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吾名秽元真君!》 第一章 归家 一九九九年。 年仅三岁的周元坐在轿车后面,趴在车窗上,看着远去的风景,思维不断发散。 这个世界与他前世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历史走向,一样的人文地理。 周元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重生到了三十年前。 没错,周元,是个穿越者。 和广大穿越者相同,是撞大运穿越的,重生为一名刚刚出生的婴儿。 只不过,不同的是,谁家大运好好的在十八楼破窗进来啊? 人在酒店,车自天来。 噢,在山城,那没事了! 本来是来山城旅游,刚刚下榻,没想到就碰上难得一见的“人工降雨”失误,那啥满天飞。 自己关个窗户的功夫,就被大运冲了业绩。 说起来,都是命啊! “元元,坐好,别趴着窗户看,危险。” 听着这声音,周元揉了揉眼睛,表现出一丝无奈,然后在座位上做好,看向前面开车的人。 周雄,这一世的父亲。 这一世,他家境不错,父亲是在当地开超市的,而且已经逐步从县里扩展到了市里,毕竟现在才九九年,钱还是比较好赚的。 凭着爷爷给的资金,再加上父亲的一点眼光和人脉,已经成功的从市区拿下一块地盘,并建设完成,准备开业了。 至于周元的母亲,姓陈,叫陈惠玉,比他爸更忙,在南边开了一家小型的经纪人公司。 按照爸妈的话来说,年轻正是打拼的时候,所以周元一年最多也就能见他妈几面。 这一次,算是回家。 去见他这一世的爷爷,周丰! 轿车沿着乡间水泥路缓缓驶入村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s县是出了名的畜牧大县,沿途能看见不少规模不一的养殖场,猪舍、鸭棚、牛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饲料的谷香、干草的气息,还有牲畜粪便特有的臭味。 尤其是到了晚上,甚至有一种被熏透了的感觉。 周元对这种味道并不陌生。前世他虽然不是农村出身,但也知道这类畜牧县的经济命脉就在这些“脏活累活”上。 “爸,爷爷的厂子今年效益怎么样?”周元随口问道。 三岁小孩问这种话,放在别人家估计得吓一跳,但周雄显然已经习惯了自家儿子的早慧。 毕竟一个一岁就能清晰说话、两岁就能认字的小孩,问点生意上的事也不算什么稀奇。 “还行。” 周雄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你爷爷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踏实肯干,就是不太会来事。” “肥料这东西,质量再好,也得有人愿意信。他做这么多年了,老客户倒是稳定,就是利润薄,挣的是个辛苦钱。” 周元点点头,没再多问。 车子拐进一条岔路,两旁的行道树换成了成排的梧桐,树影婆娑间,能看见前方一处亮着灯的院落。 那就是爷爷周丰的家。 说是农村的房子,但其实建得相当体面,一栋三层的独栋小楼,白墙红瓦,带着一个不小的院子。 院墙上有着爬山虎,郁郁葱葱的,院子门口停着一辆半新的农用三轮车,旁边还放着几只塑料桶。 周雄把车停进院子里,熄了火。 “到了。” 周雄推门下车,从后备箱里提出几样礼物。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两条烟、一瓶酒、还有一些从超市带的土特产。 院门从里面推开。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走了出来,身形清瘦,背脊却很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双手骨节粗大。 “来了?” 老人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爸。” 周雄喊了一声,把礼物递过去。 周丰摆摆手:“回自己家还带什么东西,又不是外人。” 话虽这么说,还是接了过去,顺手放在门边的条凳上。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周元身上。 “元元!” 老人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快步走上前来,蹲下身子,视线与周元平齐。 “爷爷。” 周元乖巧地喊了一声。 周丰的笑容更盛,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抱孙子,手伸到一半,却忽然停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凑近闻了闻袖口,脸上表情有些讪讪。然后他把手缩了回去,在身上蹭了蹭,站起身来。 “爷爷身上有味儿,今天刚从厂里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他笑呵呵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走,进屋说,饭我都让人做好送过来了。” 爷爷身上那股气味,是一种混合了发酵物、泥土和有机肥的特殊气息,并且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味。 说不上好闻,但也谈不上难闻,只要闻习惯就好。 但在周丰看来,这味道大抵是不适合抱孙子的。 周雄显然也注意到了父亲的动作,只是叹了口气,并没有多说什么,随后拍了拍周元的后背,示意他跟着爷爷进屋。 堂屋里的灯很明亮。 一张大圆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汤,还有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卤牛肉。 周丰一般都是在厂子里和其他人一起吃大锅饭的,因为奶奶去世的早,很少自己开灶。 周丰招呼父子俩坐下。 “我让厂子里的大兰子随便做了点,也不知道合不合元元的口味。” 大兰子叫赵兰,是爷爷厂子里的女工。 周元爬上椅子,看着满桌子的菜,心想这哪叫随便做,这分明是把冰箱里能拿出来的好东西全招呼上了。 “家里的饭肯定好吃。”他说。 周丰被这一句话哄得眉开眼笑,连忙给周元夹了一块红烧肉:“来,尝尝,爷爷让大兰子特意多炖了一会儿,烂糊得很,你牙口好嚼。” 一顿饭吃得很热闹。 周丰问了问周雄超市的情况,又问了问陈惠玉在南方的生意,话题从家长里短慢慢延伸到村里的八卦、镇上的政策、县里的规划。 周元安静地吃着饭,表现的和正常三岁小孩一样,只是稍显聪慧些,听两个大人聊天,偶尔插一两句嘴。 第二章 资质 “这孩子,跟个人精似的。” 周丰感叹道,看着周元的眼神里满是慈爱:“比你小时候强多了。” “那可不。” 周雄笑着接话:“我三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 “你现在也没强到哪里去。”周丰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干事情盲打莽撞,还得我来擦……算了,先吃饭。” 饭后,周丰收拾了碗筷,周雄帮着擦桌子,周元无聊,和正常小孩子一样翻箱倒柜,最后翻出来一本相册。 相册里都是一些老照片,黑白的、彩色的都有。 周元注意到其中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间简陋的厂房前,身后堆满了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那个中年人比现在精神许多。爷爷的肥料厂,也开了将近二十年了。 晚上九点多,周雄帮周丰把院门锁好,又检查了一遍鸡舍的门栓,才带着周元上了二楼。 二楼有两间卧室,一间是周雄以前住的,另一间是客房,偶尔陈惠玉回来的时候住。 周元早在两岁的时候,就和爸妈分开睡了。所以他被安排在客房里,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实际上是紫外线照射下,织物中的有机物发生光化学反应产生的醛类、酮类等挥发性有机化合物。 并不是所谓的螨虫被杀死后的烤焦味。 “早点睡。” 周雄替周元盖好被子:“明天爷爷说要带你去厂里看看。” “好。” 周元闭上眼睛。 周雄关了灯,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元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毕竟坐了一天的车,身体确实有些疲惫。但他的精神却异常清醒,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很多事情。 穿越到另外一个世界,他花了一定的时间才确定。 虽然有着一样的历史,一样的国家,一样的城市,一样的人物。 他甚至在网上查过,虽然现在网络还不发达,但一些基本的信息还是能确认的,那些他前世熟知的历史事件,一个不落,全都按照既定的轨迹发生了。 但是,这个世界并没有他前世的父母,甚至连自己前世所住的地方,都成了别人家的田地。 这是一个似是而非的世界。 也意味着,自己曾想过的那些发财的方法,彩票,足球,比特币之类的,全都没用。 只能望父成龙,然后继承这一世老爹的家产,也就是那几家超市了。当然,十几二十年后,可能不止这几家。 “不想了。” 周元在心道:“长大后,混吃等死,千万别碰创业,富贵闲人一生也不错。”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浅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尿意把他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周元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揉了揉眼,适应了一下黑暗,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爬下床。 卫生间的灯开关有点高,还是绳拽的那种,他踮起脚尖才够到。上完厕所,洗了手,他打着哈欠往回走。 路过爷爷房间的时候,周元注意到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微光。 “爷爷还没睡?”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 门是虚掩着的,半开了一道缝。 周元犹豫了一下,三岁小孩的好奇心有时候是挡不住的,更何况他骨子里装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 他轻轻走近,透过门缝往里看。 然后他愣住了。 房间里,周丰盘膝坐在床上。 这本身没什么奇怪的,前世很多上了年纪的人睡觉前都会打坐冥想,说是养生。 而且这个时间段,几年前还流行过一段时间的气功热,不少老人都信这个。 但让周元瞳孔骤缩的是,爷爷身上正在发光。 那是一层淡蓝色的光芒,像薄雾一样笼罩在周丰的身体周围。 而在那层淡蓝色光芒之中,隐隐约约夹杂着一缕缕浊黄色的气息,随着周丰的呼吸规律运动。 这是什么? 周元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穿越前是个标准的现代人,唯物主义教育培养出来的好学生,虽然相信了穿越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唯物”。 但亲眼看见一个人身上发光,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就在他呆愣的瞬间,床上的周丰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的光芒开始收敛,淡蓝色的光晕褪去,那些浊黄色的气息也随之消散在空气中。 不过两三秒的工夫,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周丰还是那个周丰,穿着一件旧睡衣,盘腿坐在床上,和普通的老农民没什么两样。 周丰下了床,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低头看见了站在门外的周元。 “元元?” 老人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丝意外:“怎么没睡?上厕所了?” 周元抬起头,看着周丰的脸。 灯光下,老人脸上的皱纹、白发、眼神,和白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周元的脑海里还在回放着刚才那一幕,蓝光、黄气、盘膝而坐的身影。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压制住心底那个巨大的疑问。 “爷爷。” 周元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三岁孩子特有的软糯,但语气却异常认真:“你刚才……身上好像在发光。” 空气忽然安静了。 周丰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凝固了。 他低头看着周元,眼神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狂喜? “真的?” 老人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蹲下身子,双手按住周元的肩膀,力度大得让周元微微皱眉。 “元元,你真的能看到爷爷身上在发光?” 周元看着爷爷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像是点燃了两簇火苗,灼热得惊人。 他点了点头。 “能看见。”周元说。 “蓝色的光,还有一些,黄黄的,像烟一样的东西。” 周丰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 然后,他忽然仰起头,哈哈大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双手捧住周元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孙子的脸颊。 “好!” “太好了。” “你爸没那个资质,没想到,元元你有!” 第三章 气?炁! “爷爷,你身上为什么会发光啊?” 周元试探着问道。 只见周丰缓缓举起一只手。 那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掌,在周元的注视下,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蓝光。 光芒从掌心渗出,并不强烈,却有一种奇异的质感,仿佛液体在皮肤表面流动。 “这个东西,”周丰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叫做炁。” 周元心头一震。 气? 那种小说中的内家真气吗?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同时,也联想到了这个时代的背景。 八九十年代那场席卷全国的气功热,公园里集体练功的人群,各种气功杂志和培训班,还有那些神乎其神的“外气发放”“辟谷治病”…… 难道爷爷也是这些气功的爱好者? 并且还练出了门道? 难道,那些所谓的气功,是真事? “哪个气?” 周元故作天真地问,声音里带着三岁小孩特有的好奇:“新闻报道里气功的那个气吗?” 他把话题往气功上引,因为在这个时间节点,一个孩子听说过“气功”“真气”这类概念实在太正常了。 那场热潮虽然已经退去,但余温犹在,民间依然有大量谈论者,甚至还有不少依旧相信的。 周丰摇了摇头。 老人把手掌往前凑了凑,让那团蓝光更清晰地呈现在周元眼前。光芒映在祖孙俩的脸上。 “不是那个气,那些所谓的气功,只不过是骗人罢了。” 周丰一字一顿地说。 “这东西,叫做先天一炁。” 先、天、一、炁!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弹,在周元的脑海里轰然炸开。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停了一瞬。 不是气功的气,而是炁。 这个字在当代汉语里几乎已经绝迹,只在某些特定的语境中才会出现。道教典籍、中医理论、命理风水…… 还有就是:动漫,一人之下。 前世,先天一炁这个词,正是因为这部动漫,而被人熟知,并津津乐道的。 周元的记忆像是被打开了一个阀门,无数画面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 那部他追了好几年的动漫,那个关于异人、关于八奇技、关于甲申之乱的故事。 张楚岚、冯宝宝、王也、诸葛青、马仙洪、张灵玉……还有龙虎山天师府,当代天师张之维,那个被公认为异人界绝顶强者的老人。 “元元?” 周丰注意到孙子的表情有些异样,以为是被吓到了,连忙收起手掌上的光芒,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别怕,爷爷就是给你看看,这东西被爷爷控制着,伤不了人。” 周元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抬头看着周丰。 他需要确认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虽然“先天一炁”这四个字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但他还是要亲眼验证一下。 毕竟,周元也不能绝对保证,自己确实就在一人之下世界。诸天万界之中,也许还有其他世界练炁呢? “爷爷。” 周元咽了口唾沫,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在周丰面前尽量保持正常,然后旁敲侧击地问道: “我问您个事儿。” “你说。” 周丰还蹲在地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您所知道的练这个先天一炁的人里,有什么高手吗?” 周丰想了想,说道:“有啊,咱们这些人,有个称谓,叫做异人,也就是异于常人的意思。” “历史故事里,经常有说什么奇人异士之类的,其实说得就是我们。” “而异人圈里子公认的绝顶高手,是龙虎山天师府的第六十五代天师,张之维!” 实锤了! 如果先天一炁还不能完全确定的话,那再加上张之维这个名字,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这里就是一人之下世界。 周元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七上八下的。 不是什么平行时空,不是什么单纯的穿越重生,这里有八奇技、有天师度,有全性,有自己所熟知的一切。 周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又抬头看了看爷爷手掌上残留的淡淡蓝光。 而且,自己貌似还有练炁的资质。 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刚才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爷爷身上的炁,蓝色的、浊黄色的,那些都是炁的流动。按照一人之下的设定,能看见炁,肯定就有修炼的基础。 真是,太好了! 周元心中说不出的激动,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简直是喜不自胜。 睡觉前他还想躺平呢。 现在,机遇就来了! 他前世就是个重度动漫迷,《一人之下》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而现在,他竟然来到了这个世界,还有机会亲自修炼,并且掌控先天一炁这种神奇的能力。 这感觉就像是看了十几年的nba,忽然有一天发现自己能扣篮了。 周元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 他迫切的想要了解更多,关于周家的传承,关于这个世界的异人现状,毕竟现在才99年。 而剧情开始的时间,则是14年。 十五年的差距,期间可以发生很多变化。 而哪都通,这个后世“臭名昭著”的公司,也才成立刚刚六年左右,影响力应该还没有后面那么大。 甚至,按照时间来算,张楚岚应该和自己一样,是个三四岁左右的小萝卜头,而张怀义也没有死。 就在周元的问题要问出口的时候…… “爸!” 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打断了周元。 周雄披着一件外套,趿拉着拖鞋走过来,脸上还带着被吵醒后的迷糊。 “您刚才笑啥呢?大半夜的,我都被您给吵醒了。” 他走到门口,低头看见了站在周丰面前的周元,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元元?你咋在这儿?” 周雄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这大半夜的,别吵你爷爷休息。” 说着,就要伸手去拉周元。 周丰却拦住了他。 “等等。” 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他站起身来,看着周雄,极为坚定道: “雄娃子,我有话跟你说。” 周雄愣了一下:“爸,啥话不能明天说?都这么晚了。” 第四章 抉择 “等不到明天。” 周丰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我想把咱家的手段,交给元元。” 周雄仿佛一下子从困倦中惊醒,先是震惊诧异的看向周元。 然后是,勃然色变。 “不行!” 周雄的声音骤然拔高,脸上的睡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爸,我不同意!” “雄娃子,你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 周雄罕见地打断了父亲的话,胸膛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了一眼周元,像是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压低了嗓音,但语气里的坚决丝毫未减。 “元元,你先回屋睡觉。” 周元“哦”了一声,乖巧地转身往客房走。 但他的脚步很慢,走出几步之后,又悄悄折返回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门里面,父子俩的争执声隐隐传来。 “爸,我不同意。” 周雄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执拗。 “咱家的手段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您是知道的。元元还那么小,我不想他走您的老路。” “可是,元元他有这个资质啊。” 周丰很是激动。 “雄娃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当年我教了你整整三年,你连炁感都没找到。现在元元三岁就能看见炁,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周丰顿了顿,声音变得深沉。 “我不想咱家的手段就这么消失,从你太爷手里传下来的东西,不能断在我手里。” “而且……” 周丰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 “如果元元成了异人,对咱周家未来的发展,也是大有好处的。” 听到周丰这么说,周雄的脸上不由得出现了一种复杂且挣扎的神色。 周雄沉默了几秒钟。 不由得回想起小时候的事来。 当初,父亲周丰也是这样满怀期待地把他叫到跟前,教他打坐,教他感受体内那股若有若无的“炁”。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 他盘腿坐到腿麻,坐到屁股生茧,坐到心浮气躁,却始终没能抓住那缕传说中的炁感。 而周丰呢? 一次次地教,一次次地失望,一次次地摇头叹气,直至彻底确认,他周雄就是没有那个练炁的资质。 那种失望的眼神,周雄这辈子都忘不掉。 后来他慢慢长大了,读了书,出了村子,开始做生意。 他把那些关于炁、关于异人的事情压到记忆最深处,告诉自己那些东西跟自己没关系。 但他知道,父亲从来没有放弃过。 那些年,周雄的生意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尤其是在这个时代背景下,九十年代,市场经济野蛮生长,规则不健全,灰色地带遍地都是。 好几次,周雄的生意出了问题。 有人眼红他的超市扩张,暗中使绊子;有竞争对手找上门来威胁;还有一次,他被人设了局,差点把整个身家都赔进去。 每次到了这种时候,都是周丰出面摆平的。 具体怎么摆平的,周雄不清楚。 他只知道父亲每次回来的时候,身上的气味都会变得更重一些,那股混合了发酵物和泥土的气息,像是渗进了骨头里。 有时候,周丰身上还会带着伤。不算严重,但足以让周雄心惊肉跳。 他知道父亲用的就是当初他没学会的手段。 靠着这些手段,周丰一次次帮他化解了危机,让他的生意步步高升,从县里做到市里,从一家小超市做到现在的规模。 可代价呢? 周雄的目光落在父亲身上。 周丰站在灯光下,清瘦的身形显得有些佝偻。六十出头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 身上的那股药草味,一直都没断过,只是被更浓厚的气味给遮盖住了。 还有那些后遗症。 周雄咬了咬牙。 他见过父亲练功行岔炁之后的模样,面色苍白,浑身虚汗,有时候甚至会咳血。周丰从来不让他看见这些,但有几次,他还是撞见了。 那种触目惊心的场景,至今想起来都让他脊背发凉。 “爸。” 周雄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现在的政策您是知道的。” 他抬起头,看着周丰的眼睛。 “元元是独生子女。咱周家就这么一个独苗。”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是真的不想,他趟这个风险。”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周元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能听见父亲粗重的呼吸声,也能听见爷爷轻微的叹息声。 过了很久,周丰才开口道: “放心吧。” “咱家手段里面,但凡有行差踏错的地方,老头子我都试过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多了种温柔,且决绝的意味。 “元元他,会走得比我顺遂得多。” 门外的周元听到这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周元不知道周家的手段是什么,也不知道爷爷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 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他就是那个后来的乘凉人。 房间里,周雄没有再说话。 周元能想象出父亲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种咬着牙、皱着眉、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口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周雄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这次,他的语气疲惫了许多。 “爸,让我想想。” 同时,周元也在思考。 周家的手段大概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绝学,和八奇技、金光咒那些顶级传承比起来可能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这毕竟是炁啊,是超越凡人极限的力量。 而且,他三岁就能看见炁。 这个资质,在这个世界里意味着什么,周元再清楚不过。 有些人穷其一生都摸不到炁感的门槛,就像父亲周雄那样。 而他,三岁就能看见炁的流动,就像马仙洪能在小时候看见法器上的炁一样,这说明他的天赋至少是及格线以上的。 甚至,可能极为出众。 一份明晃晃摆在眼前的机缘,异人界的大门就等着自己一脚踹开,怎么可能忍受得住? 第五章 由来 门板后面传来父亲沉重的脚步声,似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周元知道,该是自己出场的时候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屋里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这个三岁小孩身上。 周雄停下脚步,眉头皱起:“元元?不是让你回去睡觉吗?” 周元没有理会父亲的问话,径直走到屋子中央,仰起头看着周丰。 “爷爷,我学。” 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雄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子按住周元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急躁。 “你一个小孩子家,知道什么,就学?” 他皱着眉,声音压得很低:“回去睡觉,大人的事大人会处理。” 周元没有动。 他转过头,正色看着周雄。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平静得出奇,没有三岁孩子的懵懂,也没有被训斥后的委屈,反而很沉稳。 “爸。” 周元说,声音依然软糯。 “我觉得,如果我错过这次机会,我会后悔一辈子。” 周雄盯着儿子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嘴巴张开又合上,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从小就主意大,按照当地的话说,属驴的,性子倔,有些事情他决定了,无论是自己,还是陈慧玉,都拿周元没办法。 站在一旁的周丰却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爽朗、痛快,像是憋了一辈子的郁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快步走上前来,粗糙的大手轻轻按在周元的头顶,缓缓摩挲了几下。 “好!”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慰:“比你老子强,够果断!” 周元抬头看着周丰,老人脸上那道道沟壑般的皱纹此刻舒展开来,浑浊的老眼里泛着光。 周雄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是没说出什么。 他直起身来,退后一步,目光在父亲和儿子之间来回游移,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爸,”周雄的声音有些哑,“那您,悠着点教。”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转身走出了房间。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然后是一声房门关上的闷响。 周丰低头看着周元,微微一笑:“你爸啊,就是太小心了。做生意这么多年,瞻前怕后的,心思也杂了。” 周元摇摇头:“爸是为我好。” “我知道。” 周丰点点头:“但有些事,光靠小心是躲不过去的。” 老人走到床边坐下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来,坐。” 周元爬上床沿,两条小腿悬在半空,晃荡着。 “爷爷,咱家的手段到底是什么?” 周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淡蓝色的光芒再次浮现,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 周元看见那些光芒在爷爷的掌心缓缓旋转,而在那团蓝光之中,隐隐有浊黄色的丝线在游动,像是活物一般。 “这就是炁。” 周丰说:“先天一炁,人人皆有。但能感知它、调动它、运用它的人,百不存一。” 他收起手掌,目光落在周元脸上。 “咱家练的这个手段,有个名堂,叫三秽法。” 三秽法? 周元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他记得的原漫剧情里。 看来周家的手段确实不是什么顶级的传承,大概是异人圈子里最底层的那种功法,甚至可能连名字都不曾被原著提及。 但周元并不失望。 因为他很清楚一个道理:在任何一个世界里,功法的强弱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练功的人。 更重要的是个人资质。 即便是粗笨的横练功夫,练好了,也能成为那如虎那样的十佬。 张之维用劈空掌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而有些人就算拿着八奇技也照样翻车。 周元仰头问道:“爷爷,这功法名字听起来有点怪。” 周丰笑了笑:“怪就对了。因为这功法的根脚,本来就上不得台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脸上出现追忆之色。 “这件事,还得从四十八年前的京城说起。” 也就是51年。 周元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周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个铁皮烟盒,抽出一支烟,在手指间捻了捻。 老了,说东西的时候就想抽点什么,但因为顾忌孙子在,老人并没有点燃。 周丰声音低沉,开口道:“那个时候,咱家并不住在这儿,而是住在京城。” “京城?” 周元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惊讶,甚至思维跳脱的想到,现在周家怎么搬这儿来了,京城房价涨幅,亏了之类的。 “对!” 周丰点点头,把烟别在耳朵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那一年,京城枪毙了一批地痞恶霸。其中最出名的就是‘三霸一虎’。” “所谓三霸,就是东霸天张德泉,西霸天福德成,南霸天刘翔亭。一虎,则是林家五虎中的林文华。” “除了这三霸一虎,还有其他的一些地痞恶霸,都是当时京城黑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周丰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周元脸上。 “其中就有一个人,叫于德顺。” “于德顺?” “没错。”周丰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这个于德顺,是个粪霸。” 周元一愣:“粪霸?” 米田共这东西,还有人霸着? 即便是两世为人,这个词对他来说也陌生得很。 周丰显然预料到了孙子的反应,笑了笑,开始解释。 “人活在世上,就离不开吃喝拉撒睡五样事情。就算是那些达官贵人们,也一样。”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给一个三岁孩子讲故事那样,娓娓道来,尽可能的讲得精彩一些。 “尤其是城里,人一多,城内的五谷轮回之物的处理便成了难题。于是便诞生了掏粪工这个行业,雅称为:夜香郎。” 周元安静地听着,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些画面。 京城的各个胡同里,清晨的吆喝声,推着夜香桶的工人走街串巷,一家家去清理。 第六章 得法 “这个行业,极为暴利。五谷轮回之物发酵之后,可以作为肥料卖给农民,尤其是那些大地主,买得更多。” “所以那些人为了收夜香,经常发生冲突,甚至打群架。后来才慢慢形成规则,各自划分道路。” 周丰伸出粗糙的食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 “一条固定的路线,就叫做一条‘香道’。而负责在香道上行使收五谷轮回之物权利的人,就叫做‘道主’。” “而管着这些道主的头头,就是粪霸于德顺!” 周元听到这里,不由得想起前世在一些京城掌故里看过的只言片语。 那个年代的夜香业确实是一个庞大而隐蔽的江湖,有自己的规矩、自己的帮派、自己的利益链条。 “但是,五谷轮回之物并不是直接拿来就能当肥料用的。” 周丰继续说:“劲儿大,会烧苗,所以需要堆肥。有的道主因为手里的夜香多,会开一个厂子,专门用于肥料发酵。厂子开得多的,就成了肥料商人。” 周元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 虽然隔着院墙和夜色看不见,但他知道,爷爷那个肥料厂就在村子东头。 他回过头来,试探着问:“爷爷,咱家现在干的事情……” “没错。” 周丰点点头,没有半点遮掩:“就是这行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咱家可不是粪霸出身。你太爷当年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正骨郎中,早些年在济世堂当过几年学徒,连香道都没摸过边。” 周元心中一动。 济世堂,那不就是…… 合着还有这份渊源。 周丰摘下耳朵上的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别了回去。 “那个于德顺,平时无恶不作,欺压百姓,勒索钱财。你要不交钱,人家就不掏夜香。” “家里五谷轮回之物堆积成山,那就真是臭了名声,尤其是老京城人都爱脸面,不得不捏鼻子认了。算得上是积怨已久。” 老人的声音变得有些冷。 “所以于德顺被处决后,一大帮人觉得还不解气,自发组织起来,将三霸一虎、于德顺,还有肉霸、菜霸这些人的尸体都刨出来,鞭尸!” 周元微微皱眉。 他并不觉得意外。那个年代的老百姓,被这些恶霸欺压了太久,积压的怨气一旦找到一个出口,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当时你太爷胆小,只是远远地看着。” 周丰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等到那群人散了之后……” 周丰没有继续顺着说下去,反而说起了一些不相关的事,像是诉苦,也像是在说种种无奈。 “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太奶当时也病倒了,我又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 “你太爷站在远处看了半天,心里一横,想着有枣没枣打三杆子……” 周丰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干脆一咬牙一狠心,摸尸!” 周元听到这两个字,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一个平时卖跌打药酒的正骨郎中,在深夜里摸到被鞭尸后散落的尸体堆旁,哆嗦着手在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恶霸身上翻找值钱的东西。 自古以来,偷坟掘墓就是令人不齿的事情,被人鄙弃。 但是,当时的太爷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周元可以理解。 “你太爷把那三霸一虎摸了个遍,”周丰继续说,“啥也没捞着。” “摸到于德顺身上的时候,发现他肚子上起了一个毛边,应该是被鞭尸后,皮肉翻卷起来形成的。” “当时你太爷觉得心里奇怪,干脆一撕……” 周丰的手做了一个撕扯的动作。 “直接撕下一大块肉皮来。” 周元的眉头跳了一下。 “皮底下就粘着这么一个小册子,也就是咱周家现在练的手段。”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纸质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被翻阅了无数次。 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笔迹歪歪扭扭,不像是书法,倒像是照着葫芦画瓢描出来的。 正是:三秽法。 “爷爷。” 周元抬起头,看着周丰的眼睛。 “这三秽法……厉害吗?” 周丰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厉害?” 周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元元啊,爷爷跟你说实话。” 老人的声音很平静。 “这三秽法,在异人圈子里,恐怕连号都排不上。那些大门派、大家族的手段,什么太极云手、奇门遁甲,随便拿出一样来,都比咱家的东西强十倍百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层淡蓝色的光芒再次亮起,上面浮现缕缕浊黄。 “但是——” 他握紧拳头,光芒消散。 “这东西救过你太爷的命,护过你爸的生意。” 周丰抬起头,看着周元。 “它再不好,也是咱周家的根。” 周元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床上跳下来,站直了身体。 他仰头看着周丰,认真地说:“爷爷,教我。” 周丰怔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好!” 老人一巴掌拍在床沿上。 “好小子!” 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周元面前,蹲下身子,与孙子平视。 “明天一早,跟爷爷去厂里。” 老人的眼睛里映着灯光,亮得惊人。 “咱家的手段,得从根上学起。” ————— 夜晚,周元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三秽法。 从于德顺身上扒下来的功法。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有些哑然失笑。 穿越到一人之下的世界,结果得到的第一个功法是祖上摸尸摸出来的。 这事说出去,估计能把其他穿越者给笑死。 但他笑了一会儿,又收住了。 因为他想起爷爷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极为郑重。 “它再不好,也是咱周家的根。” 一个家族,四十八年,三代人,一本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册子。 周雄放弃了,周丰撑住了,太爷用命搏回来的。 而现在,这根接力棒递到了他手里。 周元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管它什么功法呢。 就算是五谷轮回之物里淘金,他也能淘出个名堂来。 第七章 三秽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元就被一阵动静吵醒了。 院子里传来周丰的声音,在跟什么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 周元揉了揉眼睛,爬下床,趿拉着鞋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周丰正站在那辆农用三轮车旁边,把一个保温桶放进车斗里。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样式依旧还是那种蓝衬衫。 “醒了?” 周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元回过头,看见父亲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晚上没睡好。 “爸。” 周元喊了一声。 周雄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蹲下身子,替周元把鞋后跟提好。 “跟你爷爷去吧。” 他说道,声音有些低沉。 周雄抬起头,看着周元的眼睛。 “但是,要是觉得不舒服,或者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停下来。知道吗?” 周元看着父亲眼里的血丝,点了点头。 “知道了,爸。” 周雄揉了揉他的脑袋,站起身来。 “去吧,你爷爷在等你。” 周元下楼吃完早饭,出门的时候,周丰已经把三轮车发动了,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 “上车!” 周丰拍了拍车斗边缘。 周元爬上车斗,坐在一只倒扣的塑料桶上。周雄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茶杯,看着他们爷孙俩。 “爸,中午回来吃饭不?”周雄问。 “看情况。”周丰回了一句,挂上档位,三轮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院子。 周元坐在车斗里,看着路两旁的树木一株一株地往后退。 大概十五分钟的功夫,三轮车拐进一条岔路,路面变得更加颠簸。周元抓住车斗边缘,身体随着车身摇晃。 又五分钟后,周丰把车停在一扇铁门前。 铁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上面写着“丰润肥料厂”五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周丰跳下车,掏出钥匙打开铁门上的挂锁,用力推开两扇铁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院子里很宽敞,堆放着各种东西:几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编织袋,一台锈迹斑斑的粉碎机,几只塑料大桶,还有一辆手推车靠墙放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气味,昨天在爷爷身上闻到过的那种。 周丰把三轮车开进院子,熄了火。 “来。”他朝周元招招手。 周元跳下车斗,跟着爷爷往院子深处走。 他们穿过堆放编织袋的区域,绕过那台粉碎机,来到一排低矮的厂房前。 这些厂房是砖石结构,墙面刷着白石灰,但已经斑驳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红砖。屋顶铺着石棉瓦,有些地方长出了青苔。 周丰在最里面的一间厂房前停下来。 这间厂房的门比其他的都要大,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门板很厚,上面钉着铁皮加固。 老人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找到其中最大的一把,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周丰推开木门,一股浓烈的肥料气味扑面而来。 周元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后退,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打量着厂房内部。 里面很暗,只有门洞里透进来的晨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空气中悬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在光线中缓缓飘动。 周丰伸手拉了一下门边的灯绳。 几盏裸露的白炽灯泡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整个空间。 厂房的正中央,是八个巨大的池子。 每个池子大约有三米见方,深度在一米五左右,四周用红砖砌成,内壁抹了水泥。池子上面盖着一块巨大的篷布,篷布边缘用木条压住,还用砖块加固了一圈。 “这就是咱家的根本。” 周丰走到其中一个池子边,弯腰搬开压在上面的砖块和木条,然后抓住篷布的一角,用力掀开。 周元走近两步,往池子里看去。 池子里是黑黝黝的肥料,颜色深得发亮,像是融化的沥青。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白霜,那是发酵过程中产生的菌丝。 中间较稀的地方,偶尔能看见几个气泡从深处冒上来,在表面破裂,就像是泥潭一般。 周元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这池黑黝黝的东西。 既然要吃这碗饭,那就不能打心底里厌恶,要学着去接受。 周丰注意到孙子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他弯腰把周元抱了起来,让祖孙俩的视线平齐,一起看向那发酵池中黑黝黝的肥料。 “元元,”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咱家手段的根本,就在这儿了。” 周元看着那池肥料,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 “爷爷,”他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三秽法,到底和肥料有什么关系?” 周丰看着孙子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 “问得好。” 他抱着周元在池子边坐下来,让孙子坐在自己腿上。 “昨天爷爷跟你说了,这三秽法是从于德顺身上得来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于德顺为什么要练这样一本功法?” 周元想了想:“因为这功法和他的营生有关?” “没错。” 周丰点点头,说道:“于德顺能从一个普通的掏粪工做到京城最大的粪霸,靠的就是这本三秽法。” 老人的目光落在池子里黑黝黝的肥料上。 “三秽法练的是什么?练的就是秽物。” “所谓三秽,其实就是生灵所产生的三种五谷轮回之物。池子里的,是从养殖场里收上来的。” “当然,你也别嫌弃,这些里面大多是鸡矢白,还有一些蚕砂等等,五谷轮回之物入药,自古就有。” “像什么五灵脂啊,夜明砂啊,都是药材。” 或是怕周元心存芥蒂,周丰特地解释了一下。 然后,周丰继续说道: “这些腌臜秽物,自水谷精微而生,是其废弃所产。普通人避之不及,但对咱们来说,就是利于修行的宝贝。” “而咱家这本三秽法,走的是以外物练炁的路子,也就是用三种秽物,结合先天一炁,形成手段!” 第八章 反噬 韩云燕见杂廷玉过来,拔出秋风剑就冲了过去。扈三娘一看傻眼了,她自幼被教师训练,知道这阵前打斗不必江湖上争斗,韩云燕这宝剑不适用于阵前交战不说,她这样大大咧咧的冲过去,明摆着就是等着对手迎头一棒嘛。 赤血终究是不完整的,虽然只缺了那么一样,却是最为关键的一样东西。 君无邪这一笑,让君无药心头的那一份压抑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只要看到她的笑容,便再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他苦恼烦闷。 这是他灭杀南华仙尊最好的时机,绝不容后退,否则让南华仙尊缓过这口气,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曹格跟李静儿有一个儿子的事,曹海在苏芳醒过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已经说了。 转眼之间,两人的斗法已经进行了半个时辰,许向天一点上风都没有占到,越斗越是焦躁,照这样下去,他就算是取胜,刚才的狂妄直言已经让他很没面子了。 自从南门唯我在幽谷城被打败后,他就暗中发誓,一定要制作出格肸勇武所使用的武器,只有武器相当,双方才能争斗的资本,不然,即使人再多也不可能取胜,只能是飞蛾扑火,有去无回。 赵临和张清元对望一眼,皆是哈哈大笑,直让陆平莫名其妙起来。 广场的中央,集合了各大媒体的新闻记者,星辉公司以及帝国集团的高管领导都纷纷在场。 桌上的黑猫好不容易让自己的脑袋清醒了,结果却发现自家主人,正在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它。 “恩,月圆也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公主的。”月圆破涕为笑,擦了擦脸颊上的眼泪。 冷纤凝忽的哭起来,她不喜欢展现她脆弱的一面,可是在他的面前,面对他的冷漠,她真的坚强不起来。 瞬间他的头脑便开始发热,那不堪入目的标题早已将他的愤怒逼至到顶点,他握紧拳头极力地隐忍着,额头上的青筋早已突起濒临爆发,最后还是稳住了自己沉着声问:“为什么现在才来告诉我?”那日期明明就是昨天的。 “当当当”几声浑厚悦耳的钟磬声音传来,会场立刻便安静下来了。此时,清灵子走上台来,看向台下的弟子。那些弟子立刻都安静了下来,就连那些活跃的记者弟子,也都安静的看向了掌门师伯。 百里彦希静静的坐在椅子上,修长的手指紧紧的握着手中的茶盏,只需一个用力,那茶盏便会粉身碎骨。 她也想走上前去,去找李漠然,可是她却发现自己的两条腿像是被灌了铅似得,没有一点力气。 狡猾是永远都不会有错的事情,他现在要赌得就是雪萌的胆量与判断力。 “一下子换了一个新环境,不习惯。”叶晓媚嘻嘻的笑了一下,打了一个哈欠。 阮明月最初只是双手抚琴,而不弹,听得动人之处,便拨动琴弦,弹出幽情之声配合他。 结果闹了大半夜,陈凌才把某个‘欲’求不满的家伙从伤心的边沿里拉到正事上。 龙世清拼出全力挥刀,虎踞刀法最后一式,长刀如搏命之虎的最后一击,拼尽全力。 实际上,在被恩师点化之前,作为一条在无尽海深处自行进化出来的妖龙,浊九阴甚至连眼睛这个器官都没有。 在迟遥发呆时,从她身后突然出现一黑影,那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迟遥冲了过去。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元满自身带着光环原本就能避免掉一些霉运,外加周煜后边不放心也让几个隐藏得好一点的人守着他们,不到威胁生命不轻易出现的那种。 顾安西十指平放在琴键上,低垂着眼睑,阳光照上她的侧脸,甚至能看清那细细的绒毛。 迟遥纳闷了,他们住的已经是本店最豪华的套房,这又是什么鬼?难道这里也有vip,总统套房之类的? 应龙忽然出现在了沧浪宗宗主的旁边。沧浪宗的应龙大爷,名声响亮,所有人都认识,看到他忽然出现都愣住了,也想起来,出了这么大的事,但是应龙却没有出现,想来也是有原因的。 此刻她只恨自己拿的太少,早知道七师兄这么嗜酒,她就应该用她的大床单将师叔的酒全都掳回来。 自己儿子的所作所为传到江西之后,王乾也有一些吃惊,不过他与别人不一样,只要稍稍想一想,就知道儿子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听到这傻丫头说这些,洛封尘这才明白她什么意思,这秘境是有这个一个规定,只能带一样东西离开。 “是的,大仙人。其实真正要喝酒的,并不是我,而是上面那位大神。只是他毕竟是神嘛,不能太丢份儿了,所以才让我们伪装成很爱喝酒的样子。 他真正的改变,是从飘雨术练到精通境界开始,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哪怕是辟谷丹,补元丹这种普通灵丹,若是达到绝顶品质,只怕也会被哄抢。 李绅家里确实有只‘吞钱兽’,不过是出意外已经离世的他哥嫂留下来的。 流云操纵着车子,当奥迪车被法力轮番打击下,一点点地向后退开时,她就马上踩油门,将车子向前开出,再次挡在入口处。 只要五百株万年灵药,随便给其他种类的话,也就只需要六百株。 办公室里的空调温度打的正好,然而此刻的季云后背已经全被冷汗浸湿了。 肖与牧二人,身为化神期五阶、七阶修士,自然被重点关照,被四名化神期五阶联手压制的死死的。 第九章 养浊 裂空座嘿嘿一笑,脖子一伸让林萧滑到自己的身上坐着用头亲昵的触碰他,林萧也不算是责怪它,笑着摸着它巨大狰狞的头,让裂空座露出享受的神色,眯着眼睛,舒服的让林萧抚摸。 卫|道者,正派夫子们,包括一些德高望重的人|伦大家们,都喜欢高高在上说什么yu望是可耻的,是低贱的,甚至于是肮脏的。 水云烟点头,左手重新握上操纵杆,然后缓缓拉起,机甲左臂即刻随着她的动作抬起。 “嘿,身为圣十,确实有这样的资本,但是我们剑咬之虎绝对不会输的,就算这家伙再强,我都会打败他!”白发少年斯汀战意盎然。 “我怎么了?”她在卧室里,身体虽然很酸痛,但是很干爽,应该已经洗过澡了。 见男子不语,他骤然勾起一抹冷笑,手中的匕首,一把刻在了魅轻离的脖颈之间。 然后护工推着黄姗姗回房,而她怎么回房间都不知道,浑浑噩噩的。她很想回到妈妈身边,在这里,她连睡觉都不安稳,时时刻刻都在害怕担心,还被愧疚感折磨着。 而在这个百里之内的范围内,则没有人兽能和吴晓静一样亲眼目睹了这份奇景。 “难道协调训练家大师都这么有钱吗?”饶是林萧这种没有把钱看得太重的人都忍不住吐槽,修建这样一个庄园恐怕代价不菲。 而且,现在又要让自己帮他打杂,饲养什么什么鸡,姜预心里就更不满了。 他们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第一反应就是那个万兽谷的“笑柄”。 时间紧急,刘晔也不卖关子,直接告诉甘宁如何做。甘宁见到大雾已起,心里再无疑问,马上去部署。 上了二楼,楼顶天窗打着,柜台在中央,四周是住房。他们瞧房号,三号房就在眼前。“在那。”看了片刻三号房,二宝子指道。 刘咏大惊,立即起兵向白水关进兵,留下霍峻率领三千人守葭萌关,同时再次向成都送信知会。 “散仙?那个散仙是不是穿着一件蓝色的龙纹仙袍?”天蓬连忙追问道。 此时的这艘飞船上到处冒烟,上面破损了至少上百个破洞,那烟雾就从破洞里冒出来。 封魔罐高速旋转起来,罐口中涌出黑烟来,而在那黑烟之中,渐渐地有一丝金光裂缝在打开。 “可以了吗?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曹操终于正视了这名屯长,并似乎好像很欣赏他的办事能力,特别问起了名字。 一名当天追杀萧峰的骑士大圆满强者,感受到萧峰刚才一剑的威力,目中闪过了几丝凝重神色。 而且今天,艮山特意多喊了几句台词……他都怕自己不抓紧机会,一会又被人给忽略了。 魔刀再次将一个吸血鬼的头颅砍掉,周围已经躺满一地尸体,刀刀都命中头颅,而这,也就代表着绝无活口。 这一日,希望要塞,楚岩一人坐镇,上苍巨兽这时也没在进入楚岩的道统世界,而是独自趴在楚岩身旁,很温顺。 主要是吧,楚岩刚一进来,老道自己都没反应,大道宫先发出一阵欢愉之声。 直到此时,廖哥都还没有回过神来,面无表情,毫无神智的随着葛阳离去。 杨叶的旁边,王颖和徐风溪二人都在,他们二人出身都不错,进入剑元宗之时,就已经是九级剑师了,而经过了一个月,早就达到九级剑师的二人,也是突破到了一级大剑师。 逐渐接近军营,震耳欲聋的操练声传进耳畔,激昂的号子,让人心中振奋。 那重剑狂躁异常,在凌天手中,仍旧疯狂的旋转,试图挣脱凌天的掌控。 而当人们看清楚那道身影究竟是谁的时候,所有人都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色太晚了,陈诗雨和陈诗晴也应该很累了,于是我没有多去叨扰,去厨房里找了点吃的,然后就睡了。 允儿的语气很认真。或者说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允儿说话一直很认真,和之前那个允儿,有点不一样。 所以有的时候,甚至都不是公司安排,而是偶像自己主动选择输液了。 这距离王太卡家不远,但是也没有特别近,充儿却说,王太卡如果想出肉就必须要走一段距离,如果就在家附近的话,不能吃肉。 温凉也不生气,气定神闲地看着他,眼神淡淡的,看的时间长了,关奇脸上保持不耐烦逐渐有些扛不住。 说着,橙子扬起了火龙剑,一道道雷霆力量在她体内涌出,下一刻,整把火龙剑都幻化为一道雷电窜动的长剑,带着漫天的雷球,直接轰击在了空地之上,顿时草叶飞舞,泥土翻飞,一道深深的裂痕出现在地面上。 她在侥幸着,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过半句多余的话,若非被逼到台面上,周梦琪是打算继续装柔弱装到最后。 比如说,进店买衣服这件事情,对于很多人来说就会出现选择困难,然而,同样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似乎并不是什么问题。 “咱们也不知道,你捂着头跪下之后,就变的毫无声色,如同现已死了一般,要不是因为你还有着呼吸的话,咱们都认为你死了……”提到这儿,六合凰还觉得有点心有余悸的感觉。 第十章 祖师 各系确实也撑不下去了,为了安全着想,他并没有执意开车,点了下头便下车了。 “走!”魏清淮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应下了,站起来就准备往外走。 不然有贤,庶出若贤,就能迈过庶出的坎,庶出若贱,就是刷茅房的抹布。 他以为自己是在耍着对方玩,哪成想,对方一次次地在他要追上的关头就加速避开,才是真正的挑衅,而他却还不自知,直到对方将挑衅明晃晃地搧到他的脸上,他才反应过来,简直是耻辱。 原本,他以为是宋庭君过来了,但走到楼梯脚,透过窗户,已经看到过厅上是她回来了,身边是席澈。 苏珩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头,死死地皱眉,看着秦瑾瑜的方向。 战车上的少年没有逃杀赛场惯有的“血气”,表情冷淡好看,握住权杖右手挥斥即是搅乱战局,和凯尔特中的“德鲁伊”意向近乎完全重叠。 林晁在心底道,也没人说你笑了,你这样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后面的话哽在喉间,他仿若是突然惊醒了一般,瞪大双眼,有些怀疑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话真是息的说的?他刚刚脑袋是抽了吗?怎么会有那种想法?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这种要求和寻常的求助有些区别,在某种情况下更加容易遭到别人的拒绝。 “你来这里做什么?”哲羽的眼神之中满是戒备,与此同时,开始调动起全身上下的玄气。 黄玲心里明白,像这种b级的末日兽都是有智慧的,这个陷阱或许可以抓别的末日兽,但是这只闪电豹是不可能再上当了!黄玲叹了口气,那出对讲机。 因为这一位自然系的恶魔果实能力者,现在无论是是国王军还是叛军都惹不起,一旦让他生气,以他雪雪果实的力量,足以在磁鼓王国这个冬岛中发挥出一支强大军队的力量。 麒麟是祥瑞之兽,血麟羊在这深山老林中,一只都没有什么危险,其实后代都知道它们突破六阶瓶颈凶险万分,但到了寿元将近之时,都被逼无奈突破。 说话的正是刚才给陌白送饭的那丫鬟,刚刚的场景,对于她来说,冲击力着实有些太大了。 看着一脸憔悴的冰云,柔情似水不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娘亲有着很强大的对手,这也是她努力修行的原因。 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视线,或者,感受到被什么人瞪着,在暗中窥探着,如此的第六感。 陌白下手虽重,但是却也只打在肉多的地方。大夫瞧过之后开了些药,瞧着这人并无大碍,便离开了。 空气中有樱花瓣在飞舞,这些飘飘洒洒的樱花瓣,落在地面上,却全然都消失了,浅桑的手轻轻挥舞一下,那樱花瓣进入锁孔,嘭的一声,锁子就一分为二了。 “我如果收回第五军团呢?”凯瑟琳笑问到,眼睛却死死盯着希格。 回到复兴城的第二天,第一个离开的就是蓝仙儿,前往炼金国参加三年一度的世博大会,一千人团助阵炼金国的妮可,当然是希格自己用的回城阵魔法将这个团送到那里,再从魔法行会返回复兴城。 梁绿珠有些诧异,从灶台上跳下去,前后左右的围着灶台转,仔仔细细的打量着自己搭的棚子,只怕到时候漏雨。 怎么会穿越到这里来,自己的心魔到底要干什么?希格想知道父母最后一战的真相,并不急着下去,况且他还没有发现心魔的影子,因此想先观察一下再说。 “就你知道!”梅雪凌白龙擎渊一眼,自己什么时候说过不救了,医者父母心,何况倒下的还是她的弟弟。 如果不能利用安雪凌的医术挣大钱,他何必低声下气把卓婉茹从别庄接回来? 有修者的气息作为牵引,庄校长第一眼就看见了迎接队伍中的云松和琳达,走到两人近前,两人迅速抬手敬礼,而庄西北则面带微笑,上下打量着两人。 也许此时此刻,不仅仅只是在这个客栈,在大陆上的某处这一幕也在同时上演。 说完此话,那周长老拿出了一块与叶昊然那精英弟子玉牌材质相似的玉盘,将叶昊然的玉牌放在了上边,而后只见他伸手向其点出一指,叶昊然玉牌上的数字便瞬间由三千五百万,转变成了两千三百万。 它是天生的王者,只要给它足够的时间,它就能够蜕变,到时候,夜锘部落,可能会出现历史上第一只王者。 “大爷,怎么这么安静?”李庆元看着空荡荡的宿舍,顿时问道。 工厂设计的很简陋,外围是居民区,相互独立的空间内属于不同家庭。在每一户人家门口已经标清本户居民是谁,简单的而独立空间全是使用木板隔断,极少数人会用砖石金属材料建筑自己的房屋。 肯特还没有啧啧完,就感觉自己脚下光芒亮起,似乎被召唤的就是他自己。 看到此幕,契世烈并没有停留,反而收起妖刀转身就想着山谷外飞驰而去,已经无心去看战况了,只想着逃离此处,心里更是想着如何将叶昊然在珍灵残界的消息传播出去。 至此,吴昊总算是确定了吴倩是真的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在担任他的师尊一职。 这次有了阴阳子母风的风系能量保护,吴昊在潭底倒是没有受到一点水压,他有些惬意地持着灵珑彩凤剑继续向上面浮起。 第十一章 寄托 周元将三秽法的开篇扉页快速扫了一遍,大概看明白了。 这段文字的大意是: 夜香这个行业,虽然看起来腌臜,但归根结底,干的是“净”的活计。把污秽清理走,让城市保持清洁,这本身就是一种功德。 而在这条产业链上,五谷轮回之物发酵成肥料,肥料滋养庄稼,庄稼养活人畜,这是一个循环,一个从浊到清、从死到生的循环。 而掌管这个循环的神灵,就是厕神。 厕神。 这个词汇在道教信仰中确实存在,而且渊源不浅。 周元前世就在一些民俗学的书里看到过,古代有“厕神”信仰,最著名的就是紫姑。 民间常在正月十五迎紫姑,占卜蚕桑、问祸福。 周丰盘腿在蒲团旁边的地上坐下来,也不嫌凉。 他指了指周元手里的册子,说道:“夜香这行,既然指着五谷轮回之物吃饭,那自然就得对厕神进行供奉,久而久之,就成了自家祖师了。” “只不过,厕神信仰,南北也不太一样。南方有的地方拜紫姑,有的拜戚姑;北方有些地方拜后帝,还有拜三霄娘娘的。” “虽然都算厕神,但管的事儿不一样。紫姑管的是占卜吉凶、保人平安;三霄娘娘管的是专司人间生育,净浊化清。” 他咳嗽了一声,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说白了,紫姑管的是‘厕’这个道场本身,三霄娘娘管的是‘厕’里头出来的东西,也就是五谷轮回之物,怎么变废为宝,变成有用的肥料。” 这也大概就是所谓神职了。 古时候,蒙昧人们常常不明白天地间运行转化的规律,老子将其命名曰:道! 后来宗教萌芽,人们又将这种看起来十分神奇的运行规律,赋予某位杜撰出来的神明,并不断烧香叩拜,祈求保佑。 而神明所司掌的事情,就是神职。 而且,混元金斗的外形,在封神演义里本来就像是一只“净桶”,净桶就是古代的马桶。 同时,混元金斗也像是盛米的“升斗”,意喻着五谷丰登。作为司掌“肥料”的神明,被夜香郎们供奉,再适当不过。 “所以,”周元斟酌着用词,“咱们家拜三霄娘娘当祖师,是因为于德顺拜的就是三霄娘娘?” “对。” 周丰点点头,表情坦然。 并没有那些遮遮掩掩,弄虚作假,或者是糊弄自己孙子,为了提高自家传承的格调,将三霄娘娘和三秽法关联在一起怎么样。 周丰语重心长的对周元说道: “于德顺手里的功法是从哪儿来的,小册子上没写。但他拜的就是三霄娘娘。咱家从他身上得了这本功法,自然也就接着拜了。” “元元,爷爷跟你说句实话。拜祖师这事儿,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 “重要在于,练炁这事儿,讲的是一个心诚。你心里头有个敬畏的东西,有个念想,练功的时候就能沉得住气,不容易走岔路。” 他顿了顿。 “不重要在于,祖师灵不灵,那是另一回事。你太爷当初拜的时候,三霄娘娘也没显灵过。该受的罪一样没少受,该吃的苦一样没少吃。” 周元听到这话,忍不住问:“那为什么还要拜?” 周丰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太爷说过一句话。” “他说:人这一辈子,总得信点什么。信神也好,信佛也好,信自己也好,总得有个东西在你撑不住的时候,能让你再撑一会儿。” “咱神州人,不拜没用的神,” 周丰指了指供桌上的香炉。 “你太爷每次练功练到浑身起疮、疼得满床打滚的时候,就烧柱香。他说烧完香之后,心里头就踏实了,疼还是疼,但能忍了。” 周元听完这番话,明白过来。 感情太爷只将其当成个精神寄托,或者是说,转移注意力的地方。 “爷爷,”周元说,“那我磕头了。” 周丰点点头,站起身来,走到供桌旁边,从桌下的抽屉里取出三炷香。 那是普通的线香,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一捆一捆地卖,便宜得很。香身有些弯了,显然在抽屉里放了一段时间。 周丰把三炷香并在一起,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火柴,划着了。 火柴头“嗤”地一声燃起来,硫磺的气味和线香的气息混在一起。老人把香头凑近火焰,慢慢转动,让火焰均匀地舔舐着香头。 三炷香都点燃了,细小的火星在香头上明灭,青烟袅袅升起。 周丰把香插入供桌上最前面那只铜香炉里,三炷香并排插好,间距均匀。 然后他退后一步,站在蒲团旁边,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低头,朝着那幅画鞠了一躬。 “三位祖师奶奶……” 周丰的声音不大,语气更是平常,不像是祈祷,倒像是在跟人拉家常。 “这就算认下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跪在蒲团上的周元,目光中带着某种希冀。 “我这大孙子,叫周元,今年三岁。” 他重新看向那幅画,声音变得更加郑重。 “还请您三位,保佑我这大孙子,修炼顺顺利利,别出什么差错。” 周元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当然知道三霄娘娘不会显灵,至少不太可能因为这个三岁小孩磕了个头就显灵。 这个世界虽然有炁、有异人,但那些神话传说中的人物是否真实存在过,他前世追完了《一人之下》也没看到明确的答案。 但周丰只是想找个东西来寄托那份担忧,那份从他决定教周元练炁那一刻起就压在心底的忧虑。 周元深吸了一口气,伏下身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到冰凉的水泥地面时,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三霄娘娘在上,晚辈周元,今日入门。不管您三位灵不灵,这份香火,我上了。 他直起身来,转头看向周丰。 老人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容,眼角有些湿润。但他很快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眨掉了。 “行了。” 周丰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气,带着点沙哑。 “磕完头了,就算是入了门了。” 他伸手把周元从蒲团上拉起来,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你爸该买菜回来了。中午吃鱼。” 周元站起身来,跟着爷爷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供桌上,三炷香静静地燃烧着,青烟袅袅。画中的三霄娘娘衣袂飘飘,乘着神鸟,立在云端,面容端庄慈悲。 第十二章 总纲 吃完午饭,周雄收拾碗筷。 周丰则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掏出那本发黄的小册子。 周元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爷爷脚边。 周雄收拾完后,端着茶杯坐在对面,虽然嘴上没说,但耳朵明显竖着。 “三秽法!” 周丰翻开正文第一页:“总纲第一句!”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 “天地有清浊,清者升而为天,浊者降而为地。人为天地之子,身具清浊二象。清浊不分,则天地混沌;清浊相合,则万物化生。” 周元听着这段话,心里默默记着。 周丰生怕周元不懂,解释道:“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人身体里头本来就有清炁和浊炁,人人都有,但大多数人感知不到。” “其中浊炁,就是三秽之炁,藏在五脏六腑里头,是人体代谢产生的废炁;清炁则可以暂且看做先天一炁。” “一般人练炁,是练清炁,是身体之中的精气神、性命显化之炁,把先天一炁壮大、纯化,最后达到清炁独运的境界。” “但三秽法不一样,它是把浊炁也练进来,清浊相合,形成一种新的炁,也就是三秽法中的最高境界:化秽!” “这个境界的炁,不同于先天祖炁,在三秽法中有个名号,叫做混元祖炁!” 周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爷爷,”他问,“清炁和浊炁合在一起,不会互相抵消吗?” “问得好。” 周丰翻了一页。 “这就是三秽法的关键所在。清炁和浊炁确实不相容,但不相容不代表不能共存。你看——” 他指了指窗外。 “天和地,一个清一个浊,它们抵消了吗?没有。它们各司其职,互相配合,才有了这天地万物。” “三秽法的原理也是一样。清炁为主,浊炁为辅。清炁是骨架,浊炁是血肉。骨架撑起来,血肉填进去,这才是完整的混元祖炁。” 周元听到这里,心里大概有了个概念。 简单来说,三秽法就是把身体当成一个容器,把清炁和浊炁两种东西强行塞进去,让它们各司其职、和平共处的同时,不断碰撞,寻求机变。 化作一种新的炁!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看看爷爷身上的那些疮疤就知道有多难了。 周丰又翻了几页,把功法的基本理论,还有行炁周天从头到尾讲了好几遍,简直是掰开了揉碎了,生怕有所差错。 并将穴位、经络,手把手的给周元指认。 周元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个问题,偶尔还会追问一些细节。 周雄坐在对面,一开始还能听进去几句,到后来就开始走神了,然后打瞌睡,就像是上课不好好听讲的学生。 他对这些东西实在是提不起兴趣,就像当年练炁感一样,怎么都抓不住那个感觉。 “行了!” 周丰合上小册子:“今天就到这儿。”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中午一点了。 “元元,你先消化消化今天讲的东西。下午爷爷带你去厂子里,让你亲眼看看三秽法是怎么练的。” “好。”周元点点头。 周雄端着茶杯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爸,”他说,“下午我送你俩过去吧。顺便……我也看看。” 周丰看了儿子一眼,点点头。 “行。” 下午两点多,日头正毒。 周雄开着那辆轿车,载着周元和周丰,沿着上午的路往肥料厂去。 车子拐进那条岔路,周雄把车停在门口,三个人下了车。 周丰掏出钥匙打开铁门,推开。 再次来到厂房内部。 八个池子上的篷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周丰走到一个池子边,弯腰搬开压在上面的砖块和木条,掀开篷布。 黑黝黝的肥料露了出来。 “元元,你过来。”周丰招招手。 周元走过去,站在池子边。 “你看好了。”周丰说。 他蹲下身子,双手按在池沿上,闭上眼睛。 周元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 几秒钟后,他看见了。 池子里,那层黑黝黝的肥料表面,开始有一缕缕细小的、浊黄色的气息升腾起来。 然后,周丰张开了嘴,深吸一口气。 那些浊黄色的气息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纷纷涌向周丰的口鼻,被他吸入了体内。 与此同时,周元看见爷爷的身上开始泛起那层淡蓝色的光芒。 蓝光和浊黄色的气息在他体内交织、碰撞、融合。 周丰的眉头微微皱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池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周丰缓缓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是灰白色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腐烂的气味。 周元看见爷爷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却比平时亮了许多。 “这就是纳秽。” 周丰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站起身来,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周雄连忙上前扶住他。 “爸,没事吧?” 周雄的声音里带着紧张。 “没事。”周丰摆摆手,推开儿子的手,“习惯了。” 他低头看着周元。 “看明白了吗?” 周元点点头。 “爷爷,”周元说,“我记住了。” 周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 随后,周丰从池边走开,让周雄把篷布重新盖上。 “今天就到这儿吧。”周丰说道。 “你回去好好想想。明天开始,爷爷教你感受自己体内的炁。” 周元点点头。 三个人走出厂房,周丰锁上门。 夕阳西下,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红色。 回到家里,周雄去厨房热饭,周丰坐在堂屋里喝茶。 周元一个人实在无聊,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梧桐树下。 他闭上眼睛,试着按照爷爷今天讲的那些理论,还有行炁周天,去感受自己体内的炁。 毕竟,有了练炁法门,谁还忍得住? 当然,周元自己也知道,独自练炁是有一定危险性的,所以他没有打算行炁,只是感炁。 他深呼吸,放松身体,把注意力集中在小腹的位置。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第十三章 感炁 什么都没有。 周元感受不到任何东西,甚至连一丝异样的感觉都没有。 他睁开眼睛,有些沮丧。 但周元很快就调整了心态。 爷爷说了,感受炁感这件事,有的人快有的人慢。父亲周雄练了三年都没找到炁感,而自己才试了十分钟。 急什么? 他重新闭上眼睛,继续感受。 这一次,周元没有刻意去寻找什么,而是让自己的意识慢慢沉入身体内部,像是一滴水渗入泥土那样,缓慢而自然。 用前世自己看过的道家典籍中的一句话来概括:致虚极,守静笃!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二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 周元忽然感觉到了一点点异样。 在小腹深处,像是有一团极细微的、若有若无的东西在跳动。那感觉非常微弱,微弱到几乎无法确认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周元的心跳却猛地加速了。 他不敢睁开眼睛,怕一睁眼那个感觉就消失了。他只是继续保持着那种状态,小心翼翼地感受着那团微弱的存在。 虽然微弱,虽然若有若无,但确实在那里。 就像是一颗种子,深埋在土壤之中,之前的三年一直在默默的积累元气,等待发芽破土的那一天。 周元站在梧桐树下,一动不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传来几声鸡鸣。 他的意识沉入身体内部,像一尾游鱼潜入深水。小腹深处那团微弱的存在,在持续的关注下,变得越来越清晰。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跳动,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听见远处的鼓声。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跳动变得规律起来,一下,一下,又一下。 同时,周丰白天说过的话在周元耳边回响: “感炁这事儿,急不得。你得把自己当成一潭死水,水静了,底下的东西才能浮上来。” 于是周元放松呼吸,让意识像水一样铺开,包围着那团微弱的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团炁息开始有了变化。 不再只是被动地跳动着,而是开始缓慢地旋转。起初很慢,几乎察觉不到,但渐渐地,旋转的速度加快了一些。 随着旋转,周元感觉到那团炁息在膨胀,从小腹深处向四周扩散,像是一滴墨落在清水里,慢慢洇开。 但周元依然没有引导的动作。 只是看着它旋转、扩散、洇开。 殊不知,周元此时的行为,正好切合老子《道德经》之言: 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 大意为:万物纷纷芸芸,各自返回其本根,返回到本根的过程,叫做清静,清静亦为:复归于性命。 其他典籍其实也有佐证: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 常应常静,常清静矣;如此清静,渐入真道;既入真道,名为得道。 感炁这个过程其实很简单,也并不复杂,先贤诸子已经说尽此事,就在于“清静”二字。 不然,也不会有异人专门去修“静功”。 那些耳熟能详的道家典籍,在一人之下世界,是真的可以当做修行宝典来看的,只不过你得清楚,对应的分别是哪句话,哪种境界。 没有道门高修领着入门释义,外行人也只是看个红花热闹罢了。 此时,周元体内那团炁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实在。从最初若有若无的模糊感觉,变成了能够清晰感知到的存在。 然后,周元感觉到了一股冲动。 那股冲动从丹田深处涌上来,像是想要顺着某条看不见的路径,从丹田出发,流向四肢百骸。 那感觉很强烈,强烈到几乎无法忽视。 这个时候,一旦顺着这个感觉,将炁散开,就会导致一个结果: 信马由缰! 信马由缰后的结果,便是行岔炁,导致反噬自身。 所以,感炁后的第一个门槛,叫做:拿炁! 你得忍住身体的诱惑,将这股炁给拿住。 不能任由心猿,打开御马监,放由天马,任行经络天河! 周元自然是忍住了。 随后,他缓缓睁开眼睛,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周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有些不敢置信。 第一步,这就成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转身往屋里走。 堂屋里,周丰正坐在藤椅上喝茶,看见周元进来,笑呵呵地问:“去哪儿疯玩了?一脑门子汗。” 周元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额头,果然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大概是刚才感炁的时候出的,太专注了没注意到。 “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说。 周丰点点头,没有多问:“洗洗手,吃饭了。” 晚饭是周雄做的,手艺算不上多好,但胜在实在,该放的调料一样不少,味道倒也过得去。 周元坐在桌子旁边,一边吃饭一边想着刚才的事,有些心不在焉。 “元元,想什么呢?”周雄夹了一块鱼肚肉放进他碗里,“吃饭不专心。” “没想什么。” 周元扒了一口饭,把那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吃完饭,周雄收拾碗筷,周丰坐在堂屋里看新闻联播。 周元坐在小板凳上,假装看电视,实际上又在感受丹田里那团炁息。 它还在。 而且比刚才更清晰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元就被一阵动静吵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爬下床,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周丰正在打太极。说是太极,其实也就是比划比划,动作不太标准,但胜在流畅。 周元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等他下楼的时候,周丰已经打完了太极,正坐在堂屋里休息。周雄在厨房里忙活,煎鸡蛋的香味飘了一屋子。 “醒了?” 周丰笑着递过毛巾,道:“洗洗脸,准备吃饭。” 早饭是稀饭、煎鸡蛋、咸菜,还有周雄去镇上买的油条。 三个人围坐在桌前,吃得稀里哗啦的。 吃完饭,周丰把周元叫到院子里。 周丰站在院子中央,背着手,看着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 “元元,”他咳嗽了一声,语气变得正式起来,“今天,爷爷先教你感炁。” 第十四章 传承 周元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爷爷。 周丰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把这件事看得很郑重。 “感炁,是练炁的第一步。” “感知不到自己体内的炁,就谈不上行炁,更谈不上用炁。这一步,因人资质而异,但是你别有压力。” “一般异人的话,快的几天,十几天,慢的一两个月,甚至一年半载都是正常的。你才三岁,咱们慢慢来……” “爷爷。” 周元打断了他的话。 周丰愣了一下:“嗯?” 周元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举起右手。那只小小的手掌上,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蓝色光芒。 光芒并不强烈,甚至有些微弱,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在手掌表面。 这并非行炁,只是最基础的、最简单的,把丹田里的先天一炁运送到手掌上。 却见周丰的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他盯着周元手掌上那层淡蓝色的光芒,看了很久。 “爷爷。” 周元咧嘴一笑,语气中带着三岁孩子特有的天真,还有一丝炫耀的意思在:“第一步,我已经成了。” 哐当! 堂屋门口传来一声脆响。 周雄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淌了一地。 周雄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难以置信、恍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 酸。 当初他学了整整三年,三年啊! 从六岁学到九岁,盘腿坐到腿麻,坐到心浮气躁,却始终没能抓住那缕传说中的炁感。 父亲周丰一遍遍地教,他一遍遍地试,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那个资质。 而现在,自己三岁的儿子,连一天都没到,而且还是无师自通,自己就感知到了炁,甚至还学会了运炁? 老天爷真踏马不公平。 周雄在心里骂了一句。 但同时,一股巨大的庆幸和喜悦从心底涌上来,把那点酸意冲得七零八落。 这是他儿子。 他周雄的儿子。 周丰快步上前,蹲下身子,粗糙的大手握住周元那只还在发着淡蓝色光芒的小手。 老人的手在发抖。 “好……” 他的声音在颤抖,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把后面的字吐出来。 “好哇!” 周丰的眼眶红了,用力握着孙子的手。 “想当年,我用了一个月,沉心静气,不断吐纳,日夜不辍,用笨功夫才逐渐感知到自己体内的炁。” “没想到,元元你自己就感知到炁了!” 周元被爷爷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就是昨晚试了试,没想到真的感觉到了。” “昨晚?” 周丰和周雄异口同声。 “就……昨天下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周元老实交代:“大概不到一个小时吧,就感觉到丹田里有东西在跳。” 不到一个小时。 周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好小子!” 他伸手揉了揉周元的脑袋,力道大得让周元的脖子都缩了缩。 “你这资质,比你太爷和爷爷都强,比你那个没出息的老子,更是强到天上去了!” 周雄站在门口,听到“没出息的老子”这几个字,嘴角抽了抽,但没敢反驳。 周丰蹲在周元面前,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纠结的神色。 周元注意到爷爷的脸色变化,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终于,周丰开口道: “元元,说实话。”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这资质,学咱家的三秽法,着实是有些埋没了。” 周元愣了一下。 周丰起身,语气变得激动。 “你应该去武当,去全真,甚至去龙虎山,去学那些名门大派里的手段,才配得上你。”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周元,粗糙的大手按在孙子的肩膀上。 “爷爷就算舍下这张脸来,带着你去求……” “爷爷。” 周元打断了周丰的话。 周元抬起头,对上爷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决绝,有不舍,有期望。这是一个老人,愿意为了孙子的前途,放下自己所有的尊严。 但是,那些名门大派,哪里是那么好求的? 正所谓:求人不如求己。 周元摇摇头,说道:“爷爷,咱家的三秽法再怎么不堪,那也是咱家的根。” 他伸出小手,握住爷爷那只粗糙的大手。 “您说过,不能忘本,我要不学咱家本事,那咱家的传承可就断了。” 周丰的嘴唇微微颤抖。 “而且我相信……” 周元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像是一块被磨去了石皮的璞玉,终于开始初步展露出内在的光芒。 “就算是三秽法,我也能练出个名堂来。” 周元对着周丰,咧嘴一笑。 周丰看着自家大孙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像是看到一块良才美玉,自己刚从泥沼里捞出来,擦干净了表面的泥土,露出里面温润通透的质地。 但接下来,自己却要亲手把这块玉,重新放进泥沼里。 周元似乎看出了爷爷的心思,握了握他的手:“爷爷,别想那么多。您教我吧。” 周丰脸色动容,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露出一抹释然微笑。 “好。” 他摸了摸周元的头,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孙子的发顶缓缓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爷爷一定会把你培育成材。” “既然你已经感炁了,那爷爷接下来教你行炁。” 周元点点头。 周丰在院子里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周雄搬来两个蒲团,周丰盘膝坐下来。 他拍了拍身前的蒲团:“来,坐。” 周元走过去,学着他的样子盘膝坐下。三岁的小身板做这个动作有些吃力,腿也盘不太稳,但他努力保持着姿势。 晨光下。 老人和孩子面对面盘膝而坐。 这一幕,周雄拿来相机,照下。 叫个啥名呢? 就叫:传承! 周丰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周元。 “行炁,就是让体内的炁按照一定的路线在经脉中运行。这个路线,叫做周天。” 第十五章 周天 周丰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淡蓝色的光芒在手掌上浮现,然后开始缓慢地移动,沿着手臂向上,经过肩膀,顺着胸腹,汇聚到丹田。 然后,自丹田之中,缓缓沿着修炼周天而过,慢的不能再慢。 “看清楚了?”周丰问。 周元点点头:“看清了。” “好。”周丰说,“那你自己试试。” 周元闭上眼睛。 他把意识沉入丹田,那团炁息,就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丹田深处安静地燃烧着。 周元试着去引导它。 按照爷爷刚才演示的路线,从丹田出发,向下经过会阴,沿着督脉向上,经过尾闾、命门、夹脊、玉枕,到达头顶的百会,然后沿着任脉向下,经过印堂、膻中,最后回到丹田。 一圈,就是一个小周天。 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却不容易。 那团炁息就像一条不太听话的小蛇,总是不愿意按照规定的路线走。 好几次走到一半就偏离了方向,或者干脆缩回丹田不肯出来。 这就叫栓马而行! 就跟头倔马一样,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那什么可以作为栓马的马栓? 心! 以心猿降伏意马! 周元不急不躁,每次偏离了就重新来过,缩回去了就再引出来。 周丰坐在对面,看着孙子身上那层若隐若现的淡蓝色光芒,正在缓慢地、艰难地移动着。 老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比自己行炁还紧张。 周雄靠在门框上,屏住呼吸,虽然他并不能看到炁的流动。 先天一炁从腹部到背部,从背部到头顶,从头顶到胸前,最后回到腹部。 完整的一圈。 周元睁开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爷爷,”他抬起头,看着周丰,“是这样吗?” 周丰咧开嘴,笑道:“对,就是这样。” 他从蒲团上站起来。 “元元,今天先到这儿。行炁这事儿不能贪多,你身子骨还弱,一天走一个周天就够了,走多了反而伤身、也伤神。” “知道了,爷爷。” 周元点点头,从蒲团上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周雄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你看看你!” 周雄嘴上埋怨着,手上却小心翼翼地扶着儿子往屋里走。 中午吃完饭,周丰让周元去午睡。 周元乖乖上了楼。 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刚才行炁时的感觉。 那感觉很奇妙。 很舒服,很通畅,散于四肢百骸,仿佛天地豁然开朗。 但周元还是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慢慢放松。爷爷说得对,不能贪多。细水长流,一张一弛,才是正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他下楼,发现堂屋里没人。 院子里,周丰正坐在梧桐树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那个铁皮烟盒,但没有抽烟。他只是把烟放在鼻子下面闻着,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爷爷?” 周元走过去。 周丰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醒了?” 他在藤椅上挪了挪,给周元腾出一点地方。周元爬上去,坐在爷爷身边。 “爷爷,您在想什么呢?” 周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个小本子,比三秽法那本册子新很多,但也不算新了,边角有些磨损,封面上什么字都没写。 周丰翻开本子,自顾自的看着,周元趁机瞟了一眼,但没看太清楚。 里面稀稀拉拉地写着一些字,有名字、有电话号码、有地址。 只听周丰喃喃道:“这关系,看来还得捡起来!” “爷爷,我现在能开始纳秽了吗?”周元问道。 周丰摇摇头,道:“万丈高楼平地起。” 周丰从躺椅上起身。 “咱家的三秽法,说到底只是手段。要想练好、练强,终归还是要自己的身体作为本钱。” 他指了指厂房的方向。 “纳秽,是往自己身体里头装东西。身体这个容器要是太小、太脆,东西装进去了,非但无益,反而有害。” 周丰转过身,看着周元的眼睛。 “爷爷身上的那些疮,你看见了。为什么会长那些东西?一方面是因为秽炁的反噬,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你太爷那会儿,穷。” 周元安静地听着。 “你太爷从于德顺身上扒下那本册子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哪有什么条件去讲什么‘打基础’?” 周丰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像是在回忆那段时光。 “能活着就不错了。有了功法,那就练,硬练。管你身子骨行不行,管你药材够不够,练就是了。” “练出疮来,忍着;练出血来,擦掉;练到疼得打滚,打完了爬起来接着练。” 当时,周丰是亲眼看着自己父亲经受这些苦楚的。 每次太爷练完,脸色煞白,额头上满是虚汗,十来岁的周丰就在那哭,却总是太爷强撑着安慰他。 没办法,穷。 穷命想找条出路,难! 周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只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 “你太爷那一辈,是用命在练。爷爷这一辈,也好不到哪去。那时候条件虽然比你太爷那会儿强了些,但也好得有限。” 老人的语气忽然轻松了一些。 “但是现在……” 他伸手拍了拍周元的肩膀,目光落在院子外面那辆黑色轿车上。 “咱家里也算薄有家资。不像你太爷那会儿一穷二白,也不像爷爷年轻时候那样捉襟见肘。” 周元听到这里,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 “还记得爷爷之前给你讲过的四个字吗?” 周丰伸出四根手指。 周元点点头:“穷文富武。” “对。”周丰收回手指,脸上露出笑容,“穷文富武。这四个字,你记着,一辈子都别忘。”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与周元平视。 “咱家的三秽法,穷有穷的练法,富有富的练法。你太爷和我用的是穷练法。” “到了你这儿……” 周丰伸手揉了揉周元的脑袋。 “爷爷一定会让你走得比我更远、更顺畅。” “一定!” 第十六章 国手 接下来的几天,周丰不见了。 周元早上醒来的时候,院子里没有爷爷打太极的身影。 “爸,爷爷去哪了?”周元吃着早饭,问周雄。 周雄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 “我也不清楚。”他摇摇头说。 “你爷爷就说出去几天,办点事,让你在家好好练功。” “没说去哪?” “没说。” 周雄扒了一口饭:“不过他走的时候拿了挺多钱的,还让我去县城里支了不少。” 周元没再多问。 吃完饭,周雄把碗筷收拾了,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到院子里。 “来。” 他拍了拍椅子旁边的蒲团:“你爷爷走之前交代了,让我盯着你行炁。一天一个周天,不能多也不能少。” 周元走过去,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周雄就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那个平日里活蹦乱跳、说话像个小大人似的三岁小孩,一旦闭上眼睛,整个人就沉静下来,像是一汪水,安安稳稳地待在原地。 周雄看着看着,有些出神。 他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茶,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沉到杯底。 周雄轻轻叹了口气。 周元行完一个周天,睁开眼睛,看见父亲正望着杯子里发呆。 “爸?” 周雄回过神来:“完了?” “完了。”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周元活动了一下手脚:“没有,挺舒服的。” “那就好。” 周雄点点头:“你爷爷说了,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停下来。” “知道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天。 五天里,周元每天行炁一个周天,雷打不动。早晨一次,时间不长,走完一圈就收功。 那团丹田里的炁息,经过这几天的温养,比最开始壮实了一些。 行炁的时候,那股炁沿着经脉行走,也比第一天顺畅了许多。虽然偶尔还是会偏一下,但大部分时候都能老老实实地按照周天的路线走。 周雄每天准时准点地坐在旁边,端着他的茶杯,像个不拿工资的监工。 第五天傍晚,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 院门被推开,周丰走了进来。 老人脸上带着赶路的风尘,但精神很好,显然是达成了此行的目的。 他的肩上扛着一个大包裹,用帆布包着,鼓鼓囊囊的,看起来不轻。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个编织袋,里面也装满了东西。 “爷爷!” 周元站起来,跑过去。 周丰把编织袋放在地上,腾出手来揉了揉周元的脑袋。 “想爷爷了没?” “想了。” 周雄从屋里走出来,看见父亲这副模样,愣了一下,连忙上前接过那个大包裹。 “爸,您这是去哪儿了?这么沉!” 他把包裹扛到肩上,掂了掂分量,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别问了。”周丰摆摆手,弯腰提起那个编织袋,“先把东西搬进去。” 包裹和编织袋被搬进堂屋,放在桌上。 周丰脱了外套,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他走到桌边,开始解包裹上的绳结。 周元凑过去,踮着脚尖往桌上看。 帆布解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最上面是几包点心,用油纸包着,捆着纸绳。周丰解开一包,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京八件,枣花酥、山楂锅盔、椒盐饼,一样不少。 “这是给你带的。” 周丰把点心推到周元面前。 然后又解开另一包,是豌豆黄,切成小块,虽然经过一路颠簸有些散了,但那股甜丝丝的豆香还是扑面而来。 周元看着那些点心,却没有伸手去拿。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油纸包,落在包裹更深处的那些东西上。 那是药材。 大量的药材。 有些用油纸包着,有些用塑料袋装着,还有几包是用牛皮纸裹了好几层,外面还缠着胶带,显然怕漏了。 周丰一样一样地往外拿,每拿一样就报个名。 “黄芪,当归,党参,枸杞,熟地,白术,茯苓,川芎……” 周雄站在旁边,听着这一串药名,眉头微微皱起。 他虽然不懂医,但这些常见的补药他还是认识的。黄芪补气,当归补血,党参健脾,枸杞益精。 这些都是好东西,但加在一起,这个方子就不简单了。 周丰继续往外拿。 “山茱萸,杜仲,牛膝,肉桂,附子,肉苁蓉……” 后边这些,周雄就有些陌生了。 周元倒是知道一些,尤其是附子,附子其实就是乌头,有毒性的! 能用附子,且用这么多药材,君臣佐使调配成一副药方的,必是中医中极其厉害的人物。 但,爷爷哪儿来的人脉,认识这种人? 周元揣着疑问,看着油纸包和塑料袋堆了半张桌子。然后周丰从包裹最底层摸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个陶罐,不大,大概两个拳头并拢的大小,罐口用黄泥封着,外面还裹了好几层布。 周丰把陶罐放在桌上,轻轻拍了拍。 “这个是膏剂,熬了好几天才成的。” 周元的目光落在那只陶罐上,心里微微一动。 膏剂。 这个年代的膏剂,可不是药店里那种流水线生产的成药。真正的膏剂,是用药材慢慢熬煮、浓缩,最后收膏,费时费力,成本不低。 爷爷出去五天,带回来这么多药材,还有熬好的膏剂。 也难怪要带那么多钱走了。 周雄这时候忍不住,说道:“爸,你这是去中医馆进货了?” 周丰正在解编织袋的绳结,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 “嗯,拜访了咱家的一位旧交,济世堂的王子仲老爷子,他可是圈子里有名的大国手。” 周丰一边继续解编织袋,一边对周元说道: “当初,你太爷在济世堂当学徒,比他稍微年长些,是太爷带着他入的门,手把手的教怎么炮制药材,也就有了几分香火情。” “只可惜你太爷没那个学医的天分,学徒当了没几年,几次考教不过,只得离开了济世堂,当起了接骨郎中,混口饭吃。” “而且,你太爷当年练三秽法的时候,反噬得太过厉害,还是王子仲老爷子出手,给配了副汤药,缓解症状。” “人家挺仁义的。” “这个情,得记!” 第十七章 人情 “我没杀人!”林锐撇嘴,毛微澜脸沉如水,白毛的确是被她击杀,却没想到那居然会是把假枪。 一般说来,一个失踪了二十年的人突然出现,也不是什么奇怪事,因为有过这样的先例。 一触即分陆无炎直接施展身法,向着无炎帝宫退去,他留下主要就是稍微拖延一下时间,让北辰等人能够有足够的时间将情况报告回去,但是看了北辰的魅影天踪步之后,他就知道已经不用拖延了。 他浑身的皮肤已经变成了一种透明的颜色,透明的皮肤之下,不是殷红的血肉,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光洁的暗灰色。 斩魄刀掉落在地上,下一个眨眼的功夫,林鸣已经将斩魄刀握在手中,身体向后一迈步远远地弹开。 林沧海一说出来帮忙二字,原本搭在林沧海肩膀上的爪子,瞬间就收了回去,与之前见到林沧海那个激动的样子,简直是有着天壤之别。 罗浮生看得头皮发麻,若不是一直保持警醒,此刻怕是已经陷了进去,他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差点喊出一句恐怖如斯了。 “浮竹队长,我想问你,如果是让你选择尸魂界和你最重要的东西当中只能选择一个,你会选择什么?”林鸣很认真的看着浮竹十四郎。 我相信今天出现在这里的人都不是什么简单人,师父的表情上也说明了这一点,而且我还认出了一些昨天出现在资料上的人脸。 其实,在刚刚拔管子的时候,蓝晶儿就感觉到那些管子在地下有通道的。 擎战顿觉骨剑有些好笑,他挥舞出碧玄剑,对准锁住骨剑的玄铁一剑挥去,只听‘吭’的一声,玄铁链断为两段。重获自由的骨剑顿时便开心起来,他将链子一仍,便从体内召唤出自己的那头瘦弱的黄驴,作势便要逃跑。 “他是改到了青卿名下,我是紫蝶。”紫蝶对青卿这个名字毫无感觉。 他把晓斐接到自己家里吃饭,他有个幸福的三口之家。晓斐夸他还是个24孝好老公,他笑笑说你很会说呀。 只见身后灵光狂闪,气浪滔天,马天成居然没有祭出任何防御法器,就这样操控着双剑的追了上来。不论是龟蛇大阵,还是防御罩,都会让遁光的速度大减,马天成想要杀刘长老灭口,自然不便浪费时间。 马天成神色如常,两手依然抓着钢线,张开嘴,喷出了一口精元,化作三味真火,然后操控着火苗对钢线进行煅烧。嗤嗤作响,在纯阳的三味真火煅烧下,钢线依然没有断掉的迹象。 莫翟惊讶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穆枫片刻,却摇头道:“哼,现在说这些不嫌为时过晚了吗……你请回吧!莫家不会帮你照看家人,也不再需要你来背负家族厄运。”言罢冷然地起身挥手,摆出了送客的姿势。 顿时鲜血喷涌,那狼妖的头颅被锋利的剑割了下来,鲜血浸染着这阴暗的死牢之中,使得这地牢显得更加阴森恐怖了些。 “喜不喜欢的说不上。但是,目前我不想和同类有什么交集,也不想我们家再多一只猫。”安安从青卿怀里蹦出来,晃了晃脑袋上因为编辫子炸成一堆的毛。 剑影愣愣的看着从自己眼前走过的绿柳,说不出一句话,就这样一直站到绿柳出了房门。 天成这番话中,有真有假,慕容冲并没有听信天成的说辞,他心中早有定见,这几块石头的来历,绝对不是天成说的这么简单。 可这个时候雁栖却没心思周旋,晌午的阳光有些燥热,他早已经满头大汗了。 雪狼身影连连闪动,但始终躲不开头上的龙息,眼看就要被龙息覆盖上时,雪狼身上蓦然出现一个寒冰护罩。 见到慕容俊似乎有话要跟慕容雪说,陈宇来个借尿遁,而郝任曦就来个洗下手,将空间留给了他们两兄妹。然而,郝任曦并没有上洗手间,而是走到一个角落等待陈宇的归来。 在里面喝酒的武者全都看向周道,就连那个炼魂中期的武者也是双眼一亮。 “一直以为家族所有的压力都得由我背。总算上帝保佑,今后有人能替我背了。”依琳好像真松口气。 “我才不难过!”死鸭子嘴硬,“她要走就走好了,反正她做饭不好吃,也不会干家务,衣服都是我和贝贝自己洗的。”大人只会说谎。不久前,妈妈还对他和贝贝说永远爱他们,一转头就抛弃他们了。 大长老一死,赖以支撑自己的精神支柱荡漾无存,各个狼人抵抗的意志也在顷刻间土崩瓦解,覆灭之灾压顶。 “身高就比不过!”云清挽着我的手臂,朝着我的北京现代走去,而此时的我,已经完全处于石化状态之下! “秦县长,跟您丢脸了!”萧炎看着秦扬,心中又是激动,又是羞愧。 只是短短的几个呼吸周围的上百道血色锁链全都被周道吸收的干干净净。 费德曼如此一说,江成点了点头,道:“那我们后续的逃亡计划呢?”从麦哲伦出来之后,他们还是在喀土穆的领域,也就是苏丹政府军的范围内。这种时候,只要苏南军出动,那他们可就插翅难飞了。 李游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玲珑说道:“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一边说着,他手中的骨刃也慢慢变成,再度变成了之前狰狞的杀人利器。 郭嘉看着刘备近乎本能的作秀,突然明白刘备这么一个普通资质的人会走到今天这地位,原来学的是高祖的将将之道,回首想想刘备可不是会知人善用吗? 袁术少年游侠江淮,汝颍江淮这都是袁氏联姻跟故吏门生所在的地方,袁术游历于此,无疑是跟袁氏门生故吏多交情,这也是袁绍被逼去河北发展的主因。 卢悦第一次在外人面前使出凤瑾给她炼的翼翅,腾挪闪跳间,在众魔兽中直追那只鸠魔。 第十八章 药浴 等到那股灼辣感到达胃部的时候,忽然变了。 温和、内敛。 像是有人在炉膛里添了上好的炭,烧得很稳,不烈不燥,不急不慢地燃烧着,把热量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四肢百骸。 所到之处,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周元不由自主地呼出一口热气。 “感觉怎么样?” 周丰蹲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周元舔了舔嘴唇,嘴里还有些发粘。 “肚子里很暖和,而且流到胳膊和腿上去了。” 周丰点点头。 “好。” 他站起来,转身走到厨房,把那只陶盆端了过来。盆里的药汤已经晾得差不多了。 “雄娃子,把浴桶搬过来。” 周雄应了一声,去杂物间把那个大浴桶搬了出来。木头的,箍着几道铁圈,有些年头了,但擦得很干净。 浴桶被放在堂屋中央,周丰把陶盆里的药汤倒进去,又加了些热水,搅了搅。 最后,用勺子从陶罐里舀出一勺膏剂,缓缓化入水中。 “元元,把衣服脱了,进去泡着。” 周元没有犹豫,三两下脱了衣服,露出小小的身子。周丰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把他抱起来,放进浴桶里。 水没过胸口,温热的药汤包裹着全身。 那股药草味升腾起来,周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被泡进了药香里。 肚子里的那团热感还在,四肢百骸的暖意也还在。现在再加上这桶药汤,热从外面渗进来,暖从里面散出去,内外夹击,舒服得他眼皮发沉。 “别睡。”周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行炁。” 周元睁开眼睛,打起精神。 他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丹田。 周元引导着丹田之中的先天一炁,从丹田出发,向下经过会阴,沿着督脉向上。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平时他只走一个周天就收功,但今天,走完第一个周天的时候,他感觉体内的炁息不但没有疲态,反而越来越精神,像是被什么东西催动着。 他又走了第二个周天。 第三个。 周丰站在浴桶旁边,看着孙子的脸色,注意着他的呼吸。 周元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润,并非是那种被热气蒸腾的酡红,而是气血充盈、炁息顺畅的表现。 呼吸平稳而绵长,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微微上翘。 周丰看着看着,鼻头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泡药浴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十五六岁,身子骨已经定了型,周太爷从牙缝里省出钱来买了些药材,熬了一锅汤,让他泡。 药材是最便宜的那种,品种不全,质量也不好,熬出来的汤寡淡得很,哪像眼前这桶。 可就是那寡淡的药汤,也让他的修炼之路顺畅了不少,少受了不少罪。 周太爷当时站在旁边,看着泡在桶里的他,脸上的表情他到现在都记得。 欣慰,心疼,还有一丝愧疚。 欣慰的是儿子能练了,心疼的是儿子还是要受罪,愧疚的是自己没本事给儿子更好的条件。 而现在,轮到他自己站在这桶边了。 周丰看着浴桶里的周元,他弯下腰,伸手试了试水温,又直起身来。 “雄娃子。”他轻声喊了一句。 周雄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父子俩一起看着桶里的孩子。 “你爷爷当年要是看见这个,不知道该多高兴。”周丰对周雄说道。 周元的呼吸声很平稳,像是睡着了,但他的身上,那层淡蓝色的光芒在缓缓流转,一圈,又一圈。 周丰搬了把椅子,坐在浴桶旁边,守着。粗糙的大手搭在膝盖上,指节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数孙子的行炁的周天。 周元依旧闭着眼睛,引导着丹田里的炁息,沿着周天的路线缓缓行走。 浴桶里的药汤颜色慢慢变淡,从深褐色变成浅褐色,从浅褐色变成淡淡的茶色。 那些药材的精华,正透过周元体表的先天一炁,一丝一丝地渗入他的身体。 而那些渗进去的东西,又被肚子里的那团火接住,消化、吸收、转化成滋养身体的养分。 内外药物一起发力! 同时作用于周元的脏腑、骨骼、血肉、肌肤…… 周丰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但实际上眼睛根本没离开过浴桶,他仔细观察着桶里药汤的颜色变化,看着周元脸上越来越红润的气色。 还有周元身上那层淡蓝色光芒。 老人的眼睛映着灯光,亮得惊人。 周雄则是默默地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放在浴桶旁边,等水温降下来的时候往里加。 周元不知道自己泡了多久。 他只知道,当他走完第五个周天,终于感觉到那股炁息开始有些疲惫的时候,周元睁开眼睛,发现浴桶里的药汤已经变得很淡了。 “行了。” 周丰点了点头。 “起来吧。” 周雄走过来,拿着一张大大的干毛巾,把周元从浴桶里捞出来,裹住,擦干。 周元站在地上,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仿佛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舒展开来,像是睡了三天三夜的好觉,又像是刚刚做完一套舒展筋骨的体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握了握拳。 力气似乎没有变大,但那种“通畅”的感觉,比以前更强烈了。 “感觉怎么样?” 周丰又问了一遍。 周元想了想,用了三个字回答:“很舒服。” 周丰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就对了。” 他弯下腰,把周元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 “这才是刚开始。等以后,会越来越舒服,你行炁也会越来越顺畅,直到气血充盈,神完炁足。” 周元搂着爷爷的脖子,忽然问了一句:“爷爷,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 周丰的脚步顿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周元的后背,又看向周雄。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再说了,有你爸呢,他挣那么多钱,不就是给你用的吗?” 周丰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你就好好练,练好了,比什么都强。” 周丰抱着周元上了楼,把他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 第十九章 养身 三年后。 夏天比以往来得早,才六月初,日头就已经毒辣得不像话。 周元从午睡中醒来,从床上坐起来。 他习惯性的引导着炁息在体内走了一个小周天,炁流顺畅无阻,沿着经脉奔腾而过,像是熟门熟路的归家游子。 周元睁开眼睛。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六岁的他,比同龄人要高出半个头,身形匀称,不胖不瘦,肌肤白嫩,强壮的像个小牛犊子。 只是握了握拳,手臂上便立刻浮现出肌肉线条,线条并不夸张,不像健身房的死肌肉。 但结实得像拧紧的绳子。 仙人道士非有神,积精累气以成真。 如今的周元,在他现阶段这个年龄点,可以称得上一句: 神完气足! 完全可以比肩,甚至超过那些名门大派的子弟。 他从床上跳下来,脚掌落在地面上,轻巧无声。 这三年,周元几乎没有一天间断过修炼。三天一次药浴,雷打不动。 而且药食同补。 爷爷每隔半年去一趟京城,从济世堂王子仲老爷子那里带回半年所需的药材。 周元后来才知道那些药材的价格。 一副药,三千块。 三千块,在九九年到零二年的县城,是什么概念? 县里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七八百块钱,三千块够一家三口好几个月的生活费。而他三天就要用掉一副,三年就是三百多副,要花一百多万。 一百多万。 这个数字让周元很是唏嘘。 他当然知道自家有钱,周雄的超市连锁已经从县里扩展到了市里,又开了几家分店,每年的营收是个不小的数目。 但一百万对一个做超市生意的家庭来说,依然不是一笔小钱。 更别说那些药材还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王子仲老爷子拿出来的那些东西,什么鳞甲、骨骼、陈年藤蔓,那都是济世堂的老底子,用一分就少一分。 周雄从来没有在周元面前提过钱的事。每次周丰要去京城,他只是默默地把准备好的现金递过去,然后该干嘛干嘛。 但周元知道,父亲这三年的生意做得更拼了。 穷文富武。 这四个字,周元如今算是刻在骨头里了。 他穿好衣服下楼,堂屋里,周丰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个铁皮烟盒,但没有抽烟。 三年过去,周丰的变化不大。 头发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深了一些,但背脊依然很直,说话的声音依然洪亮,但咳嗽却变多了。 “醒了?” 周丰看见周元下楼,把烟盒揣回兜里,朝他招招手。 “来,过来让爷爷看看。” 周元走过去,站在爷爷面前。周丰伸出右手,搭在周元的手腕上,闭上眼睛。 这是王子仲老爷子教他的把脉法子,虽然周丰学得不精,但用来看自家孙子的身体状况,已经足够了。 周元安静地站着,看着爷爷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满意,又从满意变成一种复杂的、带着感慨的神色。 过了一会儿,周丰睁开眼睛。 “好!” 他松开手,拍了拍周元的手背。 “筋骨强健,气血充盈,炁息顺畅。元元,你这底子,比你爷爷我当初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周元咧嘴笑了笑,没有说话。 周丰从藤椅上站起来,背着手在堂屋里走了两步,然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元元。” “嗯?” “今天,可以试着纳秽了。” 周元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真的?” 这三年里,他问过无数次这个问题。每次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爷爷总是摇摇头,说:还早,等你身子骨再牢靠些。 周元知道爷爷是为他好,三秽法的第一步最是凶险,稍有不慎就会反噬己身。 “真的。” 周丰点了点头。 “你的身子骨已经够牢靠了,再等下去反而是耽误。走,跟爷爷去厂里。” 周元应了一声,跟着爷爷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雄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看见爷孙俩要出门,随口问了一句:“去哪?” “厂里。”周丰说。 周雄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周元身上,沉默了片刻。 “我送你们。”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周雄开车,周丰坐在副驾驶,周元坐在后排。 车子拐进那条岔路,停在丰润肥料厂的铁门前。 三年的时间,铁门上的锈迹更多了。但铁门推开的声音还和以前一样,刺耳的嘎吱声。 厂房的门被推开后,那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 比三年前更浓了。 三年的发酵,三年的沉淀,八个池子里的秽炁浓度又上了一个台阶。周元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气味涌入鼻腔,他没有皱眉。 周丰拉了一下灯绳,几盏白炽灯泡亮起来,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整个空间。 八个池子还是老样子,篷布盖得严严实实。 周丰走到其中一个池子边,弯腰搬开压在上面的砖块和木条,然后抓住篷布的一角,用力掀开。 黑黝黝的肥料露了出来。 颜色比三年前更深了,黑得发亮,表面那层白霜也更厚了。 很明显,这三年时间,周丰对这八口池子没少下功夫。 周元走到池边,低头看着那池黑黝黝的东西。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周元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想要上前一步。 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急。” 周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元回过头,疑惑地看着爷爷。 周丰摇了摇头,手上的力道没有放松。 “纳秽需慎之又慎,是三秽法的开始,也是最危险的一步。你年纪还小,不能直接来。” 他松开手,走到池边,蹲下身子。 周元看见爷爷伸出右手,将手掌按在池沿上。 淡蓝色的先天一炁从周丰的手掌中流出,像是一条细细的溪流,顺着池沿流下,注入池中那黑黝黝的肥料里。 周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纳秽的第一步,是采秽。需要先将自己的先天一炁注入池中,用先天一炁去接触、去同化、去采集肥料中的秽炁。” 第二十章 纳秽 “但是,这种初步采集的秽炁,毒性很大。直接纳秽,最易伤身。就像是一些中药,例如附子,有生有熟。” “生的药材有毒,经过炮制之后毒性大减,药性反而更纯。” 话音刚落,周元就看见了变化。 池子里,那层黑黝黝的肥料表面开始泛起涟漪。 一缕缕浊黄色的炁息从肥料中升腾起来,在池子上方盘旋、聚集。 周元凑近,仔细观看。 那些浊黄色的炁息很浓,夹杂着白色,隐约能看见其中有细小的黑色颗粒在翻滚。 他只是看着,就能感觉到那股炁息中蕴含的腐蚀性和破坏力。 如果这些东西直接进入体内…… 周元打了个寒颤。 周丰张开嘴,深吸一口气。 那些浊黄色的炁息纷纷涌向周丰的口鼻,被他吸入了体内。 周元屏住呼吸,看着爷爷的背影。 那层淡蓝色的光芒在周丰身上亮起,和浊黄色的炁息在他体内交织、碰撞、融合。 周丰的眉头紧紧皱起,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这个过程持续了好一会儿。 然后周丰张开嘴,吐出一口灰白色浊气。 周丰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然后他盘膝坐了下来。 “爷爷!” 周元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紧。 “没事。” 周丰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习惯了。”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撑着站了起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周丰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他的手掌上,浮现出一团浊黄色的炁息。 那团炁息比刚才池子里升腾起来的那些要小得多,只有拳头大小,颜色也浅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暗沉的浊黄,而是带了一点淡淡的金色。 但周元能感觉到,这团炁息在剥离掉那些杂质后,比那些原始的秽炁更加精纯。 “这是我炼化过的秽炁。” “爷爷的三秽法已经到了炼秽境界,这些秽炁去除了大部分的毒性。你现在用这些秽炁来尝试第一步,纳秽。” 周元看着爷爷的脸。 心里却清楚的很。 什么“炼秽境界”,什么“炼制过”,什么“去除了大部分的毒性”…… 说白了,就是爷爷用自己的身体当过滤器,把那些有毒的秽炁先吸进自己体内,用自己的先天一炁去中和、去炼化,把最危险的部分承担下来,然后再把相对安全的秽炁渡给自己。 周丰把手掌往前凑了凑。 “来。” “把手伸出来,用你的先天一炁把这团秽炁托住。不要急着往体内纳,先感受一下,看看你的炁和秽炁之间是什么反应。” 周元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淡蓝色的光芒在他小小的手掌上亮起,比三年前亮得多,也稳得多。那层先天一炁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覆盖在手掌表面。 周丰慢慢地将手中的秽炁渡了过来。 浊黄色的秽炁接触到周元掌心的先天一炁时,周元便生出一种很奇怪的触感。 像是把手伸进了温热的淤泥里,粘稠、沉重、带着一股往下坠的力量。他的先天一炁本能地抗拒着这股外来的炁息,像是油遇到了水,互相排斥。 “感觉到了?” 周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元点点头:“嗯,它们在排斥。” “对。清浊不相容,先天一炁自然也会抗拒其他物性。” 周丰在池边坐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三秽法的核心,就是强行让清浊相容。但相容不是硬来,你得先让它们互相熟悉,就像是两个人,一开始看不对眼,处久了慢慢就能接受了。” 周元盯着掌心的那团秽炁,看着它和自己的先天一炁互相排斥、互相试探。 这种感觉很微妙。 他的先天一炁像是活物一样,对这团外来的秽炁充满了警惕,不断地想要把它推开。 而那团秽炁则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掌心,不为所动。 周元试着放松,试着不去抗拒。 先天一炁的排斥力减弱了一些,秽炁开始慢慢下沉,靠近周元的皮肤。 “对,就是这样。” 周丰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不要急,不要硬来。让你的炁和秽炁慢慢接触,慢慢融合。这个过程急不得。” 周元闭上眼睛,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 先天一炁和秽炁在他掌心的方寸之地展开了一场缓慢的拉锯战。清浊不相容,但不相容不代表不能共存。 就像是油和水,虽然不相溶,但如果你慢慢搅动,它们也能暂时混在一起。 周元在做的,就是这个。 他用意识搅动着掌心的炁,让先天一炁和秽炁不断地碰撞、分离、再碰撞。每一次碰撞,两种炁息之间的排斥力就减弱一丝。 很慢。 慢得像是在用砂纸打磨石头。 但周元不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 周元感觉到掌心的排斥力减弱到了一个可以忽略的程度。 他的先天一炁和那团秽炁不再是势不两立的仇敌,而是变成了互相容忍的陌生人。 “行了。” 周丰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欣慰。 “元元,睁开眼睛。” 周元睁开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团浊黄色的秽炁还在,但它和他的先天一炁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了。 两种炁息交织在一起,像是两种不同颜色的水倒进了同一个杯子里,虽然还没有完全融合,但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分界线。 “现在,”周丰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纳秽。” 周元抬起头,看着爷爷。 周丰点了点头。 “把掌心的秽炁纳入体内,引入丹田,和你丹田里的先天一炁融合。” “纳进去之后,不要慌张。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稳住心神。你的炁会本能地排斥秽炁,但你不要跟着本能走,要用意识去引导,让它们慢慢融合。” “如果觉得不对劲,立刻停下来。宁可失败,也不要硬撑。记住了吗?” 周元深吸一口气。 “记住了。” 他再次闭上眼睛,把意识集中在掌心。引导着它,从掌心出发,沿着手臂的经脉缓缓上行。 第二十一章 归丹 秽炁进入经脉的瞬间,顿生一种灼热之感。 并非药浴时那种温和的暖意,而是一种尖锐、带着刺痛的灼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灼他的经脉内壁。 周元的眉头微微皱起。 但他依旧继续引导着秽炁沿着手臂上行,经过手三里、曲池、肩髃。 然后进入躯干,沿着任脉下行,向丹田的方向缓缓推进。 那团秽炁每前进一寸,那种灼热感就强烈一分。直到周元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体内的先天一炁在体内剧烈地翻涌着,疯狂地扑向那团外来的秽炁,想要把它驱逐出去。 周元则用意识压制着先天一炁的本能,同时引导着秽炁继续前进。 秽炁终于到达了丹田的边缘。 周元停顿了一下。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把秽炁纳入丹田,这一步如果出了差错,秽炁反噬,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丹田受创。 他稳了稳心神。 然后,秽炁进入了丹田。 恰似走江化蛟。 一条黄龙滔滔入海而来。 瞬间,周元感觉自己的丹田像是被人扔进了一块烧红的铁。 剧痛从丹田爆发出来,向四面八方扩散。 “这就是爷爷所经历过的痛楚吗?” 周元心中暗道。 这秽炁,还已经是经过炼制的,不敢想象,如果是最原本的那种秽炁,入体会是多么痛苦。 周元的身体猛地绷紧。 他牙关紧咬,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体内的先天一炁彻底暴动了。 它们疯狂地涌向丹田,像是千军万马冲向入侵的敌人,要和那团秽炁决一死战。 黄龙冲府,天马惊怒,欲反马监! 只好请心猿镇压。 周元用尽全部的意识,去压制那股冲动。 “不要慌。” 周丰的声音传来。 “稳住心神。你的炁和秽炁都是你的,不要把它们当成敌人。你是主人,它们都要听你的。” “调心猿,促意马。回光内照宁心坐,身中日月坎离交。道理是一样的。” 周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 他把意识沉入丹田,如同那心猿,站在两军对垒的战场中央。 先天一炁在左,秽炁在右。 周元的意识横亘在两者之间。 他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让它们接触,小心翼翼的进行试探。 秽炁安静地待在丹田的一角,那团浊黄色的光芒在淡蓝色的海洋中显得格外扎眼。 然后,浊黄色的秽炁不断吸纳先天一炁,壮大,稀释。 丹田里的剧痛开始减弱。 变得可以忍受。 稀释到一定程度,秽炁在先天一炁中沉浮不定。 秽炁如龙归大海,在丹田中盘踞翻涌。 周元趁机稳住心神。 “元元。” 周丰的声音再次传来。 “纳秽分三步。采秽是第一步,秽炁入体、进入丹田是第二步。这两步你都走完了。” 老人顿了顿,声音变得更郑重了些。 “第三步,才是纳秽真正的所在。” 周元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把那含有秽炁的先天一炁,运行周天。”周丰一字一顿地说道。 “让秽炁沿着你的经脉走一圈,就像是黄龙冲关。这个过程,是让你的全身经脉都去适应秽炁的存在。” “只有经脉适应了,你将来才能把三秽法的手段真正用出来。” 他咳嗽了一声,补充道:“纳秽的纳字,既是收纳之意,也是,忍受。” 收纳秽炁入体,忍受它带来的所有不适。让丹田忍,让经络忍,让全身的每一个角落都习惯这股外来的浊炁。 也难怪周丰要坚持三年时间,用药浴锤炼周元这副身躯了。 周元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开始引导。 丹田里的先天一炁包裹着那团秽炁,像是浊浊黄龙,脚踏先天一炁所形成的水云,从丹田出发。 先向下。 经过会阴时,周元感觉到一阵酸胀。秽炁经过这里的速度明显慢了,像是有意在试探这条路径的深浅。 那股灼热感重新浮现,但比刚才温和了许多,毕竟先是被稀释了一番,又被先天一炁这层“外衣”隔了一层。 过会阴,再往下。 一股沉坠感忽然袭来,秽炁仿佛被什么东西向下牵引,像是要挣脱先天一炁的包裹,往更深处沉去。 周元面色微微一惊。 周丰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紧张。 “元元,怎么了?” 周元没有回答,他稳住心神,用意识牢牢裹住那团秽炁,不让它脱离周天的路线。 沉坠感持续了几秒,然后忽然消失。 秽炁像是冲破了某道无形的关隘,从沉坠变成了升腾,那股力量陡然逆转,从向下拽变成了向上推。 周元心中一动。 这种感觉,像是什么? 潜龙在渊,一朝抬头。 随后,秽炁在先天一炁的包裹下继续上行。 然后是尾闾,第一关。 尾闾是督脉的起始之处,也是三关之中最狭窄的一道门户。秽炁到达这里时,周元明显感觉到一股阻力。 秽炁终究不同于先天一炁。 清炁本就有自然上升之理,但污秽浊炁本就自然下沉。 现在,周元就是要将浊气升天。 其中难度,比正常行炁,大了何止一倍两倍。 平时神完气足,完全可以无视的车迟三关,现在竟然显现出来。 但那股从下方涌上来的推力同时爆发,秽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硬生生地挤过了尾闾。 然后,豁然开朗。 秽炁沿着督脉继续上行,经过命门时,一股温热从后背弥散开来。 然后是夹脊,第二关。 那种温热变成了酸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撑开骨缝。 最后是玉枕,第三关。 玉枕在后脑勺下方,是督脉进入头颅前的最后一道关卡。秽炁到达这里时,周元感觉后脑勺一阵发紧,像是被人用手指按住了。 下一刻,秽炁直接冲过玉枕,宛若亢龙之势。 脊为玉柱通天关,头为天关足地关。 玉枕,便是那扇天关门户。 过了玉枕,秽炁沿着督脉继续上行,经过百会,到达头顶。 一股清凉之意从头顶灌下,像是有人在他的天灵盖上浇了一勺冰水,但因为秽炁的存在,经脉依旧略显灼热。 第二十二章 分驻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 然后,秽炁在先天一炁的包裹下,开始下行。 从百会向下,进入上丹田之中。 也称泥丸宫,在两眉之间入内一寸三分之处。此乃藏神之府,是人的神识所居之地。 秽炁进入上丹田的瞬间,周元便感觉到一阵眩晕,类似灵台蒙昧之感。 与此同时,周元感觉到那团秽炁发生了变化。 它竟分出了一道。 一缕淡黄色的炁息从主团中剥离出来,颜色很浅。这缕淡黄色的炁息被先天一炁裹挟着,留在了上丹田之中。 周元感觉到了这一变化,眉头微皱。 三秽法中,并没有记载过这种情况。 那本发黄的小册子,他这三年来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纳秽篇中只写了如何采秽、如何纳秽入丹田、如何行炁走周天,却从来没有提到过秽炁会在泥丸宫中留下一缕。 但功行周天,箭在弦上,自然不可能就此散功。 周元只能压下心中的疑惑,继续引导着剩余的秽炁沿着任脉下行。 任脉起于胞中,下出会阴,沿着胸腹正中线上行,与督脉相对。 经过天突、华盖,一路向下。 秽炁到达中丹田的位置时,再次发生了变化。 又分出一道。 这一道是金黄色的,比上丹田那道浓得多。这缕金黄色的炁息同样在先天一炁的包裹下,留在了中丹田之中。 周元的胸口一阵起伏,顿生一股沉闷之感。 主团的秽炁继续下行。 经过中丹田之后,周元感觉到剩下的秽炁变得更加浓稠了。颜色从浊黄变成了赭黄,像是黄河水沉淀后的泥沙。 那股沉坠感重新出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秽炁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往下拽,一路下行,经过鸠尾、巨阙、中脘、下脘,水分、气海…… 最终,返回下丹田关元炁海之中。 但那股灼烧腐蚀感,比之前更甚。 至此,那团从爷爷手中渡来的秽炁,已经一分为三。 淡黄色的留在了上丹田,金黄色的留在了中丹田,赭黄色的回到了下丹田。 三缕炁息,三个位置,各安其位。 周元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又长又匀,带着一丝温热,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缓缓散去。 他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周丰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老人蹲在他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元元,如何?” 周丰的声音有些发颤。 周元看着爷爷那张脸,沉默了片刻。 周丰的瞳孔微微一缩,声音更紧了几分:“失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疼不疼?” “没有。”周元摇摇头,眉头微微皱起,“没失败。” 周丰愣了一下:“那你这是?” 周元没有回答,而是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周丰低头看去。 周元的掌心上,三缕不同颜色的炁息同时浮现。 淡黄色的那缕从掌心偏上的位置升起,像是从指缝间渗出来的,轻飘飘的,若有若无,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仿佛没有重量,像是一缕黄风凝结成了可见的形态。 金黄色的那缕从掌心正中升起,颜色温润。 它在周元的掌心上缓缓流动,时而聚成一团,时而散开成一片,形态变换不定。 赭黄色的那缕从掌心偏下的位置升起,颜色深沉,像是被水浸透的泥土。 沉甸甸地压在周元的掌心上,纹丝不动,透着一股厚重凝实的气息。 三种颜色,三种质感,在同一个掌心上同时呈现。 周丰的眼睛瞪得滚圆。 “这是……” 他蹲在那里,嘴巴微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爷爷!” 周元抬起头,看着周丰。 “刚才纳秽的时候,那团秽炁在行炁周天时,分成了三份。一份留在上丹田,一份留在中丹田,一份回到下丹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三缕炁息,问道:“三秽法里,有记载过这种情况吗?” 周丰也被问住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铁皮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 周丰盯着周元掌心的三缕炁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没有。” 他最终摇了摇头,然后伸手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在手指间捻了捻。 “让我想想。” 他从蒲团上站起来,在厂房里踱步。脚步很慢,走了几个来回之后,在发酵池边停下来。 周丰低头看着池子里黑黝黝的肥料,目光怔怔出神。 半响过后,周丰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道: “元元,你还记得三秽法的‘三秽’指的是什么吗?” 周元点点头:“记得,三种五谷轮回之物。” “对。” 周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清明了许多。 “三秽法的根本,就是这三种秽物。经过养浊采秽,把三种秽物中的秽炁提炼出来,统一凝炼成一种秽炁,也就是我刚才渡给你的那种。” 他走回来,在周元面前蹲下。 “但是你想过没有,这三种东西,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 “先说第一种,是气,是体内积攒的浊气,从肠胃中来,往下走,最后从谷道排出。它的性质,是风。” 他收回一根手指。 “再说第二种,是液,是水谷精微经过肾脏代谢后的废液,从膀胱排出。它的性质,是水。” 又收回一根手指。 “最后说最后一种。是固,是食物消化后的残渣,从大肠排出。它的性质,是土。” 三根手指全部收回,握成一个拳头。 “风、水、土。三种秽物,三种性质。本来经过养浊采秽之后,这三种性质会被揉在一起。” 周丰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 “但是你行炁的时候,让它们在纳秽的过程中重新分开了。” 他指了指周元的掌心。 “上丹田那缕淡黄色的,是‘气’的秽炁。性质轻清,如风,所以它留在上丹田,那里离天最近。” “中丹田那缕金黄色的,是‘液’的秽炁。性质流动,如水,所以它留在中丹田,那里是气血运行的中枢。” “下丹田那缕赭黄色的,是‘固’的秽炁。性质沉重,如土,所以它回到下丹田,那里是人身的根本。” 第二十三章 摸索 周元低头看着掌心的三缕炁息,若有所思。 风、水、土。 固液气三态,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而是天地间最朴素的东西。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风和水,关乎收成;土,关乎根本。而收成,最终都会经由人体,变成那三种秽物,完成一个循环。 从土里来,回到土里去。 从风中来,消散在风里。 从水中来,流淌回水中。 “爷爷,”周元抬起头,“那我以后怎么练?” 周丰沉默了一会儿。 “该教你的,我都教了。该给你的,我也都给了。但这新出来的变化……” 他摊了摊手。 “爷爷帮不了你太多。但爷爷相信,以你的资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是问题。” 周元点点头。 剩下的路,确实该自己走了。 万事开头难,爷爷已经替自己开好了这个头,他就不信,自己闯不出一条通天路? “不过……” 周丰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既然三秽法的秽炁分成了三种,那你以后用手段的时候,也可以试试分开用。至于三种秽炁的功用、物性,咱慢慢摸索,不急。” 两人和周雄离开厂房,回到家里。 晚饭是周雄做的,土豆炖牛肉、菌炒时蔬、一碗蛋花汤。周丰吃得比平时多,周元也吃得不少。 吃完饭,周丰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周雄收拾碗筷。周元说了一句“我出去走走”,便推门进了院子。 六月的夜晚,风是温热的,带着田野里庄稼的气息。院子里的梧桐树比三年前高了一大截,枝叶繁茂,遮住了半边天。 周元站在树下,闭上眼睛。 他先将意识沉入下丹田。 那团赭黄色的秽炁安静地盘踞在丹田深处,沉甸甸的。它和先天一炁交织在一起,但又保持着某种微妙的边界,井水不犯河水。 周元引导着它从丹田出发,沿着手臂的经脉上行,最后汇聚到右手掌心。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去。 赭黄色的炁息从掌心渗出,颜色深沉,质感厚重。周元四下看了看,从墙根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掌心。 炁息从手掌中流出,包裹住那块拳头大的青石。 几秒钟后,周元松开手。 石头的表面出现了一层极其细微的粉末,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石头内部还是硬的,腐蚀只停留在表面。 周元把石头放在墙根,又试了一次。这次他把赭黄色的秽炁全部集中在指尖,用指尖按住石头的一个点。 十秒钟后,他抬起手指。 石头上出现了一个指头大小的小坑,深度不到两毫米。 “威力不够。”周元自言自语。 他想起三年前爷爷给他演示的那一幕,那块红砖上出现了一个手掌形状的凹陷,深度将近一厘米。 爷爷只是轻轻按了一下,砖面就塌了下去。 而自己用了最大的努力,用秽炁集中攻击一个点,才腐蚀出这么大一点。 差距太大了。 但周元并不失望。爷爷练了几十年,自己才刚入门,这种对比本身就不公平。 而且,爷爷之前也提起过,他刚开始纳秽的时候,秽炁展现出来的威力也很小。 周元把石头放回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他把意识转到中丹田。 那缕金黄色的秽炁停留在这里,像是一汪安静的水洼,色泽温润,质感柔和。 周元引导着它从掌心渗出。 金黄色的炁息浮现在掌心,和赭黄色那种“沉”的感觉完全不同。它在掌心上缓缓流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形态变换不定。 周元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那块已经被腐蚀了一部分的青石上。 他伸出手,把金黄色的炁息覆在石头上。 几秒钟过去,石头没有任何变化。 他又试了试墙上的砖头、地上的泥土、院子里的梧桐树皮,甚至连鸡窝的木门都试了。 没有任何变化。 金黄色的秽炁对这些东西完全不起作用,像是用水去浇石头,石头上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周元皱了皱眉。 他想了想,又试了几种东西。 铁锅、瓷碗、塑料盆,甚至连晾在院子里的衣服都试了。 依然没有任何效果。 周元收回手掌,盯着掌心上那缕金黄色的炁息看了好一会儿。 “行吧。” 周元无奈地收回手:“明天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周元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摸索三种秽炁的功用上。 赭黄色的秽炁最好理解。它的作用就是腐蚀,和爷爷演示的那种秽炁性质相同,只是威力和浓度差了不少。 周元试了各种材料,都能腐蚀,只是程度不同。 对木头的腐蚀效果最好,几分钟就能腐蚀出一个浅坑;对石头和砖块就差一些,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看到明显效果;对铁皮的效果最差,几乎是微乎其微。 周元猜测,这和秽炁的“土”属性有关。木虽然克土,但木头本身就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木条腐烂后,又会回归于土,和土属性秽炁的相性最好。 石头和铁则不同,石是土的凝结,金则更甚。 金黄色的秽炁就麻烦多了。 它对一切有形之物都没有效果,这让周元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练岔了。 但后来周元又想,三秽法既然分了三种秽炁,每种秽炁应该都有它的用途,不可能只是摆设。 他试着用金黄色的秽炁去接触一些活物。 先是从厨房里抓了一只蟑螂,把秽炁覆在蟑螂身上。蟑螂挣扎了几下,然后不动了。周元以为它死了,但过了一会儿,蟑螂又活了过来,跑得飞快。 “没死?” 周元有些诧异。 他又抓了一只蟑螂,这次加大了秽炁的用量。蟑螂挣扎了几秒钟,然后彻底不动了,腹部朝上,六条腿蜷缩成一团。 周元用手指拨了拨,蟑螂没有任何反应。 死了。 但怎么死的? 周元把两只蟑螂放在一起对比。 第一只虽然一开始不动了,但后来恢复了正常,看起来毫发无损;第二只直接死了,但尸体上没有外伤,也没有腐蚀的痕迹。 “不是物理伤害。”周元自言自语,“那是什么?” 第二十四章 三宝 周元想起了爷爷说过的话:铁砂掌的毒炁会钻进脏腑里,破坏对方的命功。 金黄色秽炁会不会也是类似的原理?不是针对有形之物,而是针对炁本身? 周元想了想,决定找爷爷验证一下。 “爷爷。” 周元走进堂屋,周丰正坐在藤椅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那个铁皮烟盒。 “嗯?怎么了?” 周丰把烟盒揣回兜里。 “中丹田那个金黄色的秽炁,我试了好几天,对什么东西都没用。石头、木头、铁皮、塑料,都不行。” 周元在他旁边坐下,把掌心摊开,金黄色秽炁浮现出来。 周丰低头看着那缕金黄色的炁息,沉默了一会儿。 “让我试试。” 周元一愣:“怎么试?” “你用这秽炁来接触我。” 周丰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层淡蓝色的先天一炁浮现出来。 周元犹豫了。 “爷爷,万一……” “没有万一!” 周丰打断他,语气轻松。 “我也是练三秽法的,就你这点秽炁,对爷爷产生不了多大伤害。再说了,不试试怎么知道它的用处?” 周元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把金黄色的秽炁从掌心引出,小心翼翼地渡到周丰的手掌上。 金黄色秽炁接触到周丰掌心的先天一炁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股金黄色的炁息像是一条嗅到了血腥味的蛇,猛地扑了上去,开始疯狂地侵蚀周丰掌心的先天一炁。 周元亲眼看见,爷爷手掌上那层淡蓝色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变薄、溃散。 周元猛地收回手掌,金黄色秽炁被强行抽离。但爷爷掌心上那层淡蓝色光芒已经变得稀薄了不少。 周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眉头微微一动。 “有意思。” 周元赶紧问:“爷爷,你感觉怎么样?” “没事,就是炁少了一点,补回来就行。” 周丰活动了一下手指,神色凝重道:“你这秽炁,竟然能专门针对别人的炁?” 周元看着掌心那缕金黄色的炁息,若有所思。 针对炁的秽炁。 不是针对肉身,不是针对物质,而是针对异人修炼的根本,先天一炁本身。 “那我再试试别的。” 周元站起来。 周丰点点头,嘱咐道:“小心点,别伤着自己。” 周元跑到院子里,找了一片干枯的梧桐树叶,把金黄色秽炁覆在上面。叶子没有任何变化。 他又找了一只蚂蚁,把秽炁覆上去。蚂蚁挣扎了几下,然后不动了,但尸体上没有外伤。 和蟑螂的结果一样。 周元蹲在院子里,盯着那只死去的蚂蚁,脑子里飞速运转。 金黄色秽炁对那些死物没有效果,对爷爷体内的先天一炁却效果显著。 它的目标,是“炁”。 准确地说,是活物体内的“炁”。 而先天一炁,是支撑生灵活动、存续的根本。 不管是人还是虫,只要是活物,体内都有炁,只是浓度和性质不同。金黄色秽炁能侵蚀这些炁,就像酸能腐蚀金属。 而之所以对石头、木头、铁皮这些东西无用,是因为这些东西体内没有炁。 周元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下丹田的赭黄色秽炁针对有形之物,中丹田的金黄色秽炁针对无形之炁。 那么上丹田呢? 周元心中已经隐隐有所猜测,不过还是要验证一番。 他看向鸡窝里的一只母鸡身上。 然后,周元走到跟前,伸出手,上丹田中的淡黄色秽炁催发而出。 母鸡本来蹲在鸡窝里打盹,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猛地站起来,咯咯叫了两声,然后开始原地转圈。 它的脚步踉跄,像是喝醉了酒,走几步就摔一跤,站起来又摔,最后直接趴在地上,脑袋歪在一边,眼睛半睁半闭,昏昏沉沉的。 周元赶紧收回秽炁。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那只母鸡摇了摇头,才站了起来,抖了抖翅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蹲回鸡窝里。 周元站在院子里,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针对神的秽炁! 不是针对物质,不是针对炁,而是直接针对“神”——意识、神识、灵魂。 三个丹田,三种秽炁,对应人体三宝:精、气、神。 下丹田藏精,赭黄色秽炁针对精,所以它能腐蚀有形之物,因为“精”是构成物质的基础。 中丹田藏气,金黄色秽炁针对气,所以它能侵蚀异人体内的先天一炁。 上丹田藏神,淡黄色秽炁针对神,所以它能让活物昏沉、失神、甚至失去意识。 三丹,三宝。 或者可以说:三花! 自己的手段,发展到后面,可以……削三花,闭五炁! 周元站在院子里,激动不已。 三秽法的原版功法,只有一种统一的秽炁,入驻下丹田,使之只有腐蚀的作用。 这个腐蚀,主要是作用于物质。 对于先天一炁,更类似于用秽炁去污浊,浸染,破坏掉对方先天一炁的稳定、纯净,使对方破功。 而对于神的影响,则更加微乎其微了。 但自己纳秽的时候,秽炁在行炁周天的过程中被三丹分化了,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从功能上说,分化之后,三种秽炁各有所长,针对不同的目标,使用起来更加灵活。 从威力上说,分化之后,每种秽炁都比原版的单一秽炁更加精纯,因为它们没有被稀释、没有被混杂。 但问题在于,这种分化是偶然还是必然?是因为自己的资质特殊,还是因为修炼方法出了问题? 又或者,这才是三秽法的本来面目?! 周元想了很久。 也没想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转身走进堂屋,将自己得出的结果告诉爷爷。 “针对精、针对炁、针对神。” 周丰喃喃自语,把这三个词在嘴里嚼了嚼,然后抬起头看着周元,目光有些复杂。 “元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周元想了想:“意味着我的三秽法,和爷爷的不太一样。” “何止是不太一样?” 周丰神色郑重:“是天差地别!” 第二十五章 入池 “能伤体,损炁,惑神,这手段让我想起了咱家的祖师。” 周丰看了一眼香堂方向。 随后,他在周元面前蹲下。 “元元,你练出来的这个东西,已经超出了三秽法的范畴。” 周元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三缕炁息同时浮现,淡黄、金黄、赭黄,在他的掌心上方缓缓旋转。 “那它是什么?”周元抬起头。 周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你给它取个名字也好,不取也罢,它都是你的。” 周元沉默了一会儿。 三秽法,三种秽炁,分驻三丹田。 那就叫…… 三丹秽炁法? “算了,名字不重要。”周元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收回手掌。 他站起身来。 “爷爷,明天开始,我想试试三种秽炁的配合使用。” 周丰点点头:“你自己把握。记住一条,不管怎么试,安全第一。觉得不对劲就停下来,别逞强。” “知道了。” 周元应了一声,转身上楼。 夜深了。 周元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那些念头。 他知道自己资质不错,三年药浴打底,内外兼修,把身体锤炼得比同龄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秽炁分化这件事,真的只是因为资质好吗? 他想起了纳秽那天行炁周天时的感觉。 从下丹田出发,经过会阴、尾闾、命门、夹脊、玉枕、百会,然后下行经过上丹田、中丹田,最后回到下丹田。 整条路线走下来,极为顺利。 周元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尾闾、夹脊、玉枕。 这三关,是人体经脉中最难通过的三个关卡,很多练周天的异人行炁时都会在这里遇到阻碍,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打通。 但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感觉到任何阻碍。 第一次行炁的时候没有,纳秽那天因为秽炁的原因,也只是稍稍感到有些阻碍。 那三条通道,在他体内仿佛天然就是通的。 周元猛地睁开眼睛。 他坐起来,把意识沉入体内,沿着督脉仔细感受了一遍。 尾闾,通畅。夹脊,通畅。玉枕,通畅。 三条通道,像是三条宽阔的河道,河水在其中奔流不息,没有任何淤塞。 周元收回意识,靠在床头,心跳得很快。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行炁三关天然通畅,这不是练出来的,是生来就有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这具身体的资质,可能不只是“不错”那么简单。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我当年教了你爸整整三年,他连炁感都没找到。现在元元三岁就能看见炁,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老天爷赏的这碗饭,到底有多大? 周元不知道。 但他隐约感觉到,秽炁分化这件事,可能不只是因为资质好。 三秽法修炼的人不止他一个。太爷练过,爷爷正在练,于德顺也练过。他们都没有出现秽炁分化的情况。 为什么偏偏是他? 难道是因为自己三岁就开始修炼,体内炁息纯净,没有被太多的后天杂质污染? 还是因为自己三年药浴打底,身体基础比太爷、爷爷当年强了太多? 又或者……是因为穿越者的灵魂? 一个成年人的神识,寄居在一个三岁孩子的身体里。这种“神”与“形”的错位,会不会对炁的运转产生影响? 周元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算了,想不明白的事情,不如不想。 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了三种秽炁,每一种都有独特的功用。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功用吃透、练熟、用到极致。 周元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周元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毕下楼。 堂屋里,周丰已经坐在藤椅上了,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面前摆着两只碗。一碗是白粥,一碗是黑乎乎的药汤。 “先把药喝了。” 周丰指了指那碗黑乎乎的东西。 “这个药也是王子仲老爷子开的,是专门为了减少秽炁的反噬,有清淤解毒的功效。” 周元端起来,仰头喝了个干净。 他开始喝粥。白粥煮得浓稠,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 “爷爷,今天我想去厂里。”周元放下碗。 周丰看了他一眼:“想练功?” “嗯。我想试试用秽炁去接触池子里的肥料,看看有什么反应。” 周丰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不过你记住,纳秽的事不急。你才纳了一次,等身体彻底适应了,再纳第二次。” “知道了。” 再一次来到厂房内。 周元走到最近的一个池子边,弯腰掀开篷布的一角。黑黝黝的肥料露了出来。 他蹲下身子,伸出右手,掌心朝下。 赭黄色的秽炁从掌心渗出,像是一条细细的浊流,缓缓落入池中。 秽炁接触到肥料的瞬间,周元感觉到那缕赭黄色秽炁竟不断发展,壮大! 他猛地收回手。 池子里的肥料表面,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边缘焦黑的块状物,像是渣滓,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灼过。 而周元手中赭黄色秽炁的大小,竟直接翻了个倍,并且和原本一样,十分精纯。 周丰站在他身后,看到这一幕,眉头微微一动。 “你的秽炁,在自己吃池子里的秽炁?”周丰问。 周元点点头:“好像是。” “有意思。”周丰蹲下来,也伸手试了试,“我的秽炁放进去,池子没什么反应。你的就不一样。” “爷爷,我想试试把三种秽炁同时放进去。”周元提议道。 周丰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周元深吸一口气,把意识同时沉入上、中、下三个丹田。 三种秽炁同时从掌心渗出,淡黄、金黄、赭黄,三缕不同颜色的炁息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条三色的绳索,缓缓落入池中。 这一次,池子里的反应更加剧烈了。 肥料表面开始翻涌,像是反应釜一般,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搅动。气泡从深处冒上来,在表面破裂。 周元没有收回手,他稳住心神,继续把三种秽炁注入池中。 第二十六章 倒反 池子里的肥料在翻涌了几秒钟后,忽然安静下来。 周元感觉到,池子里的秽炁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减少。 在被他的秽炁转化。 赭黄色的秽炁在池中扩散,所到之处,肥料中的“土”属性秽炁被同化,变成了赭黄色秽炁的一部分。 金黄色的秽炁在池中游走,将肥料中的“水”属性秽炁侵蚀、吸收。 淡黄色的秽炁则安静地弥漫开来,渗透进肥料的每一个角落,将那些微弱的、属于“风”的炁息收集起来。 三种秽炁,互不侵扰。 而池子里的肥料,也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颜色变为暗褐色,质地板结。 那些积累了数十年、被爷爷精心养护的秽炁,正在被他的三种秽炁迅速吞噬、同化、转化。 周元心里一惊,想要收回手,但那三种秽炁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根本收不回来。 “爷爷!” 周元喊了一声。 周丰也发现了不对劲,快步上前,伸手抓住周元的手臂,想要把他拉回来。但周丰拉了两下,纹丝不动。 “别慌。”周丰沉声道,“稳住心神,不要强行对抗,用纳秽篇中的采秽法子试试。” 周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把意识沉入丹田,不再试图抽回手掌,而是注入先天一炁,流入池中。 周元的额头见汗。 体内先天一炁消耗得很快,像是被人拔开了塞子,哗哗地往外流。 那三种秽炁却像三条贪吃的蛇,趴在池子里不肯回来,疯狂地吞噬、同化、转化着池中积攒了数十年的秽炁。 他感觉到自己的先天一炁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减少。 三成。 五成。 六成。 周元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唇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咬着牙,拼命稳住心神,按照纳秽篇中采秽的法子,试图切断自己与那三缕秽炁之间的联系。 但根本无济于事。 那三秽之炁,本就结合了周元的一部分先天一炁和精气神三宝而生,如祖师待那心猿,尽心教授。 入池后,若放心猿归山,聚啸猴群,招妖引魔,自是要闯出一番祸端来。 若是周元之前就将其斩断,如那菩提祖师不许猴子提他名号,周元便会相安无事。 但周元偏又用了采秽注入先天一炁,自然便会助长其威风,如那七大圣结义,欲要倒反天罡,反那天庭。 如今的周元,就像那玉皇,要么满足那猴子,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要么请那“如来佛祖”,也就是外力相助。 “爷爷……” 周元的声音有些发颤。 周丰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焦急。 他修炼三秽法几十年,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池子里的秽炁是他亲手养的,每一池的性状他都了如指掌。 但此刻,那些原本温顺的秽炁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般,变得狂暴而贪婪。 周元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上,身体里的炁正在被一点点抽走,怎么都止不住。 他体内的先天一炁已经不足三成了。 就在这时。 池子里的翻涌忽然停止了。 幸亏八个池子是隔开的,“猴子”眼中的天地就那么大,得个“齐天”封号,重新安稳。 要是八个池子连在一起,周元恐怕都得熬干了。 只见周元一个踉跄,差点跌进池子里,周丰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周元的衣领,把他拉了回来。 周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的汗珠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只见池子上方,三团巨大的炁息缓缓浮现。 第一团足有水缸大小,颜色赭黄,沉甸甸地悬在半空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它静静地悬浮着,纹丝不动,透着一股厚重如山的气息。 第二团也是水缸大小,颜色金黄,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形态变换不定,像是一汪悬空的活水。 第三团同样大小,颜色淡黄,轻飘飘地浮在最上方,若有若无,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散,但它偏偏稳稳当当地待在那里。 三团秽炁,三色分明,呈一字形排列。 赭黄在下,金黄居中,淡黄在上。 如同三丹! 周元仰头看着那三团秽炁,嘴巴微张。 他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联系,那三团炁虽然已经脱离了他的手掌,但它们和他之间依然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纽带。 像是三根无形的绳索,一端连着秽炁,一端连着周元的三个丹田。 “这是?” 周丰站在周元身后,仰头看着那三团秽炁,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 “元元,你的三种秽炁把这方池子里所有的秽炁都吞了。” 周元咽了口唾沫:“所有的?” 周丰点了点头:“这个池子,二十多年养出来的,最精纯的秽炁,全在这儿了。” 他指了指悬在半空中的那三团巨大的秽炁。 周元的脑子嗡了一下。 爷爷花了二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养出来的秽炁,就这么被自己的三缕秽炁给吞了个干净? 那岂不是说,这方池子废了? “爷爷,我……” 周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丰摆了摆手:“池子不重要!” 老人仰头盯着那三团秽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来,目光落在周元脸上。 “元元,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周元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先天一炁消耗了大半,丹田里的炁息变得稀薄,身体有些发虚,像是大病了一场。 “有点虚。”他老实回答,“炁不太够了。” 周丰点了点头,又问:“那三团秽炁和你之间,是不是还有联系?” 周元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那三根无形的纽带还在,连接着他的三个丹田和悬在半空中的三团秽炁。 “有。” 他睁开眼睛:“像是绳子连着,我能感觉到它们,但是控制不了。” 周丰眉头紧皱。 然后,他伸出手,搭在周元的肩膀上,声音变得很沉。 “元元,你听爷爷说。” 周元抬起头,看着爷爷的眼睛。 “如此庞大的秽炁,一旦入体,对你身体的负担极大。”周丰一字一顿地说,“甚至可能会直接压垮你。” 第二十七章 炼秽 闻言,周元的心猛地一沉。 他当然知道这一点。 三秽法的纳秽,是将秽炁纳入丹田,与先天一炁融合。 他上次纳的秽炁只有拳头大小,就已经让他疼得满头大汗,经脉被撑得发胀。 而现在悬在他面前的,是三团水缸大小的秽炁。 三百倍,甚至五百倍的差距。 这么大的秽炁如果强行纳入体内,他的丹田根本承受不住,瞬间就会被撑爆。 经脉更不用说,那些细细的通道根本容纳不了如此庞大的炁息通过。 到时候,轻则经脉断裂、丹田破碎,重则…… 周元不敢往下想。 “爷爷,那怎么办?” 周元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他的眼神还算镇定。这种时候慌没有用,越慌越容易出错。 周丰没有立刻回答。 他背着手,在池边踱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周元。 “只有一个办法。” 老人伸出食指,竖在周元面前。 “炼秽。” 周元愣了一下:“炼秽?” “对。”周丰点了点头,“也就是三秽法的第二阶段。” “你原本体内的秽炁,严格来说,还是最原始的、未经炼化的状态。” “它虽然被你纳入了体内,走过了周天,但它和你体内的先天一炁之间,只是共存,还没有真正的融合。” 周丰走回来,蹲在周元面前。 “炼秽的目的,就是让秽炁和你身体中的部分先天一炁彻底融合,不再分彼此。到了这个境界,秽炁的反噬会大大减少,功法的威力会大幅提升。” 周丰仰头看了看那三团巨大的秽炁。 “更重要的是,炼秽之后,你对秽炁的控制力会大幅增强,从而做到如臂使指。”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三团秽炁,其中既有你的先天一炁,也有秽炁。寻常炼秽,是在体内将这个过程完成。” “现在这个情况,你得想办法,操纵这三团秽炁中的先天一炁,对这三团秽炁进行炼化,再收归体内,从而降低秽炁对你身体的负担。” 周丰一边说着,一边皱眉苦思。 “我也不知知道这个方法究竟能不能成,这十分考验你对先天一炁的控制能力。当然,你可以先尝试炼制部分秽炁。” “一步一步,慢慢将其收回。” 周元听明白了。 简单来说,他现在就像是一个小孩,面前摆着一座大山。 他不可能一次把整座山搬回家,但如果他能学会“开山”的本事,就能把山一点一点地搬回去。 而“炼秽”,就是那个开山的本事。 “可是爷爷,”周元犹豫了一下,“我现在连纳秽篇都还没有稳固,这么快就踏入第二阶段……会不会太快了?” 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修炼讲究循序渐进,根基不稳就贸然进阶,就像盖楼不打地基,盖得越高,塌得越快。 周丰摇了摇头。 “事实上,炼秽篇越早进行越好。” 老人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因为一旦步入炼秽境界,秽炁对自己的伤害便会变小。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元元你从一开始就踏入炼秽,这样你受的罪会少很多。” 他伸出手,粗糙的掌心摊开在周元面前。 “只不过,炼秽也要看个人资质,看你对秽炁的把握程度。就像爷爷我,花了二十多年的功夫,才摸准秽炁的脾气,踏入炼秽。” 老人苦笑了一下。 “我原本打算着,你纳秽一年后,身体对秽炁彻底适应了,就可以尝试炼秽了。但现在——” 他看着那三团巨大的秽炁。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周元顺着爷爷的目光看过去。那三团秽炁静静地悬浮在池子上方,三色分明,无声无息。 但它们和周元之间的那三根无形纽带,始终没有断。 周元深吸一口气。 “爷爷,教我。” 周丰看着孙子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走到池边,盘膝坐了下来,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来,坐。” 周元走过去,学着他的样子盘膝坐下。地面冰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些。 “面对那三团秽炁,坐好。” 周元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正对着悬在半空中的三团秽炁。 周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炼秽,关键点在于那个‘炼’字。” “纳秽有三个步骤:采秽、纳秽入丹、行秽周天。炼秽也是一样。” “炼秽的第一步,叫做‘磨秽’。” “磨秽?”周元侧过头。 “对,磨。” 周丰点了点头。 “磨炼,削磨!” “三秽法的炼秽境界,为什么会提升威力?关键就在一个‘磨’字。去芜存菁,把秽炁中那些杂质磨掉,只留下最精纯的部分。” “你记不记得,纳秽的时候,爷爷吐出来的那些灰白色的气息?” 周元点点头:“记得。每次纳完秽,您都会吐出一口浊气。” “对。那些灰白色的气息,就是秽炁中的杂质。” 周丰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但是,那还不够。那只是最粗浅的过滤,就像是用筛子筛沙子,筛掉的是大块的石头,留下来的沙子里面还有泥土、有碎屑。” “磨秽要做的,就是把那些沙子里的泥土和碎屑也去掉,只留下最干净的沙粒。” 老人将手掌翻转,一团先天一炁出现在手掌中,在五指间轻轻滚动。 “先天一炁如磨盘。需要将秽炁在丹田中不断收拢、揉捻,碾着走。这个过程就像推碾子,碾盘转动,粮食被碾碎,细的留下来,粗的再碾一遍。” 周元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在脑海中勾勒着那个画面。 “但是爷爷,”他想了想,问道,“我现在的情况不一样。秽炁不在丹田里,在外面。” “对。” 周丰看着周元,凝眉道: “所以你的第一步和第二步,需要在外面完成。” 周元愣了一下:“在外面?那怎么磨?” “用你的先天一炁,作为连接,去操纵那三团秽炁中的先天一炁。” 周丰伸出手,指了指周元的丹田,又指了指悬在空中的秽炁。 第二十八章 磨抟 “那三团秽炁里,有你的先天一炁。你和它们之间的那根纽带,就是你的工具。” “你要操控你的先天一炁,去带动那些秽炁,让它们在体外旋转、碰撞、磨砺。” “就像放风筝。线在你手里,风在天上。你拉不动风筝,但你可以借着风的力量,让风筝自己飞。” 周丰叹了口气,说道: “爷爷知道这很难,但如果不能将其收回体内的话,你三年的修行,起码要漂没七成。” 周元看着那三团秽炁,神色凝重,他自然是不想数百日苦功毁于一旦的。 不行也得行! 再者说,难度的话…… 周元对这具身体的资质,有信心。 他深吸一口气,把意识沉入三个丹田。 三根无形的纽带从丹田延伸出去,连接着悬在半空中的三团秽炁。 他能感觉到那些纽带的存在,像是三根细细的丝线,一端系在丹田深处,另一端没入秽炁之中。 周元顺着纽带,将意识探入那三团秽炁。 赭黄色的秽炁内部,他的先天一炁安静地待在那里,像是一颗被琥珀包裹的种子。秽炁在它的外围层层包裹,厚重如山。 金黄色的秽炁内部同样如此,只是那层包裹更加柔软,像水。 淡黄色的秽炁内部最轻,他的先天一炁在里面飘忽不定,像是一根羽毛被裹在风里。 周元试着去操纵那些先天一炁。 起初很难。 那些先天一炁像是被秽炁压住了,动弹不得。 他用先天一炁牵引着,去推、去拉、去拽,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赭黄色秽炁中的先天一炁微微颤动了一下。 但就是这一下颤动,整团赭黄色的秽炁都跟着晃了晃。 周元心里一喜。 有用。 他稳住心神,继续操纵其中的先天一炁,围绕着秽炁中心的一个点,让它缓缓滚动。 起初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滚动的幅度也不大。 但周元不着急,他只是持续地、稳定地滚动着先天一炁。 就像推磨。 磨盘很重,刚开始推的时候需要很大的力气,但一旦磨盘转动起来,惯性会帮它保持速度。 果然,随着那缕先天一炁的转动,阻力变得越来越小。 甚至,带动着部分秽炁,一起跟着转动。 先是内部的秽炁,然后是外层的,最后整团赭黄色的秽炁都开始缓慢地旋转起来。 周元睁开眼睛,看见那团赭黄色的秽炁正在半空中缓缓转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在搅动。 “好!” 周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激动。 “就是这样!保持这个转速,不要快也不要慢。让它自己磨。” 周元点点头,继续操纵着那缕先天一炁。 赭黄色的秽炁持续旋转着,周元能感觉到,在旋转的过程中,秽炁内部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那些不够精纯的部分,那些杂质,正在被离心力甩到外围,就像是在甩干衣服。而核心的部分,那些最精纯的秽炁,正在向中心聚拢。 等到赭黄色秽炁步入正轨后。 周元感到自己尚有余力,于是分出一部分意识,去操纵另外两团秽炁。 金黄色和淡黄色的秽炁同样开始缓缓旋转。三种不同的转速,三种不同的质感,在周元的操控下各自运转。 周丰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目光在周元和那三团秽炁之间来回游移。 老人的手心攥着一把汗,但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守着,并仔细观察秽炁的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元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同时操纵三团秽炁,对意识是极大的考验。他需要时刻关注每一团秽炁的转速、状态、变化,还要维持那三根纽带的稳定。 这比行炁周天难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周元咬着牙,一声不吭。 赭黄色的秽炁在旋转中不断收缩,从水缸大小变成了脸盆大小。 金黄色的秽炁收缩得更明显,和篮球大小差不多。 淡黄色的秽炁收缩得最厉害,如排球一般。 “差不多了。” 周丰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紧张。 “元元,可以开始第二步了。” 周元睁开眼睛,看向爷爷。 “第二步,抟秽。” 周丰伸出双手,做了一个抱球的动作。 “抟者,抟炼也。道家有抟炼金丹的说法,就是把药材揉在一起,炼成一丸。你的秽炁现在还是一盘散沙,虽然磨掉了杂质,但它们之间没有融合。” 老人的双手缓缓合拢,像是在揉捏一团面。 “你需要将先天一炁在秽炁中凝做漩涡,慢慢转动,将那些细微的秽炁吸纳进去。就像揉面,把干面粉一点一点揉进面团里。” 这是一种很形象的比喻。 磨秽是去芜存菁,抟秽是融合归一。 他重新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那三团秽炁。 赭黄色的秽炁还在缓缓旋转,经过磨秽之后,它的质地变得更加细腻。 周元操纵着内部的先天一炁,将转速慢慢降下来。 然后他开始做另一个动作。 先天一炁在秽炁内部凝聚,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漩涡不急不慢地转动着,将周围那些精纯的秽炁一点一点地吸纳进去。 和揉面的过程一般无二。 干面粉散在案板上,你用手掌压住一团湿面团,然后画圈,那些干面粉就会被一点一点地揉进面团里。 秽炁也是一样。 漩涡每转动一圈,就会有一层秽炁被吸纳进去,与先天一炁混合在一起。那些被甩到外围的杂质则被剥离出来,悬浮在秽炁的最外层。 周元继续转动漩涡,一层一层地吸纳。 赭黄色的秽炁在抟炼中不断缩小,从脸盆大小变成了西瓜大小。 杂质的灰白色气息越来越多,像是一层茧,包裹着核心的秽炁。 同样的过程也在另外两团秽炁中进行。 金黄色的秽炁从篮球大小变成了拳头大小。淡黄色的秽炁从排球大小变成了橙子大小。 周元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但他没有停。 因为第三步还没有完成。 “爷爷……” 周元睁开眼睛,声音有些发虚。 “第三步是什么?” 第二十九章 合一 周丰神色郑重沉声道: “第三步,是凝秽!” “凝炼,凝实。” 老人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握拢。 “你需要再引来一部分先天一炁,包裹在秽炁之外,对其施加压力。就像高压锅一样,使其不断收缩,往中心凝聚。” 他的手握成了一个拳头。 “同时,秽炁要继续转动。收缩的压力加上转动的凝聚力,会进一步逼迫秽炁中的先天一炁和秽炁融合,达到不分彼此的效果。” 老人松开拳头,看着周元。 “到了这个阶段,秽炁的体积会进一步缩小。有道是浓缩就是精华,缩得越小,秽炁的威力就越大。” “丹田如炉!” “这一步,必须在你体内完成。” 完成磨秽和抟秽之后,还有凝秽,虽然三个步骤都看似和炼这个字无关,但实际处处不离。 磨炼,抟炼,凝炼。 最后一步凝秽,需要将那三团已经缩小了很多的秽炁纳入体内,在丹田中完成最后的融合。 这依然有风险。 但比起直接纳那三团水缸大小的秽炁,现在的风险已经小了很多。 “准备好了吗?”周丰问。 周元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三个丹田。 三根无形的纽带还在,连接着他的丹田和那三团已经缩小了很多的秽炁。 周元开始引导。 先引导赭黄色的那团。 它从半空中缓缓下降,沿着纽带的方向,向周元的下丹田移动。 秽炁到达下丹田的边缘时,周元停顿了一下。 他依然感觉到了一股压力。 即使已经缩小了这么多,但丹田能不能承受得住,周元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但这已经是最后一哆嗦了。 周元深吸一口气,引导着秽炁进入了丹田。 灼热感再次袭来。 但这一次,和上次完全不同。 上次的灼热是尖锐的、刺痛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灼他的经脉内壁。而这次的灼热是滚烫的、绵长的。 像是一盆开水泼进了丹田里。 但可以承受! 丹田里的先天一炁迎了上去,两种炁息接触的瞬间,周元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共鸣。 经过磨秽和抟炼之后,这团秽炁中的杂质已经被剥离了大半,剩下的都是最精纯的部分。 它们和先天一炁之间的排斥力,比上次小了很多。 周元开始第三步。 他引导着下丹田里的先天一炁,一层一层地包裹在秽炁外围,然后缓缓收缩。 同时,秽炁内部的先天一炁开始旋转。 收缩的压力加上转动的凝聚力,两种力量同时作用在秽炁上。秽炁在丹田中缓慢地转动着,每转一圈,就缩小一分。 最后,圆融如一,恍若化为实质,就像是一粒小小的赭黄色的丹丸,沉浮在下丹田中。 与此同时,周元引导着另外两团秽炁,分别进入中丹田和上丹田。 金黄色的秽炁进入中丹田后,则给人一种闭炁的沉闷感,仿佛呼吸不过来,却依然可以忍受。 同样开始了最后的炼化。 收缩、旋转、融合。 化作一粒金黄色的丹丸。只不过,丹丸如同熔化后金液,仿佛可以流动。 淡黄色的秽炁进入上丹田后,变化最为剧烈。 上丹田是藏神之府,是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秽炁进入的瞬间,周元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但周元并没有慌乱。 他稳住心神,引导着上丹田中的先天一炁,包裹住那团秽炁,缓在先天一炁的包裹、挤压、旋转之下,两种炁息彻底融合,不分彼此。 一粒淡黄色的虚丹,浮现在上丹之中。 三丹凝炼完成的瞬间,周元感觉到体内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三粒丹丸各自安守在三个丹田之中,在各自的轨道上缓缓自转。 赭黄色的沉在下丹田,金黄色的浮在中丹田,淡黄色的悬在上丹田。它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联系,三颗丹丸的转动频率惊人地一致。 周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股气流从口中呼出,又长又匀。 周丰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孙子。 老人看见周元的脸色从苍白渐渐恢复了红润,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去。 “成了?” 周丰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到周元。 周元点点头,正要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周元的脸色忽然一变,刚刚放松的身体猛地绷紧。 “元元?!” 周丰上前一步,极为紧张。 周元来不及回答。 他感觉到上丹田中那粒淡黄色的虚丹忽然震动了一下。 一缕淡黄色的秽炁从虚丹上剥离出来,像是从蚕茧上抽出了一根丝。那缕秽炁极细极轻,沿着任脉缓缓下行。 方向明确。 直指中丹田。 周元心头一震,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下丹田也有了动静。 那粒赭黄色的丹丸同样震动了一下,一缕赭黄色的秽炁从丹丸上剥离出来,沿着任脉逆流而上。 上行。 同样指向中丹田。 两缕秽炁,一上一下,一轻一重,沿着同一条经脉相对而行。 两缕秽炁几乎同时到达了中丹田的边缘。然后,它们毫不迟疑地进入了中丹田。 上丹田来的淡黄色秽炁轻飘飘地浮在上方,下丹田来的赭黄色秽炁沉甸甸地落在下方,一上一下,将中间那粒金黄色的丹丸夹在中间。 而那中丹田的金黄色丹丸,竟也分出一缕秽炁。 只不过要比另外两缕大得多。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那缕金黄色秽炁,将另外两缕秽炁一同包裹了进去,然后三者盘旋、交织。 淡黄色和金黄色最先开始融合。 轻灵的风裹挟着流动的水,在中丹田里形成了一种新的、更加活跃的炁息。 赭黄色则沉稳得多,它不急于加入,而是静静地待在下方,像一块厚实的基石,等待上面的融合完成。 等到淡黄和金黄彻底融为一体之后,赭黄色才缓缓上升,与那团新生的炁息接触。 三种秽炁,终于完全融合在了一起。 中丹田里升起一团全新的炁息。 不是淡黄,不是金黄,也不是赭黄。 而是,宝色明黄! 三秽合一! 第三十章 宝珠 但这团明黄色的秽炁并没有在中丹田停留太久。 只是在中丹田盘桓了片刻,然后便沿着周元的双臂,经过肩井、曲池、手三里,直奔手掌而去。 速度极快。 像是一种自然而生的本能,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团明黄色的秽炁就已经冲到了掌心。 然后,它离开了周元的身体。 周元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见自己的双手掌心,正有一粒粒明黄色的光点渗出来。 那些光点很小,只有黄豆大小,颜色依旧是明黄色,像是琉璃一般,纯净无杂,呈现一种温润如玉的宝光。 悬浮在周元身体周围,静止不动。 像是在空中扎了根。 周元和周丰都愣住了。 谁也没料想到还有这种变化。 周丰蹲在周元身边,目光扫过那些悬浮在空中的明黄色光点。 “一粒,两粒,三粒……” 他数得很慢,很仔细,目光从周元的左手边移到右手边,从上往下,从左往右,生怕漏掉任何一粒。 “……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周丰的手停在半空中。 二十四粒明黄色的秽炁珠,静静地悬浮在周元身体周围。 每一粒都一般大小,一般颜色,像是同一炉烧出来的琉璃珠子。 它们排列得并不规则,有的在肩头,有的在腰间,有的在腿侧,但每一粒都稳稳当当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周元低头看着这些珠子。 它们给人一种混合了三种秽炁特性的感觉。 有赭黄色的“重”,有金黄色的“活”,有淡黄色的“轻”。 三种特性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全新的、更加复杂的炁息。 “爷爷……” 周元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元元,你感觉怎么样?”周丰忙问。 周元深吸一口气,把意识沉入体内,仔细感受了一遍。 三丹田里的丹丸还在,依然在缓缓自转,依然保持着那种奇异的同步。周元和那些悬浮在体外的秽炁珠之间,存在一种很清晰的联系。 “我感觉很好。” 周元斟酌着用词:“貌似,这些秽炁珠很听话。” “听话?” “对。”周元点点头,“就像是我的手指一样。我想让它们动,它们就会动。” 说着,周元尝试着去操控那些秽炁珠。 意识一动。 二十四粒明黄色的珠子同时颤动了一下。 随后,二十四粒珠子开始缓慢地移动,从原本杂乱无章的位置,慢慢地向周元的双手聚拢。 左边十二粒,右边十二粒。 它们排列得很整齐,分散开来,像是两串被无形丝线穿起来的念珠,悬浮在周元双手上方。 周元伸出左手,十二粒珠子悬在掌心上方三寸处,缓缓旋转。 他又伸出右手,另外十二粒同样悬浮、同样旋转。 两边的转速一模一样,像是镜子里的倒影。 周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刚学会纳秽,丹田里的秽炁少得可怜,每次从体内引出秽炁都要费好大的力气,引出来的秽炁也是稀薄得几乎看不见。 即便是现在,周丰都难以做到将秽炁拟炁化形。别说凝成珠子了,就是保持一个稳定的形态都很困难。 而现在,他六岁的孙子,第一次炼秽,就直接凝出了二十四粒实质化的秽炁珠。 这已经不是“资质好”能解释的了。 这孩子,老天爷何止是赏饭,简直是把饭桌都搬到他面前了,然后端起碗,生怕他消化不了,又嚼碎了,亲自喂到他嘴里。 周元没有注意到爷爷的表情变化,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些秽炁珠上。 其中的真炁很纯粹,很浓缩,像是把一大团秽炁压成了一粒小小的珠子。 这种感觉,就像爷爷说的“浓缩就是精华”。 他尝试着操控其中一粒珠子。 左手掌心上方,最外侧的那一粒明黄色的珠子从队列中飘了出来,悬浮在周元面前。 周元盯着那粒珠子,然后看向厂房角落里的那堆砖石。 那里堆着一些碎砖头,是几年前修缮厂房时剩下的,一直堆在那里没人动。 周元抬起手,指向那堆砖石。 “去。” 那粒明黄色的珠子像是听到了号令的猎犬,嗖地一下飞了出去。 速度快得惊人。 周元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它的轨迹,只看见一道明黄色的光线划过空气,然后…… 轰。 一声闷响。 那堆砖石最上面的一块整砖,被那粒珠子击中的瞬间,直接炸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坑洞。 竟直接被腐蚀出一个坑洞。 砖石的表面滋滋作响,冒出一股青烟,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坑洞的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灼过。 而那粒明黄色的珠子呢? 它在击穿砖石之后,并没有消散,也没有停留,而是悠悠地从砖石中飘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新回到了周元的左手边。 依然悬浮着,依然明黄色,依然黄豆大小。 分毫未减。 周元看着那粒珠子,眼睛亮了起来。 周丰也看着那粒珠子,眼睛瞪得滚圆。 老人快步走到那堆砖石前,蹲下身子,仔细观察那个被腐蚀出来的坑洞。坑洞的内壁非常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 “好厉害的腐蚀。” 周丰喃喃自语,站起身来,转头看向周元。 “元元,你这珠子的威力,比爷爷我全力施为还要强。” 老人的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纯粹的惊叹和欣慰。 “而且……” 他走回来,蹲在周元面前,目光落在那二十四粒悬浮的珠子上。 “这东西是你三种秽炁合炼而成的,按理来说,应该兼具伤体、损炁、惑神之效。” 周元点点头。 他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赭黄色的秽炁能腐蚀有形之物,金黄色的秽炁能侵蚀先天一炁,淡黄色的秽炁能扰乱神识。 三秽合一,这三种效果应该都会保留。 更何况,这珠子中,金黄色的水行秽炁占比是最多的,对于先天一炁的侵蚀效果,应该还要更强。 “就是不知道打在异人身上会是什么效果。”周丰喃喃道。 第三十一章 威力 周丰看着周元,周元也看着他。 爷孙俩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周元知道爷爷在想什么。 周丰想亲身测试一下这珠子的效果,毕竟他自己就是异人,体内有先天一炁,如果这珠子能对他产生作用,那就说明三种效果确实都保留了。 但周元不可能让爷爷来做这个实验。 因为他不确定这珠子的威力到底有多大。 刚才那一击,只是打在砖石上,就已经炸出了那么大的坑洞。 如果打在人的身上,哪怕是爷爷这样的老练异人,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周元不敢赌。 “爷爷。” 周元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定。 “这个实验,不能用人来做。” 周丰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看到孙子那双坚定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周元松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悬浮的珠子,然后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体内。 “收。” 二十四粒明黄色的秽炁珠同时颤动了一下。 然后,它们开始一粒一粒地消散。 不是消失,而是重新化为炁息,顺着周元的双臂,一路回到体内。 进入中丹田之后,那团明黄色的炁息再次分裂。 一分为三。 淡黄色的炁息沿着任脉上行,回到上丹田,重新凝聚成那粒淡黄色的虚丹。 赭黄色的炁息沿着任脉下行,回到下丹田,重新凝聚成那粒赭黄色的丹丸。 金黄色的炁息留在中丹田,重新凝聚成那粒金黄色的丹丸。 三丹分立。 一切归于平静。 周元从地上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周丰伸手扶住他,粗糙的大手稳稳地托住孙子的手臂。 “走吧。” 周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回家。” 两人走出厂房,周丰锁上门。 回到家,周元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院子。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比三年前更高了,枝叶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周元站在树下,目光落向院子角落里的鸡窝。 一只老母鸡正蹲在鸡窝里打盹,翅膀微微张开,脑袋缩在翅膀下面。 周元走过去,蹲在鸡窝前面。 那只母鸡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 周元伸出右手。 掌心上,一粒黄豆大小的明黄色光点缓缓浮现。 很小,很淡,像是随时会消散的样子。 周元并没有用全力,他只是想试着看看,这合炼后的秽炁珠,对活物究竟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他把那粒珠子控制在最小的程度,然后轻轻地,将珠子推入母鸡体内。 珠子没入母鸡身体的瞬间。 那只母鸡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骤缩。 然后…… 它甚至连挣扎都没有。 母鸡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软塌塌地瘫倒在鸡窝里。翅膀耷拉下来,脑袋歪在一边,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 周元一愣。 他伸手摸了摸母鸡的身体,还有些温热。 就这么死了? 周元蹲在鸡窝前,把母鸡从鸡窝里拿出来,放在地上。 然后他去找了一把刀。 周元蹲在母鸡旁边,深吸一口气,剖开了它的腹腔,羽毛、皮肤、肌肉、筋膜,一层接着一层。 然后他看见了内脏。 或者说,曾经是内脏的东西。 母鸡的胸腔和腹腔里,那些原本应该鲜红、饱满、形态分明的内脏,已经变成了一滩烂泥。 心脏、肝脏、肺脏、肾脏……所有的器官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了。 颜色暗红发黑,质地稀烂。 周元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回忆刚才母鸡的反应。 自己体内的那三种秽炁,赭黄色的能腐蚀有形之物,金黄色的能侵蚀先天一炁,淡黄色的能扰乱神识。 三秽合一,三效并存。 这粒珠子打入母鸡体内之后,先是淡黄色的秽炁扰乱了它的灵魂,让它来不及反应就失去了意识。 然后是金黄色的秽炁侵蚀了它体内的先天一炁,破坏了它的生命根基。 最后是赭黄色的秽炁从内部腐蚀了它的五脏六腑,把所有的内脏都变成了烂泥。 三步。 一气呵成。 所以母鸡才会死得那么快。 周元站起身来,把手上的血在脸盆里洗了洗。 他知道自己的手段很厉害,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厉害。 一粒最小的珠子,打入一只活鸡体内,两秒钟,鸡就死了。内脏全烂,体表无伤。 如果打入人体内呢? 周元不敢想。 他弯腰把母鸡的尸体捡起来,拿到爷爷面前。 爷爷的脸色精彩极了,三分震惊、三分后怕、三分欣慰,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元元。” 周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这东西,你以后不要在普通人面前用。” 周元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一点。异人的手段不能在普通人面前显露,这是一人之下世界里最基本的规矩。 尤其还有哪都通专门盯着,一旦发现有异人在普通人面前随意施展手段,轻则警告,重则问责。 更何况,他这种手段太过要命。 “不到关键时刻,最好也不要用。” 周丰蹲下来,目光严肃地看着周元的眼睛。 “爷爷不是怕你惹事,是怕你用了之后,被别人盯上。” 老人伸出手,指了指周元的胸口。 “你才六岁,就有了这般厉害的手段。要是被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怎么做?” 周元自然明白爷爷的意思。 一个六岁的孩子,修炼三秽法这种不入流的功法,却练出了远超功法本身威力的手段。 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无异于三岁小儿持金于闹市。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那些大门派或许不屑于对一个孩子下手,但异人圈子里从来不缺心术不正之辈。 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上来,明抢也好,暗夺也罢,总之不会轻易放过他。 第三十二章 梳理 “爷爷,我知道,您就放心吧!” 周丰看着孙子那双眼睛,心里最后一点担忧也放下了。 自家这个孙子,一直要比同龄人沉稳得多。 别人家孩子六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抢糖吃,周元已经能在修炼中自己摸索出功法的变化,还能在关键时刻稳住心神,一步步把那些失控的秽炁炼化收归。 这样的心性,不需要他再多说什么。 “行。” 周丰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来。 “那爷爷就不啰嗦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死鸡,又看了一眼周元。 “这东西得处理干净,别让你爸看见。你爸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头紧张你紧张得要命。” 周元应了一声,拎着母鸡去了院子角落。 接下来的两个月,日子过得平静而规律。 每天清晨。 周元都会在院子里盘坐行炁。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行炁的路线从小周天变成了大周天。 小周天走的是任督二脉,是人体经脉的主干道。而大周天则要贯通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将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全部囊括在内。 炁息从下丹田出发,先走足厥阴肝经,再走手少阴心经,一条一条经脉地过,一个一个穴位地通。 路线复杂了数倍,行炁一周天的时间也长了许多。 但周元并不着急。 他有条不紊地引导着炁息在体内运行,像是一个耐心的工匠,一寸一寸地打磨着自己的身体。 十二正经贯通之后,周元明显感觉到体内的炁息变得更加充盈、更加流畅。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条小溪,原本只在一条河道里流淌,现在河道的支流被开拓了,溪水可以流向更远的地方,灌溉更多的田地。 五脏六腑在炁息的温养下,功能越来越强。 心跳更有力,呼吸更深长,消化更快,甚至连视力都变得更加清晰。 每天早上行完大周天,周元都会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仿佛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洗涤了一遍。 除了行炁,药浴也没有间断。 依然是三天一次,雷打不动。 周雄每次都会提前把浴桶准备好,烧好热水,把那些药材和膏剂按照周丰交代的比例放好。 周元泡在桶里,那些药材的精华透过皮肤渗入体内,滋养着他的筋骨、脏腑、经脉。 内外兼修,气血双补。 周元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天天地变得更强壮,更结实。 那种强壮不是肌肉贲张的那种,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沉甸甸的充实感。 就像是一棵树,根扎得越来越深,树干越来越粗壮,枝叶越来越繁茂。 除此之外,周元开始每天服用那副缓解秽炁反噬的药。 那副药是王子仲老爷子开的方子,药材不算多,但配伍精当。有清淤的、有解毒的、有养肝的、有护肾的,君臣佐使,极为精妙。 药汤黑乎乎的,入口极苦,苦得舌根发麻。 但周元每次都是一口闷,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见过爷爷身上那些疮疤,那些暗褐色的、还在溃烂的、正在愈合的,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老人的上半身。 他不想自己将来也变成那个样子。 秽炁毕竟是秽炁,是天下至浊之物,长期留在体内,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王子仲老爷子的药,能多一层保障,总是好的。 至于去厂房炼秽,这两个月里,周元一次都没有去过。 不是不想去,而是他隐隐有一种感觉,现在不是时候。 那天炼秽之后,他的体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三丹田里各自凝聚了一粒丹丸,那是他先天一炁和秽炁融合的产物,是他修为的根基。 但周元总觉得自己体内的先天一炁比例太低了。 如果把体内的炁总量比作一缸水,那先天一炁大概只占了三四成,剩下的六七成都是秽炁转化而来的三丹之炁。 虽然那些秽炁经过炼化之后,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暴烈,对身体的负担也小了很多,但先天一炁才是根本。 爷爷说过,三秽法的原理是清炁为主、浊炁为辅。 清炁是骨架,浊炁是血肉。 骨架如果不够结实,血肉再多,也撑不起一个完整的身体。 所以这两个月里,周元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温养先天一炁上。 大周天行炁,药浴温养,再加上那副内服的汤药,三管齐下。 丹田里的先天一炁在一天天地壮大,虽然速度不算快,但胜在扎实。每一分增长的炁息都是经过经脉运转、脏腑温养、药力催化的,根基打得极牢。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足以发生很多变化。 周元的身高又蹿了一小截,身形依然匀称,不胖不瘦,但肌肉线条比之前更加分明。 脸色红润,目光清亮。 周丰每天看着孙子的变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老人有时候会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周元在梧桐树下行炁,一看就是大半天,眼睛都不带眨的。 周雄还是老样子,忙生意,忙应酬,但每次回家都会给周元带些东西。 有时候是几本图画书,有时候是一袋水果,有时候是一双新鞋。 东西不贵重,但那份心意,周元一直都记着。 两个月后的一天。 周元刚从院子里行完炁回到堂屋,就看见爷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崭新的书包。 正面印着几个卡通图案,背带是加宽的,看起来很结实。 “元元。” 周丰把书包放在桌上,拍了拍。 “该上学了。” 周元愣了一下,看着那个书包,又看了看爷爷。 “上学?” “对。” 周丰在藤椅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今年六岁了,该上小学了。我跟你爸商量过了,就在县里上,方便。” 周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是到了该上学的年纪。 这三年来,他一直待在村子里,每天修炼、行炁、泡药浴,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以至于他都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六岁小孩”的身份。 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已经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了。 第三十三章 上学 第二天一早,周丰就把那个新书包递到周元手里。 “走吧,今天爷爷送你去报名。” 周元接过书包,跟在爷爷身后走出院子。 周雄已经发动了那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带着倦意的脸。 “爸,你真打算搬去县里住?”周雄问。 “嗯。” 周丰拉开后座车门,让周元先上去,自己跟着坐进去: “你工作忙,慧玉也一样,元元还小,不能一个人待着,雇保姆又不放心,索性我来吧!” 周雄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行,那我每周过去看你们。” “不用每周。” 周丰摆摆手:“你忙你的,我跟元元两个人挺好。肥料厂那边我每周日回来一趟就行,平时让老刘盯着。” 老刘是肥料厂的工人,在丰润干了七八年,算是周丰信任的人。 车子驶出村子,上了公路。周元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地。 “爷爷,肥料厂不管了?” “管,怎么不管。” 周丰转头,笑着道:“八个池子呢,那是咱家的根。不过现在厂子里活儿不多,老刘他们几个就能干。我每周日回来看看,该添的添,该补的补。” 周元点点头,没再问了。 车子进了县城,在实验小学附近的一处居民楼前停下来。 这是一栋六层的砖混结构楼房,外墙刷着白色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剥落。周雄在这有一套三居室,买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怎么住。 周雄帮着把东西搬上去,又急匆匆地赶回去处理生意。周丰带着周元去学校报了名,领了课本和作业本。 回家的路上,周丰走得很慢,一只手拎着课本,另一只手牵着周元。 “元元,爷爷跟你说个事儿。” “嗯?” “到了学校,可能会有人跟你闹别扭。斗嘴也好,吵架也好,能忍就忍。实在忍不了,告诉老师,或者回来告诉爷爷。” 周元抬头看着爷爷。 “但是……” 周丰蹲下来,看着孙子的眼睛:“不能动手。记住了?” 周元当然明白爷爷的意思。 他是异人,体内有秽炁,哪怕只是最轻微的手段,也不是普通孩子能承受的。万一在学校里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爷爷,你就放心吧。”周元咧嘴一笑,“我不会和他们一般见识的。” 周丰看着孙子那双清澈的眼睛,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爷爷信你。” 周一早晨。 实验小学门口挤满了送孩子的家长。 周元背着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书包,站在校门口,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头。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一年级的教室在教学楼的一层,走廊里到处是跑来跑去的孩子,尖叫声、笑声、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周元找到自己的班级,走进去,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这位置,简称风水宝地,既可以看外面,旁边还有暖气。 教室里闹哄哄的。 前面的两个男孩在抢一块橡皮,左边的女孩在哭,说是有人把她的铅笔弄断了,右边的男孩趴在桌上睡觉。 周元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扫过这间教室。 他前世上过学,当然知道小学是什么样子。但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隔着一层叫做“记忆”的毛玻璃,模模糊糊的,不那么真切。 现在重新坐进小学教室,感受完全不同。 太吵了。 周元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种吵闹不是那种恶意的、攻击性的吵闹,而是一群六七岁的孩子根本不懂得控制音量的那种吵闹。 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喊就喊,完全不在意别人的感受。 前排的两个男孩因为一块橡皮从争吵升级成了推搡,老师还没来,没人管。 左边那个女孩已经不哭了,但还在抽噎,一边抽噎一边用袖子擦鼻涕。 周元把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是一排杨树,树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老师终于来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走进教室,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她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 “同学们,安静一下。” 教室里稍微安静了一些,但还有人在小声说话。 “安静!” 女老师提高了音量,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这回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同学们好,我姓王,是你们的班主任。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语文老师……” 周元听着王老师讲那些开学第一课的标准话术,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 语文课本翻开第一页,是汉语拼音。 ɑ,o,e。 周元看着那些拼音字母,嘴角微微抽搐。 他前世的学历不算低,大学本科毕业,虽然不是什么名校,但好歹也是正经考上去的。 现在让他坐在这里学ɑ,o,e,这种感觉就像是让一个成年人重新学走路。 但他还是跟着全班同学一起念了。 “同学们,跟我读——ɑ——” “ɑ——” “o——” “o——” “e——” “e——” 全班六十多个孩子扯着嗓子喊,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翻。 周元混在人群中,张着嘴,发出声音,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把意识沉入丹田。 经过两个月的温养,先天一炁的比例提升了不少。现在丹田里的炁总量中,先天一炁大概占了四五成,三丹之炁占了五六成,骨架和血肉的比例越来越协调。 大周天不合适,周元就引导着炁息走了一个小周天,炁流顺畅无阻,根本不用担心嘈杂的环境。 一圈走完,神清气爽。 王老师在讲台上讲得起劲,下面的孩子已经坐不住了。有人在玩铅笔盒,有人在撕本子。 王老师不得不每隔几分钟就停下来维持秩序。 周元收回意识,看着这一切,眼里满是无奈。 纯粹的折磨。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只是安静地坐着,该念的时候跟着念,该写的时候拿起笔写。 熬吧。 熬着熬着,也就习惯了。 第三十四章 敛锋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下午五点半,放学铃响。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一样冲出教室,走廊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周元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书包,背在肩上,走出校门。 新家离学校很近,走路也就四五百米,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周丰本来要来接他,但周元说不用,自己认识路。 出了校门往右拐,走过一排商铺,再左拐进一条巷子,出来就是居民楼。 周元走到楼底下的时候,闻到一股香味。抬头一看,三楼的窗户开着,油烟从窗户里飘出来。 是爷爷在做饭。 周元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周丰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回来了?”周丰从厨房探出头,“先去洗手,饭马上好。” 周元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 “在学校怎么样?”周丰盛了一碗饭递给周元。 周元接过饭碗,有些郁闷。 “太烦了。”他说。 周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怎么个烦法?” “吵。” 周元夹了一块排骨:“从头吵到尾。上课吵,下课更吵。有人哭,有人闹,有人抢东西,有人打小报告。那个王老师嗓子都喊哑了。” 周丰听着孙子的描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你呢?你跟同学们说话了没有?” “没。”周元嚼着排骨,“我跟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周丰放下筷子,看着周元。 “元元,爷爷跟你说几句话。” 周元抬起头。 “你从小主意就大,也早熟。” 周丰斟酌着用词:“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这是好事,说明你聪明,懂事。但有时候……” 老人顿了顿。 “有时候,太特别了也不一定是好事。” 周元安静地听着。 “现在这个社会,异人要学会泯然众人。什么叫泯然众人?就是跟普通人一样,不显山不露水。你越普通,越安全。” 周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你之前练出来的那些手段,爷爷说过,不能在人前用。” “但爷爷今天要跟你说的是,不光是手段,你的言行举止,你的待人接物,都要学着跟别人一样。” “元元,你要试着跟其他同学打交道。聊聊天,说说话,一起玩一玩。你不需要跟他们交多深的朋友,但至少别让自己显得太另类。” “普通人毕竟占大多数。你将来要在这个社会里生活,总要跟他们打交道的。” 周元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爷爷。”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淡而规律。 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先在床上行炁一个大周天,然后起床洗漱吃早饭,喝化解秽炁反噬的药。 七点四十出门,步行去学校,七点五十到校。 上午三节课,下午三节课,五点半放学。 放学后回到家,先把作业写完,那些作业对周元来说简单得不像话,不到十分钟就能搞定。 然后吃晚饭,饭后休息半小时,接着行炁、修炼,每三天泡一次药浴。 九点准时上床睡觉。 周元开始尝试着跟其他同学打交道。 他发现这并不难。 因为他长得高,六岁的周元比同龄人高出大半个头,站在队伍里鹤立鸡群。 皮肤白皙,五官也生得好,眉眼清秀,鼻梁挺直,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简单来说,周元是个好看的孩子。 好看的人总是更容易获得好感,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人总是一种感官动物。 再加上周元手里从来不缺零花钱,周雄每周来看他的时候都会塞给他几十块,周丰更是从来不在这方面约束他。 周元用这些零花钱买零食,不是自己一个人吃,而是分给前后桌的同学。 一块巧克力,几颗糖果,一包干脆面。 东西不多,但对六七岁的孩子来说,这就是最有效的社交货币。 很快,周元身边就围了一群人,不管男孩还是女孩。 课间的时候,总有同学跑来跟他说话,找他玩,周元来者不拒,该给给,该说说,该笑笑,但始终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 他不是那种热络的性格,也不会主动去找别人玩。 但周元就在那里,像一块磁铁,自然而然地吸引着周围的人。 不到一个月。 班主任王老师就注意到了这个孩子。 周元上课不怎么举手发言,但每次被点名回答问题时,都能答得又快又好。他的字写得工整,作业从来没有拖拉过,考试次次都是满分。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别的孩子遇到事情就哭就闹就打小报告,周元从来不。 他能自己解决的就自己解决,解决不了的直接来找老师,条理清晰,不哭不闹。 王老师觉得这个孩子不一般,然后在稍加了解周元的家庭情况后。 后面这个可能才是重点,虽然比较现实,但这就是现实。 老师也总要考虑家长的一些情况。 于是,在第二个月的时候,她在班上宣布:“周元同学从今天开始担任班长。” 没有任何竞选,没有任何投票。 就这么定了。 全班没有人反对。 或者说,周元在班里的威望已经不需要一张选票来证明,有些时候,老师说话都不一定有他说话好使。 打个比方,老师已经完全被周元给“架空”了! 当上班长之后,周元的日子并没有太大变化。 无非是多了一项“管纪律”的工作,每天上课前喊一声“起立”,下课了领头喊一声“老师再见”。 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在别的老师面前还敢闹,在周元面前却老实得很。 周元:你也不想被其他小朋友孤立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修炼,上学,吃零食,管纪律。 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直到三个月后的某一天。 那天是周四,周元收拾好书包,跟王老师打了声招呼,走出校门。 五点多钟,太阳还未落下。 周元走在回家的路上…… 第三十五章 麻烦 经过那个卖竹筒粽子的小摊时,周元脚步停了下来。 竹筒粽子是他最近的心头好。 竹筒里面装着糯米和蜜枣,跟粽子一样煮出来的。 打开竹筒之后,用竹签插着,外面还要裹一层白糖,甜甜的,糯糯的,一口咬下去,蜜枣的甜味和糯米的香气混在一起。 “老板,来一个。” 周元从兜里掏出一块钱递过去。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手脚麻利地从锅里捞出一根竹筒,打开,用竹签插好,在白糖里滚了一圈,递过来。 “小心烫。” 周元接过竹筒粽子,吹了吹,咬了一口。白糖在舌尖化开,糯米软糯,蜜枣香甜。 他一边吃一边往前走。 出了巷子口,是一条窄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楼下停着几辆自行车。这条路平时人不多,这会儿更是安静。 周元刚拐进巷子,迎面走过来几个人。 三个。 都是年轻男孩,看起来十八九岁,穿着半旧不新的褂子和牛仔裤,头发染得黄不拉几的,嘴里叼着烟,走路晃晃悠悠。 周元扫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双方错身的时候,其中一个人伸手拦住了他。 “哎,小孩。” 周元停下来,抬起头。 说话的是领头那个,个子最高,脸上长着几颗青春痘,下巴上留着一撮稀稀拉拉的胡须。 他低头看着周元,问道: “你是不是实验小学的?” 周元眉头一皱,不知道这几人拦住自己干嘛,他咬了一口竹筒粽子,慢慢嚼着,出于谨慎,并没有回答。 青春痘男旁边的一个瘦子凑过来,上下打量了周元一眼:“哥,就是他。我在校门口盯了好几天了,这小子天天买零食,手里头宽裕得很。” 另一个胖子也开口了:“对对对,上次我看见他掏出一张五块钱买了几根烤肠,眼睛都不眨一下,还分给其他人。” 青春痘男点了点头,重新看向周元,伸出手来,比个手势。 “咱哥几个这几天点背,肚里没食着落,正找饭辙呢,请咱们吃顿饭怎么样?” 周元听完几人的话,不可避免的皱了皱眉,暗道一声倒霉。 随即,他抬起头,看着青春痘男的眼睛,语气丝毫不见惊恐,故作天真道: “请吃饭啊?可以啊,只不过我现在兜里已经没钱了,咋请?要不……明天?” 青春痘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看起来才六七岁的小屁孩,还敢跟他讨价还价。 瘦子先反应过来了,往前逼了一步,伸手指着周元:“小兔崽子,给脸不要脸是吧?” 周元没有后退,也没有躲。 他看了一眼瘦子伸过来的手指,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吃竹筒粽子。 还剩最后两口。 不能浪费。 周元咬了一口,竹签上只剩下一小块了。 同时,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面前这三个人,都是普通人,十八九岁,正是最冲动、最不知轻重的年纪。 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配合先天一炁的加持,真要打起来,这三个未必是他的对手。 但是,打赢了之后呢? 三个十八九岁的混混被一个六岁的小孩打跑了,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应? 普通人会觉得不可思议,当个奇闻异事讲讲。 但如果传到异人耳朵里呢? 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打赢三个的混混,这本身就说明问题。更何况,他一旦动手,难免会用到炁。 三秽法伤害性太大。 所以…… 周元眼神一变,得悠着点! 青春痘男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在这片混了两年多,抢过不少小孩的零花钱,还从来没见过这种反应。 一般的小孩,被他们拦住了,要么吓得直哭,要么乖乖掏钱,偶尔有几个胆子大的会喊救命,但周围根本没人。 像眼前这个这样,不哭不闹,不跑不喊,淡定地吃着竹筒粽子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周元把最后一口竹筒粽子塞进嘴里,竹签倒持在手里。竹签的尖端正对着青春痘男伸过来的手掌。 同时,他把意识沉入上丹田。 那粒淡黄色的虚丹微微震动了一下,一缕极细的淡黄色秽炁从虚丹上剥离出来,顺着经脉上行,经过印堂,从眉心处无声无息地渗出。 秽炁的量很少,少到肉眼根本无法察觉。 那缕淡黄色的秽炁在空中散开,变得比雾还要稀薄,无声无息地笼罩在那三个人周围。 一股淡淡的气味弥漫开来。 青春痘男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儿?” 瘦子也闻到了,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胖子没说话,但脚步明显缓了下来。 三个人的目光都出现了短暂的涣散,像是被什么东西扰乱了注意力。 就是这个档口。 周元将竹签掷出。 趁着青春痘男闪身的功夫,他猛地蹲下身,从青春痘男伸过来的手臂下方钻了过去,然后撒腿就跑。 速度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这不叫逃跑,叫战略性转移。 “操!” 青春痘男回过神来,转身就追,“赶紧追,别让他跑了!” 三个人追上来。 但他们很快发现,根本追不上。 周元跑起来又快又稳,而且他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悉,这三个月的上下学不是白走的。 他左拐右拐,穿过两条巷子,从一个窄门洞里钻过去,然后放慢了脚步。 身后已经没有脚步声了。 周元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刚才钻门洞的时候蹭了一点灰,拍了拍就干净了。 “小子,明天给我等着!” 青春痘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气急败坏的愤怒。 周元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整了整书包,迈步往家走。 回到家,周丰正在厨房里炖莲藕排骨汤,排骨炖得脱骨,莲藕炖得粉糯,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周元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周丰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汤勺顿了一下。 “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周元靠在厨房门框上,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第三十六章 白食 周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汤勺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手。 “处理得不错。”老人点了点头,“能用这样的方式解决,说明你没莽撞,动脑子了。” 周元没有说话。 “明天开始,爷爷送你上下学。”周丰说。 周元摇了摇头:“不用。” “不用?” 周元点点头,走进厨房,踮起脚尖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汤锅。 “而且,爷爷你想啊,那几个年轻气盛的,要是明天带着人把咱爷俩堵了,您还能跟他们动手不成?” 周丰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周元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普通人有普通人的处理方式。” 他从厨房里走出来,走到客厅的电话机旁边,拿起话筒,拨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 “喂?” 是周雄的声音。 “爸。”周元说,“你那边有没有人?借我几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怎么了?” 周雄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从慵懒变成了紧张:“出什么事了?” 周元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周雄听得火气直往上蹿,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 “你等着。” 周雄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 周元照常背着书包去上学。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 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 都穿着深色的夹克,清一色的平头,身材结实,眼神凌厉。为首的那个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 疤脸男人走到周元面前,微微弯了弯腰:“周总让我们来的。” 周元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您叫我老林就行。” 周元摇摇头:“我还是叫你林叔吧,今天不用跟着我。你们去那条巷子里等着,中午之前他们应该会来。” 老林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带着三个人回了面包车。 上午的课,周元上得心不在焉。倒不是担心那几个混混,而是在想老林他们会怎么处理。 下午下课铃响,周元收拾好书包,走出校门。 他没走平时那条路,而是绕了一下,从另一条路绕到了昨天那条巷子的另一头。 巷子里很安静。 老林的面包车停在巷口,车旁边站着一个人,正在抽烟。看见周元来了,把烟掐灭,朝他点了点头。 “人来了?” “来了。”那人说,“在里头。” 周元走进巷子。 巷子中间,三个人靠着墙根蹲着,姿势整齐划一。 青春痘男、瘦子、胖子。 就是昨天那三个。 老林站在他们面前,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面无表情。 看见周元走过来,老林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位置。 青春痘男抬起头,看见周元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老林站在周元身后,问道:“人在这儿,您看怎么处理?” 周元走到青春痘男面前,蹲下来。 两个人的目光平视。 青春痘男的嘴唇在发抖。 周元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伸手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大兜子馒头,很扎实的那种。 周元把馒头塞进青春痘男的手里。 “吃,昨天没钱,我今天请客,一定让你们吃饱。” 青春痘男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又抬头看着周元,一脸茫然。 老林上前,面色凶狠。 那个青春痘男打个激灵,立刻打开袋子,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青春痘男大口大口地嚼着馒头,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馒头渣子从他嘴角掉下来,落在衣领上,他也不敢停,拼命往下咽。 老林在一边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元蹲在他面前,双手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吃,表情天真无邪。 青春痘男吃到第三个馒头的时候,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吞咽变得困难,每一口都要梗着脖子往下顺。 吃到第四个,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第六个馒头只咬了一口,实在是吃不下去了。 周元拿着一个馒头递过去,语气温和:“没事,咱们慢慢接着吃。” 青春痘男瞪大了眼睛,颤颤巍巍将馒头接住,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袋子里的馒头还没吃完呢。”周元伸手指了指那个大袋子,“我看了一下,里头还有十来个,不多。” 青春痘男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着,带着哭腔:“我……我真的吃不下了……” “吃不下了?” 周元眨眨眼,语气里满是疑惑。 “不对吧,昨天你找我的时候,不是说想让我请客吃饭吗?我这人好心,不落忍你们饿肚子。” 他顿了顿,又笑道: “放心,这顿饭是请你们的,不用还。” “吃白食还不高兴吗?” 青春痘男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 青春痘男突然跪直了身子,声音嘶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周元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站起身,走到瘦子和胖子面前。 那两个人蹲在墙根,早就吓得脸色煞白。 周元扭头看向老林,说道:“林叔,按我这个法子,这两个也这么处理。” 老林点头:“明白。” 周元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馒头吃完了,吃到吃不下去的时候,给他们灌两瓶子凉水,让他们好好顺一顺。” “要不然,单吃馒头,太噎人了。” 闻言,老林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行。” 周元背好书包,最后看了一眼蹲在墙根的三个人。 青春痘男还在哭,瘦子已经开始主动拿起馒头往嘴里塞了,大概是被老林的眼神吓的,胖子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巷子。 回到家,周丰正坐在客厅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 “解决了?” 周元换好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过去坐到周丰旁边。 “解决了。”他点点头。 周丰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把手里的报纸翻过一页,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没闹出格?” “没有。” 周元靠进沙发里:“我这人心善,就是让他们吃了点馒头。” 第三十七章 过年 看到孩子们对于新环境很新奇,也很喜欢,王振东就放了心,与丁如山太阳底下聊天喝茶。 只是没想到自己老妈安排的订婚宴时间这么早,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突然一阵qq消息的提示音不断地响了起来,就连手机都卡顿住了。 没喝的尽兴,三人就歇了下来,然后就是喝茶闲聊,时间差不多,王振东就给两人把几坛子就装上车。 一番交手后,他对李红霜的实力有了大概的了解,杀机已然克制不住,从他的双眼中迸发。 十分钟过后,她们戴上一次性手套,准备啃食狗肉的时候,店铺外面传来骂声。 沈昭昭露出了一个自认为是高人的笑容,心里想什么就去做,做自己。 当他知道林泽信阳失利时,松了口气,上天是公平的,条件对双方是对等的,胜了一场便会败一场。 他们两夫妻的心里,还是痛恨桑榆的,可说到底,是何沐颜自己的选择,怨不得他人。 光球并不爆炸,只是硬生生的抵在八神庵胸前,但却无法前进半分,八神庵又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吼声,光球在八神的胸口,急剧的压缩变形,最后变成了闪耀的白光,但是八神似乎根本没有一丁点的影响。 “签字费?”高劲松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他可从来没听说过这名词。这签字费又是个什么新鲜物事? “荆沃大人,再过三日即将到达太平港,到时期望大人能带我们到那里采购一番,由那里便将向东南航行,也许数千里都不能看到任何一个番邦岛国。”一名千户半跪在商羽所在船舱外禀报道。 他突然间做出这么一付鬼鬼祟祟的模样让高劲松有些好笑,但是接下来的一句话立刻让他大惊失色。 前面的十字路口出现了红灯,他立刻转到可以通行的另一条街道上,当这一条街道又一次被红灯所阻止时,他又毫不犹豫地再一次改变了前进的方向。 “那当然,从曦遥和盛昀出来的,能简单吗?”杨莹彤撇了撇嘴。 “夏梦幽”看见一辆长车缓缓停在了红毯前,车门都还未开,红毯两边的记者就已经伺机而动,摄像头话筒和闪光灯什么的全部都准备了起来。 此番若是不能将这处于战略位置地雷官镇攻下,若是大军直接前往来安境内,那便会腹背受敌,而且也没有令兵士真正修整地处所,所以索拉曼才如此焦急地想拿下眼前这座土城。 长久本来就不是个好鸟,做了这么长时间的言出法随的领导人,那会这么随便任人摆布,就算余所也不行,要不是眼前这位记者是熟人,他早就发飙了。 “那是,听你的话绝对没错。”大李对这个完全没有疑问,长久接连几个指点都让他青云直上,对此他简直将长久的话当作神谕一般。 凶宅这种东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他上辈子就不太在乎这个,这辈子就更加的不在乎。 孙中海和崔明刚都是皱了一下眉头,而许宁馨则是脸色平静,依旧那样的云淡风轻。 才走几步,潜云便现了此地的奇异,这里的空气之中的灵气非常淡薄,淡薄到了几乎察觉不到的地步,这也就代表着在这里如果动用真元,恢复将异常缓慢。 “咱们不是去找孟俊茂‘声东击西’么!”唐果不知道秦沧为什么要这么明知故问。 而且他很清楚,哪怕是他们耿家的第一天才耿克敌到来,也不见得就能够击败杨奇,因为杨奇如今归来,早已经不再是曾经的杨奇。 慕雪芙扣在他肩上的手一顿,静听着他深沉的喘气声,心中一动,顺着他的肩头拍抚到景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为他顺气。 相较而言,水中月和曲宇的决斗则逊色了许多,不过依旧有很多人在关注。 可是,这已经晚了,这一掌带着无与伦比的气势,就犹如那已经射出的羽箭一般,是没有回头的可能的。 周良在重新回到了那个山洞之中,以岩石封住洞口,又在洞内石壁上,布满了各种敛息和隔绝气息的道纹阵法,这才静下心来松一口气,开始清理这次冒险所得的收获。 因为朝堂的风云变幻,陈龙不得不做出了大幅的战略调整,现在就是要和董卓拼一下时间和运气。江州的这次重大军事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 于是夜紫菡毫无心理压力的在紫金鼠那期待的目光注视下,把七彩蛋收进了自己的储物手镯之中,顺便把它挖出来的泥土也都一并收了。 要知道,他可是有机会去阻止这一切,他只需要下达撤退命令,这些悲剧就不会上演。 黄盖只好起身告辞,临别皇甫嵩意味深长的道:“长安可是有不少绝世高手隐居在此,剑术的仙隐却并不多见。”黄盖见话中有话,拱手告辞。 熟悉的声音再次想起,阴暗的面孔突然出现在沈红月眼前,形势忽然之间急剧逆转。 几日后,一行人无惊无险到了孟津渡口,张臶半仙和大儒胡昭乘船联袂而去。几日后,传来好消息,两位世外高人马到成功,陈宫不但答应一同攻击曹操侧后方,还容易将陈留附近的渡口开放给黑山军使用。 陈龙只得露了一手武艺,仅凭一支白羽射断了城头的大旗杆,大旗轰隆隆倒下之时,终于惊动了城楼上的主将褚飞燕。 “你怎么没有告诉我霍霆也在?”陆霜霜看到他走远了,立刻回头对着霍司琳低声吼道。 巨长无比的身体,金黄色的蛇瞳,两颗巨大的獠牙为泰坦魔蟒加了一丝恐惧,头部靠后的地方竟然有着两个类似鱼鳍的东西,让泰坦魔蟒更加的威武霸气。 不过,莫雷希尔毕竟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一知道是卫惊蛰来救自己,立刻就携了霜风傲雪,追着鸿鸣豹往城外瞬移而去,几个起落便已出了寂灭城。 杜国立的神色十分慌乱,他下意识地想要逃跑,可是想到陆远的身份,还是硬着头皮跟上了陆远。 第三十八章 拜访 周丰走到门前,整了整衣领,抬手叩了三下门环。 咚,咚咚。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伙计,二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见周丰先是一愣,然后立刻笑了起来。 “周大爷?您怎么来了?快请进请进。” “小陈啊,过年好。”周丰笑着点点头,“王老爷子在不在?” “在在在,老爷子在后院呢。”小陈帮忙接过礼品,侧身让开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嗓子,“师爷——周大爷来了——” 周丰牵着周元跨过门槛。 前院是济世堂的药铺,几间打通的厢房,里面摆着一排排的药柜。虽然是过年,铺子没开门,但那股浓郁的药草味还是扑面而来。 穿过前院,经过一条短短的游廊,就到了后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院角种着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个空了的鸟笼。 墙根摆着一溜青花瓷的花盆,里面种着些周元叫不上名字的草药。正中间是一张石桌,几个石墩,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两只茶杯。 一个老人正坐在石墩上喝茶。 周元第一眼看见王子仲的时候,心里微微有些意外。 他想象中的大国手,应该是那种须发皆白、满面皱纹、老态龙钟的模样,最好再穿一身对襟褂子,手里捻着串念珠什么的。 但眼前这位老人完全不是那样。 王子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坎肩,里面是白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下身是熨烫得笔挺的西裤,脚上却踩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整个人干净利落。 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脸上当然有皱纹,但不多,两道寿眉,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有神。 王子仲看见周丰进来,放下茶杯站起来,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有感染力,整个人显得和蔼极了。 “丰哥儿来了?” 他快步迎上来,脚步轻快得不像个八十来岁的老人。走到跟前,也不握手,直接伸手在周丰肩膀上拍了两下。 “路上冷不冷?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让人去车站接你们。” “不冷不冷,坐车来的。”周丰笑着说,“过年打扰您了。” “说的什么话。” 王子仲摆摆手,看到小陈手上的礼品,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但更多的是亲切,“咱两家什么关系,跟我客气这个。”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周元身上,微微一怔,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这就是元元?” 周丰低头对周元说:“元元,叫王太爷。” 周元规规矩矩地站好,双手垂在身侧,微微鞠躬。 “王太爷过年好。” 王子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好好好。”他弯下腰,仔细打量着周元,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又从下往上扫回来,越看眼睛越亮。 “好小子。” 他直起身,转头看向周丰,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叹。 “神完气足,炁息充盈。你周家这根苗子,养得好。” 周丰笑了笑,没有接话,但那笑容里的骄傲怎么都藏不住。 王子仲又看了周元两眼,然后伸手招了招。 “来,孩子,过来让太爷好好看看。” 周元看了爷爷一眼,周丰微微点了点头。他便迈步走到王子仲面前,仰起头。 王子仲蹲下来,双手扶着周元的肩膀,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脖子上,又从脖子移到手腕上。 那只手干燥温暖,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搭在周元的手腕上,力道不轻不重。 “眼睛有神,气色红润,筋骨结实。”王子仲一边看一边念叨,像是在自言自语,“三岁打底,六岁成材,丰哥儿,你这份功夫下得值。” 他松开手,在周元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行了,去玩儿吧。桌子上有桃酥,自己拿着吃。” 周元没有立刻走,而是又规规矩矩地说了句“谢谢王太爷”,这才转身走到石桌旁边,在石墩上坐下来。 王子仲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规矩教得好。”他回头对周丰说,“这孩子心性稳。” 周丰走到石桌另一边坐下,王子仲给他倒了一杯茶。两个人寒暄了几句,说了说过年的事,又问了问彼此的身体。 周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王老爷子。” 他的声音变得郑重了些。 “这几年,元元用的药,多亏了您。那些东西,我知道都是济世堂压箱底的东西。这份情,我周家记着。” 他从怀里掏出周雄给的那个红包,双手递过去。 “一点心意,您别嫌少。” 王子仲看了一眼红包,没有接,反而摆了摆手。 “收回去。” 他的语气很干脆,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 “我说丰哥儿,你跟我还来这套?当年你爹周山在济世堂当学徒的时候,手把手教我怎么炮制附子,怎么分辨川贝母的真假。那会儿我才多大?” “十二。什么都不懂,是你爹领着我入了门,这份情我记了一辈子。” 他把红包推回去。 “后来你爹练那劳什子三秽法,身上烂得不成样子,我给他配药,那是应该的。现在他重孙子要练,我给配药,那也是应该的。” 王子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咱两家三代的交情,不是用钱能算的。” 周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红包收了回来,默默点了点头。 王子仲看见他收了,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这就对了嘛。” 他转头看向坐在石桌边的周元,招招手。 “元元,过来。” 周元放下手里的桃酥,擦了擦嘴角的碎屑,走到王子仲面前。 王子仲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周元的头顶。 “丰哥儿,你这次带元元来,不只是拜年吧?” 周丰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王老爷子,实不相瞒,元元的修行……出了些变化。” “哦?” 王子仲的眉头微微一动,收回手,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什么变化?” 第三十九章 请教 周丰把周元纳秽那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秽炁入体开始,到行炁周天时秽炁分化为三份,分别驻留在上中下三个丹田。 再到后来炼秽,三种秽炁各自凝成丹丸。 他说得很慢,很详细。 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王子仲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凝重。 等周丰说完,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王子仲转头看向周元,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秽炁分驻三丹……”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品味这四个字的分量。 “丰哥儿,你爹当年练三秽法的时候,有没有这种情况?” 周丰摇头:“没有。我爹的秽炁只在下丹田,从来没有分化过。” “你自己呢?” “也没有。” 王子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一层莹白淡蓝色的光芒从掌心中缓缓升起。 那团莹白淡蓝色的炁息里,给人一种温润的感觉。 并且有一种很特殊的气息,像是草木的清香,又像是药材的苦涩,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医者”的炁。 王子仲把手轻轻搭在周元的手腕上。 那团莹白淡蓝色的炁息从他的指尖流出,像一条丝线,缓缓渗入周元的皮肤,进入经脉。 周元感觉到一股细细的、温热的暖流顺着自己的手三阴经缓缓上行。 王子仲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舒展,手指搭在周元的寸关尺上,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他忽然“咦”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周丰立刻紧张起来。 “怎么了?” 王子仲睁开眼睛,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周元,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奇经八脉顺畅柔韧,元元,你已经开始修行大周天了?” 周元点点头:“是的,王太爷。” 王子仲转头看向周丰,眉头拧了起来。 “我记得你家的三秽法,不是要到炼秽境界才会开始修行大周天吗?纳秽阶段走小周天就够了,走大周天反而容易让秽炁扩散,增加反噬的风险。” 周丰有些骄傲道: “王老爷子,元元如今已经是炼秽境界了。” 王子仲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周丰看了两秒钟,然后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周元脸上。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不可思议,还有一丝隐隐的审视。 “六岁。” “炼秽?” 王子仲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周丰点了点头。 王子仲盯着周丰,问道:“我记得,你练炁的资质还行,但踏入炼秽境界的时候,也有四十多了吧?” “四十有二!” 周丰苦涩得笑了笑。 王子仲端起茶杯,发现杯里已经空了,又放下。周丰要给他倒茶,他摆了摆手,自己拿起紫砂壶斟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但王子仲看向周元的目光,却亮得惊人。 随后,王子仲重新伸出手,搭在周元的手腕上。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慢,更仔细。 那股炁息沿着手三阴经上行,经过曲池、肩髃,进入躯干,然后沿着任脉缓缓下行,向丹田的方向推进。 经过中丹田的时候,那股炁息停顿了一下。 王子仲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能感觉到,周元中丹田里那粒金黄色的丹丸正在缓缓自转,像是一颗悬浮在水中的金珠。 丹丸表面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芒,不急不躁,安稳得很。 王子仲的炁息在丹丸外围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下行。 经过下丹田的时候,那股炁息又停顿了一下。 赭黄色的丹丸沉在丹田深处,厚重如山。它的自转速度比中丹田那颗稍慢一些,但更加沉稳。 王子仲的炁息在赭黄色丹丸的外围绕了一圈,然后继续上行,沿着督脉,向头顶的方向探去。 经过上丹田的时候,那股炁息第三次停顿。 淡黄色的虚丹悬在泥丸宫中,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它的形态是三颗丹丸中最不固定的,时而凝实,时而弥散,但又始终保持着丹丸的形状。 三颗丹丸,三个丹田,各自安守,各自运转。 王子仲的炁息在三个丹田之间来回游走了一遍,然后,他试着将炁息探入其中一颗丹丸的内部。 就在他的炁息即将接触到赭黄色丹丸表面的瞬间。 一股排斥力猛地爆发出来。 赭黄色的秽炁从丹丸表面涌出,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将王子仲的炁息挡在外面。 与此同时,中丹田的金黄色丹丸和上丹田的淡黄色虚丹也同时震动了一下。 三颗丹丸,同气连枝,一呼百应。 王子仲的炁息竟直接被弹了回来。 他睁开眼睛,手指从周元的手腕上移开,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丰紧张地看着他:“王老爷子?” 王子仲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外壁上轻轻叩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有意思。” 王子仲把茶杯放下,转头看向周元,目光里那种审视的意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感慨的神色。 “丰哥儿,你家这孩子,不得了啊。” 王子仲站起身来,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几步。 “三丹。” 他转过身,看着周丰和周元。 “你们知道什么是三丹吗?” 周元抬起头,认真地听着。 王子仲重新在石墩上坐下来。 “三丹者,上中下三丹田也。”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给学徒讲课。 “下丹田藏精,为命功之本,是人体生命能量的根基所在。中丹田藏气,为气机之枢,是气血运行、气息升降的核心枢纽。上丹田藏神,为性功之源,是神识、意识、灵性的居所。” 王子仲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点过去。 “精、气、神。此为人体三宝。” “三丹田,就是这三宝的府库。” 王子仲收回手指,看着周元。 “在道家修炼中,有个法门,叫做三元丹法。” 第四十章 三元 周元的耳朵竖了起来。 “三元丹法,以流派不同,分为天元丹、地元丹、人元丹。” 王子仲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古人认为,太极混元之气,清轻者上浮而为天,重浊者下凝而为地。清浊二气,合为一体。阴阳之气,共而合者为人。” 他指了指头顶的天空。 “天,代表虚灵的宇宙本源,是万物之始、万象之源。在人体中,对应元神。” 然后,王子仲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地,象征实有的物质基础,是一切形质、一切实体的来源。在人体中,对应元精。”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人,则是天地交感的产物,兼具灵性与物质双重属性。在人体中,对应元气。” 王子仲收回手,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天元丹法,主张以性入命。从修炼元神入手,以虚无为鼎炉,以清静为妙用,以定慧为水火,最终达到炼神还虚的境界。” “这条路最是难走,没有大智慧、大根器,根本摸不着门径。” “地元丹法,主张以形入命。从修炼元精入手,通过特定的身体训练与能量导引,将某种物质层面的能量逐步升华,最终实现与先天一炁的完美融合。” “这条路相对容易上手,但进境缓慢,且容易出偏差。” “人元丹法,主张以命入性。从修炼元气入手,调和阴阳,攒簇五行,最终达到性命双修的境界。” “这条路介于天地之间,最为稳妥,也是流传最广的一门。即便是龙虎山的金光咒,也是此中理念,发展而来。” 王子仲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周元身上。 “修行,无非内炼,外求。原本你家的三秽法,就有些脱胎于地元丹法的意思。” 他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以外物秽炁为根基,通过养浊、纳秽、炼秽的步骤,将秽炁这种物质层面的能量逐步炼化,最终与先天一炁融合。” “这个路子,说白了就是借地之浊气以养人之清炁,是典型的地元丹法的思路。” 王子仲顿了顿。 “但是,它太粗浅了。” “只有纳秽、炼秽、化秽三个阶段,没有更精微的层次划分,没有对性命二者的开发运用,更没有对精炁神三宝的系统修炼。” “就是一门野路子功法,能练,但练不出什么大成就。” 周丰听到这里,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 他知道王子仲说的是实话,三秽法确实就是这样一本功法,从粪霸于德顺身上扒下来的,能有多高深? 王子仲的目光重新落在周元身上,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但元元现在的情况,却仿佛一步登天。” “以地元之道为根基,同时涉足三元。秽炁分化,三丹各安其位。” “赭黄色丹丸驻下丹田,对应元精,是为地元;金黄色丹丸驻中丹田,对应元气,是为人元;淡黄色虚丹驻上丹田,对应元神,是为天元。” 只见王子仲分别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上承于天,下法于地……” 随即又将两手于胸前交叠在一起。 “中和于人。” “同修三丹。” 王子仲说完这句话,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丰坐在石墩上,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周元坐在旁边,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三元丹法。 天元、地元、人元。 三秽法这种不入流的野路子功法,在他体内居然演化成了同时涉足三元丹法的路子? 王子仲的声音再次响起,把周元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元元。” 周元抬起头。 王子仲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担忧,又像是一个工匠看到了一块稀世璞玉时的本能兴奋。 “你现在体内先天一炁和秽炁的比例,大概是多少?” 周元想了想:“差不多一比一。” 王子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重新搭在周元的手腕上。这一次他没有将炁息探入丹田,只是在经脉中缓缓游走,感受着周元体内炁息的流动。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他松开手。 “经脉通畅,炁息平稳。三丹各安其位,互不侵扰。”王子仲像是在念诊断结果,一字一顿,“目前来看,没有任何行差踏错的地方。” 周丰长出了一口气,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但是……” 王子仲话锋一转,周丰的肩膀又绷紧了。 “元元这条路,前人没有走过。” 王子仲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三秽法的原本功法,只有一种秽炁,只驻下丹田。元元把它练成了三秽分驻三丹,这已经超出了原版功法的范畴。” “换句话说,从今往后,他的修行之路,没有任何前人的经验可以借鉴。” 他看着周丰。 “每一步都要靠自己摸索。每一步都可能走对,也可能走错。走对了,前途不可限量。走错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丰稍加沉默,他转头看向周元。 周元眼神中却充满浓浓的自信。 周丰忽然笑道: “王老爷子。” 他端起茶杯,朝王子仲举了举。 “我周家的种,不怕走夜路。再者说了,三代人了,这夜路走得还少吗?” 王子仲看着周丰,又看了看周元,然后也笑了。 “好。” 他也端起茶杯,和周丰碰了一下。 两只茶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子仲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周元面前,蹲下来,郑重道: “元元,你体内三丹分立,又互相联系,是三元丹法的基础。但三元丹法的最终目的,不是让它们永远分立,而是让它们……” 他顿了顿。 “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周元心头一震。 这四个字,他前世在无数道家典籍中看到过。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是内丹术的至高境界。 “不过那是很远以后的事了。” 王子仲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气,带着一点笑意。 “你接下来要做的,有两点!” 第四十一章 五脏 王子仲伸出一根手指,在周元面前比了比。 “第一点,让三颗丹丸保持现在的状态,不偏不倚,各安其位。你体内先天一炁和秽炁的比例,要始终保持在五五之分。” “清浊各半,阴阳平衡。在三丹之中,如阴阳两仪,相互制约,相互依存。” 见周元面露不解,王子仲讲解道: “只因这个比例一旦打破,不管是清炁压倒浊炁,还是浊炁压倒清炁,都会出问题。” “清炁太盛,三丹之炁就会被压制,你辛辛苦苦炼出来的秽炁手段就会退化。浊炁太盛,反噬加剧,你爷爷身上的那些疮,就是前车之鉴。” 周丰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没有说话。 “所以,你要让自己始终保持在一个‘正’的状态。不偏不倚,不上不下,不走极端。” 王子仲看着周元的眼睛,语重心长道: “这第一点,看似简单,实则最难。因为你在修炼的过程中,先天一炁和秽炁的比例是会不断变化的。” “行炁、炼秽、甚至你平时的饮食起居,都会影响这个比例。你要时刻关注体内的变化,及时调整。” 周元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二点。” 王子仲伸出第二根手指。 “就重要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周元和周丰脸上扫过。 “要想办法,更进一步锤炼五脏。” 周元微微一愣,下意识地问道:“王太爷,为什么要锤炼五脏?” 王子仲笑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你问得好。”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我问你,你家的三秽法,为什么纳秽篇只走小周天,到了炼秽篇就要走大周天?” 周元想了想,答道:“因为纳秽的时候,身体对秽炁的掌控还不够。如果强行走大周天,秽炁散到五脏六腑和奇经八脉里去,反而会伤身。” “对。” 王子仲点了点头。 “那炼秽之后为什么就能走大周天了?” 周元张了张嘴,这次没有立刻答上来。 王子仲也没有等他回答,自己接上了话头。 “因为炼秽之后,秽炁已经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准确地说,是真正成了你先天一炁的一部分。” “这时候再走大周天,让秽炁流经五脏六腑,反而可以利用五脏六腑本身的理清化浊功能,来化解秽炁中残留的毒性。” 王子仲指着周元的腹部,和五脏一一对应,讲解道: “五脏各有其用。” “肾主水,有解毒之功。肝主疏泄,能分解秽浊。肺主呼吸,宣发肃降,能抵御外毒。心主血脉,能将净化后的清炁输送到全身。脾主运化,能将浊气排出体外。” 王子仲张开手掌,然后握成一个拳头。 “五脏协同,就是一套完整的净化系统。炼秽之后走大周天,就是让秽炁经过这套系统,被反复地过滤、净化、分解,从而减轻反噬。” 他松开拳头,看着周元。 “但问题是,你现在的三秽法已经变了。” “原版的三秽法,秽炁只有一种,毒性虽大,但五脏的净化能力勉强还能应付。” “可你体内的秽炁分成了三种,三丹分立,每一种秽炁的毒性都比原版的更加精纯、更加浓缩。” 王子仲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就意味着,你五脏的净化能力,不够用了。” 周元心头一凛。 他想起自己每次炼秽之后,虽然身体感觉舒畅,但总有一种隐隐的疲惫感。 那种疲惫不是来自肌肉,而是来自身体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过度使用了一样。 原来是五脏在超负荷运转。 王子仲看着周元的表情,知道他已经明白了,便接着说道: “这样的例子,在异人圈子里其实就有现成的。” “唐门的五宝护身法,你听说过没有?” 周元自然是摇了摇头。 虽然他确实知道,但现在不能表露出来。 王子仲也不意外,继续解释道: “唐门以毒功闻名,他们的核心功法叫五宝护身法。” “修炼这门功法,第一步就是提炼脾土和肝木之炁,在体内形成一层炁膜护体。这层炁膜的作用,就是防止炼毒的时候被自身的毒炁反噬。” “第二步,再调和心火、肺金、肾水三炁,结合外药来炼制毒炁。五臓之炁全部调动起来,既能增强毒功的威力,又能将反噬降到最低。” 他顿了顿,看着周元。 “五宝护身法的原理,和你现在需要的东西,大差不差。都是利用五脏的效用,来缓解反噬。” 王子仲说到这里,转头看了周丰一眼。 “丰哥儿,我之前给元元开的那副药,你应该知道它的作用吧?” 周丰点了点头:“清淤解毒,缓解秽炁反噬。” “对。” 王子仲叹了口气。 “但那副药,说到底还是药。是药三分毒,它只能从外部辅助,暂时缓解秽炁对身体的侵蚀。” “但秽炁是长久存于元元体内的,只要他继续修炼,秽炁就会越来越多,反噬就会越来越强。” 他重新看向周元,目光里带着一丝凝重。 “光靠吃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要想治本,就必须锤炼五脏。让你自己的五脏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从容应对三种秽炁的毒性。” “否则……” 王子仲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否则,三秽毒法,反噬而死。 周元坐在石墩上,心里不断地咂摸着王子仲这番话。 简单来说,他现在的身体就像个瓷罐子。 罐子里装着清浊二炁,清炁轻盈,浊炁沉重。浊炁越多,对罐壁的压力就越大。 而他的内脏,相当于全身上下来说,就是罐壁最薄弱的那几个点。 要想不让罐子被撑破,光是把罐壁加厚还不够。还得在罐子里放几根撑子,把压力分散开,顶住。 这五根撑子,就是五行镇物。 分别对应五脏,以五行之力镇压、梳理浊气,加固罐体。 王子仲说完了这番话,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给周元消化的时间。 第四十二章 功法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丰皱着眉头,忽然开口道: “元元,以后你修炼大周天的时候,多注意对五脏的锤炼。行炁经过五脏时,刻意放慢一些,让炁息多浸润一会儿。” 王子仲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丰哥儿,大周天虽然可以锤炼五脏,但效果毕竟有限。” 他站起身来,转身走进了屋里。 过了大概两分钟,王子仲又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两个木匣。 两个木匣大小不一,材质也不同。 一个是紫檀的,颜色深沉,包浆温润,稍小一些。另一个是黄花梨的,纹理流畅,泛着金黄色的光泽。 王子仲把木匣放在石桌上。 他先打开那个紫檀木匣。 匣子里铺着一层明黄色的绸缎,绸缎上静静地躺着一本线装书。封皮是深蓝色的,上面用楷书写着四个字: 《五脏养身》。 字迹端正平和,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温润的气息,不张扬,不凌厉,就像写字的那个人。 王子仲把这本书从匣子里拿出来,递给周元。 “这本《五脏养身》,以后你在行完大周天之后,找时间练一练。你天资出众,同时修炼两门功法不是什么难事。” 紧接着,王子仲又补充道: “而且你也不必担心功法冲突。大周天是基本法,中正平和,是修行功法的基础。而这本《五脏养身》,脱胎于医道两家的理念,最是平和不过,和大周天不会有任何冲突。” 周元双手接过那本线装书,但没有立刻翻开,而是转头看向周丰。 周丰的表情有些为难。 他看着王子仲,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王老爷子,这济世堂的法门,您传给元元……会不会不太好?” 王子仲摆了摆手,语气淡然。 “这功法和济世堂没关系,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我行医几十年,见过太多异人被自身的功法反噬,痛苦不堪。我就想着,能不能有一门功法,专门用来养护五脏,增强身体对反噬的承受能力。” 他指了指那本《五脏养身》。 “这本册子,就是我这几十年的心血。它不是什么高深的修行法门,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威力。它的作用只有一个——养身。” 王子仲虽然说得容易,但别忘了,他可是堂堂大国手,能被大国手耗费几十年心血创造出来的功法,能简单喽? 而且,在周元前世看过的漫画中,王子仲有个叫胡兰兰的徒弟,尤擅内科,窥一斑而知全豹,王子仲必然在内科上也有不小的造诣。 现在,就这么送给了周元。 或许是怕周丰推辞。 王子仲的目光落在周元身上,眼中忽然亮起一道精光,那光芒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 “而且……”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 “我也想看看,我这本传承,到了元元手里,会焕发出怎样不一样的光彩,演化出怎样的可能?” “就当是我寻了个传承。” 周元双手捧着那本册子,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朝王子仲鞠了一躬。 “谢谢王太爷。” 王子仲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石墩上。 “别急着谢。等你练出了名堂,再来谢我不迟。” 然后,王子仲又打开了另外那个黄花梨的木匣,一边说道: “太爷这儿有几样好东西,你带回去。比你爷爷从我这儿拿的那些还强些。” 周丰连忙站起来:“王老爷子,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王子仲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但更多的是长辈对小辈的疼爱。 “东西放在我这儿也是放着,给元元用,正好。” 木匣里面分了三层。 第一层是几块黑褐色的东西,形状不规则,表面有细密的纹理,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但颜色深得不正常,几乎发黑。 “这是黑首乌,野生品,少说也有五六十年了。”王子仲拿起一块掂了掂,“补肝肾,益精血,对元元的下丹田有好处。” 他打开第二层。 里面是几片薄薄的东西,半透明,琥珀色,边缘微微卷曲。周元仔细看了两眼,心头一跳。 这是鹿茸片。 而且是血茸,品质最好的那种。 “长白山的梅花鹿茸,我托人从东北带回来的。”王子仲拿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补元阳,益精血,强筋骨。元元正在长身体的时候,用得着。” 他打开第三层。 最底层只放了一样东西,用红绸布裹着。 王子仲把红绸布解开,里面是一块淡黄色,带着白斑的晶体,大约拳头大小,表面粗糙,像是冰糖,但颜色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这是……?” 周丰凑过来看了一眼,但他对于药材并不熟知。 “龙涎香。” 王子仲小心翼翼地把锦匣盖上,重新用红绸布裹好。 “天然龙涎香,我在三十年前从一个南洋商人手里收来的。这东西对别人来说就是个名贵香料,但对元元来说……” 他看了周元一眼。 “龙涎香,又名龙腹香,是抹香鲸肠内分泌物的干燥品。生于至浊之肠腑,成于至洁之凝香。浊中生清,秽中化净。” “和元元的三秽法,路子一模一样。” 王子仲把木匣子合上,推到周元面前。 “这些东西,就当是太爷给你的压岁钱。” 周元看着那只黄花梨匣子,又看了看王子仲,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王太爷。” 王子仲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笑容满面。 “好孩子。” 离开济世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毕竟是冬天,天黑得早。 王子仲一直送到巷子口,站在朱红色的大门外,朝他们挥手。 周元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跟着爷爷走进了暮色里。 回到村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周雄做好了饭等着他们,看见周丰抱着两个木匣子进门,愣了一下。 “这是?” 周丰把匣子放在桌上,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周雄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人情,咱欠大了!” 第四十三章 生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周元就醒了。 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把外面的天色滤得朦朦胧胧。 他躺在床上没急着起,先引导着炁息在体内走了一个大周天。 炁流从下丹田出发,沿着十二正经依次流转,经过五脏六腑的时候刻意放慢了些,让炁息多浸润了一会儿。 昨晚王子仲太爷说的那番话,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五脏的净化能力不够用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周元有一种隐隐的紧迫感。 三秽法这条路是他自己走出来的,每一步都是摸着石头过河,现在石头摸到了,河才过了一小半。 大周天走完,周元长长吐出一口白气,从被窝里坐起来。 屋里有点冷,火墙的余温散了一夜,只剩下一点温乎气儿。他三两下套上棉袄棉裤,趿拉着棉鞋下了地。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只紫檀木匣,打开。 周元把书拿出来,走桌前坐下,翻开第一页。 没有序言,没有目录,开门见山就是正文。 王子仲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干净利落,一笔一划都透着从容,但却又带着一点医者写字特有的龙飞凤舞。 好在,能够清晰得辨认出来。 “五脏者,所以藏精神血气魂魄者也。六腑者,所以化水谷而行津液者也。” 开篇第一句,引用的是《灵枢·本脏》里的话。 周元继续往下看。 “五脏养身之法,本于五行生克之理。五行者,木火土金水也。五脏者,肝心脾肺肾也。肝属木,心属火,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 “五行相生: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五行相克: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 周元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了一下。 五行生克,这是中医理论里最基础的东西,连普通老百姓都知道“金木水火土”这几个字。 但知道归知道,异人传承里真正能把这套理论用到修行里的,并不算多。 还是那一句话,传承难得。 不是所有异人的手段,都像名门大派中的那么齐全整备。 周元翻过一页,王子仲的字迹变得更加细密起来。 “肝生心者,木生火也。” “肝藏血以济心,肝之疏泄以助心行血。肝血充足,则心血充盈;肝气条达,则心脉通畅。故养心者,当先调肝……… 一直到最后的: “肾生肝者,水生木也。肾藏精以滋养肝血,肾阴资助肝阴以防肝阳上亢。肾水充足,则肝木得润;肾水不足,则肝阳易亢。故养肝者,当先滋肾。” 五行相生的路子在王子仲笔下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点明了脏腑之间的关联。 周元看得入了神,手指无意识地跟着字迹比划。 他前世也看过一些医书,但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把五行生克和脏腑功能结合得这么紧密、这么具体。 翻过这一页,后面是五行相克的部分。 待到周元把这一页看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缓缓散开。 王子仲把这套生克关系写得太透了。 不只是说“谁生谁、谁克谁”,而是把每一个“生”和“克”背后的机理都掰开揉碎了讲清楚。 五脏之间,互生互克,相生相制,形成了一套环环相扣、精密到极点的系统。 就像一张五角形的网,每一个角都连着另外四个角,牵一发而动全身。 达到一种动态的平衡。 周元翻到下一页,王子仲的笔锋一转,开始引入道家的理念。 “《上清灵宝大法》有云:人成真之过程,为炁经过千百次变化,达至保命生根之程度,再由此混合千回万遍,即可自然成真。” “五脏养身之法,即从此理而化。” “先从一脏入手,利用生克之理,使炁在五脏之间流转、转化、牵制、平衡。五脏各得其所,各安其位,则胸中五炁自然养成。” “此五炁者,非外求之物,乃人身自有之宝。” “肝之炁曰青,心之炁曰赤,脾之炁曰黄,肺之炁曰白,肾之炁曰黑。五炁充盈,则五脏坚固;五炁调和,则百病不生;五炁归元,则长生可期。” 周元的目光在“长生可期”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再往后连翻几页,结合其中内容,周元发现,王子仲这本《五脏养身》,竟然是一篇理论上可以一直修炼下去的法门。 就像龙虎山的金光咒一样,可以不断的锤炼性命。 同理,这本《五脏养身》可以不断的养炼五脏。 但这门功法和金光咒又不一样。 金光咒既可以内炼性命,又能以炁化做金光,护体攻敌。而《五脏养身》只修自身,所有的功夫都在体内,在五脏六腑之间。 它不直接产生战斗力,但它能让修炼者的根基变得越来越深厚。 根深则叶茂,本固则枝荣。 周元翻到最后一页,是王子仲写的一段跋语。 “五脏养身之法,贵在因人而异。” “修炼者需根据自身情况,择一脏为始。或从肝入,或从心入,或从脾入,或从肺入,或从肾入,不可一概而论。” “择脏之法,当观自身之偏性。” “先天一炁偏向何行,体内之炁以何行为主,便从何脏入手。顺其自然而导之,事半功倍;逆其本性而强之,事倍功半。” “切记切记。” 周元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择一脏为始。 他的先天一炁偏向哪一行? 体内的炁以何行为主?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不用想。 他体内有三种秽炁——风、水、土。 风者,巽也,五行属木。水者,坎也,五行属水。土者,坤也,五行属土。 木入肝,水入肾,土入脾。 三个选项摆在面前。 从肝入,从肾入,还是从脾入? 周元的意识沉入体内,在三颗丹丸之间来回游走。 淡黄色的丹丸悬在上丹田,轻灵如风;金黄色的丹丸浮在中丹田,流动如水;赭黄色的丹丸沉在下丹田,厚重如土。 三颗丹丸各自安守,各自运转。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了选择。 第四十四章 两仪 周元选择从肾脏开始。 原因有两个。 第一,肾乃先天之本,藏精之所。精是人体生命藉以萌生、生长、发育的基本物质。 王子仲在书里也写了:肾生肝者,水生木也。 从肾入手,可以顺着五行相生的路子,肾水生肝木,肝木生心火,心火生脾土,脾土生肺金,肺金再生肾水。一圈走下来,五脏皆得其养。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个原因。 肾脏本身就有过滤毒素、代谢废物的功能。而他现在最需要的,恰恰就是增强身体对秽炁毒性的净化能力。 从肾脏开始修炼,正好对症。 周元睁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盘膝坐好。 他没有急着开始,而是先调整了一下呼吸。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再深吸,再吐。 反复几次之后,心境渐渐平静下来,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水面重新恢复了平整。 然后他把意识沉入中丹田。 中丹田里,先天一炁和那粒金黄色的水行秽炁丹丸共存着。 周元从先天一炁中分出一缕。 那缕先天一炁极细极轻,像是从一大团棉花上扯下来的一丝棉絮。 周元引导着它从中丹田出发,沿着经脉缓缓下行,经过膻中、巨阙、中脘,一路向下,然后折而向后,进入后腰两侧的肾脏所在之处。 左右两肾,各得一半。 炁息入肾的瞬间,周元感觉到两肾微微一暖,像是有人在腰眼上贴了两片暖宝宝。 那种暖意并不强烈,但很舒服,从后腰向四周慢慢扩散。 他按照《五脏养身》上记载的法门,让那缕先天一炁在肾脏中缓缓浸润。 像水渗入干涸的泥土一样,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去。 与此同时,他也在仔细感受着肾脏对先天一炁的反馈。 王子仲在书里写过,根据异人身体情况、先天一炁偏向的不同,先天一炁在进入对应脏腑之后,会自然而然地发生转化。 这种转化不是人为强加的,而是脏腑本身的“气性”在起作用。 就像把一块白布放进染缸里,布自然会染上染缸的颜色。 周元的肾脏,就是一个染缸。 而它的颜色,是水行的颜色。 中丹田里的先天一炁,因为长期和金黄色水行秽炁共存,本身就已经带上了水行的偏向。 现在这缕炁息进入肾脏之后,这种偏向被迅速放大、加速。 仅仅过了一刻钟左右,周元就感觉到了变化。 那缕先天一炁在肾脏的浸润下,颜色开始发生细微的改变。 不同于先天一炁原本就有的淡蓝,是略微发黑的一种蓝色。 水行之炁。 周元心头一喜,但没有急着加速,而是继续保持原来的节奏,让那缕炁息在肾脏中缓慢浸润。 又过了大概两刻钟,那颜色变得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浓郁。最后隐隐呈现出一种接近于黑的墨蓝。 与此同时,周元感觉到两肾开始出现一种鼓胀感。 那是是一种“满了”的感觉。 就像是一个容器被注满了水,水面已经漫到了边缘,再往里倒就会溢出来。 周元立刻停止了转化。 盈不可久,过犹不及。 这是他从修炼第一天起就刻在骨子里的道理。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周元把意识重新沉入体内,检视这一番修炼的成果。 肾脏之中,新生的水行之炁安静地待在那里,颜色墨蓝,质地清灵,和之前那些浊重的秽炁完全不同。 如果说秽炁是浑浊的黄河水,那这水行之炁就是深山里涌出来的清泉,虽然同样是水,但一浊一清,天差地别。 而中丹田里的先天一炁,已经被转化了大约六成。 原本占了五成的先天一炁,现在只剩下两成左右,相当于自身全部先天一炁的五分之一,其余的都变成了水行之炁,储存在肾脏之中。 周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消耗比例有点超出他的预期。 他原本以为转化水行之炁只需要少量的先天一炁作为引子,没想到竟然消耗了这么多。 周元把注意力转向中丹田。 就在他的意识扫过中丹田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忽然涌上心头。 中丹田里,那粒金黄色的水行秽炁丹丸,正在微微颤动着。 那种颤动很轻微,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正在向肾脏的方向发出一种隐隐的波动。 而肾脏中新生的水行之炁,也在发出同样的波动。 两种波动,一浊一清,一在中焦,一在下焦,却遥相呼应,就像是两块磁石,正在隔着一段距离互相吸引。 周元眉头紧皱。 这种情况,《五脏养身》上没有记载,三秽法里也没有。又是他没遇到过的新变化。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顺其自然。 既然这两种水行之炁互相吸引,那就让它们接触试试。 王子仲太爷说过,修炼《五脏养身》要“顺其自然而导之”。强行压制这种本能反应,反而可能出问题。 周元稳住心神,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肾脏中的水行之炁。 他没有一次性引太多,而是从那一团墨蓝色的炁息中分出了大约一半,沿着经脉缓缓上行,向中丹田的方向流去。 水行之炁进入中丹田的刹那。 那粒金黄色的水行秽炁丹丸猛地一震。 紧接着,两种炁息像是两块互相寻找了许久的磁石终于碰到了一起,瞬间纠缠、盘旋、交织。 墨蓝色的水行之炁和金黄色水行秽炁,一清一浊,在丹田中旋转起来。 起初是泾渭分明的两股,清是清,浊是浊,各自保持着自己的形态。但转着转着,清浊之间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 像是太极图中的阴阳鱼,虽然黑白分明,却又浑然一体。 周元心头剧震。 他看见中丹田里,那团新生的水行之炁在水行秽炁丹丸的牵引下,正在缓缓地凝聚、收缩、抟合。 原本散漫无形的炁息,在旋转中渐渐向中心聚拢,形态变得越来越凝实。 这个过程持续了好一会儿。 等到一切归于平静的时候,中丹田里多了一粒丹丸。 墨蓝色的丹丸。 比之水行秽炁那粒金黄色的丹丸要小一些,但颜色截然不同。 一颗是浊黄如金,一颗是清蓝如墨。两颗丹丸悬浮在中丹田里,各自缓缓自转,但又隐隐保持着一种对称的轨迹,互相绕着对方旋转。 仿佛是太极图上的两个鱼眼。 而中丹田里剩余的那些先天一炁,大约两成左右,也没有闲着。 它们自动散开,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炁膜,将两粒丹丸同时包裹在内。 如同虚鼎承丹。 一鼎,两丹。一清一浊,一阴一阳。 两仪之相。 第四十五章 顺演 周元睁开眼睛,不由得凝眉苦思。 他前世其实也读过一些道家典籍,甚至作为一人之下动漫的爱好者,切实查找过不少关于修炼的资料。 如今自己的情况。 让周元不由得想到了一种路子。 先天一炁乃祖炁,是谓一元;清浊二炁为阴阳,是谓两仪;三丹三宝驻三秽,是谓三才! 而三秽法又分为风、水、土三象。 而心脏,乃阳脏,也称为绛宫、降霄宫,为君主之官,更是五脏六腑之大主。 心脏在五行中,又属于火象。 如此一来,地水火风,四象齐聚! 待到自己《五脏养身》练成之后,五脏循环,以生克之理,供生一火,足矣和三丹媲美。 从而使得火象与其他三象平衡。 与此同时,四象之后,又有五行。 此乃顺演之道。 如此演化下去…… 不得不说,人真乃天生近道之体。 而且,周元对自己这具身体出现的变化隐隐有所猜测,貌似无论修行何种功法,身体自然而然便能因势利导,按照最贴近道的方向进行修炼。 换句话说,自己说一句先天道体也不为过。 当然,这也仅仅只是一个猜测。 周元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水行之炁刚刚生出,和水行秽炁形成了两仪格局,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至于其他四脏,等肾脏修炼稳固了再说。 他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把《五脏养身》重新放回紫檀木匣里,合上盖子。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周元这才发现,自己从早上起来到现在,粒米未进。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阳光透过霜花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推开门走出房间,堂屋里飘着一股小米粥的香气。周丰正坐在藤椅上喝茶,看见他出来,放下茶杯笑了笑。 “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晌午呢。” “早醒了,在床上练了会儿功。” 周元在桌边坐下来,周雄从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他面前,又端了一碟咸菜和两个煮鸡蛋。 “练得怎么样?”周丰问。 周元剥着鸡蛋壳,把今天早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翻开《五脏养身》开始,到理解五行生克的道理,再到选择从肾脏入手,最后说到水行之炁和水行秽炁在中丹田里形成了清浊两仪之相。 不过,周元却唯独没提自己心中的猜测。 毕竟,太过吓人。 周丰听着,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等周元说完,老爷子才缓缓放下茶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在周元脑袋上重重揉了一把。 “好。” 就一个字。 但周元听得出来,这个“好”字里面装了多少东西。 周雄在旁边听着,虽然听不太懂那些修行的术语,但看到老爷子的表情,也知道儿子又有了大进展。 他没说什么,只是又给周元剥了一个鸡蛋,放进碗里。 “多吃点。” 周元夹起鸡蛋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堂屋的地面上,照在八仙桌的桌腿上,照在周元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 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 ……… 又是几月过去。 五一假期,周元跟着爷爷回了老家。 院子里的梧桐树已经绿得葱茏,巴掌大的叶子层层叠叠,遮住了半个院子。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这几个月里,周元的修炼一日未断。 大周天行炁、药浴温养、《五脏养身》的修炼,三管齐下。 多亏了王子仲太爷给的那一匣子药材,黑首乌、鹿茸片、龙涎香,每一样都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尤其是那块龙涎香。 周元每次泡药浴的时候,周丰都会从那块拳头大的龙涎香上刮下薄薄的一层粉末,掺进药汤里。 浊中生清,秽中化净。 王子仲说得一点没错。 龙涎香的药力进入体内之后,竟然能和秽炁产生某种微妙的共鸣,引导秽炁中那些最暴烈、最具腐蚀性的部分,慢慢地沉淀、安定下来。 就像一锅沸腾的粥,龙涎香不是往锅里加凉水,而是把火调小了,让粥慢慢地、平稳地熬着。 在这等宝物的辅助下,周元体内先天一炁的恢复速度大大加快。原本因为炼化三颗秽炁丹丸而消耗大半的先天一炁,一点一点地补了回来。 到现在,他体内先天一炁和秽炁的比例,重新回到了五五之分。 清浊各半,阴阳平衡。 与此同时,《五脏养身》的修炼也没有落下。 继肾脏之后,周元修炼的是肝脏。 肾属水,肝属木,水生木。 从肾脏入手,顺着五行相生的路子走,第二站自然是肝脏。 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周元按照《五脏养身》的法门,将一缕水行之炁从肾脏引出,沿着经脉缓缓上行,注入肝脏之中。 再从上丹田中的先天一炁调出一缕,作为引子。 水行滋养木行,水炁转化为木炁。 前后只用了不到一刻钟,第一缕青色的木行之炁便从肝脏中浮现出来。 青色如春草初生,嫩得能掐出水来。 随着水行之炁源源不断地注入,那缕青色越来越浓,越来越深。从嫩绿变成翠绿,从翠绿变成墨绿,最后呈现出一种深沉而温润的青碧色。 像是一块上好的翡翠,在肝脏之中静静地散发着光芒。 木行之炁生成之后,它和水行之炁之间自然形成了一种相生的循环。 水行滋养木行,木行反过来又能疏泄水行的壅滞,二者互生互用,相得益彰。 然后,和肾脏那次一样,肝脏中新生的木行之炁,也开始向上丹田发出波动。 上丹田里,那粒淡黄色的风属秽炁虚丹,同样在发出回应。 一清一浊,遥相呼应。 周元已经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引导着肝脏中的木行之炁沿着督脉上行,进入上丹田。 清浊相遇的刹那,和上次如出一辙。 青碧色的木行之炁和淡黄色的风属秽炁在泥丸宫中盘旋交织,清浊分明却又浑然一体。 等到一切归于平静,上丹田里也多了一粒青碧色的丹丸。 一颗是淡黄如风,一颗是清碧如玉。两颗丹丸悬浮在上丹田中,各自缓缓自转,互相绕着对方旋转。 上丹田里剩余的那些先天一炁,和中丹田一样,自动散开,形成一层薄薄的炁膜,将两粒丹丸同时包裹在内。 又是一鼎两丹,又是一清一浊,又是一阴一阳。 现在,肾水、肝木两脏已成。 接下来,便是心脏。 这次五一回家,正要验证猜想。 第四十六章 火象 周元盘膝坐在梧桐树下,五月的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将心境调整到最平静的状态。 心脏,绛宫,五行属火,乃阳中之阳。 他体内已经有了三秽,风、水、土。木水土三象俱在,唯独缺火。 火从何来? 木生火。 肝木之炁,便是最好的火种。 周元将意识沉入体内。肾脏之中,墨蓝色的水行之炁在缓缓流转。肝脏之中,青碧色的木行之炁在静静盘踞。 首先是水生木。 他引导着肾脏中的水行之炁沿经脉上行,注入肝脏。水行滋养木行,肝木之炁顿时旺盛起来,青碧色的光芒比平时亮了三成。 然后,周元将这股旺盛的肝木之炁从肝脏中引出,沿着经脉缓缓上行,经过膈肌,进入胸腔,注入心脏所在的绛宫之中。 肝木之炁入心的瞬间,周元感觉到心脏猛地一跳。 咚。 一声沉闷而有力的搏动,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敲了一记大鼓。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火炁的生成和之前两行不同。 水木二炁之所以生发如此之快,是因为有偏向两行的先天一炁做引子,火炁却是没有。 木能生火,但木本身不会自己燃烧。它需要一点初始的热量,一点引燃的火星。 周元稳住心神,让肝木之炁在心脏中缓缓浸润、渗透。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这一次,足足过了将近半个小时。第一缕赤红色的心火之炁,才从心脏深处浮现出来。 随后,便是星火燎原。 那些在心脏中浸润了许久的肝木之炁,在这一刻全部被点燃。青碧色的木炁像是遇到了烈火的干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转化为赤红色的火炁。 一缕、两缕、三缕…… 赤红色的心火之炁在绛宫中疯狂蔓延,将所有的肝木之炁尽数吞噬、点燃、转化。 周元的整个胸腔都变成了赤红色,那种红光透过皮肤,隐隐映照出来。气血勃发,使得他的面孔被映得通红。 火象,自此而成。 但这还没有结束。 心脏中的心火之炁在完全吞噬了肝木之炁之后,火焰不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因为肾水之炁还在源源不断地滋养着肝木之炁,而肝木之炁又在不断地被转化为心火之炁。 肾水、肝木、心火,三脏之间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相生链条。 水能生木,木能生火。 肾水为源,肝木为薪,心火为焰。 薪不尽,则火不灭。 与此同时,下丹田中那粒赭黄色的土属秽炁丹丸,似乎也感应到了火炁的诞生。 火能生土。 周元稳住心神,现在还不是一鼓作气,生出脾土之炁的时候。心脏初生火炁,根基尚未稳固,反而容易出问题。 他开始有意识地收敛火焰。 先切断肾水对肝木的滋养,让木炁的供应逐渐减少。 然后,引导着心脏中的心火之炁慢慢沉淀、凝聚、收缩。 火焰从熊熊燃烧变成了温和的文火,又从文火变成了静静悬浮的一团赤红色光芒。 那团心火之炁悬浮在绛宫之中,颜色赤红如朱砂,质地纯净如琉璃。 因为有着肾水、肝木两脏的加持,这团心火之炁的旺盛程度,远远超过了单独修炼心脏所能达到的效果。 等到心火之炁完全稳定下来之后。 周元感受了一下它的规模。 这团心火之炁,论炁息的充盈程度、论光芒的明亮程度、论质地的纯净程度,足以和三丹田中的秽炁丹丸媲美。 地、水、火、风。 四象,齐聚。 而且,不是简单的四象并列。 肾水在下,肝木在左,心火在上。三脏之炁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形,水滋养木,木点燃火,层层向上,一气贯通。 而下丹田里的土属秽炁,则沉在最底部,厚重如山,承载着上方的一切。 土载四象。 这正是四象鼎立之趋势。 周元睁开眼睛。 他的双眸之中,一道精光一闪而过。 然后,那道精光缓缓收敛,恢复了平常的清亮模样。 周元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笑容。 “成了。” 他从梧桐树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泥土。 周元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意念一动。 一缕赤红色的火炁从掌心浮现出来。 周元盯着掌心那缕火炁,目光微微闪动。 四象已成,但这还远远不够。 它们各有各的特性,各有各的功用。 但这些炁息如果只是单独使用,威力终究有限。 能不能像当初三秽合炼那样,让它们互相组合,衍生出一些新的手段? 周元想起了几个月前,自己刚刚炼成三秽丹丸时的那一幕。 那二十四粒明黄色的秽炁珠,是以秽水之炁为主体,占了两分,秽风和秽土各占一分,按照某种本能的比例融合而成。 一颗珠子打入母鸡体内,不过两秒钟,母鸡便内脏尽烂而死。 伤体、损炁、惑神,三效并存。 那以秽风之炁为主呢? 以秽土之炁为主呢? 又或者,以心火之炁为主,融入三秽,会有什么样的效果? 不过,万事开头难。 周元决定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尝试。 他的目光落在掌心那缕赤红色的火炁上,然后抬起头,将意识沉入上丹田。 上丹田里,两粒丹丸在先天一炁包裹下缓缓自转。一粒淡黄,是秽风;一粒青碧,是肝木清炁。 周元从淡黄色的秽风丹丸中,小心翼翼地剥离出一缕极细的秽风之炁。 那缕秽风之炁极轻极淡,从眉心渗出,沿着经脉下行,最后汇聚到右手掌心,和那缕赤红色的心火之炁碰在一起。 风属木,木能生火。 秽风虽然是浊炁,但它的本质依然是“风”和“木”这一路的。用它来助长火势,应该是可行的。 周元是这样想的。 但当秽风之炁和心火之炁真正接触的瞬间,他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两种炁息碰撞在一起的刹那。 赤红色的火炁猛地一变。 火势急促不说,竟还从赤红色,变成了幽蓝色,其中还掺杂着丝丝缕缕的紫色。 第四十七章 灭门 蓝紫色火焰化为实质,像是燃气灶中的火焰一般。 周元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掌心传来一股灼热的刺痛。像是把手伸进了一团烧红的炭火里。 但炭火烧的是皮肉,这团蓝紫色的火焰烧的却是他的意识、他的精神、他的“神”。 掌心那团蓝紫色的炁焰跳动了一下。 就这么轻轻一跳,周元的心脏也跟着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心底顿生一种纯粹的、毫无来由的不安感。 周元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抖手一甩。 那团蓝紫色的炁焰从他掌心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然后。 不偏不倚,落进了院子角落的鸡窝里。 周元愣住了。 鸡窝里腾地一下窜起一团蓝紫色的火焰。 鸡窝里的那几只老母鸡还没来得及扑腾,只是仰起脖子“咕咕咕”地高叫了几声。 随后,声音戛然而止。 几只母鸡同时瘫倒在鸡窝里,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一动不动了。 蓝紫色的火焰在它们身上舔舐着,鸡毛被烧得卷曲、焦黑,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周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只被烧得焦黑的母鸡,嘴巴微张。 “这是咋了?!” 周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元回过头,看见父亲和爷爷一前一后从堂屋里冲了出来。 周雄穿着一件白背心,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显然是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就赶紧跑出来了。 周丰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凝重。 周雄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鸡窝前,蹲下身子看了看那几只被烧焦的母鸡,又看了看鸡窝里那团已经渐渐熄灭的蓝紫色火焰。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周元脸上。 “咋回事?” 他又问了一遍。 周元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爸,我说这不是故意的,您信吗?” 周雄的脸一下子黑了。 他把锅铲往地上一搁,站起身来,右手伸向腰间。 那条七匹狼皮带,今天恰好系在周雄的腰上。 “哎哎哎……” 周元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举在胸前,“爸,爸,咱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周雄根本不听,手指已经搭在了皮带扣上。 “慢着。” 周丰忽然开口。 周雄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老爷子:“爸!您看看他干的好事,五只老母鸡,全让他给祸祸了。这鸡还是我上个月刚从集上买回来的,养了还不到四十天!” 周丰没有接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堂屋。 周雄和周元都愣在原地,不知道老爷子要干什么。 过了几秒钟,周丰又走了出来。 手里多了一根鸡毛掸子。 竹柄,前端扎着一簇鸡毛,有红的、黄的、黑的,花花绿绿的。 周丰把鸡毛掸子递给周雄。 “这个细,长记性。” 老爷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伤还好得快。” 周雄接过鸡毛掸子,在手里掂了掂,试了试手感。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元。 周元看着父亲手里的鸡毛掸子,又看了看父亲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咽了口唾沫。 “爸……” 周雄迈步朝他走来。 周元转身就跑。 周雄两三步追上,一把揪住周元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跑?往哪儿跑?” 周雄把周元按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让他趴好。 然后,鸡毛掸子落了下来。 啪。 一声脆响。 周元的屁股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虽然不是那种难以忍受的剧痛,但胜在持久,一竹条下去,疼意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啪。 第二下。 周元咬着牙,没吭声。 啪。 第三下。 “让你玩火!” 周雄一边抽一边骂,“让你祸祸鸡!” 啪。 周元终于没忍住,“嗷”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叫出来,后面就收不住了。 啪。 “嗷——” 啪。 “疼疼疼——” 啪。 “爸我错了——” 周元的童年,终于被补全了。 周丰站在堂屋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院子里这一幕。 老人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打了几下,周雄的气也消了大半。他把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扔,喘了几口粗气。 “知道错了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 周元趴在石墩上,屁股上火辣辣的,连动都不敢动。 周雄哼了一声,捡起锅铲,转身回了厨房。 周元从石墩上爬起来,两只手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到堂屋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 周丰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他,笑眯眯地问: “疼吗?” 周元点点头,龇牙咧嘴的:“疼。” 周丰笑得更开心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该!” “小孩玩火尿炕,知道不?” 周元捂着屁股,一脸郁闷:“爷爷,我没玩火。” “没玩火?” 周丰低头看着他,眉毛一挑:“那鸡窝里的火是谁放的?” 周元张了张嘴,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把自己刚才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他在梧桐树下生成心火之炁开始,到四象鼎立的格局形成。 再到他突发奇想,想把秽风之炁和心火之炁融合在一起,试试能不能开发出新的手段。 “我就是想试试。” 周元的声音越来越小。 “谁知道那两种炁碰在一起会变成那样,风助火势,火借风威,两种炁息一碰,心火之炁的颜色就变了,从赤红色变成了蓝紫色。”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想要再演示一遍。 周丰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别!” 老爷子的声音很严厉,周元吓了一跳,赶紧把手缩回去。 周丰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先停一停吧。” 周元抬起头,不解地看着爷爷:“停什么?” “你开发手段的事,先停一停。” 周元急了:“爷爷,我这手段刚刚有点眉目……” “眉目?” 周丰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元元,你可还记得你王太爷的话?” 周元愣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如果自己走错了,三秽毒炁,反噬而死。 周元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记得呢。再说,我这不也没事吗?” 第四十八章 决定 “没事?” 周丰瞪了他一眼,站起身来,走到鸡窝前,蹲下身子,把其中一只被烧得焦黑的母鸡从鸡窝里拎了出来。 老爷子把母鸡翻过来,仔细看了又看,指着它的尸体道: “我刚才检查过了。” 周丰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这几只鸡,身体表面的鸡毛被烧焦了一层。但你看仔细了,鸡毛只是焦了,并没有被烧光。” “这火要是真的烧得厉害,鸡毛早就烧没了。” 周元凑过去看了看。 确实,母鸡身上的鸡毛只是卷曲焦黑,并没有被烧成灰烬。 毕竟,自己也只是引了一缕心火之炁而已,火焰不大,也是正常。 周丰看着周元的眼睛。 “真正让这几只鸡死的,是别的。”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母鸡的脑袋。 “我猜,是你那秽风之炁和心火之炁搅在一起,生出了一种新的东西。” “秽风之炁本就能伤神。上次你用一缕淡黄色的秽炁,就让那只母鸡昏昏沉沉转了半天圈子。” “现在你把这秽风之炁和心火之炁合在一起,两种炁息互相激发,伤神的效果也沾染了火的特性。” 周丰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几只鸡,恐怕精神意识都被烧完了。” 他站起身来,看着周元,目光里带着一种周元从未见过的郑重。 “元元,你想想。” 老爷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如果刚才那团火,你没有及时抛出去呢?” 周元的后背突然窜起一股凉意。 “如果那团火留在你掌心里,烧的不是鸡,是你自己呢?” 周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丰看着孙子脸上的表情,知道他已经明白了。 老人叹了口气,伸手在周元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元元,你这些开发的手段,太危险了。” 周丰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堂屋。 周元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鸡窝里那几只被烧得焦黑的母鸡,沉默了很长时间。 爷爷的意思,他懂。 不是不让他修炼,不是不让他进步,是担心他的安全。 但周元心里依旧痒痒的。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孩子站在一座巨大的宝库门前,宝库的门开了一条缝,从门缝里透出金灿灿的光。 他知道宝库里面堆满了金银珠宝,随便拿出一件来都价值连城。 但他不能进去。 因为宝库里面布满了陷阱,一步走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周元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暮色四合。 院子里的梧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鸡窝里那几只焦黑的母鸡被周雄给埋了。 周雄从厨房里端了饭菜出来,看见儿子还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还站着干嘛?吃饭了!” 周元应了一声,低着头走进堂屋。 晚饭吃得很沉默。 周雄还在生气,筷子夹菜的动作都比平时重了几分,不过眼神里更多的是一种担忧。 周丰倒是和往常一样,端着酒杯慢慢抿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嚼得很慢。 周元趴在桌子上,屁股不敢挨着板凳,就那么半蹲半站地吃完了这顿饭。 吃完饭,周雄收拾碗筷去了厨房。周丰坐在藤椅上。 周元在门槛上坐着,看着院子里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元元。” 周丰忽然开口。 周元回过头。 “过来。” 周元站起来,走到爷爷面前。 周丰把烟盒揣回兜里,看着他。 “今年暑假的时候,我带你去找王子仲太爷。” 周元愣了一下:“去找王太爷干嘛?” “拜师。” “我跟你王太爷通过电话了,商量了一下。” 周丰靠在藤椅背上,目光落在堂屋的房梁上。 “你这条路,爷爷帮不了你太多了。三秽法爷爷懂,但你练出来的这个东西,每一步该怎么走,每一条岔路该怎么选,爷爷看不准。”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坦然。 “但王老爷子能看准。他是大国手,行医几十年,见过的异人功法比爷爷吃过的盐都多。” “你那本《五脏养身》就是他创的,他对人体经络的认识理解,对五行生克的把握,整个异人圈子里也找不出几个比他更强的。” 周丰低下头,目光落在周元脸上。 “你拜他为师,让他来教你。该走哪条路,该避哪个坑,有他把关,爷爷才能放心。” 周元看着爷爷的脸。 堂屋的灯光昏黄,照在周丰的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 老人今年六十多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 关切。 周元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低下头,用力点了点头。 “好。” 周丰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行了,去睡吧。” 周元应了一声,转身上了楼。 躺在床上,周元翻来覆去睡不着。 屁股还在疼,鸡毛掸子抽出来的那种疼和皮带不一样,皮带是钝的,鸡毛掸子是锐的,一抽一条红印子,火辣辣的。 周元摸了摸屁股,龇了龇牙。 从小到大,这是他第一次挨揍。 以前不管他做什么,周雄和周丰从来不动手。他懂事,听话,不惹事,学习成绩好,修炼也争气,是那种让大人省心的孩子。 但今天这顿打,他挨得一点都不冤。 自己确实有些冒失了。 王子仲太爷明明叮嘱过,他这条路每一步都要慎之又慎。爷爷也反复说过,开发手段不能急,要一步一步来。 但他呢? 心火之炁刚生成,连稳定都还没稳定,就急着把秽风之炁融进去。 两种性质截然不同的炁息,说融合就融合,连个缓冲都没有。 幸亏威力可控,要是不可控的话,直接烧伤自己都有可能。 周元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周元是被屁股疼醒的。 他翻了个身,屁股刚挨着床板,一股刺痛就窜了上来,整个人“嘶”地一声弹了起来。 周元龇牙咧嘴地下了床,看了看日历,算算日子。 距离暑假,还有两个月。 第四十九章 入京 转眼间,已是七月时节。 一年级正式结束的那天,周元把成绩单拿回家,语文数学都是满分,奖状有两张,一张是“三好学生”,一张是“优秀班干部”。 周雄把奖状贴在堂屋的墙上,左边一张,右边一张,和去年的并排。 贴完之后退了两步,抱着胳膊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翘得老高。 周丰倒是没说什么,只是那天晚上多喝了两杯酒。 暑假第三天。 周元换上了一件白色短袖,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短裤,脚上蹬着一双凉鞋。 周丰给他收拾东西。 换洗的衣服、课本、作业本,零用钱,还有那本《五脏养身》和王子仲给的药材匣子,塞了满满两个袋子。 周雄开车送他们去长途车站。 到了车站,周雄帮着把行李搬上车,站在车窗外看着他们,周元隔着玻璃朝父亲挥了挥手,周雄也挥了挥手。 车子发动。 周雄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 车子在长途客运站停下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七月的京城热得像蒸笼,水泥地面上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 周丰一手拎着一个袋子,周元背着书包跟在后面。 老爷子虽然六十多了,但毕竟是修炼了几十年的异人,身体素质比普通壮年汉子还强些。 两个沉甸甸的袋子拎在手里,脚步依然稳稳当当。 穿过两条大街,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巷子两边的青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铺了一层,把暑气挡在外面。 朱红色的木门还是老样子,门楣上“济世堂”三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周丰把袋子放在地上,整了整衣领,抬手叩了三下门环。 咚,咚咚。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后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门闩被拉开,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颗脑袋。 橘色的头发。 头发扎成一条马尾,从脑后垂下来,发尾搭在肩膀上。 少女大约十五六岁,脸型偏圆,皮肤白皙,眼睛又大又亮,瞳仁是少见的琥珀色。 穿着一件白大褂,里面是浅绿色的t恤,下身是一条宽松的牛仔短裤,脚上穿着一双塑料拖鞋。 她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见周丰,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周大爷!您来啦!” 少女把门完全推开。 周丰笑着点点头:“大兰子,几个月不见,又长高了。” 听到爷爷的称呼,周元不由得眉头一挑,再加上那发色,不出意外,这人应该就是胡兰兰了。 王子仲的弟子之一。 胡兰兰嘿嘿一笑,目光从周丰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周元身上。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胡兰兰上前两步,半蹲下身子,视线和周元平齐。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尺。 胡兰兰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她咧嘴一笑。 “这就是以后我小师弟吧?” “没想到长得还挺可爱的嘛。” 话音刚落,两只手就伸了过来,一左一右捏住了周元的两边脸颊。 然后开始揉。 扯。 搓。 周元的脸在她手里像一团发面,被揉得变了形。 “唔——” 周元的嘴巴被扯得合不拢,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放……手……” 胡兰兰不但没放手,反而揉得更起劲了,一边揉一边笑:“哎呀,皮肤真嫩,跟刚出锅的豆腐似的。” 周元的眼神幽怨,被揉得久了,气呼呼的瞪了胡兰兰一眼。 胡兰兰被这眼神瞪得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 “哟,还会瞪人?瞪人的样子更可爱了。” 她又揉了两把,这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手。 周元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捂住自己被揉得通红的脸颊,一边揉一边用那种幽怨到极点的眼神盯着胡兰兰。 胡兰兰站起来,双手叉腰,低头看着他,脸上挂着促狭的笑容。 “按照辈分来算的话,你爷爷可是和我同辈哦。”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 “来,叫我一声姑奶奶听听。” 周元动作顿住。 他抬起头,看着胡兰兰那张笑盈盈的脸,嘴角抽了抽。 姑奶奶? 他上辈子的年龄加起来,比胡兰兰大了不知道多少。现在让他叫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姑奶奶”? 周元的嘴巴闭得紧紧的,一个字都不肯往外蹦。 胡兰兰弯下腰,把脸凑得更近了一些,眨巴着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 “叫呀,叫一声姑奶奶,师姐给你糖吃。” 周元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周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笑着开口了。 “行了,大兰子,你就别跟我家这孙子逗闷子了。” 老爷子伸手在胡兰兰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他呀,不识逗。你看他那眼神,小心真把他惹急眼了。” 胡兰兰看了看周元那张板得紧紧的小脸,又看了看他那双写满了“我很生气但我忍着”的眼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好好,不逗了不逗了。” 她伸手在周元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这回力道很轻,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走吧,师父在后院等着呢。” 胡兰兰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周丰拎起袋子跟在后面,周元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揉脸。 前院还是老样子,药柜一排排地立着,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 铺子里没有病人,几个年轻伙计在后院偏房里整理药材,透过窗户能看见他们忙碌的身影。 穿过游廊,到了后院。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枝叶浓密,绿荫匝地。 树上挂满了青皮的石榴,一个个圆滚滚的,有的已经开始微微泛红。 王子仲正坐在石榴树下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本医书,看得入神。 石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两只茶杯。 老人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短袖衬衫,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大热天的也不嫌闷。 “师父!” 胡兰兰一进后院就喊了起来,声音大得能把石榴树上的鸟惊飞。 “周大爷和小师弟来啦!” 第五十章 拜师 王子仲放下书,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他从石墩上站起来,快步迎上前。 王子仲先是和周丰打了个招呼,然后,目光落在周丰身后的周元身上。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周元的脸,最后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好小子。” 王子仲直起身,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叹。 “半年不见,又精进了不少?” 周元规规矩矩地站好,点了点头:“是的,王太爷。” 王子仲摆摆手:“别叫王太爷了。从今天起,改口叫师父。” 周元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周丰。 周丰朝他点了点头。 周元深吸一口气,双手垂在身侧,朝王子仲深深鞠了一躬。 “师父。” 王子仲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扶起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好,好。” 老人转过身,走回石桌旁,在石墩上坐下来,然后指了指对面的石墩。 “丰哥儿,坐。” 周丰在石墩上坐下来。 胡兰兰很有眼色地拿起紫砂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然后退到一边站着,目光却一直往周元身上瞟。 周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双手递了过去。 “王老爷子,这是元元的拜师礼。没多少,您别嫌少。” 王子仲看了一眼那张银行卡,眉头皱了起来。 “丰哥儿,你这是干什么?” “您听我说。” 周丰没把手缩回去,依然保持着递卡的姿势。 “元元这两个月在您这儿,吃的用的,还有药浴,都得花销。济世堂的药材金贵,有些东西有钱都买不着。您给元元用的,都是压箱底的好东西。” 老爷子的声音很诚恳。 “这些花销,不能让您替我们担着。” 王子仲伸手把银行卡推了回去。 “说的什么话。我收徒弟,还能亏着他不成?” “不是这个意思。” 周丰又把卡推过来。 “我知道您疼元元,但规矩不能乱。拜师礼是拜师礼,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再说了,元元他爸也交代了,这钱必须得给,不能让人说咱周家不懂礼数。” 两个人推来推去,推了三四个来回。 王子仲看了看周丰的表情,知道这老实人今天是铁了心要把钱留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行吧。” 老人伸手接过银行卡,揣进了衬衫口袋里。 “不过这钱我替元元保管着,这俩月我用在他身上。” 周丰这才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王子仲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周元,目光变得郑重起来。 “元元,拜师有拜师的规矩。叩首,敬茶,一样不能少。” 周元点了点头。 胡兰兰从屋里端了一个茶盘出来,上面放着一只青花瓷的盖碗,碗里泡的是上好的龙井。 她走到王子仲身边,把茶盘放在石桌上。 周元走到王子仲面前,整了整衣襟,然后跪了下去。 一跪。 额头触地。 起身。 再跪。 额头触地。 起身。 三跪。 额头触地。 起身。 每一次跪下去,周元的动作都规规矩矩,一丝不苟。额头碰在青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叩首完毕。 周元从茶盘上端起那只青花瓷盖碗,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王子仲面前。 “师父,请用茶。” 王子仲接过盖碗,揭开盖子,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然后他把盖碗放下,伸手扶起周元。 “好。”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王子仲的弟子了。” 胡兰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亮晶晶的。等王子仲说完话,她立刻凑上来,笑嘻嘻地拍了拍周元的肩膀。 “小师弟,以后师姐罩着你啊。” 周元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王子仲笑了笑,站起身来,转身走进了屋里。 过了一会儿,老人又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木匣。 木匣不大,比上次装药材的那个黄花梨匣子还要小一些,正好能托在掌心里。 材质是紫光檀,颜色乌黑发亮,木质细腻得几乎看不见纹理。匣子的边角包着铜片,铜片上錾刻着精细的云纹,接口处严丝合缝。 王子仲把木匣托在掌心里,目光在它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后递给周元。 “这是为师给你的礼物。” 周元双手接过木匣,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抬头看了周丰一眼。 周丰微微点了点头。 周元深吸一口气,手指搭在木匣的铜扣上,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匣盖弹开。 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套银针。 一共十二根。 每一根都长短不一,粗细各异。最长的约有四寸,最短的不过一寸有余。 银针的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胡兰兰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师父!”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竟然把这套银针送给小师弟了?!” 王子仲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看着周元。 周元伸出手,从匣子里抽出最长的那根银针。 银针入手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触感。 那是一种温润的、近乎于玉的质感。银针在他指尖轻轻颤动,像是有生命一般。 而且…… 在周元的眼中,这套银针上,竟然有淡蓝色的光浮现。 周元心头一动,将一缕先天一炁从指尖渡入银针之中。 银针猛地一震。 然后,它从周元的指尖浮了起来。和周元的指尖保持着大约一寸的距离,缓缓旋转。 周元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试着用意识去操控那根银针。 只见其像一条灵活的游鱼,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从周元的左手边绕到右手边,又从右手边绕回左手边。 速度快慢随心,方向左右如意。 周元又抽出一根银针,渡入先天一炁。 第二根银针也浮了起来。 两根银针在空中并排悬浮,各自缓缓旋转。 他试着同时操控两根银针。一根向左,一根向右,在空中画出一个对称的八字形。 两根银针的轨迹互不干扰,精准得像是在轨道上运行。 第五十一章 安顿 最前面那个壮的就是脸先着的地,正正的砸在石质地板上,然后又往前滑出好几米,在地上留下长长一道血印子。 “郁楚轩!!!”郁楚轩分明看见,这位领导大人因为愤怒的缘故,头上的青筋都是一跳一跳的,好吧!姜宇轩这回我被你害惨了。 狼神静静地站在前面,没有插手的意思,眯着眼,好奇的看着庄剑。 只是跟那些只顾逃跑的人不一样,负责断后的大勇眼睛一直盯着不远处的异鬼,监视双方的距离与相对速度,顺便观察异鬼的特点,收集情报。 当然了,维克托以前就不在意哥哥的嘲笑,更何况现在已经离开了他,有了自己的铁匠铺。 此言一出,陈弦的脸顿时潮红,紧接着便传来了一阵如银铃般的笑声,紧张的气氛在此刻,稍稍有了一丝缓解。 不,不是侥幸,在听到那脚步声直向着这边而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他能够逃出来不是侥幸,而是对方故意放了他一命,其目的不用说,当然是为了活捉他。 没过多久,轰鸣声突然就往山庄外而去,迅速的下了山坡,天空中一道雷霆嗤啦啦落下,隔得老远,他们都能感受到刺眼的光亮。 之前分配驻地的时候他们就曾经想过这个问题,只是看庄剑一副不想争的模样,最后还是没有开口,没想到,刚一下飞机事情就出现了转机,顿时是大喜过望。 攻击的步伐在县城门口停下,上百辆油罐车,每一辆配置十多个队员,两三辆又一个长老跟随,开始慢慢的向着里面发动。 西沙城也是整个岛上唯一的城镇,据范统领说,整个西沙岛也不过数万人而已。 刘表的楼船被锚给定住而且帆布被烧,再也走不了,为此楼船下聚集了范立的艨艟、先登艇还有走舸,而指挥这一切的是范巨。 “总有那个几个阿猫阿狗老说这个废物,那个废物的,难道不知道自己也是那路货色吗?”苏彦收回目光,淡淡了回了句,这种脑子缺根筋的蠢货不值得为之生气。 且不说东皇紫龙斩杀火凤会引起如何事情,随着神龙将会引动何种风云,无尽荒域已经迎来最黑暗的时刻,无尽的强者将莅临这个世界,也许也会随之而来催生一批强横的天才人杰,但那都不关李慕的事情了。 临水城曾是莫国与泗水国隔水相望的边城,又身处知微山旁边,城中斥候,皆是一等一的高手。 其实不只是各组组长,大会的大部分评委都是从各个学校的优秀老师中挑选出来的,少数则是一些社会精英及五大家中有名望的特邀嘉宾。 仿佛鬼魂的嘶吼声,随着苏彦手掌的压落,一阵惨叫传来,显然下面肯定有人,或者说有些诸多魔神。 “好了!都解决了!大风扇现在是我的了吧?”神叶抱着大风扇,突然抬头看向千多米高的地方,那周边闪动着一丝血红的黑云。 兰溪的十几张截图更是一张比一张美丽动人,眼睛亮晶晶的,嘴唇红嘟嘟的,爱死人了。 辟邪剑在之前斩杀众多妖魔后,能量大增,所以此次发出的力道也是无比的惊人,纵然李飞使出十万斤的力量在控制着它,但依然觉得十分的吃力。 瞧得这缓缓而来的马车,不少人都是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哪里引起了这位殿下的注意,从而被他一番狠作。 “咻!”有异常的破空声响起,郎战和萝莉同时听出来,前者往地上一趴,后者退开几步离开墙壁,抬头望看到一抹火光,果断的举枪射击。 二十三分钟,至少在这里,这会是一项新的记录。偏偏,郎战并没有表现得多么疲累的样子,倒好像还有点神采奕奕。 两名流浪汉尽管手握着冷兵器,却丝毫不敢上前半步,他们的双腿不听使唤地剧烈颤抖着,筛糠一般。 许流音可不认为阮暖是来跟她谈心的,万一一个激动拿了咖啡来泼她,那就不好玩了。 沈湛几乎下意识的单膝跪在了她的脚边,伸手捧起了她的双脚,原本纤细的双腿早就已经因为怀孕而肿了起来,甚至最近只能够穿拖鞋了。 虽然万古商会这第三层的回廊建得十分的幽静,但不管怎么说都是绕着圈的建的,现在这回廊上还没有别的人,但保不准待会儿就会有人走过来。 方老秀才算着日子也差不多了,听已经开始卖红薯秧子,就过来了,让方立拿了红薯秧子回家种在新开的一亩荒地上,他留下说事。 付流音隐隐觉得不安,好不容易将上午挨过去后,她拉着赵晓就往宿舍走。 土豪与吴为的压力其实更大,对方要挟他们威门镖局这样的六品势力,而且还是下属的分镖局,要想倒闭却是再容易不过了。 崇阳仿佛明白了什么,一举堵在他左边,送信人转头想往右边去,结果崇越无声无息出现在他的右边。 现在把艾尔菲这个惹祸精扔到圣山上去,天知道会引起什么样的大麻烦。艾尔菲的惹事能力有目共睹,现在已经登上了各大势力惹事排行榜的首位。 第五十二章 求法 “肾水充盈,如渊如潭。肝木条达,郁郁葱葱。心火明润,不亢不烈。脾土敦厚,承载有力。肺金清肃,宣降有度。” 王子仲一字一顿道。 他转头看向周元,目光里满是惊叹。 “五脏之炁,皆已成形。五行生克,循环不息。元元,你确实练成了。” 胡兰兰手里的蒲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顾不上捡,猛地从小马扎上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师父,你说什么?他才六七岁吧?我练了三年连肾脏都没练通,他几个月就把五脏全练成了?” 王子仲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也带着一丝无奈。 “兰兰,人比人,气死人。你跟小师弟比这个,不是自找没趣吗?” 胡兰兰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发出一声哀嚎,一屁股坐回小马扎上,双手捂住了脸。 周元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抽了抽,然后收回目光,正襟危坐。 “师父,除了《五脏养身》练成之外,我体内还有一些变化,想请您帮我看一看。” 王子仲点了点头:“你说。” 周元组织了一下语言,将自己体内目前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三丹田中,各有两粒丹丸。一粒是清炁所化,一粒是秽炁所凝。” “清浊二丹在丹田之中各自运转,彼此制衡,又互相依存。而丹田中剩余的先天一炁,自动散开,形成了一层炁膜,将两粒丹丸同时包裹在内。” 他抬起双手,掌心相对,做了一个虚抱的动作。 “像是……一只无形的鼎炉。清浊二丹在鼎中,如炼如烹。” 王子仲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周元继续说道: “五脏之炁也已经全部充盈。肾水、肝木、心火、脾土、肺金,五炁各自盘踞在对应的脏腑之中。五行相生,环环相扣。” 王子仲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杯,发现杯里已经空了。 胡兰兰虽然还在捂着脸,但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师父的动作,立刻放下手,拿起紫砂壶给师父斟了一杯。 王子仲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面带沉思之色,久久不语。 周丰坐在对面,手里攥着茶杯,指关节微微发白,生怕周元行差踏错,炼得不对劲。 不怕中医笑嘻嘻,就怕中医眉头低。 周元耐心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王子仲忽然抬起手,在石桌上轻轻一拍。 “好。” 就一个字。 但老人的眼睛亮得惊人。 “好,好哇。” 王子仲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过头来看着周元,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欣慰,像是感慨,又像是一个工匠看到自己烧制的瓷器出了窑变,意外地美得惊人。 “三丹田中,清浊分鼎。五脏之内,五行循环。” 他伸出手,在周元面前比划了一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周元摇了摇头。 “你体内现在有两套系统在同时运转。” 王子仲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套,是三丹田中的清浊鼎炉。清炁丹丸和秽炁丹丸在先天一炁的包裹下,相互制衡,相互烹炼。”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在不断地纯化你的秽炁,减少它的反噬。” “第二套,是五脏中的五行生克。肾水养肝木,肝木生心火,心火温脾土,脾土培肺金,肺金滋肾水。五炁流转,生生不息。” “这个过程,同样在不断地理清化浊,将秽炁中的毒性分解、转化、排出。” 王子仲双手合拢,十指交叉。 “两套系统,同时作用在你体内的秽炁上。再加上你体内清浊二炁保持着五五之分的平衡……” 老人看着周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三秽法的反噬风险,已经被压到了最低。” 王子仲转头看向周丰,语气变得温和下来。 “丰哥儿,你身上那些毒疮,元元大概率是不会再有了。只要他体内清浊之炁不失偏颇,不走上极端,三秽法的反噬,基本上伤不到他。” 周丰放下了茶杯。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咧开嘴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翻来覆去就是这三个字。 周元看着爷爷的脸。 老人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指节上全是常年劳作留下的老茧。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是一根竹竿挑着一面旗。 周元忽然发现,爷爷比三年前瘦了很多。 他收回目光,从石墩上站起来。 然后,他走到周丰面前,转过身,面朝王子仲,深深地跪了下去。 双膝触地,额头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元元?” 周丰愣住了,伸手想要扶他。 周元没有起来。 他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从地面上传出。 “师父,弟子有一事相求。” 王子仲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元,目光微微闪动。 “你说。” 周元直起身,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王子仲。 “弟子厚颜斗胆,想请师父也教我爷爷修炼《五脏养身》。” 院子里陡然一静。 胡兰兰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瞪得老大,目光在周元和周丰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周丰的手僵在半空中。 然后,老人的脸色变了。 “元元!” 周丰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一把抓住周元的肩膀,要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你爷爷我一把年纪了,练什么功?” “你王太爷收你为徒,教你本事,那是你的福分。你倒好,蹬鼻子上脸,还替你爷爷讨起功法来了?” 周丰转头看向王子仲,脸上满是歉意。 “王老爷子,孩子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这《五脏养身》是您几十年的心血,哪能随便传给外人……” “丰哥儿。” 王子仲忽然开口,打断了周丰的话。 周丰的动作顿住。 王子仲伸出手,轻轻按在周丰的手腕上,将他抓着周元肩膀的那只手缓缓移开。 “你先坐下。” 周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坐回了石墩上。 第五十三章 唯一 阿秀扭了扭身子没有说话,脸却更红了,就连脖子都变的红了起来,把坐在她身后的李伉看的直吞口水。 听了这话,又看着李灵秀信誓旦旦的保证,主持倒是没有直接拒绝。 “大家听好了!陈哥有事情要办,大家只管看热闹,管好自己的嘴巴,不要起哄!”那个领着陈夕来的犯人大声宣布道。 肖克也不与许立争抢,将酒瓶交给许立。许立先为肖克倒了一杯,又给肖克的爱人倒了一杯,最后才给自己满上。 如此心情糟糕的情况下,她的服务态度之恶劣可想而知,短短的两天时间,行里已经接到几十个对她的投诉电话,要不是因为她大哥是这个营业网点的一把手,她恐怕早已失去了这个工作岗位。 我淡淡道。我知道冷冰霜敬业,所以这个时候,也没有多说什么。跟着我一把将冷冰霜扑到在了床上。既然冷冰霜要走,那再临走之前,就让我们好好互相感受一下吧。 “从没有什么‘约定’,何来的‘毁’字一说?”宫宸戋望了一眼云止,刚才的那些话还应犹在耳,他会证明给她看,一切都是宫樾谨陷害。 两分钟之后,刚刚他落脚的丛林里,钻出来同样伪装着自己的龙云等人。 “未来的事情留到未来再说吧。”李伉何尝不明白,伸手用力揉了马娟的脑袋一下,轻声说道。 他,是一名收入微薄的机关司机,又是一名默默无闻地帮助贫困学子的助学义工,他在平凡中让人们品味爱的力量。 “对不起···”刘默眼眶通红,用自己还袖子上干净的一面帮着苏樱擦去脸上的大蓬血迹,但却是徒劳的,根本擦不干净。 归咎起来可能是这个环境恶劣,社会不好,世道不公,但是更多的问题不是在于人心变了吗? 沉默了片刻,等安淮爵意识到自己的情绪逐渐开始变化的时候,他微微一愣。 秋琴又缓缓的拉上了她的面纱,轻声道:“燃月祭奠重开,魔火炼月,从此这个江湖再也与我无关了。”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和解脱后的欢愉。 追月先前看过秦晚瑟这手势,但是不知道是做什么,僵硬着身子不敢乱动,紧张的等待着。 于是又向爷爷奶奶他们求助,他们把钱凑够了给她,却断了她以后的所有零花钱。 收银员将单递给江帆,上面都是物品,表示如若东西少了,可以打电话告诉他们,凭单上,可以赔偿。 苏雪俯下身子,听到江帆的呼吸声,甜甜的笑了笑,想了想,也躺在了江帆的旁边。 叶枫随意的说着,就伸手抓过了一边的两根毫针,在酒精灯的火焰上一抹,就刺在了原本缺失的两针上。 一下没捅瓷实,另一只手加力,直接顶到另一侧颅骨,恐龙抽搐两下瘫软在地。 还不等回应,他感觉有异物从左下颚钻入,钻到了深处,好像钻入了脑子里。 几分钟后,灯火通明的标本馆内,林幸强忍着恶心,咽下了一片剥制标本的皮毛。 许尔戈好歹已经从人家身上薅了几十万工资,怎么都是不可能放任大岛亚子自生自灭。 苏墨这样说并非空穴来风,因为他在地底世界就看到了类似的场景。在苏墨想要掠夺地底世界两人的时候,密密麻麻的丝线从人体身上蔓延出去扩散到世界的每个角落。 令东来穿越之时?海贼动漫版播到的那地方,到处都在吹光月御田?试图将其塑造成一位英雄式的人物。 因此愤怒的鱼人没有做出屠杀整个岛屿的操作,势力全面收缩,以核心可可西亚村为核心向外扩散,每一个鱼人驻点都靠近大海,并且配有嗅觉灵敏的鱼人驻守,以便相互支援。 陆老头站了起来,他是非常真心的希望嵇氏可以收了石卫国当徒弟。 日本人似乎有个性格习惯,那就是在同一行业领域中,特别尊敬那些技术比自己更高超的人。 却见魏将徐质提着一柄开山蘸金斧冲杀在前,魏军骑兵紧随其后,已经散开阵势的吴军骑兵分布在各个位置准备敌军迎接敌军发动的第一轮进攻,而宋瑾与孙布暂时不再提及诈降王凌之事,而是准备迎接下面的战斗。 有些不甘嘟囔几句,叶拙眼角忽然瞟到,自己身后角落还有一道向上的楼梯,通向三楼。 那时候的他,竟是仿似自己的身形在那霎那间如同虚无空间中的闪电,竟是一下子化为闪电攻击,却一举攻破了那具达到巅峰大能修士状况的妖身。 骆天想要捉住孔雀的手,孔雀扬手一翻,竟是在黑烟中将骆天甩了出来。 翼暮平时绝对不会从冉岁怀里抢我,不过要是被风濯妖精揽在怀里,他总是忿忿不平与风濯抬会杠,其实从他那张板着的俊脸上也能看出,这呆子心情好的很。 “那最后妖兽撤退的时候怎么没有更高阶的妖兽来阻止,驱赶他们继续进攻?”在张帆闭口的瞬间杨剑又提出了第二个疑点。 对于此人,云宇自是早已知晓了其怀不轨之心,先前便一直想着凭借他身为准大修士,高过众修一等的修为。 “愚蠢的人类,傲龙的话你也信?”紫瞳嫌弃地说。杨剑这才知道自己又被耍了,傲龙这家伙,走了都要摆自己一道,害得自己被紫瞳骂。 “王师姐,李师姐要不然我们带你们到黄龙洞去看看吧?”夏鸣风听着三人聊了半天,提议道。 “我?我自然会脱离这座雕像,然后破空寻找本体,而你炼化空间之后,便会自动被传送到山崖之巅。”武破天带着一丝微笑看着夏鸣风,缓缓地说道。 第五十四章 分别 周丰沉默片刻,然后释然笑道: “王老爷子,您不用解释。我周丰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清楚。” 他伸手在周元脑袋上拍了拍。 “我啊,看着元元成才,就知足了。我练不练功的,不重要。” 周元看着爷爷的笑容,心里堵得厉害。 他知道爷爷说的是真心话,自始至终,周丰在意只有一件事,周元。 王子仲看着周丰,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 周丰愣了一下。 王子仲站起身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走了出来。 “这是我根据《五脏养身》简化出来的一套导引术。” 王子仲把册子递给周丰。 “去掉了五行之炁在脏腑间流转生克的部分,只保留了最基础的温养法门。” “动作简单,配合呼吸即可,不需要多高的资质,也不用引炁入脏。” “你每天早晚各练一遍,虽然不能像元元那样五脏循环、理清化浊,但也能起到延缓脏腑衰退、温养根基的效果。” 周丰接过那本册子,低头看了看。 封皮上没有任何字,翻开第一页,是王子仲手绘的人形图谱,上面标注着呼吸的节奏和导引的动作。 老人的手指微微发抖。 “王老爷子,这太贵重了……” “收着吧。” 王子仲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说咱两家的交情。如今元元现在是我徒弟,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 周丰将那本薄薄的册子捧在手里。然后,他朝王子仲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王老爷子。” 王子仲扶住他,笑着摇了摇头。 “行了,一把年纪了,别跟我来这套。” 他重新在石墩上坐下来,拿起紫砂壶,给周丰的茶杯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胡兰兰把刚刚略显感伤的思绪压下,继续给王子仲扇风。 周元则看着两个老人。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按照时间推算,王子仲恐怕也就不到十年的寿元了。 而自己的爷爷,更是因为反噬在身,注定不可能长寿。 但眼前的两位老人,却怡然得喝着茶,共同将目光看向了周元。 带着某种叫“未来”的期许。 王子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旋即又放下,或是为了调节这种气氛,他忽然打趣道: “元元,你爷爷跟我提过,说你在家里胡闹,试着把秽风和心火两种炁息融合,结果烧死了一窝鸡。” 周元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没想到,爷爷把这些也透露了出去。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再说了,修炼的事,怎么能说是胡闹呢? 就像是……读书人的事,怎能说偷呢? 看着周元略显窘迫的脸色,胡兰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师弟,你还干过这种事?” 周元的嘴角抽了抽,没理她。 王子仲也笑了,但笑容里更多的是认真。 “你爷爷拦着你继续开发手段,是对的。不过,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你既然有这方面的天赋,与其让你自己瞎琢磨,不如师父我,舍命陪君子。” 周元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 “师父,您是说?” 王子仲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不急。你先安顿下来,把这两个月的修炼计划定好。《五脏养身》虽然练成了,但五炁之间的生克流转还需要打磨。” “大周天的功夫也不能落下。至于开发手段的事,等你把这些基础打扎实了,咱爷俩再慢慢来。” 周元用力点了点头。 王子仲看着他眼睛里那股藏不住的兴奋劲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带着笑意。 “行了,兰兰,带你小师弟去熟悉熟悉济世堂的环境。药材区、诊室、药房、库房,都转一转。” “以后两个月,他得在这儿生活,别到时候连哪是哪都分不清。” 胡兰兰应了一声,把蒲扇放在石桌上,朝周元招招手。 “走吧,小师弟。” 周元跟在胡兰兰身后,穿过游廊,走进了济世堂的前院。 接下来的时间,胡兰兰带着他把济世堂里里外外转了个遍。 药材区在前院的东厢房,几间屋子打通了连在一起,里面立着一排排到顶的药柜。 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写着药材的名称。 胡兰兰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 这是当归,这是黄芪,这是党参,这是茯苓,这是甘草……她报菜名一样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也不管周元记不记得住。 诊室在前院的正厅,里面摆着几张诊床和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摞病历本和一个脉枕。 药房在西厢房,是抓药的地方。 一排排药柜和药材区一样,但多了几张长条桌和几把戥子。 几个伙计正在忙着抓药,看见胡兰兰带着一个小孩进来,都笑着打招呼。 库房在后院的一个角落,是一间独立的砖瓦房,门上有锁。 胡兰兰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门让周元看了一眼。里面码着一袋袋药材,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 转完一圈,太阳已经偏西了。 周元和胡兰兰回到后院的时候,周丰正从石墩上站起来。 “元元,爷爷该走了。” 周元愣了一下,快步走到周丰面前。 周丰蹲下来,两只粗糙的大手搭在孙子的肩膀上,看着他的眼睛。 “好好跟着王太爷学。爷爷在家等你。” “爷爷。” 周元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本导引术,您记得每天练。我回去要检查的。” 周丰愣了一下,然后笑道: “好。爷爷一定练。” 他用力拍了拍周元的肩膀,然后站起身来,朝王子仲点了点头,拎起那个空了的行李袋,转身朝前院走去。 周元跟着送到门口。 周丰的背影在巷子尽头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巷角。 周元站在门外,驻足而立。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是胡兰兰。 “走吧,小师弟。”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师父让厨房给你煮了绿豆汤,冰镇的。再不喝就不凉了。” 周元收回目光,转过身,跟着胡兰兰走进了院子。 四月份月票抽奖活动 不一会儿贺老二就停止了颤抖,趴在炕上不动了,和扎前两根针之前一样。 对方说的没有错,如果对方继续撒谎,说是天堂的人进入盖坦神国留下来的武器碎片,到时候达尼洛可以召集议会,并准备付诸于战争,因为有了这名年轻人来做人证,加上武器碎片的物证,一切条件都相当成熟。 人和鬼的身份,毫无疑问是游戏中最关键的秘密,“人”想要取得胜利最大的困难,就在于无法识别游戏中的“鬼”。 说起来,如果这八头boss分散相处的话,估计张峰的成功几率便高了一分。 但是换一个角度来看,这张纸页指出的第三排第二个座位,或许就是这名实习职员的座位,应该可以获取到更多的信息。 随着几轮强力的伤害下去,骷髅法师应声倒地,爆出了些许银币。 而貂蝉在夜无辰的怀里微微摇了摇头哼唧了两下还是埋头不出来。 眼前这人显然是想给自己提醒着什么,可是当赵烺蹲下身子询问之时,却是只见那模样跟自己一模一样之人竟然脑袋一偏,竟然就此没了气息。 “骑士系统二号现在的ep是多少?”风衣男转头看向检测员急促道。 夜视画面中,当那只鬼看向自己的时候,一只鬼手,也从显示屏之中,朝着自己伸出,屈娇娇吓了一跳,来不及关闭摄像机,立刻就将它用力地丢了出去。 “嘿嘿,有意思,可惜你的修为太低,不可能是我的对手!”雷横一笑,抽出了背后的巨斧,一斧斩向了箭矢,碰碰碰数声过后,九支箭矢已经全都被巨斧斩得粉碎。 “我开车,捎你一段,咱俩虽然分手了,但是还是朋友。”邶洛勉强笑了笑,然后走到宁沫面前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想太多。 一次两次能说是巧合,那第三次……童然眉头轻轻皱起,抬眼看向了身边的人。 大义凛然得走到柜子前,拿出了悬挂在里面的那件晚礼服。这是一件酒红色的晚礼服,丝滑的质感v字低胸,背后镂空的位置点缀着水晶穿成的链子。 对着镜子碧萝伺候着汐月打扮妥当,镜中俨然出现了一个头戴冠玉,身着白衣,风度翩翩的美少年。 肖海清的心里,还不仅仅只是有着后悔和担心,想到了赵敬东的神速崛起,肖海清的心里竟也还有着后怕。 本来可以直接回九歌去接姐姐的,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师父,便只能请求浅江和长渊联系火枫云罗他们,让他们帮忙将姐姐带出来。 他给宋钰打电话,让宋钰过来。宋钰带着满心的激动,他以为他要守的云开见月明了。 “那不就结了!”赵敬东也笑了,“哥,你就没先问问他来找夏总和我有啥事? 两人拼命地冲击,想要冲着混沌风暴之追踪逃离出去,手中不停,将自己的秘术神光向着对方身上引动,想要将他泯灭在这里,扫平禁忌路上的这一个恐怖障碍。 这些个问题萦绕在秦傲天的脑海里,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念兮出事的细节,可是念兮现在虚弱的很,他不舍得扰乱她。 音落,四下总算归于平静。夏侯舞凝眉,到底是谁在追杀他们?而只是那个画像上的人……到底是谁?他们好似十分惧怕画像上头的人。 可是王婆婆只是对我笑了笑,把李子放倒在了地上。努力撑起身子,往霍萧然的身旁走去。 “好。”王大力郑重的点头,他心中亦是十分不舍,终于见到褚老爷子,这个爷爷口中的传奇人物,很想多跟他说会话,也很想跟褚昊轩这个一见面就倍感亲切的同?伙伴多聊几句,但是却不能不告别。 直到老人们走离开了,王婆婆轻叹着气,在查看过太阳后刚坐下来,霍萧然正色的看着王婆婆,那眼神让我都觉得发麻,不知道王婆婆是什么感受。 两日后,京城里艳阳高照,一路奔波回到京城的花未落和至善,终于又回到了花王府。 再说那个道观建立三十八年是怎么回事儿??您怎么不说我是赶着在三八节穿越过来的呢?? 只可惜,元笑很少进厨房,平日里,若不是饿的不行,懒得连饭都懒得去吃,还得他哄着才肯吃。贤惠这样的形容,对于元笑一点都不合适。 难道师父他老人家来了?是什么事能让师父前来呢?秦傲天敛眉思索着。 林萧缓缓道。这里离金乌之炎太近,他释放焚天之炎或许根本就没有任何作用。 艾布纳只感觉到周身寒毛颤栗,身后一股浓烈的杀机清晰传了过来,一扭头就见到了空气中一道黑色的涟漪打了过来。 毫不犹豫,就已转身离去。胜负即定,留此无益。他也不愿见,那重光的得意嘴脸。 之前光芒暗淡的光团,就像是九个被封印的武者,直到这一刻,才显示出自己的庐山真面目。 第五十五章 求人 接下来的几天,周元的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 每天辰时起床,吃饭后,先盘膝行大周天一个时辰,炁息在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中流转。 自从《五脏养身》大成之后,他行大周天时的感觉与以往截然不同。 五脏如同一套精密的滤网,秽炁流经时,那些暴烈、带腐蚀性的部分被层层过滤、分解,再经由五脏的运化之功排出体外。 一个大周天走完,通体舒泰。 行完大周天,便是温养胸中五炁。肾水、肝木、心火、脾土、肺金,在五脏之间依五行生克之理缓缓流转。 如环无端,生生不息。 上午的功课做完,剩下的时间便由胡兰兰带着,在济世堂里认药材、背药性、学配伍。 胡兰兰虽然性子跳脱,教起东西来却极有耐心。 她从最基础的《药性赋》教起,寒热温凉、四气五味,一味药一味药地讲。 周元学得也认真,他前世本就对中医有些粗浅的兴趣,如今有大国手的弟子手把手教,自然是如饥似渴。 “当归,味甘辛,性温,归肝心脾三经,补血活血,调经止痛。” 胡兰兰从药柜里抓出一把当归片,放在周元手心里。 “你闻闻,有一股特殊的香气,这是当归独有的。好的当归断面是黄白色的,油润有光泽,要是发黑发枯,就是走油了,不能用。” 周元凑到鼻尖闻了闻,点了点头。 胡兰兰又抓了一把黄芪:“黄芪,味甘,性微温,归脾肺二经,补气升阳,固表止汗。 “你看这个切片,纹路要清晰,颜色要淡黄,闻起来有一股豆腥味。” “小师弟,你知道师父为什么让我先教你当归和黄芪吗?” 周元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因为这两味药是气血双补的君药。” 胡兰兰眨了眨眼睛:“当归补血,黄芪补气。气血足,则百病不生。” “你修炼三秽法,秽炁伤身,最耗气血。师父这是让我先教你最用得着的东西。” 周元心头一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师姐。” 胡兰兰见他这副小大人模样,忍不住又伸手去揉他的脸。 周元早有防备,侧身一闪,躲了过去。 胡兰兰揉了个空,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行啊小师弟,反应挺快。” 周元不理她,低头继续看药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周元的修炼稳步精进,药材也认了上百种。 王子仲每日都会来查看他的进度,但关于开发手段的事,老人始终绝口不提。周元也不催,他知道师父自有安排。 直到第七天。 那天傍晚,周元刚泡完药浴,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正坐在石榴树下擦头发。 王子仲从前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兜,看见周元便招了招手。 “元元,明天没事,跟师父出去一趟。” 周元放下毛巾,站起来:“去哪儿,师父?” 王子仲把布兜放在石桌上,坐下来,慢悠悠地说:“广德楼。咱爷俩喝茶,听相声去。” 周元愣了一下。 听相声? 他原以为师父会说“带你去拜访某位前辈”之类的话。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听相声。 王子仲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笑了一声:“怎么,不想去?” “不是。”周元连忙摇头,“就是有点……没想到。” “没想到就对了。” 王子仲从布兜里掏出一包点心,拆开油纸,捏了一块核桃酥递给周元。 “修行不是光闷头苦练就行的。该放松的时候得放松,该玩的时候得玩。弦绷得太紧,容易断。” 周元接过核桃酥,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 “师父。” 他嚼着核桃酥,含含糊糊地问道:“是不是我手段开发的事有眉目了?” 王子仲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就你聪明。” 老人收回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变得郑重起来。 “不过这一次,师父得去求人。” 周元放下手里的核桃酥,看着王子仲。 求人。 堂堂济世堂大国手,能让王子仲说出“求”字的,会是什么人? 周元没有追问,明天自然会有答案。 第二天一早,周元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白色短袖衬衫,深灰色短裤,脚上是周雄上周寄来的一双新凉鞋。 胡兰兰送他们到门口,塞给周元一小包酸梅:“路上含着,解暑。” 周元接过酸梅,朝她点了点头。 胡兰兰伸手想揉他的头,周元一矮身躲了过去,做个鬼脸,快步跟上王子仲。 广德楼在城南,是一座老式的戏园子。 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广德楼”三个字写得端正浑厚。 门口立着一块水牌,上面用红纸写着今日的节目单,最上面一行是:赵文瑄、萧霄——对口相声《八扇屏》。 看到萧霄这个名字,周元的脑海里猛地浮现出一段记忆。 前世看《一人之下》漫画的时候,有一个角色叫萧霄,用的手段是“擤气”,喷出炁息,能将人的灵魂暂时轰出体外。 按时间推算,萧霄也就比自己大几岁吧? 随后,周元跟着王子仲进门。 王子仲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领。还没等他们迈步,门里已经迎出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大褂,脸上堆着笑。他快步走到王子仲面前,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王老爷子,您今儿怎么有空来了?快请进请进,二楼雅间给您留着呢。” 王子仲点点头,笑道:“赵先生客气了。” 那人连忙摆手:“您叫我小赵就行,在您面前我哪敢称先生。”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王子仲身后的周元身上,微微一愣,“这位是?” “我新收的徒弟,周元。” 王子仲侧了侧身。 “元元,这位是赵文瑄赵先生,你叫赵先生就行。” 周元规规矩矩地站好,微微鞠躬:“赵先生好。” 赵文瑄看了周元一眼,夸赞道: “王老爷子,您这徒弟收得好啊,这眉眼神采,一看就是个有灵气的。” 第五十六章 气口 赵文瑄侧身让开门口,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您二位楼上请,今儿我让小萧给您说一段《八扇屏》,这孩子在贯口上下了不少功夫,您给指点指点。” 王子仲迈步跨过门槛,周元跟在后面。 广德楼里面的格局是典型的老式戏园子。 一楼是散座,摆着几十张八仙桌,桌旁是长条凳。 正前方是一座木制的舞台,台上铺着红毯,摆着一张桌案,桌上放着醒木、折扇、手绢三样物什。 二楼是雅间,用雕花木栏和珠帘隔开,既能看清台上,又不失私密。 赵文瑄引着两人上了二楼,在最正中的一个雅间里坐下。 这位置正对舞台,视野极好。 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几碟干果点心。赵文瑄亲自给王子仲斟了一杯茶。 “王老爷子,您先坐着,我下去准备准备。今儿这场是我给小萧捧,他头一回上台,我得给他兜着点。” 王子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你去忙。” 赵文瑄又朝周元笑了笑,转身下了楼。 周元坐在雅间里,目光落在舞台上。 台下的散座已经坐了个七七八八,嗑瓜子的、喝茶的、聊天的,闹哄哄的一片。 空气里弥漫着茉莉花茶的香气,混着烟草味和汗味,热热闹闹的,正是老式戏园子特有的氛围。 不多时,舞台侧面的帘子一挑,走出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正是赵文瑄。 他脚步轻快,三两步走到桌案后面站定,双手撑在桌沿上,笑呵呵地扫了一眼台下。 后面跟着一个少年,十来岁年纪,身量还没完全长开,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褂,袖口挽了一道边。 少年的头发是很少见的蓝灰色。 应该就是萧霄了。 只见两人站好位置,赵文瑄站在桌案后面,是捧哏。萧霄站在桌子外侧,是逗哏。 赵文瑄拿起醒木,在桌上轻轻一拍。 “啪。”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赵文瑄先是走一圈,一边拱手,一边笑呵呵地开口道:“今儿个是我这小徒弟萧霄,头一回上台。” “我这个当师父的,先托付托付。有说得不好的地方,列位乡亲父老多多包涵。孩子小,脸皮薄,您多担待。” 说罢,两人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掌声和笑声。 萧霄站在台上,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低着头,耳根子有些发红。 等掌声歇了,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方才那个害羞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明亮、嘴角带笑的相声演员。 萧霄一开口,声音清亮,字正腔圆,和方才那副腼腆模样判若两人。 到了后面,一大段贯口说下来: “想当初,秦甘罗十二岁为宰相,安儿送过米,王祥卧过鱼,唐刘晏方七岁举神童,做要职………” 周元在二楼雅间里听着,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贯口是相声的基本功,讲究的是口齿清晰、气息悠长、节奏分明。 一大段词儿说下来,中间不能换气,不能打磕巴,每一个字都要送到观众耳朵里。 萧霄这段贯口说得极见功夫,字字清晰,句句连贯,节奏把控得恰到好处,快而不乱,慢而不断。 但周元注意的不是这个。 他注意到的是萧霄的气息。 萧霄在说贯口的时候,胸腹之间的起伏极有规律。吸气深长而无声,吐气均匀而有力。 每一口气都吸到肺腑深处,再化作连绵不绝的声浪从口中吐出。这种呼吸的法门,已经不是普通的“肺活量大”能解释的了。 这是一种关于炁的运行。 台上的相声说到了高潮处。 萧霄一口气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却丝毫不乱。 “这个,叫做气口。” 王子仲的声音适时在旁边响起,给周元解释道: “是相声门里,专门吐纳、锤炼肺部炁息的功夫。练到精深之处,呵气成风,一口气能说上几百上千个字而不换气。” “而这门功夫,是从擤气里简化出来的。” 周元转过头,看着师父。 王子仲的目光落在台上的萧霄身上,继续说道:“擤气,是由上古“哼哈”二将郑伦、陈奇所创的法门。” “在封神演义中,郑伦养窍中二气,将鼻一哼,响如钟声,喷出两道白光,吸人魂魄。陈奇养腹中一道黄气,张口一哈,黄气喷出,见之者魂魄自散。” “其中的门道,是以自身性功养就一团特殊炁息,然后通过口腔或鼻腔发动,用于攻伐魂魄,将魂魄轰出人体之外。” “但在喷出之前,必须先吸气入体,将吸入之气与体内之炁融合,再一口气喷出去。” 老人转过头,目光落在周元脸上。 “你上丹田中有秽风之炁,天然就适合替代擤气中那团特殊炁息。但你缺的是‘吸气入体、凝聚为风’的手段。气口这门功夫,正好补上你这一环。” 周元心头顿时明朗。 原来如此。 师父说要“求人”,求的就是这个。 台上的相声在一片掌声中结束了。萧霄和赵文瑄朝台下鞠了一躬,转身退入后台。 台下的观众意犹未尽,有人喊着“再来一段”,赵文瑄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笑着拱手:“今儿就到这儿,下回,下回。” 观众们笑骂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赵文瑄挑帘走进雅间,身后跟着萧霄。 两人还没来得及换衣裳,赵文瑄手里还攥着那把折扇,萧霄的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汗。 赵文瑄走到王子仲面前,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王老爷子,早知道您要过来,我肯定多伺候您几场。今儿节目排满了,就一段《八扇屏》,实在是怠慢了。” 王子仲摆了摆手:“不妨事,坐下说话。” 赵文瑄这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萧霄规规矩矩地站在他身后。 周元本也想站起来的,却见王子仲摇摇头,示意不用。 王子仲和“寿”字辈是平辈论交,按照辈分来算的话,周元竟还要比这位赵先生高出一辈儿。 只不过,周元自己不知道罢了。 第五十七章 药方 赵文瑄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神态间满是恭敬。 他侧过身,把身后的萧霄拉到前面来,按着少年的肩膀道:“小萧,给王老爷子行礼。” 萧霄上前一步,双手垂在身侧,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王老爷子好。” 王子仲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萧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他的胸腹之间,微微颔首。 “好孩子,气息绵长,根基打得扎实。” 萧霄得了夸奖,耳根子又红了一截,低着头退回到赵文瑄身后。 王子仲伸手拍了拍周元的肩膀,对萧霄介绍道:“这是我徒弟,周元。” 周元和萧霄相互点了点头,算是示意。 这时候,赵文瑄看了看周元,又看了看自家徒弟,也是心血来潮,忽然一拍大腿。 “老爷子,我厚着脸皮跟您讨句话。” “您要是不嫌弃,往后没事的时候,让萧霄去济世堂走动走动,跟您这位小徒弟搭个伴。”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闷,也没个同龄的师兄弟,成天就知道闷头练功。” 王子仲笑着点了点头。 “行啊,这有什么不行的。” 他转头看了周元一眼。 “元元往后两个月都住在济世堂,萧霄要是想来,随时来。” 赵文瑄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朝王子仲抱了抱拳,语气里带着几分老京城人特有的热络劲儿。 “哎呦,那可忒好了。王老爷子,能入您的眼,那是萧霄天大的造化。小萧,还不快谢谢王老爷子?” 萧霄跟个应声虫似的,连忙又鞠了一躬:“谢谢王老爷子。” 王子仲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王子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赵文瑄脸上,神色变得郑重了些。 “赵先生,今儿个来,除了听相声,还有一件事。” 赵文瑄立刻坐直了身子。 “老爷子您说。” 王子仲沉吟了一下,开口道:“我想求你件事。” 赵文瑄脸色一变,腾地站起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惶急。 “老爷子,您这不是打我脸吗?” 他的声音都高了几分。 “您对我赵文瑄有再造之恩,但自有事,您让手底下人传个话就成,我赵文瑄跑着去办。” “您亲自登门,还带个‘求’字,这不是折我的寿吗?” 王子仲伸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他坐下。 “赵先生,你太客气了。” “坐下说话,坐下说话。” 赵文瑄这才重新坐下来,但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身子前倾,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周元看着两人,不知为何,脑海里莫名出现了前世电视剧中的一个场面。 你跪下,姐求你办点事! “咳咳……” 周元憋住笑,尽量显得自己正常。 只见王子仲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推了过去。 赵文瑄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药方,写在小号的宣纸上,墨迹已经干透了。 王子仲的字迹端正平和,每一味药的名称、分量、炮制方法都写得清清楚楚。 “远志,去心,三钱。酸枣仁,炒,五钱。柏子仁,四钱。茯神,三钱。龙骨,煅,六钱。牡蛎,煅,六钱……” 赵文瑄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越看眼睛越亮。 王子仲等他看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这张方子,是我专门推的。安神定性,镇魄宁魂。别的作用没有,就一样。”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 “辅助擤气修炼,减缓魂魄反震之伤。” 赵文瑄的手指微微一颤。 王子仲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接着说道: “擤气这门功夫,威力大,风险也大。以性功养就的那团特殊炁息,从口鼻两窍之中喷出,固然能轰人魂魄,但反震之力也会伤及自身。” “修炼的时候要是不小心,魂魄受震,轻则头晕目眩、精神恍惚,重则……” 老人没有把话说完,但赵文瑄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自己就是过来人,那种滋味赵文瑄比谁都清楚。 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地飞,白天吃不下饭,晚上睡不着觉,整个人浑浑噩噩,连自己叫什么都差点忘了。 要不是师父带着他求到了王子仲门上,他赵文瑄现在是个什么光景,还真不好说。 王子仲放下茶杯,看着赵文瑄的眼睛,语气平和。 “赵先生,我这张方子,想换你那气口的功夫。你看成吗?”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楼下传来散场的喧闹声,观众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说笑声、挪凳子的声音、茶碗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从楼梯口隐隐传上来。 赵文瑄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张药方上,沉默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然后他抬起头来。 “王老。” 他的声音变得很郑重,称呼也从“老爷子”变成了更尊敬的“王老”。 “我这气口的功夫,算不得什么高深手段。说句实话,它就是擤气里头摘出来的一点皮毛,专门给刚入门的徒弟打基础用的。” “练到顶了,也不过是呵气成风、吐纳绵长,跟真正的擤气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赵文瑄顿了顿,只见他伸出两只手,掌心朝上,做了个“奉请”的姿势。 “这东西不是什么秘技,更不是什么不传之秘。您开了尊口,我自当亲手奉上,绝没有二话。” “哪好意思再要您的东西啊?” 王子仲笑了笑,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张药方,摇头道:“一码是一码,有来有回,才不伤情面不是?” “再说了,我这个当大辈儿的,找你这个小辈儿要东西,空口白牙嘴一张,我也没那个脸。” “方子拿去,就当我一点心意。” 赵文瑄的目光落回那张方子上。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萧霄。 赵文瑄收回目光,踌躇片刻后。 他伸手把那张药方从桌上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王老,您给这方子,确实要紧。” 赵文瑄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些,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 第五十八章 人脉 “不瞒您说,萧霄这孩子,是我打算当接班人培养的。” “他资质好,心性也正,学东西快,也肯下苦功。我这一身的本事,往后都得传给他。” 他转过头,看着萧霄,目光里带着一种师父看徒弟时特有的那种既严厉又疼惜的神色。 “接下来,他就要学擤气了。” 赵文瑄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擤气反震魂魄的苦头,我自己吃过。那滋味……不好受。我当年要不是命大,遇着了您,现在指不定在哪躺着了。” 他转回头,看着王子仲,双手捧着那张药方,郑重其事地朝老人点了点头。 “王老,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王子仲笑着摆了摆手。 “这就对了。” 赵文瑄小心翼翼地把药方叠好,揣进大褂的内兜里,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放妥当了。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雅间角落的一张条案前。 条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笔架上挂着几支粗细不一的毛笔,砚台里还有半池墨,是平日里给票友们写节目单用的。 赵文瑄抽出一支小楷狼毫,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用镇纸压住四角。然后他闭上眼睛,静立了片刻。 再睁眼时,笔已落纸。 赵文瑄的字算不上多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力透纸背。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行一行地铺展开来。 过了约莫两刻钟,赵文瑄放下笔,拿起宣纸轻轻吹了吹墨迹,等它干透了,才双手捧着递到王子仲面前。 “王老,这就是气口的功夫。从吐纳入门到呵气成风,每一个阶段的要领我都写清楚了。”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连同宣纸一起递了过来。 “这本是萧霄平日里练功时,我给他记的笔记,里面有我自己的心得体会,还有几个容易出错的地方我特意标了出来。您一并拿着,比光看口诀要实在些。” 王子仲双手接过,没有急着看,而是先郑重地道了声谢。 “赵先生,这份情我记下了。” 赵文瑄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又是惶恐又是惭愧,双手抱拳,连连拱着。 “不敢当不敢当。王老,您说这话可就折煞我了。跟您对我的恩情比起来,这点东西算个什么?” 王子仲将宣纸和册子仔细收好,站起身来。 赵文瑄和萧霄一直送到广德楼门口。 七月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赵文瑄站在门廊的阴影里,又朝王子仲抱了抱拳。 “王老,您慢走。改日我带着萧霄登门拜访。” 王子仲笑着点了点头,伸手在萧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好孩子,好好跟你师父学。” 萧霄红着脸应了一声:“是,王老爷子。” 王子仲转身迈步,周元跟在旁边。 两个人走出巷子,拐上了大街。街上的热气扑面而来。 周元跟在师父身旁,走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师父。” “嗯?” “那位赵先生,怎么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王子仲脚步不停,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觉得容易?” 周元想了想,点点头。 “他连价都没还。” 王子仲背着手,步子不快不慢,声音悠悠道:“元元,这世上的人情往来,不是做买卖。做买卖才要讨价还价,人情不是。” 只见王子仲脸上露出一抹回忆之色。 “赵文瑄这小子,当年跟着他先生学擤气的时候,年轻气盛,贪功冒进。他师父让他从气口开始,循序渐进,把根基打牢了再学擤气。” “他不听,觉得自己资质好,气口没练几天呢,偷摸着去练擤气。”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结果你也猜到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擤气反震,伤了魂魄,肺肝亦损。” “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吃不下睡不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师父带着他求遍了半个京城的医道高手,都说看不了。魂魄之伤,最难医治。” 王子仲顿了顿。 “最后求到了我这儿。” 老人转过头,看着周元,目光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 “是我给他瞧好的,光是济世堂压箱底的犀角,就用了不少。” 周元脚步微微一顿。 王子仲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所以不是我求他,是他一直想还我这份情,找不到机会。今儿我开了口,他心里头只有高兴的份,哪还会跟我讨价还价?” 老人背着手,笑了笑。 “你师父我行医几十年,救过的人、治过的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一笔一笔的,都是人脉。” 王子仲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 “老头子是没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喽。最后这些,都得便宜你们这帮弟子。” 周元听着师父的话,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无论是自己爷爷,还是王子仲,亦或是赵文瑄,对于弟子,对于传承,其实都是一个态度。 永远把最好的留给下一代。 药方对于一个医者来说,就像是食谱对于厨子,早些年的时候,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一副好的药方,更是经过千思万量。 更不用说,是专门为了辅助一门手段而开发出来的方子。 如今,王子仲为了自己换得这个气口的功夫,给自己添上一门手段,从敲定到那一刻,不知熬了几个夜晚。 周元仿佛懂了,师父二字沉甸甸的份量。 如师如父。 他抬起头,看着王子仲的背影。 老人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步子依然稳稳当当。 周元收回目光,低下头,默默地跟在师父身旁。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七月的夕阳里,慢慢走远了。 “师父!” “嗯?” “回去我给您做顿饭怎么样?” “元元,你会做吗?” “别到时候烧了厨房。” “嘿,师父,小瞧人了不是,我爸和我爷爷手艺都不错,耳濡目染的,早就会了,我在家试过。” “行,那师父到时候就尝尝你的手艺。记得,让兰兰给你打下手。” “师姐?您确定她那烧菜跟炼丹似的厨艺能吃?” “哈哈哈!” 第五十九章 初试 第二天一早,周元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石榴树上有窝麻雀,天还没亮透就开始叽叽喳喳地叫,比什么闹钟都好使。 周元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先引导炁息在体内走了一个大周天。 行完炁,通体舒泰。 他跳下床,洗漱完后,出了门。 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混着从厨房飘来的粥香。 王子仲已经坐在石榴树下了。 老人今天穿着一件对襟盘扣的白色短褂,下身是一条宽松的练功裤,脚上蹬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面前的石桌上放着那卷宣纸和那本薄册子,正端着一杯养元茶慢慢喝着。 看见周元出来,王子仲放下茶杯,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饭还没好,我给你先讲课。” 周元快步走到石桌前。 王子仲指了指对面的石墩让他坐下,然后把那卷宣纸在桌上铺开,用茶杯压住一角。 “气口的功夫,说穿了就两个字,吐纳。” 王子仲的手指落在宣纸的第一行字上,语气不紧不慢。 “但这两个字里头,有大学问。” 周元点点头,认真听着。 “普通人呼吸,气只到肺,浅尝辄止。气口的功夫,讲究的是把吸入之气与体内之炁融合,在肺部积蓄到极致,再一口气喷吐出去。” 王子仲结合自己的理解,说道: “第一阶段,以先天一炁锤炼肺部。肺为娇脏,不耐寒热,更承受不住剧烈的炁息冲击。所以在练习呵气成风之前,必须先让肺部变得足够强韧。” 他抬起头,看着周元。 “你《五脏养身》已经大成,肺金之炁充盈,肺部的根基比寻常异人扎实得多。” “这第一阶段的功夫,你省了大力气。但光有根基还不够,你得学会怎么控制。” 王子仲翻开那本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推到周元面前。 册页上是赵文瑄手绘的行炁路线图,从肺部开始,沿着手太阴肺经一路标注。 中府、云门、天府、侠白、尺泽、孔最、列缺、经渠、太渊、鱼际,一直到少商。 每一条经脉的走向,每一个穴位的开合时机,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是赵文瑄自己的心得体会。 “凝神引先天一炁循肺经逆行,也就是以少商为始,倒冲于肺。” 王子仲的声音变得郑重。 “以神为引,将炁息在肺部蓄满。待炁满喉之时,通过特定的行炁法门,张口一吐……”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朝面前的空气轻轻一点。 “便是呵气成风。” 周元的目光落在那张行炁路线图上,看得入了神。 赵文瑄每一个标注都写得极其用心,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你先看一遍,看熟了再动手。” 王子仲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给周元留下消化吸收的时间。 周元把那张宣纸和那本册子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大概,第二遍记要领,第三遍将赵文瑄标注的那些容易出错的地方一字一句地刻进脑子里。 看完之后,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整个行炁路线从头到尾模拟了一遍。 少商起,中府止。 吸气入肺,炁满而发。 然后,周元睁开眼。 “师父,我试试。” 王子仲放下茶杯,微微颔首。 周元从石墩上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面朝那棵石榴树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脊背挺直,下颌微收。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再深吸,再吐出。 反复三次之后,心境渐渐沉静下来。 然后,周元将意识沉入肺部。 中丹田里,先天一炁如同一团温润的云雾,缓缓流转。周元从中分出一缕,沿着手太阴肺经的路线,从少商穴开始,一路向上。 鱼际、太渊、经渠…… 先天一炁在经脉中缓缓推进,每经过一个穴位,周元都会刻意停顿一下,让炁息充分浸润。 他不需要重新锤炼肺部,他的肺在《五脏养身》的温养下已经足够强韧。 他需要学的是控制,让先天一炁按照气口的路线,在肺部完成积蓄、压缩、喷吐的全过程。 炁息一路畅通无阻。 尺泽、侠白、天府、云门…… 每推进一分,周元都能感觉到肺部在微微膨胀,像是一只正在被缓缓吹气的气球。肺泡舒张,肺叶扩展,胸腔里渐渐充盈起一股温热的膨胀感。 最后是中府。 当先天一炁抵达中府穴的瞬间,周元感觉到整个肺部已经被炁息充满。 就像一只装满了水的陶罐,水面已经漫到了罐口,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 炁满于喉。 周元猛地睁开眼。 他没有调用任何其他的炁息,只用最纯粹的先天一炁,按照赵文瑄册子上记载的法门,喉结滚动,舌抵上腭,将肺部积蓄的炁息沿着气管向上推涌。 然后,张口一吐。 “呼——” 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流从周元口中喷吐而出。 那道气流呈现出极淡的蓝白色,像是冬天呵出的雾气,但更加凝实,更加集中。保持着一种近似于“束”的形态,笔直地向前射去。 一丈。 气流在一丈之外终于力竭,散成几缕打着旋的微风,吹得院子角落的几株草叶轻轻摇晃了两下,便消散在空气中。 周元大口喘着气。 这一吐,几乎把他肺部的先天一炁全部抽空了。胸腔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拧干了水的海绵。 王子仲坐在石墩上,看着那道气流消散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第一次就能吐出一丈之外,不容易。赵文瑄的笔记里写过,他当年初练的时候,第一口气只吐出五尺远。” 周元没有说话。 他在回想刚才那一吐的感觉。 先天一炁从肺部喷涌而出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炁息的流动轨迹。从肺泡到支气管,从支气管到气管,从气管到喉咙,从喉咙到口腔。 整个过程,他有一种隐隐的感觉。 太散了。 炁息在喷吐的过程中,虽然保持着大致的“束”形,但内部其实一直在不断地逸散。 第六十章 肺金 就像一把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虽然大部分沙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飞,但总有那么一部分会散到别处去。 如果能把这些逸散的炁息也约束住…… 周元重新站好,调整呼吸。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吐气,而是先引导着先天一炁在肺部缓缓流转,感受着肺叶的每一寸舒张与收缩。 王子仲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指点。 有些东西,必须自己悟出来才算数。别人嚼碎了喂到嘴里,反而品不出滋味。 周元闭着眼睛,在脑海中反复模拟着炁息从肺部到口腔的完整路径。 他想象着那条路径不是一根直通通的管子,而是一圈一圈收紧的螺旋,炁息在螺旋中加速,在加速中被不断压缩、凝聚。 然后,他睁开眼。 第二次。 先天一炁再次充盈肺部。 这一次周元没有等到“炁满于喉”的临界点,而是主动引导着炁息在肺部旋转起来。 那团温润的先天一炁在肺叶之间缓缓转动,起初很慢,渐渐加速。随着旋转速度的加快,炁息开始向中心收缩、凝聚。 原本松散的云雾,在旋转中变成了一团致密的气核。 然后,周元喉结一动,张口吐出。 “呼——” 这一次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加尖锐。 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箭从周元口中激射而出。 甚至,其中凝出丝丝缕缕的风罡。 那团炁息在高速旋转中喷吐而出,形成了一道凝实到近乎实质的蓝白色气柱。 风罡冲出足足两丈远,才轰然散开。 散开的瞬间,地面上腾起一小团灰尘。院子里的几株草被吹得伏倒在地。 周元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脸色微微发红。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 王子仲从石墩上站起来,走到周元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行了,先歇歇。” 老人把周元按回石墩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 周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滋润着方才被炁息冲刷得有些干涩的气管。 王子仲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和。 “两次。第一次一丈,第二次两丈。第二次你用了螺旋劲,把炁息压缩凝聚之后再吐出去,这路子是对的。” 老人的话锋一转。 “不过,按你这个年纪,能把先天一炁吐出两丈之外,已经相当不错了。赵文瑄的笔记里写着,他练了整整两年,才能将风罡吐出两丈。” 他伸手拍了拍周元的肩膀。 “气口的功夫,吐出的风罡能有多远、多强,根本在于肺部的强度。” “你《五脏养身》的底子摆在那里,等肺部再强上几分,距离自然会越来越远。” 随后,王子仲目光里多了一丝郑重的意味。 “接下来,你可以试着和你那秽风之炁结合了。” 周元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上一次在老家院子里,他烧死了五只母鸡,还挨了一顿鸡毛掸子。那次的教训他记得清清楚楚。 秽风之炁和心火之炁碰在一起,互相激发,生出的火焰直接烧光了那几只鸡的精神意识。 但现在不一样。 气口的功夫,本身就不是攻伐魂魄的手段。它是一种纯粹的“风”,是通过肺部的蓄积与压缩,将先天一炁转化为高速喷吐的气流。 用气口的法门来驾驭秽风之炁,等于是给秽风之炁套上了一层约束。 风还是那个风,但有了方向和形状,不再是一盘散沙。 自己可以控制。 周元放下茶杯,正要说话,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准确地说,是想起了一种炁。 肺金之炁。 周元抬起头,看着王子仲。 “师父,我还有一个想法。” 王子仲的眉毛微微一动:“你说。” 周元组织了一下语言,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气口的功夫,本质是用肺部积蓄炁息,然后喷吐出去。肺属金,肺金之炁本身就带有金的特性,锋利、肃杀、刚硬。” “如果我把肺金之炁融入气口之中,和风炁一起喷吐出去……” 周元顿了顿,眼睛里亮起一种王子仲很熟悉的光芒。 那是修炼者发现新路子时特有的兴奋。 王子仲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沉默了几息,点点头。 “可以试试。” 周元闻言,当即从石墩上站起来,重新走到院子中间。 这一次他站得离石榴树更近了一些,大约一丈左右的距离。他深吸一口气,将意识同时沉入肺部和上丹田。 肺部之中,肺金之炁如同一团莹白色的光芒,安静地盘踞在肺叶深处。 它的质地和先天一炁截然不同,如果说先天一炁是温润的玉,那肺金之炁就是锋利的刃。 周元没有动用全部的肺金之炁,只从中抽取了几缕。 然后,他按照气口的法门,将先天一炁、肺金之炁,两种炁息同时引入肺部。 先天一炁为基,肺金为刃。 两种炁息在肺叶之间混合、交织、旋转。 周元能清晰地感觉到,当肺金之炁融入风炁的瞬间,那团原本只是高速旋转的气流,忽然多了一种锋芒。 那锋芒极细、极薄,像是一柄藏在风中的刀。 再度炁满于喉。 周元对准石榴树的一根枝丫,张口一吐。 “呼——” 风罡喷涌而出。 但这一次,风罡的颜色变了。 不再是纯粹的蓝白色,而是掺杂着丝丝缕缕的莹白色光芒。那些莹白色的细丝在风罡中高速旋转,像是一根根被飓风卷起的钢丝。 风罡撞上了石榴树。 只听一阵密集到几乎连成一片的“嗤嗤”声,像是几十把剪刀同时剪过一块绸布。 石榴树的枝条剧烈摇晃,叶片纷飞。 然后,风罡散去。 周元大口喘着气。 王子仲从石墩上站起来,走到石榴树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半个青石榴。 切口光滑平整,像是被利刃一刀切开。断面上的石榴籽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有的被切掉了一半,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 王子仲把石榴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切口,然后转过头,看向周元。 第六十一章 伤身 王子仲的眼睛里亮起。 “威力不错!” 周元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一阵剧烈的痛感忽然从他胸腔里炸开。 “咳咳,咳咳咳……” 咳嗽来得又急又猛。 每咳一声,肺部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细针,在他的肺泡上一下一下地扎。 周元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咳得脸都红了。 王子仲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周元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寸关尺。 老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闭着眼睛感受了片刻,然后松开手指,转身回到屋里,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扁平的银质小盒。 打开盒盖,里面是几粒绿豆大小的黑色药丸。 王子仲拈出一粒,递到周元嘴边。 “含着,别咽。” 周元接过药丸含在舌下。一股清凉的药味在口腔里化开,顺着喉咙缓缓下行,像是一条冰凉的丝线,渐渐抚平了肺部的灼痛。 咳嗽被慢慢止住。 王子仲看着周元缓过劲来,才语气严肃道: “肺金之炁,锋利太过。气口功夫要将肺部鼓胀到最大,用肺泡来积攒炁息。” “普通的先天一炁还好,融入肺金之炁后,那些金炁的锋芒会直接割伤肺泡上的毛细血管。” 老人伸出手指,点了点周元的胸口。 “你现在肺部的强度,还承受不住金炁在肺泡里翻搅。这一下,你肺里的毛细血管怕是裂了不少。” 周元捂着胸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师父,我没事……” “没事?” 王子仲瞪了他一眼,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心疼。 “你当然没事。毕竟是异人,这点小伤,以你的体质养两天就好了。但你要是再这么不知轻重地练下去,肺泡崩裂,那可就麻烦了。” 周元低下头,乖乖认错:“师父,我知道了。” 王子仲这才神色稍缓。 “行了。这肺金之炁的路子是对的,但你现在的肺还扛不住。等你肺部再强上几分,再试着融入金炁不迟。” “眼下,先老老实实练秽风之炁和先天一炁的结合。” 周元点了点头。 正要说话,游廊那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胡兰兰走进院子。 “师父,小师弟,早饭好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胡兰兰的目光落在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上,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石榴树的模样,惨不忍睹。 一根手腕粗的枝丫被斜斜切断,另外几根较细的枝条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切痕,像是被人用刀片乱划了一通。 地上落满了碎叶和断枝,还有几个被切成两半的青石榴,散落一地。 最惨的是离周元最近的那几簇枝叶,叶片挂在枝头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整棵石榴树,像是被一只发了疯的猫用爪子挠了八百遍。 胡兰兰的目光从石榴树上缓缓移到周元脸上。 周元坐在石墩上,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脸色还有些发白,但脸上的表情却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无辜模样。 “师姐。” 周元眨了眨眼睛,指了指旁边的王子仲。 “我说这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师父可以作证。” 胡兰兰的目光转向王子仲。 王子仲端着茶杯,目光专注地盯着杯中的茶水,仿佛那琥珀色的茶汤里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哎~” 老人自言自语道: “今天这茶不错啊。” 胡兰兰攥紧拳头。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胸腔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鼓了起来。 “周——元——” 整个后院都是胡兰兰咬牙切齿的声音。 周元从石墩上弹起来,撒腿就跑。 王子仲端着茶杯,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院子里追得鸡飞狗跳,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胡兰兰到底是比周元多吃了几年的饭。 腿长,步幅大,几步就追上了那个撒开脚丫子跑的小身影。周元还没来得及绕过石榴树,后衣领就被一把薅住了。 “跑?往哪儿跑?” 胡兰兰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周元被拎着后衣领,两条腿还在空中划拉了两下,然后就认命地垂了下来。 他仰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无辜一些,但效果显然不太理想。 胡兰兰另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他的耳朵。 然后一拧。 女人对这一技能简直是无师自通。 “哎哎哎——” 周元的脑袋不由自主地歪了过去,脚尖踮了起来。 “皮猴子!” 胡兰兰一边拧一边数落,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往外蹦。 “这石榴树是师父亲手种的,养了快三十年了,你看看都弄成什么样了?跟被狗啃了似的!” 周元歪着脑袋,耳朵被拧得通红,龇牙咧嘴地求饶:“师姐,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 “掉了活该!省得你左耳进右耳出!” 胡兰兰嘴上说得狠,手指上的力道却还是松了几分。 周元感觉到耳朵上的压力减轻了,赶紧趁热打铁:“师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试试新功夫,没控制好力道……” “没控制好力道?” 胡兰兰低头瞪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又好气又好笑的神色。 “那你在家烧死的那一窝鸡呢?” 周元张了张嘴,他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王子仲端着茶杯,看着两个徒弟在院子里闹腾,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终于开了口。 “行了,兰兰,松手吧。再拧下去,他那耳朵真要成招风耳了。” 胡兰兰这才哼了一声,松开了手指。 周元赶紧捂住那只被拧得发烫的耳朵,一边揉一边往王子仲那边挪了两步,试图寻找师父的庇护。 胡兰兰双手叉腰,低头看着他那副捂着耳朵、可怜巴巴又带着几分不服气的模样,最终还是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别装可怜了。赶紧去洗手,吃饭!” 她伸手在周元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带着几分亲昵。 “我算看出来了,你呀,就是一个小混世魔王,吃完饭我再收拾你。” 第六十二章 物反 如果黄东海跟自己开这个玩笑的话,将打乱自己的全盘计划。但是那天黄娟说得这么恳切,他相们黄东海不会再变卦了。 “没多大事,不就一个熊掌嘛。这曹洪还没出魔免,咱们中路逼他们打一波团,把这熊掌打下来不就行了!”巫飞白说道。 昭庆无心失言闯了祸,急忙弥补,说:“你看你看,事情过去之后,你不认识他、他不认识你,可见从头到尾一场误会。”鹿知不耐烦地挥挥手,“给我拿酱来!”根本不接昭庆的话。 公孙羽沒想到他们之间还有着这么大的一个相同的地方,都是可怜可悲的亡国奴,怪不得她会救自己,这个就得到了合理的解释,她和自己一样希望千禧国瓦解,希望风千战死。 不好!徐茂先的鬼爪子杀进来了,朱琰秀猛地一惊,不可以,然后她就奋力一推,将徐茂先从身上推下来。 白筱筱宛如一只发了疯的老虎,冲着拦在自己面前的甄世杰吼道。 幸亏,他和秦焱还没有说过话,秦焱并不清楚自己对这门婚事的态度。 好吧,既然他在她眼里是这样的恶人,那他不邪恶一下似乎太对不起她的臆想了。 “哈哈,您可真会开玩笑!”司机驾驶着汽车,急速的向机场的方向飞驰而去。 风千并没有回司徒家以及罗家,吩咐好耿恒之后,他再次利用时空沙漏回到了末日山脉的那个山谷。 “切!自以为是,以为会打枪会打架就了不起来。”张雨柔又开始嘲讽太白。 孩子不会说话,只在他身上蹬着,引得全身铃儿响遍,大家都笑了。 从被俘的特工身上挖到了五十多个联络点,秦风很高兴,如此下去,不用半个月就可以把以色列的特工全部端掉,威名赫赫的摩萨德简直不堪一击,柏柏尔战士古老的催眠术很有效果。 “念念,你过来一下。”米紫烟看见男人们开始谈论很多关于工作上的话题,怕米白觉得闷,就叫她到一旁。 “这个办法好!刚好鲜奶家里有的是!”董婉瑕蹦蹦跳跳的就往厨房跑,跑到了厨房才发现家里竟然没有面粉,各种各样的粉啥都没有。 托莱多的心被她温柔地语言打动,心中变得迷茫起来,好像最近他对自己现在的生活有些厌倦了,完全是凭着一股子惯性在做事,过去敢拼敢杀的托莱多已经不见了,身体里面总有一个声音叫着让他停止暴力生涯。 “听老鹰说你手里有一批货要出手,就想和你聊聊看看我们有没有合作的可能。”肥猪男换成了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脸,一个硕大的脑袋再加上满脸抖动得肥肉,无论是远看还是近看怎么都觉得就像是一个猪头。 其实,如果没有藤堂茶香这么步步紧逼和处处挑衅,也许还激发不出米白对荣骁宇的这种亲密感觉,不过这样也好,米白反而觉得自己心里舒服很多了,不用克制自己对荣骁宇的感情,这么一点点的释放出来,也许是件好事。 李耀杰的眼睛一直在看着电脑,然后就发呆,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台黑屏的电脑。 “来武,重新联系一下他们父子,也许他们又转移了地方!”李来风皱着眉头说道。 夜倾城闭上双眼,也不将衣服拉起来,就这样孤单的靠坐树边,火熄灭了,一下子陷入黑暗之中,她还是没有睁开眼,就这样静静的靠着。 二人背靠着背,贴在石壁上沉沉睡去,睫毛被霜雪覆盖,呼吸也十分微弱,这要是在旁人看来,估计会认为他们已经死了。 出了房门,看着眼前装潢清雅幽静的四楼,王富贵猛地打了个寒颤。 现下,这青葛部落,粮草最为丰盈之地,莫过于达奚部落边缘的城池了,粮草若是告急,将士又如何能够守得住城池,达奚部落不能丢,就须做到万无一失。 白袍人没作声,抽回自己的手,将药丢给夜倾城,便又坐回火堆处,仿佛她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般的疏离。 在李顾问的安排下,他与王一仑见了面,对赤峰城的抗日交换了意见。王一仑也谈了热河省负责人陈镜湖的指示。他又把哈日图作为党在巴林草原负责人,引荐给他们。 大殿中,师徒两人许久未见,一直叙说了许久。不管是天南地北,抑或是道法修为,黎兮兮认真的指点,而郑凝也认真的聆听,没有人再去想明海之渊,只是将深深思绪的放在心底。 接下来的时间,又拍了几件物品,其中有几枚丹药,能够提升气血之力,增加修炼速度,被柳霸拍了下来。 同是3月1日下午,天要黑了,巴林草原白音淖尔以北的荒原上,除了风在苏苏地无忧无虑地吹,其他什么都沉寂着,静的出奇。一场大战就要拉开帷幕。 一堆的消息流入脑海中,夜倾城唯一关注点的是:年轻太后好像有占不对劲,于是扫了一眼夏询,竖起耳朵更加仔细听起来。 第六十三章 寻路 “你刚才说的那个粪臭素,通过降低浓度变成茉莉花香。” “这个道理,其实古人早就有所察觉,只是没有用浓度这个概念去描述它。” 周元听得入了神。 王子仲看着周元,询问道: “元元,你还记不记得,我送给你的那块龙涎香?” 周元立刻点头:“记得。” “那块龙涎香,你泡药浴的时候用过。你自己说说,它是什么味道?” 周元回忆了一下。 “药浴里加了龙涎香之后,气味变得很特别。不是单纯的香味,而是一种……嗯,怎么说呢,很沉稳的气息。” “而且它能引导秽炁中那些最暴烈的部分沉淀下来。” 王子仲点了点头。 “龙涎香刚被被产出的时候,是黑色的,软塌塌的,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那个味道,比你刚才吐出来的秽风之炁,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它经过海水长年累月的浸泡、冲刷,再经过日晒、风化,颜色从黑色变成灰色,再从灰色变成琥珀色。” “质地从软塌变得坚硬。气味也从腥臭变成了一种独特的甘甜香气。” “这就是浊中生清,秽中化净。” “和你的三秽法,路子一模一样。” 王子仲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 “龙涎香之所以能有这样的转变,除了时间和自然的作用,还有一个关键,它被稀释了。” “海水浸泡的过程,本质上就是一个不断稀释、不断冲刷的过程。” “那些最浓烈、刺激的臭味成分,被一点一点地带走,留下的,是经过千锤百炼之后的精华。” 老人放下茶杯,看着周元。 “你说秽风之炁的臭味可以通过降低浓度来改变,这个思路,和龙涎香成香的原理,不谋而合。” 王子仲认可了周元的想法,这给了他极大的信心。 不过接下来,如何将“臭”真正变成“香”,还得仔细想想。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降低浓度”就能概括的事。 秽风之炁的臭味来自秽炁本身的性质,它不是一种单一的化学物质,而是一种由炁息凝聚而成,带有“浊恶”属性的能量。 要想让它发生根本性的转变,光靠稀释远远不够。 接下来的两天里,周元一头扎进了济世堂的书房。 王子仲的藏书极丰,除了医书药典之外,还有不少杂学笔记。 周元翻遍了相关的典籍,却始终找不到关于“秽炁转香”的头绪。 同时,王子仲也在帮着琢磨。 胡兰兰看周元成天埋在书堆里,连饭都顾不上吃,便替他搬来了一台电脑。 济世堂虽然是老字号,但也不排斥新事物,这电脑是胡兰兰自己用的,平日里查资料、看电影,宝贝得很。 “别光翻那些老古董了,上网查查呗。”胡兰兰把电脑往他面前一推,“香水的做法什么的,网上应该有。” 周元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这倒是个路子。 他在网上查阅了大量的资料。 从传统的脂吸法、蒸馏法,到现代的溶剂萃取法,每一种工艺的原理、步骤、还有优缺点,他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只是越看,周元越觉得这东西和三秽法最初的根基之法,养浊采秽,有着惊人的相似。 养浊采秽的核心,是将“浊物”置于特定的环境中发酵,将其中暴烈的部分陈化。 再以先天一炁为引,将浊物中的“秽”一点一点地提炼出来。 最后与自身的先天一炁融合,形成最初的秽炁。 如果把先天一炁比作酒精。 那龙涎香就相当于植物精油。 酒精可以溶解,并萃取植物中的芳香物质,而先天一炁同样可以萃取龙涎香中的“香秽之炁”。 龙涎香本身就是五谷轮回之物的产物,生于至浊,成于至洁。 它里面蕴含的炁息,本质上也是一种秽炁,只不过,已经经过了漫长的自然转化,已经从浊恶变成了甘香。 如果他能够将龙涎香作为“浊物”,用养浊采秽之法萃取出其中的“香秽之炁”,那他体内就有了一份“香气”的样本。 有了这份样本,他就可以像调香师调配香水一样,通过不断的比对、调试,将体内那些散发着恶臭的三秽炁息,一点一点地转化过来。 周元当即跑去找王子仲。 王子仲坐在石榴树下,听得很认真,等周元说完后。 “龙涎香,养浊……” 老人问道:“元元,你家传的养浊采秽之法,原本是用来从五谷轮回之物中萃取秽炁的吧?” 周元点点头。 “用三秽法的法子,来萃取龙涎香中的秽炁。” 王子仲的嘴角微微翘起:“这个想法,倒是有趣得很,说不定真能让你找到一条路子。” 他看向周元,语气欣慰道: “既然决定了,那就去干。你家的养浊之法我也不甚了解,自己看着来就行。” 老人伸出手,在周元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要是那龙涎香不够了,跟师父说。” 周元心头一热,朝王子仲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师父。” 说干就干。 周元回到房间,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那只黄花梨木匣,打开。 匣子里,最底层那块用红绸布裹着的龙涎香,还剩下一小半。 但应该足够了。 自己不需要太多,只是要一份样品。 哪怕最终提取出来的秽炁只有一丝一缕,也足够周元照猫画虎,去改变秽炁的物性。 周元先去库房找了一套铜制的捣药罐和捣药杵。 铜为金行之物,金能生水,水能养香,用铜器来研磨龙涎香,比用铁器、石器都要合适。 先把龙涎香打碎成大块。 随后,他把块状的龙涎香放进捣药罐里,一手扶着罐身,一手握着捣药杵,开始一下一下地捣。 龙涎香质地坚硬,周元力气小,捣起来并不轻松。捣药杵落在晶体上,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像是敲击玉石的声响。 周元不着急,一下一下,节奏稳定。 渐渐地,琥珀色的晶体开始碎裂,从大块变成小块,从小块变成碎粒。 捣了一刻钟左右,龙涎香已经变成了一堆粗砂般的碎粒。 第六十四章 窖香 裂,望着那在眼中逐渐增加神秘三勾玉物体,急忙六只手臂把螳螂刀加持保护在身前。 如果不是有夏天在,差一点他就沒命了,他怎么可能会饶过参与者之一的杜伟呢。 那老者身高七尺,穿一身粗布麻衣,微微有些驼背,走着走着忽然表现出些许愤怒的神‘色’,向着头上的湖水望去:“妈的,这破湖怎么晃个不停,咦,他娘的,这水怎么热起来了”。 “不……不,这不是我的意思,我只是曾在爷爷面前说慕姑娘好看,可是他老人家就要把慕姑娘嫁给我,这真不是我的意思,我知道……我、我配不上她,”长孙长空忐忑道,双手不住摇晃。 说罢,不等陆清宇等人回话,祝老头便一头钻进了夜色当中,一会就没了人影。 “什么?”张无忌急忙上前,因为火折子光亮实在有限,两人无法完全看清弥彦。 “施主,圆真师弟已经圆寂,如果施主在如此玷污,休怪我们少林寺不顾慈悲之心。”少林寺这方高僧们,面色有些不满的盯着张无忌。 因为是在别人的地盘,凤轩忍耐了一个晚上,如果是在月风国有人敢这样算计他的儿子,估计他早就灭了对方。积攒了一晚上的怒气,凤轩脸上此刻的笑容能让天地失色,更吓得他的两个儿子与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评审员依次的从前往后观看,没过关的立马走人,行的留下,走到琼华面前的时候,都被琼华的那一幅牡丹图给吸引住了,都止不住的点头称赞,连凌王爷都是笑呵呵的,不可否认的,琼华会是那个第一。 而且这个年轻人修长的手指上,还戴着一枚墨‘玉’扳指,一出来,面带微笑,看着跳上天空的林天,眉‘毛’一挑之间,伸出食指来摇了摇,似乎并不把林天放在心上。 狄冲霄一一记在心里,将甄彩樱送到天照一方附近后转身回返郊外,打算先去黑月庵探探虚实。行进间,狄冲霄又想起秦绿蕊这丫头,压下的忧虑再起,她到底是被玉香门之类的魔道邪门拐走了,还是被天之御中抓走呢? 再说太史慈翻墙出去,遇到了几个海匪拦截,他打翻了两个,其他的都被吓得逃跑了。他一路紧行,一口气跑出了十几里,来到了当地驻军处报信。 貂蝉对夏枫的情义,大家都知道。可是,娃娃亲这种事情,实在是不好解决的。古人的婚姻讲究的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已经定下的婚约,单方面是不能解约的。 韩成现在是护国军的后勤部长,他紧急动用他的商业关系网,四处采购粮食,但是仍然供不应求。此时,夏枫想起了袁绍和曹操。于是,他派刘商携带着大批的财宝,去见曹操和袁绍,请他们卖给护国军一部分粮食。 圣都城的郊外,沉浸在一片夜雨里。夜安静的有些出奇,虽然下着雨,雨下的也极其的安静,雨点落地无声。 黑不溜秋的东西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对着圣后微微弯腰施了一礼,圣后面色上带着一丝的笑,这笑很平常,是她一贯的笑,圣后不知道他为何来此,对黑不溜秋的东西道。 伸手不打笑脸人,如花对这位楚少雄的态度还算满意,便点了点头,叫上红衣等人,分坐了两辆马车,楚少雄招呼着衙役,一起跟在车后,浩浩荡荡地往顺天府去了。 “我知道你的脾气,所以特意不告诉你的。”白湛季说得一脸的理直气壮。 “你真的暴‘露’了?那你还开玩笑!”离泽一时不知道怎么教育离月这个‘性’子。因为他没有看到沐阳。 赵云说道:“我倒是觉得公平,名将什么的,只怕是名不副实吧?”说着,他用眼睛扫视了一下颜良。 宁佳的话还没有问完,窦唯就已经转过了头,见前来开门那年轻人以及黄河涛都是一副担忧的神情望着自己。 让方士不敢掉以轻心的却是这甬道之中渐渐浮现出的阴煞之气。那种感觉让他心里情不自禁地悸动。 既然占据了对方的身体,而且对方的梦想就是成为当代最伟大的漫画家。 如此,落在世人眼中,甄家便是伤筋动骨元气大伤,哪怕看在奉圣夫人的面上,朝廷也不会逼迫太甚。 好在今日上下石阶的人比昨日要少许多,两人也没有再如昨日那般疲惫。 鹊可以肯定的是,这丫头绝对会自发地给各种事情负责,在强烈的自责愧疚感中轻易地放弃生命。铃兰的这种思考方式对于她自己而言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残忍。 不过,除两人之外还有大藏和马与十几名士兵,他们是奉国王陛下之名送东方云阳等人前往港口。 跟着银发面具男子一起过来的还有其他的几名影级忍者,不过那几名影级忍者已经分散开来,去对方转生军团的影级忍者,当然这是银色面具男子吩咐过的,他与东方云阳的战斗倒是不希望有其他的影级忍者插手。 这正是林初不想张伟知道,其中存在着欺骗性,有对于张伟本人的,也有对于张伟父母的。但这都是无奈之举,虽是善良的谎言,但当事人还是不要知道为好。当初林初所纠结的也正是在此。 第六十五章 风家 几天后,一个阳光炽热的下午。 周元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写暑假作业。语文和数学两本册子,他其实一天就能写完。 但作业这个东西,上过学的都知道,不到最后一天,是永远不可能完成滴。 石桌上摊着作业本,周元左手托着腮,右手握着铅笔,有一笔没一笔地写着。 他在算一道数学题,两位数加减法,眼睛看着题目,心思却早就飘到了屋子角落那只陶罐上。 五天过去了。 每天早晚,周元都会蹲在陶罐前,将一缕先天一炁渡入罐中温养。 罐子里的龙涎香粉末在酒液的浸润下,正在发生着某种微妙的变化。 那股甘甜的香气一天比一天浓郁,透过陶罐的壁,隐隐约约地渗出来,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沉稳的幽香。 但还不够。 养浊之法讲究的是“陈化”,要让浊物在时间的作用下自然沉淀、转化。 急不得。 周元收回心思,低头把那道两位数加减法算完,翻到下一页。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周元抬起头,放下铅笔。 胡兰兰去前院帮忙了,王子仲在书房里整理医案,院子里就他一个人。 他从石墩上跳下来,走到院门前,踮起脚尖拉开木门闩,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是一个中年男人,三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衫,下摆扎进深灰色西裤里,皮鞋擦得锃亮。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笑意,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精明利落的精英气质。 他手里拎着两提礼品,一个红色一个金色,包装精美,一看就是值钱的东西。 男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小男孩。 比周元矮了小半个头,穿着一件白色卡通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脚上是一双运动凉鞋。 一头白毛,脸蛋圆圆的,眼睛又大又黑,正躲在男人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打量着周元。 周元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脸上停了一瞬。 他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人。 但不知为什么,这张脸让他隐隐有一种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 “您是?” 周元开口问道。 中年男人低头看着这个只到他腰间的小孩,目光在周元脸上扫了一圈,嘴角一咧,露出笑容。 然后他半蹲下身子,视线和周元平齐,语气里带着一种自来熟的热乎劲儿。 “呦,王老爷子这是又添徒孙了?” 他把手里的礼品往上提了提,朝周元眨了眨眼睛。 “我呢,叫风正豪,和王老爷子是故交。你叫我一声风哥就行。” 风正豪? 周元心头猛地一动。 未来十佬之一,天下会的会长,八奇技之一拘灵遣将的传人。 周元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起了波浪。 前世看漫画的时候,风正豪这个角色给他留下的印象极深。 这位是个真正的枭雄人物。 论城府,论手腕,论隐忍,整个异人圈子里能比得上他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低头,可以把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甚至可以在王蔼那种老狐狸面前跪下去,面不改色地叫一声:王老。 但谁要是真把他当成软柿子,那就大错特错了。不叫的狗才咬人,风正豪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物,即便放在整个《一人之下》的世界里,也是厉害角色。 而现在,这个未来的枭雄正半蹲在自己面前,笑眯眯地让自己叫他“风哥”。 周元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就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那可不行。” 胡兰兰从前院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布巾,一边擦手一边朝门口走来,脸上挂着一个促狭的笑容。 “差辈了。” 周元侧过身,把门口的位置让给胡兰兰。 胡兰兰走到门前,伸手在周元肩膀上拍了拍,对风正豪说道:“小风啊,这位是我师父新收的徒弟,叫周元。” 风正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双精明的眼睛在周元和胡兰兰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胡兰兰脸上。 “新收的徒弟?” 风正豪的声音有些发干。 “对。” 胡兰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我师父正经收了徒的,叩了首,敬了茶,一样不少。” 风正豪沉默了。 风天养是风正豪的祖父。 而风天养和端木瑛是结义兄弟,端木瑛是王子仲的未婚妻。按照这个辈分排下来,风正豪和王子仲的徒孙,那是同辈。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比自家儿子大不了多少的小屁孩,比他还大一辈。 风正豪的嘴角抽了抽。 他直起身来,站在那里,一只手拎着礼品,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沉默了几息之后。 风正豪做了一个让周元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自己张不开那个口。 于是乎,伸手把身后的儿子拉到了前面。 风星潼被父亲拽出来,一脸茫然地站在门口,仰头看看胡兰兰,又低头看看周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风正豪蹲下来,两只手搭在儿子的肩膀上,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来,星潼,叫人。” 他先指了指胡兰兰。 “胡奶奶。” 然后,他又指了指周元。 “周爷。” 风星潼愣住了。 他那双乌黑的大眼睛瞪得溜圆,目光落在周元身上。 眼前这个小哥哥,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个子比他高一点,皮肤白白的,正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也带着几分尴尬。 叫周爷? 风星潼转过头,用一种“爹你没事吧”的眼神看着风正豪。 但风正豪的表情,却严肃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风星潼又看了看周元,先是鞠了个躬,嘴唇嚅动了两下,喉咙里挤出一个含含糊糊的音节。 “胡……胡……” 后面的字还没蹦出来,胡兰兰已经两步走上前,蹲下身子,两只手一左一右捏住了风星潼圆圆的脸蛋。 然后开始揉。 “得了得了,你爸跟你开玩笑呢。” 胡兰兰一边揉一边笑,把风星潼的脸揉得变了形。 第六十六章 借力 风星潼被揉得嘴巴嘟起来,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水光,像是随时会溢出来。 但他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不动,就那么任由胡兰兰揉着,表情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来之前,父亲说过,这次是替他求人来了。 别人求我三春雨,我去求人六月霜。 风星潼早熟,打小就懂事。 在他眼里,这个大姐姐笑起来虽然好看,但整个人就是一个大魔王。 这些不过是些许“风霜”和“劫难”罢了。 风星潼:我忍! 周元看着风星潼那张被揉得通红的脸,嘴角抽了抽。他忽然对这位未来的拘灵遣将传人生出了一丝同情。 不容易啊! 胡兰兰揉够了,心满意足地松开手,站起身来,侧身让开门口。 “快进来快进来,大热天的站在门口像什么话。” 她一边招呼着,一边朝后院喊了一嗓子。 “师父,有客!” 风正豪整了整衬衫领子,拎着礼品迈步跨过门槛。 风星潼捂着被揉红的脸,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身后。 但他在经过周元身边的时候,偷偷看了周元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也被她揉过吗”的询问。 周元默默地、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风星潼的眼睛里顿时多了一丝同病相怜的光。 王子仲走进后院,看见风正豪,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小风来了?” 风正豪快步迎上去,将手里的礼品放在石桌上,微微躬身。 “王老爷子,好久不见,来看看您。您身体可好?” “好,好。” 王子仲的目光在风正豪脸上打量了一番,笑着点了点头,“你倒是越来越精神了。” 两个人在石桌旁落座。 胡兰兰很有眼色地拿起紫砂壶给两人倒茶。周元拉着风星潼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来。 风星潼捂着脸,还在偷偷揉,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瞟一眼胡兰兰,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风正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周元身上。 “王老爷子,您这小徒弟,可真精神。” 王子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老人看着周元,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元元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说道: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就是我关门弟子了。” 风正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在王子仲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周元,重新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周元坐在小马扎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风正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能被您老看重,肯定不同凡响。”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热络,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太过刻意,又能让对方感受到他的诚意。 风正豪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周元脸上,笑着问道:“元元,家里是做什么的?” 来了。 周元心里跟明镜似的。 风正豪这个人,看人从来不是白看的,问话也从来不是白问的。 他每一句话都有目的,每一个笑容都有算计。并非是贬义,而是一个生意人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周元抬起头,说道: “我爸叫周雄,在市里做点超市生意。” 风正豪的眼睛亮了一下。 超市生意。 这和他天下集团的业务范围,有重叠。 他伸手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捏着,递到周元面前。 名片是深灰色的底,烫银的字,设计简洁大气。 上面印着“天下集团”四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董事长,风正豪。角落里是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电子邮箱。 “我的天下集团,刚刚成立不久。” 风正豪笑了笑,如沐和风: “方方面面都需要朋友们互相扶持。你父亲要是方便的话,改天叫上一起吃个饭,聊聊。”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 “你跟你父亲提一嘴就成,不着急。” 周元双手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朝风正豪点了点头。 “谢谢风先生,我会转告父亲的。” 风正豪笑着摆了摆手,正要说话。 王子仲的声音从旁边悠悠地飘了过来。 “元元,别听他瞎说。” 老人端着茶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目光从杯沿上抬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风正豪。 “什么刚刚成立,需要扶持。你的天下集团,房地产,建筑,通讯,百货商厦,还有各种投资,哪一样不是搞得风生水起?” 王子仲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风正豪。 “家底有十几个亿了吧?” 风正豪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他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方才那个精明利落的商界精英,瞬间变成了一个被长辈揭了老底的晚辈。 “老爷子,您这话说的,我就是混口饭吃,混口饭吃……” 周元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十几个亿。 这还只是天下集团成立初期的规模。 他没记错的话,等到剧情正式开始的那一年,也就是2014年前后,天下集团的市值是三千亿。 风正豪这个人,说他是一只蛰伏的巨兽,一点都不为过。 周元把名片不动声色地揣进裤兜里。 自己父亲的超市生意正在起步阶段,从县城开到市里,连锁店开了七八家。 这个速度放在普通人眼里已经很快了,但和风正豪比起来,一个是牛车,一个是火箭。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如果能攀上天下集团这棵大树,哪怕只是从树荫底下漏一点阳光下来,也够父亲的生意往上蹿一大截了。 不过这些话,周元只在心里想想。 他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小马扎上,脸上带着一个七岁小孩该有的乖巧表情,听着大人们寒暄。 几句之后,风正豪目光转向坐在小马扎上还在揉脸的风星潼。 “王老爷子。” 风正豪的语气微微正了正,不像刚才那样纯粹的客套了。 “其实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请您老人家帮忙看看。” 第六十七章 隐患 风正豪伸手,把风星潼从小马扎上拉起来,让儿子站到自己身前。 “这是犬子星潼,今年六岁。” 风正豪一只手搭在儿子肩膀上,语气认真道: “我风家的家传功夫,他已经开始练了。老爷子您也知道,我们这一脉是巫觋的路子,免不了要和灵打交道。” 他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担忧。 “这孩子天赋是有的,就是身子骨从小不算太壮实。我想请您老人家给看看,顺便开几味补元养身、充盈气血的药材,帮他调理调理。” 王子仲闻言,目光落在风星潼身上。 风正豪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背。 “星潼,叫人。” 风星潼往前迈了一小步。 他站得笔直,两只手贴在裤缝上,然后端端正正地弯下腰去,朝王子仲鞠了一个规规矩矩的躬。 “王太爷爷好。” 声音还带着点奶气,咬字却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含糊。 王子仲看着这个规规矩矩的小家伙,笑道: “好,好孩子。” 他朝风星潼招了招手。 “来,过来坐下,把手给太爷爷。” 风星潼乖乖地走到王子仲旁边的石凳前,爬上去坐好。他把右手伸出来,平放在石桌上,手背朝上。 王子仲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风星潼的腕脉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 胡兰兰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风正豪端着茶杯,茶也不喝了,目光紧紧盯着王子仲的表情。 周元坐在小马扎上,视线落在风星潼的手腕上。 王子仲的眼睛微微阖上。 指尖的莹白色光芒在风星潼的腕脉上轻轻跳动,像三簇小小的火苗。 过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工夫,王子仲睁开了眼睛。 他的手指从风星潼腕上移开,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了风正豪一眼。 那一眼里,有些许深意。 风正豪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王老爷子!” 王子仲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别急。” 老人伸出手,轻轻捏了捏风星潼的脸蛋,把小家伙的脸捏得又嘟起了嘴。 “没啥大毛病。这孩子先天元气还算充盈,体质偏寒一些,倒也不碍事。和灵打交道,免不了会沾染阴炁,他底子里的寒,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我开个方子,你回去按方抓药,每三日煎服一剂,连服三个月。” “服药期间,每日早晚各练功半个时辰,不要多也不要少。练完功之后用热水泡脚,水要没过三阴交,泡到微微发汗为止。” 风正豪听到这里,紧绷的神情才松了下来。 “多谢王老爷子。” 他站起身来,又要鞠躬。 王子仲抬手虚虚一拦。 “你先别急着谢。” 老人的目光从风星潼脸上移开,转向风正豪,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多了一层郑重的神色。 “风家小子,我问你一句。” 风正豪神色一凛。 “您说。” 王子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你这儿子和灵的亲和度,比你这个当老子的高了不少吧?” 风正豪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是。” 王子仲把茶杯轻轻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我就知道。” 老人看着风星潼,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体质偏寒,对旁人来说是毛病,对你们巫觋一脉来说,却是天赋。” “灵这种东西,性属阴,你儿子的体质天然就和它们亲近,练拘灵遣将,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但也正因如此,他比寻常修士更容易被灵侵蚀。你们风家的手段你自己清楚,控灵驭鬼,本质上是借力。可借来的力,终究不是自己的。” 风正豪若有所思。 老人抬起头,看向风正豪,叮嘱道: “你让我开补元养身的药,这个不难。但真正要护住这孩子,不在药,在你。” “分寸。” “你要替他把握好分寸,不可操之过急啊。” 风正豪站在原地,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垂下,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他双手抱拳,朝王子仲深深一揖。 “晚辈受教。” 这一揖,腰弯得很低。 和他之前那些客套的寒暄、热络的笑容都不一样,这一揖里没有任何商人的圆滑和世故,只有实打实的郑重。 他知道,这是王子仲在点他呢。 在发现风星潼有修炼拘灵遣将的资质,且天赋很好后,风正豪确实高兴了许久。 对于风星潼的教育和修炼,也愈发严厉,风星潼又不愿意让父亲失望,一来二去,即便身体不舒服,也憋着不说。 也幸亏风正豪及时发现了问题,领着风星潼往王子仲这儿来了,否则这么拖下去,风星潼的根基就要坏了。 只能说,行行难炼,各家有各家的隐患。 同时也体现出,有一位大国手在身边,是多么的重要。 王子仲看了风正豪一眼,摆了摆手。 “行了,坐下吧,我给你写方子。” 胡兰兰很有眼色地递上纸笔。 王子仲拿起毛笔,在纸上落笔。老人的字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功底,不过依旧有些龙飞凤舞。 周元坐在小马扎上,看着王子仲写方子,目光又悄悄移向风星潼。 风星潼已经从石凳上滑下来了。 小家伙站回父亲身边,刚才王太爷爷那番话他虽然听不太懂,但隐隐约约感觉到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有关的很严肃的事情。 这种严肃让他有些不安。 风星潼转过头,视线和周元对上。 周元朝他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笑容。 风星潼愣了一下,然后也咧开嘴,冲周元笑了一下。 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漏风。 王子仲写完了方子,把纸递给风正豪。 “按这个抓。” 风正豪双手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一遍,连忙道谢后,折好,郑重地收进衬衫口袋里。 随后,他伸手在风星潼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星潼,还不快谢谢你王太爷爷。” 风星潼立刻从父亲身边走出来,再次朝王子仲鞠了一躬,奶声奶气地说道:“谢谢王太爷爷。” 第六十八章 过手 王子仲摆了摆手,说道: “不碍事,不碍事。”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风星潼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过头,指了指坐在小马扎上的周元。 “小风啊,往后没事的时候,多带星潼来济世堂走动走动。正好我家这皮猴子也缺个玩伴,两个小家伙年纪相仿,凑一块儿也有个说话的。” 风正豪眼睛一亮,立刻接过话头:“那敢情好。老爷子您不嫌烦就成。” “嫌什么烦。” 王子仲捋了捋胡须,笑道:“院子里多几个孩子跑跑跳跳的,热闹。” 两个大人又聊了几句闲话,无非是京城最近的天气、让风正豪帮忙寻摸些珍贵的药材云云。 周元坐在一旁,看似安静乖巧,心里却在盘算着一件事。 眼下自己既然打定主意,要让父亲周雄跟在风正豪后面吃些红利,光靠王子仲弟子这个身份还不够。 师父的弟子又不止他一个,胡兰兰是,还有几位在外开诊所的师兄也是。 这份人情面子是师父的,不是他周元的。 打铁还需自身硬。 无须扬鞭自奋蹄。 得让风正豪记住他这个人,而不是只记住他是王子仲的徒弟。 周元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好奇表情。 “风先生。” 风正豪转过目光,看向他。 周元从小马扎上跳下来,往前走了两步,仰着头问道:“您刚才说,您家是巫觋的路子。我从来没见识过巫觋的手段,能不能让我开开眼?” 这话问得天真,配上他那张白净的小脸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活脱脱就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在讨新鲜玩意儿看。 风正豪微微一愣,转头看了王子仲一眼。 王子仲笑了笑。他知道自己这小徒弟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这孩子,精得跟猴似的。 不过老人也不点破,反而顺着周元的话头,慢悠悠地开了口,介绍道: “巫觋一道,源远流长。上古之时,巫便是沟通天地鬼神的人物。” “《国语·楚语》里说:古者民神不杂,民之精爽不携贰者,而又能齐肃衷正,其智能上下比义,其圣能光远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听彻之。” “如是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 老人说起典籍来如数家珍。 “巫觋的手段,说到底就两个字,通灵。以自身为媒介,沟通阴阳,驱策鬼神。风家的家传功夫,便是在这个根子上发展出来的。” “只不过巫觋一道门槛极高,对修炼者的先天禀赋要求极为苛刻。能通灵的人本就不多,能通灵之后还能驾驭得住的,更是凤毛麟角。” 风正豪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 等王子仲说完,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在自家儿子和周元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眼底忽然亮起一抹光。 “王老爷子。” 风正豪转过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味。 “要不,让两个小家伙过过手?” 王子仲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风正豪赶紧补充道:“就是孩子之间的玩闹,咱们两个大人都在旁边盯着,左右出不了什么大事。” “再说了,星潼这孩子练功也有一阵子了,一直闷头练,没跟同龄人搭过手,正好趁这个机会让他见识见识。” 王子仲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周元身上。 老人的眉头微微皱起,有些担忧道: “元元,你那手段?”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周元那手段,别人不知道,他王子仲还能不知道吗? 惑神、伤体,损炁。 这小子练的东西,每一样都不是闹着玩的。 周元对上王子仲的眼睛,上前一步,仰起脸道: “师父,您放心,我有分寸。” 王子仲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行。” 风正豪在一旁听着师徒二人的对话,眉头微微一挑,目光落在周元身上,多了几分打量。 风星潼站在父亲身边,仰头看了看父亲的表情,又看了看周元,忽然开口了。 “爹,我不怕。”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小孩子特有的倔强,腮帮子微微鼓起。 风正豪低头看了儿子一眼,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这小子,平日里温吞得跟只绵羊似的,难得见他这么主动。 遂伸手在风星潼脑袋上拍了拍。 “行,那就试试。” 济世堂的后院不算小,但也不算大。石榴树占了一角,石桌石墩占了一片,剩下的空地大约有几丈见方,够两个孩子折腾了。 胡兰兰把石桌往边上挪了挪,腾出更大的空间。 她一边挪一边回头看了周元一眼,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期待,然后默默的带好了口罩。 两个孩子在院子中间面对面站好,相隔大约两丈远。 周元还好,面色平静。 风星潼的两只小手则在身侧攥成了拳头,眼神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他刚才可是听见了,这位王太爷爷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怕这个叫周元的小哥哥把他给打坏了。 凭什么呀? 他风星潼也是练过的! 风正豪站在廊檐下,双手抱在胸前,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王子仲坐在石墩上,手里端着茶杯,面色如常。 “开始吧。” 风正豪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风星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左脚往前踏出半步,右脚在后,膝盖微屈,站了一个不丁不八的桩步。 风星潼双手在身前缓缓抬起,十指张开,掌心相对,像是在虚抱一只看不见的球。 一道极淡的虚影,从他的身后缓缓升起。 那道虚影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灰雾,但很快,灰雾开始凝聚、收束,勾勒出一个轮廓。 那是一头狼灵。 一头身长接近一丈的巨狼虚影,悬浮在风星潼身后半空中。 四肢粗壮有力,脊背上的鬃毛根根竖立,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口中露出两排尖锐的獠牙。 风星潼的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双手微微颤抖,显然役使这只狼灵对他来说并不轻松。 毕竟,拘灵遣将是初学乍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