5到15米之间。库位太低了,拉灰的车来了没灰装;库位太高了,灰可能冒顶——从顶部喷出来,整个厂区都是灰,环保局马上来查。” “灰库有没有溢流保护?” “有。灰库顶部有个布袋除尘器,灰库里的空气从这里排出去,灰被布袋挡住。如果库位太高,灰会进到布袋除尘器里,堵塞布袋。所以dcs里设了高高报警——库位超过18米报警,超过20米就要紧急拉灰。” 第二个关键参数,是灰库的温度。 老李指着灰库侧面的一排温度传感器。 “灰库里的灰是热的,从锅炉出来的烟气经过电除尘,灰的温度还有150度左右。灰在库里储存的时候,如果温度太高,或者储存时间太长,可能自燃。所以灰库装了温度传感器,监测灰的温度。正常是100到150度。超过180度报警,要检查是不是有火源。” “灰还能自燃?”肖枫有些吃惊。 “能。粉煤灰里含有未燃尽的碳,温度高了会缓慢氧化,热量积聚可能自燃。所以灰库的灰不能存放太久,一般三天之内要拉走。” 第三个关键参数,是灰库的压力。 老李指着灰库顶部的一个仪表。 “灰库是密闭的,输灰系统用压缩空气把灰吹进库里,库里的压力会升高。如果压力太高,可能把灰库的顶盖掀开,或者从人孔门喷灰。所以灰库装了压力变送器,监测库内压力。正常是正负0.5千帕。压力高了,顶部布袋除尘器的排风机要启动,把压力卸掉。” 老李又带他看了灰库底部的卸灰系统。 灰库下面有卸灰口,下面停着一辆灰色的罐车。罐车司机正在接一根软管,把软管接到卸灰口上。 “这是散装灰车,专门拉灰的。卸灰的时候,先把软管接好,然后打开卸灰阀,灰从库底流到车里。卸灰阀是气动蝶阀,dcs控制。操作工在中控室点一下按钮,阀门就开了。灰装满了,库底的料位开关会动作,自动关闭阀门。” 老李走到灰库的控制柜前面,打开柜门,里面是几个接线端子和气动阀门。 “卸灰系统也有仪表——卸灰阀的阀位反馈、料位开关、布袋除尘器的压差。这些仪表出了问题,卸灰就可能出故障。” 讲完这些,老李在灰库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肖枫,你知道电除尘和灰库的技术,在国内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吗?” 肖枫摇了摇头。 老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电除尘技术,中国是世界领先的。世界上最大的电除尘器制造商在中国——福建龙净环保。龙净的电除尘器,占了国内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市场,还出口到欧美、东南亚、非洲。他们的技术从引进消化到自主创新,用了二十年时间,现在已经是全球老大。” “除了龙净,还有浙江菲达、甘肃科林、江苏新中。这几家加起来,占了国内电除尘市场的大半壁江山。咱们厂的电除尘器就是龙净的,2010年上的,当时在国内算先进水平。现在龙净的产品已经升级了好几代,效率更高、能耗更低。” “电除尘技术分几种?”肖枫问。 老李在纸上画了几条线。 “电除尘主要有两种——静电除尘和布袋除尘。咱们用的是静电除尘,靠高压静电吸附粉尘。优点是阻力小、能耗低、维护量小;缺点是对细颗粒物的捕集效率不够高,而且对粉尘的比电阻有要求——比电阻太高了不容易吸附,太低了容易二次飞扬。” “第二种是布袋除尘,用滤袋过滤粉尘。优点是效率高,能捕集超细颗粒物,对粉尘的比电阻没要求;缺点是阻力大、能耗高、滤袋需要定期更换。大型火电厂现在很多用布袋除尘,因为环保要求越来越严,布袋除尘的效率能做到99.9%以上。” “还有一种叫电袋复合除尘——前面是静电除尘,后面是布袋除尘,两者结合。效率最高,但投资也最大。咱们厂没有这种,但一些新建的大型电厂在用。” “灰库的技术相对简单,但也有进步。以前的灰库是湿排灰——灰加水变成泥浆,排到灰场。污染大、占地大。现在都是干排灰——灰直接储存,密封运输,卖给水泥厂综合利用。环保、节能、还能创收。” 老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电除尘和灰库的技术,说完了。现在说回咱们厂的设备。下周开始,我带你做具体的维护——检查高压电源、调整振打装置、清理料位计天线、检查输灰管道。每个都要亲手做一遍。” 接下来几天,老李带着肖枫,把电除尘和灰库的仪表一个一个过了一遍。 讲高压电源的时候,老李带他看配电室里的控制柜。 “巡检的时候,要看每个电场的二次电压和二次电流。正常范围是多少?” “二次电压40到60千伏,二次电流300到800毫安。” “对。如果某个电场的电流突然变大,电压掉下来,是什么原因?” “可能是电场短路了,或者是电极积灰太厚。” “怎么处理?” “先汇报,然后安排停机检查。不能带电处理,高压电会电死人。” 老李点点头,带他去看绝缘子室。绝缘子室在电除尘器的顶部,是一个个陶瓷绝缘子,把高压电引入电场。 “绝缘子要保持清洁干燥。如果表面有灰尘,可能会爬电——高压电沿着灰尘表面放电,电场电压就上不去了。所以绝缘子室有电加热器,保持干燥。巡检的时候要检查加热器是否正常工作。” 讲振打装置的时候,老李带他看振打电机的运行状态。 “振打电机的声音要均匀,不能有异响。如果某个电场的振打电机不转了,或者声音不对,要马上检查。振打装置坏了,收尘极上的灰除不掉,电场会堵灰,除尘效率下降。” 老李让肖枫摸了一下振打电机的温度——温热的,正常。 讲灰斗料位计的时候,老李带他爬到灰斗顶部。 “雷达料位计的天线要定期清洁。你看,这个天线上面有一层灰,时间长了会影响测量。每个月用压缩空气吹一次。” 老李拿出一把气枪,接上压缩空气管,对着天线吹了几下。灰被吹散了,露出金属本色。 “好了。你以后每个月做一次。” 讲输灰系统的时候,老李带他看输灰管道的压力变送器。 “输灰压力正常是0.2到0.4兆帕。如果压力突然升高,说明管道堵了。堵了怎么办?先停掉这个灰斗的进料阀,然后打开吹扫阀,用压缩空气把管道吹通。如果吹不通,就要拆管道清理。” 老李指着管道上的一个法兰。 “这个法兰是专门用来清理堵灰的。拆开法兰,用钢筋捅,把堵住的灰捅开。这活又脏又累,但必须干。” 讲灰库的时候,老李带他爬上了灰库的顶部。 灰库顶部是一个平台,上面有布袋除尘器、排风机、雷达料位计、压力变送器。平台的栏杆外面,就是二十多米的高空。 “灰库巡检的时候,要检查布袋除尘器的压差。压差高了,说明布袋堵了,要用压缩空气反吹。还要检查排风机是否正常运转。如果排风机坏了,灰库里的压力卸不掉,可能从卸灰口喷灰。” 老李指着布袋除尘器上的一个仪表。 “这是压差变送器,测量布袋前后的压差。正常是800到1500帕。超过2000帕,就要反吹;超过2500帕,报警。” 周五下午,老李在电除尘器旁边考他。 “电除尘器的原理是什么?” “高压静电吸附。放电极接高压直流电,收尘极接地,粉尘在电场中带电,被收尘极吸附,振打装置把灰震下来,落到灰斗里。” “咱们厂的电除尘器是什么类型?几个电场?除尘效率多少?” “四电场静电除尘器,福建龙净的。除尘效率99%以上。” “电除尘的关键参数有哪些?” “二次电压、二次电流、振打装置状态、灰斗料位、输灰压力。” “二次电压和二次电流的正常范围是多少?” “40到60千伏,300到800毫安。” “灰斗料位用什么测?多长时间清洁一次?” “雷达料位计。每月用压缩空气清洁天线一次。” “灰库有几个?每个容量多少?” “三个——粗灰库、细灰库、备用灰库。每个500吨。” “灰库的关键参数有哪些?” “库位、温度、压力。库位5到15米,温度100到150度,压力正负0.5千帕。” “国内电除尘技术的主要厂家有哪些?” “福建龙净、浙江菲达、甘肃科林、江苏新中。龙净是全球最大的电除尘器制造商。” 老李点了点头。 “还行。锅炉、汽轮机、给水泵、脱硫、电除尘、灰库,这六个系统,你基本上都学了。下周开始,我带你把这些仪表从头到尾做一遍综合巡检。你要把每个仪表的正常范围、报警值、联锁值、维护周期,全部记在脑子里。” 下午四点,早班结束。肖枫换了工服,走出厂区。夕阳挂在西边,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电除尘器的钢架在夕阳下闪着银灰色的光,灰库的圆筒形身影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他回到宿舍,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把老李给他的六本笔记本拿出来——锅炉、汽轮机、给水泵、脱硫、电除尘、灰库,并排放在枕头上。 他翻开电除尘那本,看着自己新写的那些笔记——高压电源、振打装置、灰斗料位、输灰系统。又翻开灰库那本——库位、温度、压力、卸灰系统。 他想起老李说的那句话:“电除尘是烟气处理的第一道关卡。没有它,脱硫塔里全是灰,脱硫效率上不去,环保数据下不来。” 他又想起老李讲的那些国产技术——龙净环保的电除尘器,世界第一;菲达环保的布袋除尘器,国内领先。中国从引进技术到自主创新,用了二十年时间,把电除尘做成了全球老大。现在,中国的电除尘技术不但满足国内需求,还出口到欧美、日本、东南亚。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个烟气处理系统的流程串了一遍:锅炉烧煤,产生烟气;烟气进入电除尘器,去掉99%以上的粉尘;粉尘落到灰斗里,被输灰系统送到灰库储存;净化后的烟气进入脱硫塔,用石灰石浆液洗涤,去掉二氧化硫;最后,干净的烟气从烟囱排到大气。 电除尘是肺,脱硫是肾,灰库是垃圾桶。三个系统串在一起,把黑色的烟变成白色的蒸汽,把有毒的二氧化硫变成石膏,把粉尘变成水泥原料。 他想着那些循环,慢慢睡着了。 窗外那个嗡嗡的声音还在响。 那是汽轮机的声音,每分钟三千转,永不停歇。 而在它的旁边,电除尘器的高压电源也在嗡嗡地响着,五万伏的直流电,把烟气里的粉尘一个一个吸下来,永不停歇。 第十二章 脱硫后系统 周一早上,肖枫到班里的时候,老李正在桌前整理一沓设备铭牌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些他还没见过的设备——一台真空皮带脱水机、一座流化床干燥机、还有一套自动包装机。 “师傅,今天学什么?”肖枫放下工具包,凑过去看。 “脱硫后系统。”老李抬起头,“脱硫塔出来的东西,你知不知道去了哪里?” “石膏吧?上次您说咱们用的是石灰石-石膏湿法脱硫,副产品是石膏。” “对。脱硫塔底部排出的石膏浆液,含水率百分之八十以上,不能直接卖。要经过脱水、干燥、包装,才能变成可以销售的产品。今天我们就讲这个——从石膏浆液到成品石膏的全过程。” 老李站起来,把那沓照片夹在腋下。 “走,去现场。今天把脱硫后系统讲透。” 从脱硫塔出来,沿着管道走了一百多米,就到了石膏脱水车间。这是一个很大的厂房,里面轰隆隆地响着,到处都是管道、泵和旋转的设备。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石膏味,不算难闻。 “脱硫后系统,分三个工段——脱水、干燥、包装。”老李提高音量,让声音盖过机器的轰鸣。“脱水工段把浆液变成湿石膏,干燥工段把湿石膏变成干石膏,包装工段把干石膏装成袋子。咱们一个一个看。” 一、脱水工段 老李带他走到一排旋流器前面。旋流器是几个圆锥形的设备,倒立着安装,上面粗下面细,像一个个大漏斗。浆液从切线方向进入旋流器,在里面高速旋转,产生离心力。 “这是旋流器。脱硫塔底部排出的石膏浆液,含水率百分之八十左右,先进入旋流器进行一级脱水。旋流器利用离心力,把石膏颗粒和水分开——石膏颗粒从底部出来,叫底流;含细颗粒的水从顶部出来,叫溢流。溢流回到脱硫塔循环利用。底流的石膏浆液,含水率降到百分之五十左右。” 老李指着旋流器上的几个仪表。 “旋流器的关键仪表是入口压力变送器。正常入口压力是0.1到0.2兆帕。压力低了,旋流效果不好,底流的石膏含水率高;压力高了,设备磨损快,而且可能堵塞。巡检的时候要看好这个压力。” 他又带肖枫走到旋流器后面的设备——一台很大的皮带机,上面铺着一层白色的滤布,滤布上是一层灰白色的湿石膏。皮带在慢慢转动,石膏在皮带上越来越干。 “这是真空皮带脱水机,二级脱水。旋流器出来的石膏浆液,均匀地分布在滤布上,下面抽真空,把水吸走。出来的石膏,含水率降到百分之十以下,就是成品湿石膏了。” 老李指着皮带机上的几个仪表。 “真空皮带脱水机的关键仪表有三个——真空度、滤布速度、皮带跑偏开关。真空度用压力变送器测,正常是-0.06到-0.08兆帕。真空度低了,脱水效果不好,石膏含水率高;真空度高了,能耗大,而且可能把滤布吸破。滤布速度用转速传感器测,正常是每分钟3到5米。皮带跑偏开关是开关量,皮带跑偏了会触发报警,自动停机。” 肖枫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真空皮带脱水机——真空度-0.06至-0.08mpa,滤布速度3-5m/min。” “脱水工段的石膏,可以直接卖给水泥厂做缓凝剂。但含水率还有百分之十左右,运输成本高,而且长期存放会结块。所以咱们厂还上了干燥工段,把湿石膏变成干石膏,卖更好的价钱。” 二、干燥工段——流化床 老李带他走到隔壁的干燥车间。这里比脱水车间安静一些,但温度明显高了,空气里有一股热烘烘的味道。 车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设备,银白色的外壳,形状像一个放大了的长方形箱子,下面有四个柱子支撑着。设备上面有很多管道和仪表,旁边还有一个控制柜。 “这是流化床干燥机。咱们厂的流化床是内热式流化床,用蒸汽作为热源。湿石膏从一端进来,在床层里被热空气吹起来,像沸腾的水一样,一边流动一边干燥。干燥后的石膏从另一端出来,含水率降到百分之一以下。” 老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图,是流化床的结构。 “流化床的原理,是利用热空气使固体颗粒悬浮起来,像液体一样流动,同时进行热交换和干燥。热空气从下面往上吹,把石膏颗粒吹起来,形成流态化。石膏在床层里翻滚、混合、传热,水分被蒸发掉。流化床的底部有一块分布板,上面有很多小孔,热空气从小孔均匀地吹出来。” 老李指着流化床上的几个仪表,一个一个讲。 “流化床的关键参数有六个——床层温度、床层压力、流化风量、出口烟气温度、蒸汽压力、蒸汽温度。” 床层温度,正常是80到120度。温度低了,干燥效果不好,石膏含水率高;温度高了,能耗大,而且石膏在120度以上会失去结晶水,变成无水石膏,性能就变了。所以流化床的温度控制必须精确。床层温度用热电偶测,装在流化床的中部和下部,三个测点取平均值。温度超过120度报警,超过130度就要停机检查。 床层压力,也叫流化压降,正常是5到8千帕。压力低了,说明床层太薄,石膏太少,干燥效率低;压力高了,说明床层太厚,石膏太多,可能堵塞分布板。床层压力用差压变送器测,测分布板上下的压差。 流化风量,正常是每平方米床层面积每小时8000到10000立方米。风量太小,石膏吹不起来,形不成流态化;风量太大,石膏颗粒被吹跑,跑到除尘器里去了。流化风量用热式质量流量计测,装在鼓风机的出口管道上。 出口烟气温度,正常是60到80度。温度高了,说明热量没有被充分利用,浪费能源;温度低了,说明石膏含水率高,干燥效果不好。出口烟温用热电偶测,装在流化床的顶部出口。 蒸汽压力,流化床的加热器用的是蒸汽,正常是0.8到1.0兆帕。压力低了,加热效果不好,床层温度上不去;压力高了,能耗大,而且可能损坏加热器。 蒸汽温度,正常是170到180度。蒸汽温度和压力是关联的,压力高了温度也高。蒸汽温度用热电偶测,装在蒸汽管道上。 肖枫把这些参数一一记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两页。 “流化床还有一个重要设备——布袋除尘器。”老李带他走到流化床的旁边,指着一个灰白色的铁箱子。“流化床出来的热空气里带有细小的石膏粉尘,不能直接排到大气,要用布袋除尘器过滤。除尘器收集下来的石膏粉,回到流化床重新干燥。” 布袋除尘器上也有仪表——进出口压差,正常是800到1500帕。压差高了,说明布袋堵了,要用压缩空气反吹。 “流化床的维护,主要是定期清理分布板上的结垢。”老李说,“石膏在干燥过程中,可能结块,堵住分布板的小孔。堵了之后,流化效果就差了。一般三个月清理一次,把分布板拆下来,用高压水枪冲洗。这个活又脏又累,但必须干。” 老李带着肖枫在流化床周围走了一圈,把每个仪表的位置、型号、量程都指给他看。肖枫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画简图,标出每个仪表的位置。 “师傅,流化床的控制是自动的还是手动的?” “自动的。dcs根据床层温度自动调节蒸汽阀门的开度,根据床层压力自动调节排料阀的开度。操作工在中控室看着就行,不用到现场。但巡检的时候要来看看,仪表有没有异常,设备有没有异响。” 三、包装工段 从干燥车间出来,老李带肖枫去了包装车间。这是脱硫后系统的最后一个工段,也是最干净的一个工段——地上没有灰,设备擦得锃亮,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石膏味。 车间里是一套自动包装机,巨大的料仓下面是几个包装口,每个包装口前面有一个机械手,正在把袋子夹住、灌装、封口、送出。 “这是自动包装机。干燥后的石膏粉,从流化床出来,通过斗式提升机送到包装机的成品料仓。料仓容量50吨。包装机每小时能装1000袋,每袋25公斤。” 老李指着包装机上的仪表,一个一个讲。 成品料仓料位,用雷达料位计测,正常控制在3到8米之间。料位低了,包装机没料装;料位高了,可能冒顶。料位超过9米报警,超过10米停止进料。 包装秤,是包装机最核心的仪表。每个包装口下面有一个电子秤,称量石膏粉的重量。设定值是25公斤,正常范围是24.9到25.1公斤。超了或少了,包装机自动调整。 “包装秤是精度要求最高的仪表。每年要用标准砝码校准一次。平时每天要用25公斤的标准砝码验证一次,确认误差在正负0.1公斤以内。” 老李蹲下来,指着电子秤下面的传感器。 “这是称重传感器,里面有个电阻应变片。石膏粉的重量使传感器变形,应变片的电阻变化,转换成电信号,送到包装机的控制器。控制器根据信号的大小,控制给料阀门的开度。快到25公斤的时候,阀门关小;到了25公斤,阀门关闭,袋子落下。” 肖枫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传感器。它不大,拳头大小,银色的金属外壳,上面接着几根细细的电缆。 包装袋计数,用光电开关测。每个袋子经过的时候,光电开关检测到,计数器加一。计数器的数值传到dcs,中控室能看到今天装了多少袋、多少吨。 “这个计数很重要。库存管理、销售结算,都要靠这个数。如果计数器不准,账就对不上了。所以每天要检查一次,确认计数跟实际包装数量一致。” 封口温度,用热电偶测,正常是150到180度。封口机把袋口热封起来,温度低了封不牢,温度高了把袋子烫破。温度超出范围会报警,包装机自动停机。 皮带跑偏开关,跟脱水机的一样,皮带跑偏了触发报警,自动停机。 老李带他走到成品料仓下面,那里停着一辆叉车,正在把一摞一摞的石膏袋往卡车上装。 “装好的石膏袋,码垛机自动码成垛,一垛40袋,正好一吨。叉车司机把垛叉起来,装到卡车上,拉到客户那里去。咱们厂的石膏,主要卖给水泥厂做缓凝剂,一年能卖好几万吨。” 四、三种脱硫工艺的副产品 讲完现场的设备,老李在包装车间旁边的休息室里坐下来。 “肖枫,咱们厂用的是石灰石-石膏湿法脱硫,副产品是石膏。但你要知道,国内脱硫技术不只有这一种。不同的脱硫工艺,副产品也不一样。” 老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表。 第一种,石灰石-石膏湿法脱硫,就是咱们厂用的。吸收剂是石灰石粉,副产品是石膏——二水硫酸钙。石膏可以用在水泥厂做缓凝剂,也可以做石膏板、石膏砌块。这是目前应用最广的技术,占国内脱硫市场的百分之七十以上。 第二种,氨法脱硫。吸收剂是氨水,副产品是硫酸铵。硫酸铵是化肥,可以直接卖给化肥厂。氨法脱硫的优点是不产生废水,副产品是化肥,有经济效益。缺点是氨水价格波动大,而且氨逃逸可能造成二次污染。这种技术在化肥厂周边用得比较多。 第三种,半干法脱硫。吸收剂是石灰粉,直接喷入烟道,跟烟气中的二氧化硫反应,生成亚硫酸钙和硫酸钙的混合物。副产品是脱硫灰,也叫脱硫渣。这种副产品的利用比较困难,一般用来填埋或者做路基材料,经济价值不高。半干法脱硫的优点投资小、占地少、不产生废水;缺点是脱硫效率低一些,而且副产物不好处理。 “还有第四种,海水脱硫。”老李又加了一行,“直接用海水洗涤烟气,海水的碱性中和二氧化硫。副产品是硫酸盐,溶解在海水中排回大海。优点是成本低、不产生固体副产物;缺点是只能在海边建厂,而且对海洋生态有影响。中国沿海的一些电厂用的就是海水脱硫。” 老李把这四种技术总结了一下。 “石灰石-石膏湿法——出石膏,能卖钱。氨法——出硫酸铵,也能卖钱。半干法——出脱硫灰,不好卖,大多填埋。海水脱硫——不产生固体副产物,但受地域限制。咱们厂选石灰石-石膏湿法,是因为周边有水泥厂,石膏不愁销路。而且咱们厂自己有石灰石矿山,原料便宜。” 肖枫把这些都记在笔记本上。 “国内的脱硫后处理设备,现在也是百分之百国产化了。”老李继续说。“旋流器,国内最大的厂家是威海海王。真空皮带脱水机,最大的是山东景津。流化床干燥机,最大的是常州一步。自动包装机,最大的是哈尔滨博实。这些设备,咱们厂全都有。” 老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下周开始,我带你做具体的维护——校准包装秤、检查旋流器压力、清理流化床分布板、更换布袋除尘器的滤袋。每个都要亲手做一遍。” 周五下午,老李在包装车间考他。 “脱硫后系统分哪三个工段?” “脱水、干燥、包装。脱水用旋流器和真空皮带脱水机,干燥用流化床,包装用自动包装机。” “旋流器的作用是什么?关键仪表是什么?” “一级脱水,把石膏浆液的含水率从80%降到50%。关键仪表是入口压力变送器,正常0.1到0.2兆帕。” “真空皮带脱水机的作用是什么?关键仪表有哪些?” “二级脱水,把含水率从50%降到10%以下。关键仪表是真空度、滤布速度、皮带跑偏开关。真空度-0.06到-0.08兆帕,滤布速度3到5米每分钟。” “流化床的作用是什么?关键参数有哪些?” “干燥石膏,把含水率从10%降到1%以下。关键参数是床层温度、床层压力、流化风量、出口烟温、蒸汽压力、蒸汽温度。床层温度80到120度,床层压力5到8千帕,流化风量每平方米8000到10000立方米每小时。” “包装机的关键仪表有哪些?” “成品料仓料位、包装秤、包装袋计数、封口温度、皮带跑偏开关。包装秤精度正负0.1公斤,封口温度150到180度。” “三种主要脱硫工艺的副产品分别是什么?” “石灰石-石膏湿法出石膏,氨法出硫酸铵,半干法出脱硫灰。石膏和硫酸铵能卖钱,脱硫灰不好卖。” 老李点了点头。 “还行。锅炉、汽轮机、给水泵、脱硫、电除尘、灰库、石膏后处理——整个热电联产和脱硫的流程,你已经全部走了一遍。” 他拍了拍肖枫的肩膀。 “下周开始,我带你做综合巡检。你把每个仪表的正常范围、报警值、联锁值、维护周期,全部记在脑子里。三个月后,你就能独立当班了。” 下午四点,早班结束。肖枫换了工服,走出厂区。夕阳挂在西边,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他回到宿舍,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把老李给他的笔记本拿出来——锅炉、汽轮机、给水泵、脱硫、电除尘、灰库、石膏后处理——七本笔记本,并排放在枕头上。 他翻开石膏后处理那本,看着自己新写的那些笔记——旋流器的压力、真空皮带机的真空度、流化床的温度和风量、包装机的秤和计数。又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抄下来的那张表——石灰石-石膏湿法出石膏,氨法出硫酸铵,半干法出脱硫灰。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个系统的流程串了一遍:锅炉烧煤,产生蒸汽;蒸汽推动汽轮机做功发电;烟气经过电除尘去掉粉尘;粉尘送到灰库储存;除尘后的烟气进入脱硫塔,石灰石浆液洗涤,去掉二氧化硫;脱硫塔底部的石膏浆液进入旋流器,离心分离;底流进入真空皮带脱水机,抽真空脱水;湿石膏进入流化床干燥机,热空气吹起,干燥;干石膏粉进入包装机,称量、灌装、封口;一袋一袋的石膏装车,运到水泥厂。 烟气变成石膏,废物变成产品,产品变成钱。 他想着那些流程,慢慢睡着了。 窗外那个嗡嗡的声音还在响。 那是汽轮机的声音,每分钟三千转,永不停歇。 而在后处理车间里,流化床也在嗡嗡地响着,热空气把石膏吹起来,像沸腾的水,永不停歇。 包装车间里,自动包装机还在哒哒地响着,一袋一袋的石膏被装好、封口、码垛,等待着明天的卡车来拉走。 永不停歇。 第十三章 温度计的认识 周一早上,肖枫到班里的时候,老李正在桌前摆弄几个仪表。桌子上放着几根细长的金属棒、几个圆形的接线盒,还有一台万用表和一桶冰水。 “师傅,今天学什么?”肖枫放下工具包,凑过去看。 “温度计。”老李拿起一根金属棒,在手里转了转,“锅炉、汽轮机、给水泵、脱硫——哪个系统没有温度?汽包里的水温度、主蒸汽的温度、汽轮机轴承的温度、给水泵电机的温度、脱硫浆液的温度、流化床的床层温度——全厂上下,大大小小的温度仪表少说几百支。今天就把温度计讲透。” 老李把那根金属棒递给肖枫。 “这是什么?” 肖枫接过来看了看。金属棒大概十五公分长,前面是封死的,后面接着两根线。棒子上印着一串型号代码,他看不太懂。 “这是热电偶。k型的,测量高温用的。咱们厂锅炉的主蒸汽温度、汽轮机的轴瓦温度、流化床的床层温度,都用这种。” 老李又从桌上拿起另一根金属棒,比热电偶短一些,粗一些,后面接着三根线。 “这个呢?” “热电阻。pt100的,测量中低温用的。给水泵的轴承温度、脱硫浆液的温度、灰库的温度,都用这种。” 老李把热电偶和热电阻并排放在桌上。 “温度计,最常见的就是这两种——热电偶和热电阻。今天咱们就学怎么判断它们的好坏。” 一、热电偶 老李拿起热电偶,开始讲。 “热电偶的原理,是两种不同金属焊接在一起,产生热电势。温度越高,热电势越大。k型热电偶,正极是镍铬合金,负极是镍硅合金。它在0度的时候输出0毫伏,100度的时候输出4.096毫伏,1000度的时候输出41.276毫伏。输出信号是毫伏级的,非常小,所以要用补偿导线接到dcs,不能接普通电线。” “怎么判断热电偶的好坏?”肖枫问。 老李从桌上拿起万用表。 “分三步。第一步——看外观。热电偶的护套有没有变形、开裂?护套要是破了,里面的热电偶丝可能被腐蚀,测量就不准了。接线盒有没有进水?进水了可能短路。补偿导线的接头有没有松动?松了接触不良,信号会跳。” 肖枫接过热电偶,仔细看了看。护套是金属的,表面光滑,没有裂纹。接线盒是铝的,盖子拧得很紧,里面干燥。补偿导线的接头焊得牢固。 “外观没问题。” “第二步——测电阻。用万用表的电阻档,测热电偶正负极之间的电阻。正常应该是0.5到2欧姆。如果电阻无穷大,说明热电偶丝断了;如果电阻是零,说明短路了。” 肖枫把万用表调到电阻档,夹在热电偶的两根线上。万用表显示1.2欧姆。 “正常。” “第三步——测毫伏。这是最关键的。把热电偶的测量端加热,用万用表的毫伏档测输出。但你得有标准热源——冰水混合物是0度,沸水是100度。” 老李从桌下拿出一桶冰水。桶里浮着冰块,冒着白气。 “先把热电偶的测量端插到冰水里,等一分钟,看万用表读数。k型热电偶在0度的时候应该是0毫伏。如果偏差超过0.05毫伏,说明热电偶老化或者漂移了。” 肖枫把热电偶的测量端插进冰水里。等了一分钟,万用表显示0.02毫伏。 “0.02,正常。” “再把热电偶插到沸水里。沸水是100度,k型热电偶在100度应该是4.096毫伏。如果偏差超过正负0.1毫伏,就不合格了。” 老李把电热水壶里的沸水倒进一个杯子里。肖枫把热电偶插进去。等了一分钟,万用表显示4.08毫伏。他算了算,偏差0.016毫伏。 “正常。” “热电偶还有两个常见的故障——补偿导线接反了,或者补偿导线型号不对。k型热电偶要用k型补偿导线,用普通电线接,测量会不准。补偿导线接反了,温度显示会偏低或者偏高。你以后换热电偶的时候,一定要注意看补偿导线的颜色——k型热电偶,正极是红色,负极是白色。接的时候不能接反。” 肖枫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热电偶——看外观、测电阻、测毫伏。0度0mv,100度4.096mv。k型补偿导线,红正白负。” 二、热电阻 老李拿起那根pt100热电阻。 “热电阻的原理,是金属的电阻随温度变化。铂电阻是最稳定的,pt100在0度的时候电阻是100欧姆,100度的时候电阻是138.5欧姆。温度升高,电阻增大。” “怎么判断好坏?” “也是三步。第一步——看外观。跟热电偶一样,看护套、接线盒、电缆有没有损坏。” 肖枫检查了一下,外观正常。 “第二步——测电阻。用万用表的电阻档,测热电阻正负极之间的电阻。在室温下,比如20度,pt100的电阻应该是108欧姆左右。如果电阻无穷大,说明热电阻丝断了;如果电阻是零,说明短路了。” 肖枫用万用表夹住两根线,万用表显示109.3欧姆。 “室温大概22度,正常。” “第三步——测温度响应。把热电阻插到冰水里,看电阻是不是100欧姆;插到沸水里,看电阻是不是138.5欧姆。” 肖枫把热电阻插进冰水,等了一分钟,万用表显示100.1欧姆。插进沸水,显示138.6欧姆。都在误差范围内。 “pt100还有三线制和四线制的区别。”老李指着热电阻后面的三根线,“你看,这是三线制——一根线接正极,两根线接负极。为什么要三根线?为了补偿导线的电阻。如果两根线,导线的电阻会叠加在测量值上,导致温度偏高。三线制可以把导线的电阻抵消掉,测量更准。” “接线的时候要注意——正极接a端,负极接b和b‘端。a和b、b’不能接错。接错了,温度显示会不对。” 肖枫在笔记本上记下来:“pt100热电阻——0度100Ω,100度138.5Ω。三线制,红正白负。” 三、现场实战 讲完原理,老李站起来。 “走,去现场。纸上谈兵没用,得在实物上练。” 他们先去了给水泵房。给水泵的轴承温度用的是pt100热电阻。老李带着肖枫走到一台运行泵前面,指着轴承座上的一个接线盒。 “就是这个。你判断一下它的好坏。” 肖枫打开接线盒,里面是三根线——红、白、白。他先看外观:接线盒干燥,没有进水;电缆护套完好,没有破损;接头牢固,没有松动。 然后他拿出万用表,测电阻。室温25度,pt100应该是109.7欧姆左右。万用表显示110.2欧姆,偏高了一点。 “偏高了一点。”他对老李说。 “偏高多少?” “0.5欧姆。算成温度,大概高了1.2度。” “那这个热电阻有没有问题?” 肖枫想了想。0.5欧姆的偏差,在允许范围内吗?他不太确定。 “正常范围是正负0.5欧姆。0.5欧姆是临界值。”老李说,“如果只是偏高0.5欧姆,可能是仪表本身的老化漂移,也可能是导线的接触电阻。你先把接线端子拧紧一下,看看会不会降下来。” 肖枫用螺丝刀把接线端子拧紧了一下。再测,万用表显示109.9欧姆。降了一点,但还是偏高。 “接触不好?”他问。 “有可能。还有一种可能是——热电阻的引出线在接线盒里接触不好,或者在电缆中间有接头。这个偏差不大,可以先记录,下次大修的时候换掉。但如果偏差越来越大,就要马上换。” 老李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张标签,在上面写了“pt100偏高0.4Ω,已记录”,贴在接线盒上。 “以后巡检的时候,你看到这种标签,就知道这个仪表有问题,要多留意。” 他们又去了汽轮机厂房。汽轮机的轴瓦温度用的是k型热电偶。老李带他走到控制柜前面,指着上面的温度显示器。 “轴瓦温度,一号瓦78度,二号瓦76度。这个数据是从热电偶来的。你怎么判断热电偶的好坏?” 肖枫看了看现场。热电偶装在轴承座里,外面只有一根电缆引出来,看不到热电偶本体。 “没法测电阻,也没法测毫伏,热电偶在工作状态,不能拆。”他说。 “对。运行中的设备,不能拆。那怎么判断?” 肖枫想了想。 “看趋势。如果温度慢慢上升或者慢慢下降,跟以前比有变化,可能有问题。如果温度突然跳变,从78度跳到90度又跳回来,可能是接触不良或者干扰。如果温度显示负值或者超量程,可能是热电偶断了或者短路了。” “还有呢?”老李追问。 “还可以对比。同一台汽轮机,四个轴瓦的温度应该差不多。如果三个都是78度,一个只有60度,那一个可能有问题。” “对。这就叫横向对比。同一台设备,同样的工况,参数应该接近。如果有明显偏差,那个偏离的就是可疑的。” 老李指着温度显示器上的数字。 “你看,一号瓦78,二号瓦76,三号瓦75,四号瓦74。从一号到四号,依次递减,这正常吗?” 肖枫想了想。“正常。因为蒸汽从一端进,从另一端出,进汽端温度高,排汽端温度低,所以一号瓦温度最高,四号瓦最低。” “对。这就是纵向规律。你要知道设备的工作原理,才能判断数据是否合理。所以巡检的时候,你脑子里不能只装着正常范围,还得装着设备的流程和原理。” 四、温度计的安装 从汽轮机厂房出来,老李带他去了锅炉房。 “温度计的安装,也有讲究。”老李指着锅炉汽包上的一个温度测点。“你看这个热电偶,插在汽包上,外面包着保温层。安装的时候要注意——热电偶要插到介质中心,不能插浅了。插浅了,测的是管壁温度,不是流体温度。测出来偏低,操作工以为温度不够,多加煤,实际已经够了,浪费能源。” “插多深?” “一般来说,插到管道内径的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但具体要看设计要求。咱们厂的汽包温度测点,设计插深是150毫米。你以后换热电偶的时候,要量一下插入深度,跟原来的保持一致。” 老李又带他看了锅炉烟道上的烟气温度测点。 “烟气温度用的是铠装热电偶,外面包着不锈钢护套。烟气里有粉尘,会冲刷热电偶。时间长了,护套会磨穿,热电偶丝就断了。所以巡检的时候,要看护套的磨损情况。如果磨薄了,要提前换,不要等到断了再换。” “怎么判断护套磨薄了?” “用手摸。新的护套表面光滑,磨薄了会有凹槽。也可以用卡尺量外径,跟原始尺寸对比。这个经验多了就看得出来。” 五、温度变送器 下午,老李带他去了电子间。电子间的机柜里,有很多温度变送器——把热电偶的毫伏信号或者热电阻的电阻信号转换成4到20毫安的电流信号,送到dcs。 “温度变送器,是温度仪表的重要组成部分。”老李打开一个机柜,指着里面的一个模块。“你看,这个是温度变送器模块,上面有接线端子。热电偶或者热电阻的线接在输入端,输出端是4到20毫安,接到dcs的ai卡件。” “怎么判断温度变送器的好坏?” “三步。第一步——看指示灯。好的变送器有电源指示灯,绿灯亮表示正常。不亮,可能是没电,也可能是变送器坏了。” “第二步——测输出。用万用表的毫安档,串在输出回路里,测4到20毫安信号。如果现场温度是100度,量程是0到200度,输出应该是12毫安。偏差太大,就是变送器有问题。” “第三步——模拟输入。用信号发生器给变送器输入一个标准的毫伏信号或者电阻信号,看输出是不是对应的4到20毫安。输入0毫伏,输出应该是4毫安;输入满量程毫伏,输出应该是20毫安。偏差超过正负0.1毫安,就要调整或者更换。” 老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备用的温度变送器,让肖枫亲手测了一遍。肖枫用信号发生器给变送器输入了0毫伏,输出4.02毫安;输入41.276毫伏(对应k型热电偶1000度),输出20.05毫安。都在误差范围内。 “这个变送器是好的。”老李说,“你把它放回备件柜,做好记录。” 六、常见的温度故障 下午三点,老李在班里坐下来,开始总结。 “温度计常见的故障,我列了七种。你记下来。” 老李在纸上写: 故障一:温度显示不变。可能是热电偶断了、热电阻断了、变送器坏了、或者dcs卡件坏了。先看趋势曲线,如果是一条直线,大概率是断了。用万用表测电阻,无穷大就是断了。 故障二:温度显示跳变。可能是接线松动、电磁干扰、或者变送器不稳定。先拧紧接线端子,如果还跳,检查屏蔽接地。k型热电偶的信号是毫伏级的,容易受干扰,一定要用屏蔽电缆,屏蔽层单端接地。 故障三:温度显示偏低。可能是热电偶插深不够、热电阻结垢、或者变送器零点漂移。先检查安装深度,再看探头表面有没有结垢。如果是漂移,用冰水标定一下。 故障四:温度显示偏高。可能是变送器量程设置不对、补偿导线型号不对、或者热电阻短路。先查dcs里的量程设置,再看补偿导线的型号和接线。pt100短路了,电阻是零,dcs会显示一个很高的温度。 故障五:温度显示负值。可能是热电偶正负极接反了,或者热电阻的线接错了。k型热电偶接反了,温度显示会偏低,甚至负值。pt100三线制接错了,显示也会不对。 故障六:温度显示波动大。可能是工艺本身波动,也可能是仪表问题。先问操作工工艺有没有变化,如果工艺稳定,那就是仪表问题。检查探头是否松动,变送器是否稳定,电缆是否受干扰。 故障七:温度显示与环境温度一样。可能是热电偶从安装位置脱落了,测的是环境温度。或者热电阻断了,dcs显示的是环境温度(dcs有故障安全模式,断了会显示一个默认值)。去现场摸一下探头,如果探头是凉的,说明没插到位或者脱落了。 肖枫把这七种故障抄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自己写的:“判断温度计好坏——看、测、比。看外观,测电阻和毫伏,比趋势和横向数据。” 周五下午,老李在仪表班考他。 “k型热电偶在0度和100度应该输出多少毫伏?” “0度0毫伏,100度4.096毫伏。” “pt100在0度和100度应该输出多少电阻?” “0度100欧姆,100度138.5欧姆。” “热电偶怎么判断好坏?” “三步——看外观有没有破损,测电阻有没有断或短,测毫伏用冰水标定。” “热电阻怎么判断好坏?” “三步——看外观,测电阻,用冰水标定。” “温度显示跳变可能是什么原因?” “接线松动、电磁干扰、变送器不稳定。先拧紧端子,再检查屏蔽接地。” “温度显示偏低可能是什么原因?” “热电偶插深不够、热电阻结垢、变送器零点漂移。先检查安装深度,再清洁探头,最后标定。” “补偿导线接反了会怎么样?” “温度显示偏低或者偏高,k型热电偶接反了,显示会反方向变化。温度升高,显示反而下降。” 老李点了点头。 “还行。下周开始,我带你学压力计。温度、压力、流量、液位——这是仪表工的四大金刚。温度学完了,该学压力了。” 下午四点,早班结束。肖枫换了工服,走出厂区。夕阳挂在西边,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他回到宿舍,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把今天学的温度计知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热电偶、热电阻、温度变送器、七种常见故障。又翻开老李给他的那张“温度计判断口诀”,看了一眼:“一看二测三对比,四问五摸六记录。” 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还要去巡检。要看看昨天贴了标签的那根热电阻,看看它的偏差有没有变大。要看看汽轮机的轴瓦温度,对比一下四个轴承的数据。要看看锅炉的烟气温度,想想护套有没有磨损。 日复一日,但每天都能学到新东西。 窗外那个嗡嗡的声音还在响。 那是汽轮机的声音,每分钟三千转,永不停歇。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