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摆烂的我把魏忠贤逼成张居正了》 第一章 风雨飘摇 天启七年八月,秋风萧瑟,万物凋零。 原本繁华热闹的京城,如今是遍地缟素,百官同悲。 至于原因嘛,自然是国家级非遗木工传承大师、帝王级diy达人、宫廷手工业改革先驱。 被东林、阉党两大政治党派同时寄予厚望的朱由校同志倒在了他二十二岁的秋天。 料理完兄长的后事,刚刚继位的朱景聪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自己坐在冰冷的龙椅上,欲哭无泪。 半个月前,小说扑街而陡然猝死的他,自现代穿越而来,使出了浑身解数,也没能阻止朱由校在鬼门关前的一路狂奔,最终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还是交到了自己手中。 “乖乖,要不要这么坑,中国历史几百个皇帝,你偏偏让我当崇祯,换成溥仪也行啊!老子还能和裕仁刺刀见红。” 如果论最倒霉的皇帝,崇祯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皇位本来没他什么事,好好当个王爷也能快活一生,偏偏老子短命,哥哥也死的不明不白。 自己毫无政治根基和施政经验的情况下当了皇帝。 出于对死亡的恐惧,一上台就干掉了对自己有生命威胁的魏忠贤。 从那以后,自皇权延伸而出的宦权不复存在,士族集团掌握朝廷,开始无底线的捞钱和党争。 军事上又碰到了皇太极、多尔衮,李自成、高迎祥、张献忠这一干猛人。 经济上,不用交税的世家大族,已经吞并了全国大部分的土地,国家收不上税,每次办事还经常得掏自己的私房钱。 民生上更是一塌糊涂,小冰河时期让北方作物连年绝收,陕西、河南、山西、山东等地流民四起,叛乱不休。 政治方面,无休止的党争内耗了大明朝九成以上的国力,崇祯不管推行什么政令,好的坏的到最后都成了瞎折腾! 十八岁高中刚毕业的年纪继位,如果就此摆烂,不理政务沉迷宫廷之乐,逍遥几年亡国灭种倒也罢了。 悲剧的是这家伙在没有金手指和主角光环的情况下,兢兢业业十七年,最终还是换作一根白绫吊死在了煤山之上。 诚然,明朝灭亡确实有他办事急躁、性格多疑、缺乏决断力的原因。 但如果换个人当皇帝,同样的年纪,也未必能有多少人做的比他好。 就比如现在的朱景聪,完全不知道现在自己应该做什么。 治理一个国家远比想象中的要复杂的多。 现在朱景聪比先前的崇祯也不过是知道一些对他,或者说对大明死忠的臣子,比如孙承宗、卢象升、孙传庭、曹文昭、秦良玉…… 但只知道这些显然是不够的,大明朝这台机器早已千疮百孔,积重难返。 只凭自己一个网文作者,再加上孙承宗这些人是拉不回来的。 就像是理想主义者,总是会被现实锤的头破血流。 龙椅上的朱景聪头皮发麻,有种天都要塌下来的感觉。 现在的他,每一步走错都有可能万劫不复,而且也没人给他从头再来的机会,就像本应十七年后,吊死在煤山上的崇祯一样。 咔嚓! 一道惊雷闪过,朱景聪隐约看到外面有人影晃动,靠,不会是魏公公要动手了吧! 剧情不对啊,史料记载,崇祯登基后,他可是什么都没干就被弄死了! “谁在外面?”总是心怀恐惧,但朱景聪还是操着皇帝的口吻询问。 很快外面传来声音。 “回陛下,奴婢王体乾今日为陛下值班守夜!” 一道雷光闪过,宏大的金銮殿被映的明灭不定! 王体乾,司礼监掌印太监,阉党骨干。 魏忠贤派出如此核心人物盯着自己,真是够谨慎的。 突然,便宜哥哥朱由校的遗言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魏忠贤恪谨忠贞,可计大事。 朱景聪摸着下巴脑海中回味着这句话。 “我好像把问题想的有点复杂了。” “指着我这个写小说的废物瞎折腾,还不如直接摆烂把国家交给魏公公操心!” “魏公公就像电脑里的360,只要搞定了他这个大流氓,其他牛鬼蛇神全都不在话下!” “等把国家折腾起来了,再把魏公公卸载(gandiao)之后彻底摆烂学自家爷爷好好当一个大昏君不就得了!” 似是打定了主意,朱由检从龙椅上起身,一步步走下了金銮殿的台阶。 打开宫门,急促的风雨,正拍打着这座自永乐迁都至今已两百余年的紫禁城。 乌云密布的天空一片黑暗,看不到一丝光亮。 就连大殿内的烛火,也被灌进来的狂风吹得明灭不定。 “参见陛下!”见朱由检出来,王体乾赶忙跪地行礼。 “魏忠贤何在?”朱由检面无表情的询问。 跪在地上的王体乾全身一颤。 这登基第一夜,新皇便找魏公公?要干什么? 短暂犹豫之后,王体乾说:“应在司礼监值房!” 作为天字第一号的大太监,魏公公在司礼监是有专门休息的房间的。 崇祯刚登基,如此敏感时期,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魏忠贤自然不敢回京城豪宅居住。 “去把他叫来!”朱由检语气威严。 王体乾听完全身一颤,如此深夜召见魏忠贤,这位新皇想干什么? 尽管心中紧张,但王体乾还是应声道:“是!陛下!” 和朱由检相同,魏忠贤同样彻夜未眠。 他今年已经五十九了,按着他的想法,只要伺候好朱由校,自己自然死亡之前,是不用担心其他事情的。 可谁又能想到,这位热爱劳动,身体健壮的皇帝,竟会在一次落水后,便身体急转直下,并年仅二十二岁,便去找太祖皇帝报道去了。 虽难以接受,但魏公公也不得不往前看。 朱由校死了,他最大的靠山没了。 摆在他面前的,便只剩下两条路,一条是谋逆! 为此他也和自己的头号狗腿子兼兵部尚书崔呈秀商议过。 而崔呈秀的回答很直接:时未可也! 新帝都登基了还时机未到,等刀架在脖子上才时机到了? 魏忠贤知道,他们是怕动手之后引得文官集团和各地王爷联合起来闹事,以阉党的业务水平,是压不下来的。 并且,魏忠贤本人的造反欲望也不高,他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如今也断了联系,哪怕他权倾天下也未曾寻回。 也就是说,就算他造反成功夺了皇位也没有传人。 归根结底,也只是为了保命罢了! 如此一来,摆在他面前的便只剩最后一条路,让朱由检变成自己的第二个靠山。 只是,这位新皇,能容得下自己吗? 正想着的时候,房门被推开了!风雨将值班房内的蜡烛吹得明灭不定。 魏忠贤一看,来人正是自己派去监视的王体乾。 “那边怎么样了?”魏忠贤问! 王体乾甩了甩身上的雨水说:“陛下叫您过去!” 魏忠贤全身一震:“让我过去?所为何事?” “不知!但应是大事!”王体乾一脸凝重的补上了一句:“督工,不管怎么说,现在宫中还是咱们的地盘,上位应该不会乱来!” 原本王体乾的意思是随便找个人来通知一下魏公公,但又怕传错了意思,这才亲自跑一趟。 魏忠贤死死的盯着王体乾,片刻之后,他沉声道:“走!去看看!” 第二章 收服魏阉 大殿之内,魏忠贤跪在地上,一路走来尽管有伞遮着,但身上还是淋了不少雨,下半身湿漉漉的,看上去颇为狼狈。 朱由检缓步来到他面前:“起来吧!” “谢陛下!”魏忠贤起身。 在朱由检登基之前,他对朱由检的印象是没有印象。 朱由校十六岁登基,那时的朱由检还是个孩子,后来朝廷斗的稀里哗啦,朱由检一直老老实实的当他的信王! 每次见到魏忠贤还总是热情的打招呼叫“厂公”! 可现如今,他摇身一变成为了皇上,也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这时魏忠贤才发现,自己对这个信王实在是知之甚少。 拥有丰富政治斗争经验的魏忠贤知道,越是这种低调的人,越是可怕! 而这次深夜召见,也将决定自己,以及自己下面千千万万人的命运! 魏忠贤紧张思索的同时,朱由检也在仔仔细细的打量着眼前这个老太监。 和网上流传的那张长相阴郁鹰视狼顾的画像不同,真实的魏忠贤反倒是个看上去十分和善的胖老头,那模样倒是与电视剧里的和珅和大人有几分相似。 一番端详之后,朱由检平静说道:“朕在潜邸之时就听说朝廷之中有数个党派,什么齐党、楚党、浙党、东林党还有你自己的阉党,有没有这回事啊!” 魏忠贤闻言全身一颤。 党争之事本就是见不得光的,所谓君子不党是也! 魏忠贤虽不是君子,但也不敢在皇上面前说,自己明面上涉及党争。 于是,他赶忙解释说:“确实有一伙名号东林的朋党祸乱朝纲,不过去年的时候,奴婢已经奉了先帝的命令,将这些人一网打尽了!” “至于阉党,嘿嘿,奴婢这些无根之人一切都是皇上的,哪里能有什么党羽呢,都是外面讹传罢了!” 听到这话,朱由检笑了。 魏忠贤能有如此觉悟,倒也能省自己一番口舌。 但这还不够! “那朕还听说,你有意谋逆,不知是否有此事啊!” 此话一出,魏忠贤瞳孔瞬间缩小! 谋逆一事,他只和崔呈秀商量过,就连王体乾这等心腹都不知道。 难道是崔呈秀已经叛变,勾搭上陛下了?还是说,陛下只是猜测的! 虽心中翻江倒海,但魏忠贤反应还是迅速,他赶忙跪地说道:“陛下,奴婢对您可是忠心耿耿,绝无反叛之心,那个肮脏之徒诬陷奴婢,奴婢愿意与他当面对质!” “若陛下不信,奴婢愿意一死以证清白!” 看着魏忠贤焦急万分的模样,朱由检再次将他搀扶了起来:“放心,这是谣传,朕是知道的!” “于情,朕是先帝的亲弟弟,你是先帝最信任的心腹,说是托孤大臣也不为过!” “于理,你是个太监,又没有儿子,如今年近花甲,哪怕杀了朕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只要你还没老糊涂,便做不出谋逆这等蠢事,你说对吗?” 这话算是说到魏忠贤心坎里去了,他也不想谋逆,但又对眼前这位少年皇帝的心思拿不准。 万一这位皇帝登基之后,要拿自己开刀,那还不如拼一把,可现在,朱由检对自己如此和善,魏忠贤反叛的心思倒也少了许多。 但他还是不放心,需要试探一把。 “陛下,说得对,奴婢已经年近花甲,近来总是头昏眼花力乏不兴,所以,奴婢想辞去司礼监和东厂的职务,安心回家养老,请陛下准允!” 和先前不同,这次朱由检并未立刻回话,而是直勾勾的盯着魏忠贤。 后者躬着身子半晌没得到回应,便本能的抬头看了一眼。 随后,便看到了朱由检阴沉的脸,以及那锐利的目光! 与此同时,朱由检开口了。 “你是在试探朕!” 魏忠贤全身一个哆嗦,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奴婢是真心乞骸骨,绝无二意!” 这次,朱由检没有搀扶起他,而是语气悲凉的说道:“唉,皇兄啊皇兄,你真是天下间最无情之人!” “说走就走,将天下这烂摊子交给臣弟,原以为你还给臣弟留下一名肱股之臣,熟不知,此人竟……唉!” 说话的时候,朱由检还趁着魏忠贤跪地,用吐沫往眼角摸了摸,装作流泪的模样! 而听到朱由检的哀叹,魏忠贤也不禁抬起头来,看着朱由检眼眶微红的模样,魏忠贤也感动极了。 陛下!陛下竟然真拿老奴当作肱骨之臣,即如此,老奴还有何话说? 想到这,魏忠贤挪动着向前两步道:“陛下,您不必伤心,您要是觉得老奴还堪用,老奴愿辞去所有职务,一心一意的侍奉您,为您排忧解难!” 这话就是在表忠心了。 眼见自己唱的戏有了效果,朱由检也赶忙将魏忠贤搀扶了起来,他说:“魏伴伴,你放心,朕一定会和先帝一样重用你的!” “朕知道,你的老家已无家人,哪怕是回乡也无甚意义,这样吧,只要你对朕忠心,帮着朕治理国家,等你死后,朕准许你配享太庙,受万载香火,且棺椁随朕一起安葬!” 此话一出,魏忠贤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配享太庙是古代给予臣子的最高礼遇。 终明一朝,能够配享太庙的臣子也不过十七人,且个个赫赫有名,如徐达、常遇春、汤和、张玉、朱能…… 而且这些人有个共同特点,要么是开国功臣曾立下大功,且能获得善终的(极少),要么就是和朱棣打靖难之战的。 之后,哪怕如三杨、杨廷和、张居正等顶级文臣,也没胆量把自己搬进太庙里面去! 至于太监,就更不用说了。 魏忠贤没有儿子,至于五虎五彪之类的干儿子,自己得势的时候,他们恭恭敬敬的叫自己干爹,等自己死了,不在自己坟头上踩两脚就是烧高香了! 可如果配享太庙就完全不一样了,只要大明朝还在,自己便能受香火。 至于棺椁随朱由检一起安葬,更是给他的身后事上了一层双保险。 想到这,魏忠贤激动了,无比激动,以至于声音都开始颤抖。 “奴婢惶恐,奴婢愿为陛下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看着疯狂向自己磕头的魏忠贤,朱由检笑了。 怪不得那些公司领导都喜欢画大饼,这招确实管用。 不过,配享太庙这招也是他没办法了。 男人喜欢的钱、权利、女人,魏公公都不缺。 尤其是权利,九千九百岁爷爷这几个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思来想去,也只有这种身后事能刺激到他了,谁让他没儿子呢! “好了好了,这件事你自己知道就好!好好办事,朕绝对亏待不了你!” “是,以后陛下说什么,奴婢就做什么,若有二心,天打五雷轰!”魏忠贤竖起三根手指赌咒发誓! 巧合的是,就在这时,天上突然雷光闪烁,一声惊雷炸响,整个宫殿都被照的透亮! 坏事干多了的魏忠贤被吓得全身一个哆嗦。 朱由检倒是淡定,他指了指屋顶说道:“魏公公,你我二人的约定,苍天已经知晓了,有天地为证,尽可放心!” 听到这话,魏忠贤才长出了一口气,放松下来。 “好了,如今我君臣有约,今后当勠力同心,共赴国难!” “是陛下!”得到朱由检的承诺,魏忠贤无比轻松。 原以为天启死后,自己哪怕能活命,也得交出全部权利,可没想到,这位信王,竟还愿意信任自己。 如此一来,他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第三章 上朝 揣着一份名单,魏忠贤昂首阔步的自大殿内走出。 此时,风雨似是又急了几分。 在外面等待的王体乾见魏忠贤出来,赶忙迎了上去:“厂公,如何?” 王体乾司礼监掌印太监。 魏忠贤流氓出身,本身并没有什么文化,甚至连字都不认识。 他能掌控朝政,一来是得到了天启皇帝的信任和支持,二来,还是靠下面的狗腿子。 王体乾本人便是其狗腿子里最重要的一只,甚至可以说是阉党之中的二把手,史书称其“柔佞深险”足可见其也是个老奸巨猾之辈。 听自己的狗腿子询问,魏忠贤得意扬扬的晃了晃手中的名单说:“我辈无忧矣!” 王体乾气息一松:“太好了,我就说嘛,陛下初登大宝,不仰仗咱们又能仰仗谁呢?” 简单说了两句之后,魏忠贤摆了摆手说:“好了,没事你也该休息去了,明日早朝,外面那些朝臣指不定会出什么阴招呢!咱们可得防备着点!” “是!”王体乾躬身告退,等走出这片宫殿之后,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看皇宫的方向,嘴角微微翘起。 哼!魏忠贤啊魏忠贤,今后这天,再不是你一只手能遮得住喽! 而魏忠贤则回到了值班房拿起朱由检给他的名单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卢象升、洪承畴、孙传庭、徐光启、陈奇瑜。 曹文昭、周遇吉、满桂、吴三桂。 宋应星举人。 陈振龙曾于海上带回一种叫番薯的食物。 李鸿基陕西驿卒。 名单上的人除了满桂魏忠贤认得之外,其余人皆名不见经传! 朱由检曾交代,上面五人皆是进士出身,比较好找,下面四人皆是武将,应都在辽东。 至于最后面的三人,他也只是知道个大概,但也让魏忠贤务必寻到。 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魏忠贤还是小心的把名单收起。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朱由检交给他的第一件差使,无论如何也得办妥了! 新皇登基,万象更新,这个深夜,同样不得安眠的还有很多人。 次日清晨,顶着薄薄的雾气,韩爌跟随着上早朝的人群来到了皇极殿,作为东林党硕果仅存的元老之一,昨天夜里他和钱谦益聊了半夜。 二人皆觉得如今新皇继位,想要掌权第一件事便是要对阉党开刀。 既然如此,他们东林党东山再起的时机便要来了。 今日早朝,他们便要对阉党以及新皇试探试探! 龙椅上,朱由检睡眼惺忪。 昨夜和魏忠贤聊了半宿,想睡觉的时候,又莫名觉得有些兴奋。 毕竟是当了皇帝,以后再没了约束,想干啥干啥,想睡谁家姑娘睡谁家姑娘,想睡谁家媳妇就睡谁家媳妇……咳咳! 一通乱想,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五更天了,在王承恩的伺候下洗了把脸,朱由检便来到了皇极殿内。 大殿两侧,文武群臣分列而立! 随着三声鞭响,大殿内百十号人乌压压对着朱由检便跪了下来。 由于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的上朝,百官们行的是五拜三叩首的大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明朝的皇帝,能活五十岁就不错了! 礼毕,鸿胪寺卿杨尔绳高声呼喊道:“有事出班奏事,无事卷帘退朝!” 听着这声呼喊,朱由检也坐直了身子,拿出了一幅皇帝该有的模样。 他审视着面前这群衣冠禽兽们,期待着这些人今天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所修有本启奏!” 还不等朱由检定神,一个身穿绯色袍服的官员便站了出来。 都察院,类似于现代的纪检委,左副都御史大致相当于中央纪委的副书记,副部级的高官。 “准奏!”朱由检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打算倾听这位杨大人的高论! 杨所修作揖后挺直了腰板朗声说道:“孝者,天下之大本也;礼者,邦国之纪纲也。” “我朝以孝治天下,凡官员遇父母之丧,必解职回籍守制二十七月。” “然兵部尚书崔呈秀、以亲丧之故,例当守制,然竟蒙恩夺情,仍居原职。” “伏乞敕下吏部,速令崔呈秀回籍守制,以全其孝;罢其现职,以正其失。如此则礼制复明,官箴自肃,新政之光可昭于天下矣。” 开始了,开始了! 大明朝亡国的根本,权力场上万古不变的戏码,党争开始了! 朱由检略显兴奋的同时,大脑也开始飞速运转。 杨所修的话总体来说就一个意思。 兵部尚书崔呈秀死了爹,按理说应该回老家守孝二十七个月,可他却“夺情”了没去,我大明以孝治天下,这种不孝顺的逆子,应该第一时间滚回家守孝去! 本着看热闹的心态,朱由检并未直接表态,而是看向崔呈秀道:“崔爱卿,你有何话说?” 崔呈秀目光阴郁的瞪了一眼杨所修,那眼神就是龙椅上的朱由检都感觉到了杀气。 杨所修似是有些心虚,他低下头后退了一步,没敢与之对视。 “启奏陛下,臣窃感惶恐,更觉冤屈。” “臣父四月殡天,臣闻讣之日,五内俱焚,当即具疏请辞,恳请回籍守制。然先帝以边事孔棘、兵部职任攸关,特下温旨夺情。” “自古忠孝不两全,臣留任兵部乃迫于先帝之命,绝非臣恋栈权位。” “请陛下明察!” 好家伙,到底是阉党骨干,两三句话便把锅推到了自己的倒霉哥哥头上。 那会自己的朱由校正忙着做木匠活呢,哪里会理会守孝这种小事。 估计他也就是和魏公公说了一声,但偏偏这种事没法调查,也不值得调查,如此以来,这位五虎之首的崔大尚书,自然可以安然无恙。 朝堂上位居大殿角落的韩爌和钱谦益对视了一眼,二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笑意。 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还没等他们出手,这群阉党便开始狗咬狗了。 崔呈秀是阉党这一点无需多言。 至于杨所修,原本曾投靠过楚党,后楚党被东林党清算,又转头想投靠东林党,被拒之门外,这才入了阉党的门路。 毕竟,魏公公收人突出一个有教无类,管你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只要想跟我混,统统收入门下。 这根墙头草之所以敢弹劾崔呈秀这等阉党骨干,估计是觉得皇上可能要对阉党动刀,所以便想提前倒戈和阉党撇清关系。 当然,作为墙头草,他是没胆子直接弹劾魏忠贤,而弹劾崔呈秀的罪名也很微妙。 夺情这种事在天启朝很常见,就算是闹起来,最多回家守孝三年,不至于和崔尚书结下死仇。 想明白其中症结 二人不约而同的看向龙椅上的朱由检,等待着他的回答。 接下来,朱由检的态度,也将决定着他们下一步的计划。 然而,当二人看到朱由检此时的神态时,却是微微一怔。 只见龙椅上的朱由检正张大了嘴巴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等崔呈秀辩解完,他便平静的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朕知道了!” 朕知道了!这就完了? 众臣你看我,我看你,皆有些莫名其妙。 而朱由检心里更加莫名其妙,党争嘛,肯定是要你死我活的,你骂他私藏甲胄,屯兵造反这才刺激,再不济也得来个贪污受贿玩女人之类的事。 不孝!这种事在万历年间折腾张居正或许还行,但在群魔乱舞的天启朝,连个屁都算不上,朱由检自然是没有兴趣管。 “还有没有事要议的?若是没事便退朝吧,朕乏了!” 朱由检又打了个哈欠,昨天一宿没睡,他是真的困啊! 阉党一众官员摸不清现在这位皇帝的脾气,更没有得到魏公公的指示,一时间也不敢奏对。 眼见没人说话,鸿胪寺卿杨尔绳便准备高呼退朝。 就在这时,钱谦益突然迈步而出。 “陛下,臣礼科给事中钱谦益有本启奏!” 钱谦益! 听到这个名字朱由检顿时来了精神。 这位可是历史上的大名人,人送外号"水凉居士",清军入关,国家沦丧。 这位东林党的领军人物原本和妻子柳如是相约跳河殉国,结果走到河边沾了沾水,说了句水太凉,扭头就投奔清军去了。 结果,因为太过谄媚清军也不待见他,于是便又开始暗地里支持李定国抗清。 这种两面三刀的人物,也是后来绝大多数东林党人的代表。 “准奏!”朱由检手扶龙案朗声说道。 钱谦益自不知道朱由检心中想法,在诸多阉党的注视下,他低头说道:“陛下,自先帝以来,我大明边患愈发严重,边患之急莫急于辽东。” “现任辽东经略王之臣虽勤勉,然才能、威望稍逊,不足以当此重任,臣以为应当另换他人,早日肃清建虏,安我大明天下!” 第四章 初见党争 和喜欢咬文嚼字,需要琢磨琢磨才能听懂的杨所修不同,钱谦益说的基本就是白话了,这个朱由检还是挺喜欢的。 至于那个王之臣,朱由检印象不多,只记得他曾经和另一位辽东的风云人物袁崇焕吵过一架。 沉吟片刻,朱由检问道:“哦,那钱爱卿觉得何人可担此重任?” 钱谦益朗声说道:“原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辽东经略孙承宗,经营辽东多年,收复失地四百余里,多有建树,可赴任辽东经略!” 他话音刚落,还不等朱由检开口,崔呈秀便赶忙上前一步说道:“陛下,万万不可!孙公如今已六十有五,年老体弱,辽东乃苦寒之地,非身强体壮,意志坚定者不可守也!” “辽东经略王之臣虽无拓土之功,却也是守城之臣,去岁建奴进犯,王之臣率辽东十万军民大破建奴于宁远、锦州两地,使贼军损失惨重,如此功劳,若无过而调任,实乃取乱之道,万不可行也!” 又是党争,不过这次倒不是阉党内斗,而是东林党向阉党发起的一次攻击,也可以说是试探。 孙承宗,河北保定高阳县人。 明末最有能力的战略家、军事家、政治家、关锦防线的缔造者,培养了袁崇焕、满桂、赵率教、祖大寿等一众辽东系的猛将,同时也是最坚定的东林党人。 还是天启皇帝朱由校的老师。 如果说魏忠贤最想除掉的人里搞个排名的话,除了把他骂成狗屎的杨涟,应该就数这位孙老师了! 这位老先生不仅才能卓越,而且和朱由校的关系也很铁,并拥有独特称呼——吾师! 以至于后来有历史研究者觉得,如果当年杨涟死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的时候,孙承宗在京城的话,结局可能会大不一样。 不过,眼前这二人,不管是举荐孙承宗起复还是反对孙承宗起复,都不是因为孙老师的才能,也不是为了国家发展,辽东安定。 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党争! 孙承宗是东林党,所以钱谦益才会举荐他起复。 也因为他是东林党,所以崔呈秀才会坚决反对! 为了同意而同意,为了反对而反对,丝毫不考虑国家危亡,百姓疾苦。 这才是党争,也是明末一团乱麻的根源所在。 朱由检摸着下巴开始思索。 就工作能力而言,孙承宗在能用的人里面绝对是拔尖的,而且对大明是死忠的。 崇祯二年,清军绕过了袁崇焕镇守的关锦防线直扑京师,己巳之变爆发,清军兵临城下。 朱由检急招孙承宗入京,孙老师也确实够猛,面对几乎崩盘的局面,迅速理清关系,三下五除二便把皇太极赶出关内,顺带还把八大贝勒之一的阿敏暴打一顿! 崇祯十一年,清军再次入关,并攻打高阳县。 因为党争而被迫回家的孙承宗率领全家抵抗,城破后自缢殉国,满门壮烈,天下为之震动! 后世那位掘了慈禧、乾隆等满清皇帝坟头的孙殿英还自称是孙承宗的后裔。 他认为你们的祖宗杀了我祖宗,现在我掘你们家祖坟也是天经地义! 如此人物镇守辽东,朱由检自然是可以高枕无忧。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而且就算是起复孙承宗,也不能让东林党人上书! “孙师傅年岁确实太大了,不宜去辽东这等苦寒之地,王之臣干的也还行,先这么着吧!” 听到这话,钱谦益眼中闪过了一抹失望,而崔呈秀则勾起嘴角,一副再次获得胜利的神情。 “还有没有事?没事的话便退朝吧!” 这话看似是想要下早朝,实际上却是在催促下面的官员,有什么活赶紧整出来,不然老子就下班了! 都说明朝末年党争激烈,在朱由检看来,只要是上朝,便应该是朝堂互骂,党同伐异,不说比菜市场还热闹,起码也该有点声音。 怎么这半天了,就这几个人说话? 就在朱由检兴趣缺缺的时候,位于朝堂最末尾的一人站了出来。 “臣翰林院编修黄道周参奏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锦衣卫都指挥佥事许显纯,此二人屡兴大狱,残害忠良,所用之刑罚,远超律法所限,且伪造供词,罗织构陷,致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六人惨死狱中,臣有杨涟等人血书为证。” “臣请陛下彻查此案,斩此二人头颅,为杨涟等人平冤昭雪!臣若有半句虚言,请斩臣首!” 说完,黄道周屈膝跪地。 翰林院编修只是个七品的小官,按理说没有资格来参加朝会,朱由检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混进来的。 或许是紧张,也或许是激动,黄道周未曾得到“准奏”的允许便开始了弹劾! 当他把话说完之后,位于武将前列的田尔耕和许显纯脸都白了! 当年杨涟怒告魏忠贤二十四大罪,引得朝野震荡,魏忠贤都差点被吓死! 涉险过关之后,魏忠贤自然要打击报复。 作为魏忠贤的干儿子,许显纯自然是自告奋勇开始审问。 只可惜,杨涟等人虽党同伐异,但其本身却是没有贪污受贿的劣迹。 尽管许显纯用尽了手段进行拷打,也没得到任何罪证,没办法只能伪造供词,并在狱中将杨涟等人折磨致死。 具体手段有,用钉子钉耳朵,用上百斤的布袋压身子,打没四肢,最后是用钉子钉脑门的方式将杨涟处死的! 偏偏这两个废物做事还不干净,让很多证据流到了外面。 先前天启皇帝当政,有魏忠贤压着,旁人倒也不敢吱声。 现在天启皇帝驾崩,新皇登基,已经积愤已久的黄道周自然是忍不住了。 黄道周,明末著名的理学家兼死心眼。 崇祯末年,感觉两线作战太过吃力的朱由检打算和皇太极议和,等搞定了关内再去收拾建奴。 这法子虽不一定能成,但起码也能让大明多撑几年。 可当黄圣人知道后,立刻跳了出来一通天理人欲的批判,最后下定结论,谁支持议和,谁就是叛徒。 这就是典型的理想空谈主义者,除了瞎搅合之外,毫无实际作用。 而他的结局也十分符合他的性格。 因为议和的事,黄道周被罢官回了老家。 隆武年间起复,后自行筹兵粮北伐清军,兵败,拒降后遭斩首。 在形势未明的时候敢以自己的脑袋做担保对着魏忠贤的两个干儿子开炮,也就他这种死心眼了。 这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党争,是玩命! 朱由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才。 这次他收起了自己看戏的姿态,他平静的看向田尔耕和许显纯道:“你二人有何话可说?” “臣冤枉!”二人齐刷刷跪地,大呼冤枉,只不过如何冤枉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朱由检冷冷的看着二人,扭头对一侧的魏忠贤说道:“魏大伴,立刻将此二人捉拿,交由东厂严加审问!” 当听到要被捉拿,田尔耕和许显纯尿都要被吓出来了,可紧接着,朱由检又让东厂审问。 这下二人的心又放了下来。 东厂是谁管着的?干爹啊!作为干儿子进了东厂,还不和进自己家似的? 第五章 召对 旁边的黄道周则大不相同,听到朱由检要捉拿二人,黄道周面色一喜。 可当听到交由东厂审问的时候,黄道周的脸又黑了下来,他赶忙上前一步说道:“陛下,此等案件应该交由……” 话说到一半,黄道周又是一阵语塞。 如今朝廷上下都是阉党。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这三大司法机构早已被阉党把控。 把人交给东厂,和交给三法司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想到这,黄道周的眼神又暗淡了下来。 我舍命死劾此二贼,难道要功亏一篑了吗? 和黄道周一样,韩爌和钱谦益的心也是大起大落,当听到皇上要处置田、许二人的时候,他们还以为曙光到了,结果却让魏忠贤的东厂处理。 如此一来,要么这位皇帝不敢和魏忠贤决裂,要么就是个纯粹的糊涂蛋! 事到如此,二人也不想再多说。 东林党蔫吧了,阉党这边形势依旧不明,故而也不敢多说。 眼见没人吱声了,鸿胪寺卿便高声道:“退朝!” 这就完了!说好的党争呢?说好的朝廷斗殴呢?说好的黑帮团伙呢? 说实话,朱由检很是失望。 不过,能下班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打了个哈欠,朱由检懒洋洋的离开了龙椅。 看着皇上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原本还对他抱有希望的东林党人,不禁暗自摇头。 大明危矣! …… 乾清宫。 脱下形制繁复,层层叠叠的朝服,换上一身剪裁简约的常服后,朱由检松了口气。 不得不说,这龙袍也不是随便穿的,沉重束身不说,还一件套着一件,有人伺候着也足足穿了十几分钟,若是让朱由检自己怕是能把裤衩套头上不可。 与之相比这常服就轻松多了,往身上一兜,和睡衣差不多。 “叫魏忠贤过来!”朱由检对伺候自己的王承恩说道。 不一会,魏忠贤便跪倒在了朱由检面前。 “奴婢参见万岁!” 和朱由检一样,退朝之后,魏忠贤也急着要找他商量事情。 现在许显纯和田尔耕已经被抓起来了,虽人在东厂,但他也不敢自己做主,还需要等朱由检发话。 “起来吧!” 朱由检端起茶碗,一屁股坐到了龙案上。 看着他的动作,旁边伺候的太监宫女都有些愕然。 原以为这位新皇帝是个正经人,可现在看来,怎么比先帝还没个正形。 抿了口茶水,朱由检吧唧吧唧嘴,又将其放下。 茶这东西一个人一个味,他是尝不出好赖,在他面前,一杯一万块钱的茶水,也比白开水好喝不了多少。 “今天朝会你怎么看?”朱由检发问。 魏忠贤立刻回过神说道:“奴婢全听皇上的!” 朱由检皱眉:“听我的?那朕还要你干什么?” 魏忠贤全身一震,赶忙再次跪地:“奴婢万死!” “哎呀,起来起来,朕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有什么说什么便是!”朱由检也没有真生气,只是随口一句罢了。 然而,魏忠贤却是心中巨骇:陛下这招威恩并施真是信手拈来啊!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魏忠贤道:“皇上,奴婢以为崔呈秀夺情一事,乃先皇批准,现在怪罪于他,不合情理!” 这个朱由检倒是不反对,他相信夺情这事,崔呈秀确实是走了流程的。 不过,这个人比较敏感,是魏忠贤的亲信,又手握兵部。 朱由检虽然想重用魏忠贤,但有一点却是不可逾越的,那便是绝对不允许他有谋反的实力。 思索片刻,朱由检说道:“嗯!确实在理,不过丁忧守孝一事还是马虎不得,最近建奴比较消停,不如让他回家几个月走走流程,等这阵风头过了,再找个由头让他回来便是!” “人都是有父母的,如果让别人家的儿子不能尽孝道,这确实有些不近人情!” 这话说的天衣无缝,魏忠贤丝毫没有怀疑,点头便道:“是是是,奴婢遵旨!” 随后,朱由检又问道:“辽东经略的事情你怎么看?” 这问题崔呈秀已经回答了,而且朱由检也当朝表示不允,但现在他又提出来,自然是有别的心思。 作为皇帝的贴身太监,揣摩上意是再基本不过的事情了,只是,魏忠贤从未伺候过朱由检,就是想猜也猜不着。 如今的辽东可谓是鬼见愁。 从萨尔浒开始算起,不算现任辽东总兵满桂。 这个职务共任命九人,其中战死七人,战败被处斩两人,非自然死亡率高达百分之百! 辽东巡抚(大部分兼任经略)任命十人,战死、自缢(袁应泰)两人。 死了的还算痛快了,起码还能捞个抚恤金,给个谥号啥的。 剩下的几人中,四人因战败或各种原因被处死(熊廷弼),一人压力过大服毒自尽,两人被免官为民(高第),还有一人倒是干得不错,不过自己辞职了(袁崇焕)。 (孙承宗是辽东经略兼任蓟辽督师,未担任巡抚。) 非自然死亡率百分之七十,罢官率为百分之三十。 这还是一二把手级别的人物,下面死的人更是海了去了! 以至于京城的官员谈辽东二字色变,一听说要去辽东任职,打死(实话)也都不去! 比如当年魏忠贤赶走了孙承宗,便想找个人去顶孙承宗的位置,结果找了一圈一个人也没找到。 没办法只能搞民主选举,高第估计在朝堂上人缘太差,被选上去了。 据说当时高第头都磕破了,只求别去,但魏忠贤不许。 后来高第又想了歪招,他在一次给天启皇帝讲课(经筵)的时候,给天启皇帝提建议要放了杨涟、左光斗等东林党人(当时这些人已死),以求触怒魏忠贤,让其将自己罢官免职。 魏公公得知后气的鼻子都歪了,不过他倒是没上高第的当,而是勒令其立刻去辽东赴任! 当然,他也没干多久,便因放弃宁远、锦州(辽东巡抚需坐镇锦州前线)等地被免官滚蛋了! 说起来,这位高大人也是自萨尔浒之后,极少数能从辽东活着走出来的官员。 和当时在宁远打败努尔哈赤而获得提拔的袁崇焕(崇祯二年因己巳之变被凌迟处死)相比,他的结局要好很多。 王之臣也是阉党,不过他是后来投靠的,和魏忠贤关系并不密切。 没办法现在阉党当政,不说两句好话是混不下去的。 为此,东林党出身的袁崇焕也为魏忠贤歌功颂德修过生祠,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就算关系不密切,起码也算是自己人,魏忠贤并没有换了王之臣的打算,关键换了他,也没别人接替! 思来想去,魏忠贤也只能低头说道:“皇上,这个奴婢是真不知道如何处置,全听陛下圣裁!” 辽东是个屎盆子,魏忠贤自认为自己搅和不动,你说啥就是啥吧! 朱由检摸了摸下巴说道:“先前朕想着孙大人年纪大了,去辽东这等苦寒之地实在不合适,但现在想想,除了他,似乎也没别人能担当如此重任了!” “你觉得起复孙承宗为蓟辽督师如何?” 此话一出,魏忠贤立刻色变。 和韩爌、钱谦益这种只知空谈的废物不同,孙承宗可是初代东林党中的佼佼者,而且不管是在军中还是在朝中威望都是数一数二的。 当年为了排挤走孙承宗,魏忠贤可以说是把拉屎的力气都用上了。 现在要起复! 魏忠贤冷汗流了下来。 “陛下!孙大人威望、能力固然不错,可是……可是……” 魏忠贤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可以拒绝的理由来。 岁数大倒是好说,但这一点崔呈秀已经说过了,他再说一遍纯属找抽。 看着魏忠贤冷汗直冒,一脸为难的模样,朱由检心中暗笑。 这老梆子,还真是怕孙承宗怕到了骨子里! 朱由检皱了皱眉又道:“算了,既然你觉得他不适合,那就换个别人!” “你说说,还有谁可担此大任?” 听到这话,魏忠贤精神立刻放松下来,他赶忙说道:“原辽东巡抚、兵部侍郎袁崇焕可担此重任。” 魏忠贤并不喜欢东林党出身的袁崇焕,但和孙承宗相比,这家伙要听话的多,甚至还给自己修过生祠,收拾他也更顺手一些。 朱由检对这个号称五年平辽,结果,第二年就被皇太极打进关内的家伙不太感兴趣。 不过,思索片刻后,朱由检还是说道:“他也还凑合吧!这样,你召他入京,朕和他聊聊再做定夺!” 听到这话,魏忠贤长出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只要不起复孙承宗,一切都好! 聊完了前两件,魏忠贤也说出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皇上,不知田尔耕和许显纯,您打算如何处置?” 这次朱由检没有任何迟疑,他说:“这两个废物,屁大点事都办不好,还处置什么,免官回乡。” 魏忠贤也对这二人颇为不满。 当时审杨涟的时候,口供拿不到就算了,杀个人还搞得人尽皆知,实在窝囊。 于是,魏忠贤赶忙应声:“是陛下!” 然而,魏忠贤所未察觉的是,就在朱由检三言两句间,五虎之首的崔呈秀回家丁忧。 五彪之二的田尔耕、许显纯被免官回乡! 其实就工作能力而言,这三人都算不得什么,但关键是这样可以给外界传达出一种信号。 那便是新皇登基,朱由检已经掌握了朝臣处置的话语权,哪怕是魏忠贤的干儿子也不得幸免。 如此一来,那些依附于魏忠贤的阉党们,再为魏忠贤做事,自然要多掂量掂量了! 这也是朱由检限制魏忠贤权力的手段。 他的策略还是没变,依旧是让魏忠贤对付大臣,自己只要想办法怎么收拾魏忠贤就行了! 至于六部、内阁的那些阉党,决不可像历史上办事急躁的崇祯一样,一股脑全宰了。 需要尽可能平稳的过渡更替,这才不至于让东林党捡漏。 今日拿下个兵部和锦衣卫,明日拿下个户部和都察院,等什么时候六部尚书和内阁的人全换了,魏忠贤也就彻底成狗了。 自己牵着遛狗绳,哪个敢闹事就让魏忠贤咬谁! 想想这日子就舒坦。 第六章 王体乾 搞定了今日朝堂上的事情,朱由检似是又想起什么般说道:“对了魏公公,朕听闻山西有人暗中向建奴和草原走私茶马铁器等物,这事你可知晓?” 魏忠贤一怔。 “有这事?奴婢立刻派人彻查!” 朱由检没说话,只是冷着脸看着他! 魏公公被看的又惧又怒,能入了朱由检耳朵的走私案绝对不是小案子。 自己当了这么多年的东厂提督竟丝毫不知,太丢人了,皇上不会也把我当成废物吧! 还有那帮混蛋,干这种事,竟然敢不给杂家送银子,更是罪大恶极! 朱由检盯了魏忠贤一会,然后沉声道:“速去查办,若是查办不好,便自己去给先帝守陵吧!” 果然,陛下拿我当废物了! 魏忠贤面红耳赤,要说搞政治,他确实不如手下那些狗腿子,但要说是当特务探查消息,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是,请陛下给奴婢十五天时间,奴婢一定彻查清楚!” 十五天,从山西跑个来回都不够! 朱由检不急不缓道:“朕给你三个月,好好查,他们应该是有八家,且树大根深势力颇大,勿要拿些杂鱼来糊弄朕,不然,有你好看的!” “当然,也切勿打草惊蛇!查清楚之后来汇报朕。” 魏忠贤十分感动,自己说十五天,陛下给自己三个月,跟着这种老板混,不卖力气都不好意思。 “奴婢一定全力以赴,将这案子查个底朝天!” 朱由检满意的点了点头:“去吧!把王体乾给朕叫来,” “是!奴婢告退!”魏忠贤应声退下! 很快魏忠贤离去。 等他走远之后,王承恩凑到了朱由检耳边道:“皇爷,此贼奸贪误国,残害忠良,何不找机会除掉他?” 朱由检扭头看向王承恩,目光锐利。 你这死太监,要不是看在十七年后你跟我一起上吊的份上,高低得给你两耳瓜子。 宰了魏忠贤,黑活你干啊?你干的明白吗? 眼见朱由检黑脸,王承恩赶忙跪地:“奴婢多嘴,奴婢死罪!” 见他如此,朱由检面色稍缓,他说:“起来吧,朕没有怪罪你的意思,魏忠贤是皇兄留给朕的肱股之臣,他只要不背叛朕,朕定不会负他!” “你们都是无根之人,离了朕,又能去哪?” “记住,你们才是朕真正的党羽、手足、咱们共同的敌人,是朝中那些贪官污吏!” “以后你也跟着朕好好干,等朕百年之后,陵寝也有你的一亩三分地!” 一亩三分地?也就是说,咱也能配享太庙了? 王承恩心中一喜赶忙跪地:“谢皇爷!谢皇爷!” 过了一会,王体乾和两个太监,便抱着一堆奏折走了过来。 “奴婢王体乾参见陛下!” “起来吧!”朱由检单手虚抬,然后看着那些奏折道:“这些都是奏折?怎么这么多?” 王体乾点头道:“是陛下,多数都是各地臣子和王爷们的贺章,还有一些是急需处理的要务。” “奴婢送来的路上,正好碰到魏督工,听陛下召奴婢,便赶忙过来了!” 朱由检没说话,而是拿起一份奏折随意翻看起来。 如王体乾所说,这些奏折大部分都是各地臣子为他登基道贺的奏章。 除了言辞优美,文章华丽外屁用没有。 随意将其丢到地上,朱由检又翻阅起了另外一摞。 这些则都是各地王爷送来的奏章,内容大同小异,不过换了换署名,全都是些公式般吹捧的话,一点实际东西没有。 一旁的王体乾也适时提醒道:“陛下,按常例,各地王爷上书朝贺之后,陛下要赐赏一些礼物下去。” “不知陛下是想按着先帝登基时的章程,还是另有所虑?” 看着这些奏章,朱由检本就心中窝火,听到王体乾这话,他更是勃然大怒。 “混账,朕登基,这些王爷们,只送给朕些绫罗绸缎,还要朕赏赐?” “朕内帑现在就剩十几万两银子了,连每月花销都不够,给他们赏赐,朕吃什么?你们吃什么?都喝西北风吗?” “去,一会替朕拟道旨意,让各地王爷一人送一份厚礼过来,要真金白银,别再弄这些乱七八糟的糊弄人了!” 王体乾目瞪口呆。 在他看来,一般新登基的皇帝都会多少安抚一下宗亲势力,以示恩德,可这位爷不仅不安抚,反要找这些王爷们勒索!这…… 王体乾没敢回话! 朱由检见他如此,立刻瞪圆了眼睛道:“怎么?朕的话不好使,还是说你吃里扒外收了他们银子了?” 王体乾腿一哆嗦赶忙跪地:“陛下明察,奴婢绝没有吃里扒外,只是……只是这常例是自成祖爷那传下来的,历代先皇都是如此,陛下……” 看他这幅样子,朱由检便气不打一处来,他骂道:“成祖爷的常例?呵,太祖爷还立下铁律,太监不得干政呢?那你这司礼监掌印太监,是不是应该自刎归天呢?” 当年朱允炆削藩逼反了朱棣,朱棣联合各地王爷一起造反成功。 所谓共患难易,共富贵难,朱棣当了皇帝之后,也觉得自己这些手握兵权的兄弟们十分碍眼。 所以便把这些人全都打发到了各地,并削去了他们的所有护卫。 朱允炆的削藩政策,最终是由朱棣执行完的,说起来还真有点讽刺。 许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削藩成功后,朱棣便给诸位藩王各赐了些礼物。 等到仁宗继位,各地王爷上奏章恭贺,考虑到兄弟朱高煦一直不服自己,仁宗便也给各地王爷们回礼进行拉拢。 之后这传统便流传了下来。 仁宣之时,国家富足,税收一年几千万两白银,朝廷可着劲的造都花不完。 可现在,朱由检穷的裤衩子都快当了卖钱了,哪里还有闲钱给这些王爷们回礼? 再说了,这帮孙子们一个个坐拥几十万、几百万亩的良田,不纳税不说,还要继续兼并老百姓的田地,逼得老百姓当流民。 朝廷有了事找他们要钱,一个个装穷光蛋。 自己不趁着登基敲他们一把都对不起自己! 眼见朱由检发怒,王体乾脸都绿了,他赶忙磕头:“全听陛下吩咐,全听陛下吩咐!” 第七章 全是麻烦 丢下这些贺章,朱由检又拿起了王体乾捧着的那些奏折翻看了起来。 第一道是工部尚书薛凤翔所写,内容很简单,给先帝修的地宫没钱修了,您老人家给想想办法吧(臣多方筹措,仍欠银一百二十万两,伏乞陛下念先帝抚育之恩,速赐良策,以解燃眉,或发内帑之储,或谕在京勋贵、各地藩王、量力而助以济陵工之所需。)! 不是吧,我哥虽说混蛋了点,但好歹也是为国家干了七年的皇帝,如此国葬,户部拿不出钱来,要我这个当家属的念我哥的养育之恩掏钱,或者去找勋贵、藩王们讨饭。 薛凤翔,我上早八。 心中窝火,朱由检将其丢到龙案上,又拿起第二封奏折。 第二封还是熟人,今天讨论了半天的王之臣,他的奏折前半段是恭贺朱由检登基的废话,后半段则直插要害。 “三军欠饷,积三月有余矣!士卒衣甲敝坏,冬无絮袄,夏无单衫,更有枯叶填身者,臣见之落泪。” “今军中流言四起,士卒躁动,夫辽东之兵乃国家之干城,一日哗变,关外尽失,贼兵直叩蓟门,京畿震荡则国家危矣!” 辽东欠饷以至兵变,这事朱由检也有印象。 当年他起复袁崇焕后,袁崇焕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平定这场混乱。 带头闹事的杀头,一应军官免职,这些军官中还包括后来的名将左良玉。 同时,这也让他想起另外两个倒霉蛋。 第一个叫毕自严,崇祯登基之后的户部尚书,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在每年财政赤字都高达几百万两的情况下,愣是帮崇祯撑了十年,直到崇祯十一年去世。 第二个叫毕自肃,阉党覆灭后的辽东巡抚,刚上任就发现欠饷的问题,他给朝廷上书要钱,当时他哥哥已经是户部尚书了,这可是亲兄弟啊,于情于理都应该给点,结果,愣是一两银子没要出来! 士兵兵变后把毕自肃吊起来打,然后搜查他家,结果一两银子没找到。 后来袁崇焕回来平定了这场兵变后,毕自肃深感耻辱,自缢而亡。 明末出的事多,但因为出事而自缢明志的没几个。 这兄弟二个也是可用之人! 只是这钱朱由检也拿不出来,内帑就十几万两银子,真交出去,自己喝西北风,中间那帮官员们全都给贪了! 想不出来法子,朱由检便继续翻阅。 可让他头疼的是,下面的奏折也都大同小异。 陕西巡抚上书说是陕西旱灾,请求拨款赈灾。 浙江巡抚上书说是新安江河堤需要修缮,请求拨款! …… 全部总结起来就一件事,要钱。 朱由检大概估算了一下,如果把这些银子全支付了,至少得九百多万两白银! 九百多万两白银,你们就是把我活剐了,按克卖,老子也凑不出来啊! 朱由检眉头紧锁,仰头望天。 崇祯啊崇祯,你到底是凭啥撑的十七年啊?意念吗? 片刻后,他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随后,朱由检猛然将手中奏折摔到了龙案上,大怒道:“内阁那几个人呢?这些奏折,不应该是他们先拟票再送过来的吗?” 明朝中后期处理政务,一般都是送到内阁,由内阁票拟出结果,再送交皇上御览。 皇上觉得能干,就交司礼监盖章,这事就算完了。 一些比较懒的甚至连看都不看,直接交给司礼监处理。 而眼前这些奏章,全都没有票拟意见,全都要朱由检自己想办法处理! 怎么?看我刚上台好欺负,就合起伙来欺负我不成? 皇上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见朱由检生气,王体乾赶忙跪地:“陛下息怒,几位阁老说这些事兹事体大,不敢擅断,唯请陛下圣裁。” 不敢擅断你当什么内阁大学士?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家伙有什么用? “是不敢?还是不想?去把这些奏疏送还内阁,让他们火速票拟,不然以推诿塞责、旷职误事论处!” 眼见皇上动了真火,王体乾赶忙上前补救,他说:“陛下,这些事务虽让人头疼,但奴婢却也有些方略,请陛下听奴婢一言!” 内阁大学士都不敢擅断,你却有方略! 有猫腻! 朱由检饶有意味的问道:“哦,你有办法?你有什么办法?” 王体乾低头说道:“有些事务奴婢能解决,比如辽东欠饷一事。” “江南、湖广两地的矿税和商税再有几日便能送到京城,这些钱一直是专款专用,可以填补辽东的窟窿。” “再如陕西旱灾,奴婢斗胆已经派人下去核查了,等核查做实了,再筹钱不迟!” “至于新安江堤坝,去年才修过,今年又上书,奴婢以为是当地巡抚想要贪墨银两,奴婢觉得应该召锦衣卫彻查此事。” “还有……” 王体乾洋洋洒洒说了起来。 这小子对答如流,所有事务全都说的头头是道,应该是提前准备好的。 很快,王体乾便说完了,那些所谓的阁臣不敢擅断的头疼政务,他确是已经轻松解决了八九成。 朱由检表情玩味,思索片刻后,说道:“不错不错,你比内阁那些废物得力多了!有你担任司礼监掌印太监,朕能省下不少心思!” 王体乾一喜,立刻道:“谢陛下夸赞,奴婢惶恐,奴婢乃是阉人为陛下分忧乃是分内之事。” “今后,奴婢愿唯陛下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原来如此! 这家伙是想趁机证明自己的能力,好撇开魏忠贤直接投奔自己。 作为阉党集团的二把手,王体乾和魏忠贤的关系很是微妙。 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按理说他才应该是太监的老大,但魏忠贤和天启皇帝的关系摆在那,王体乾虽职务高,却也不得不向魏忠贤低头依附。 不过,与其说二人是上级和下级,倒不如说是某种政治同盟。 魏忠贤不识字,司礼监这种要害部门需要有能力且忠于自己的人掌管,王体乾自然是最为合适。 而在崇祯登基之后,史料中虽然没有明说二人之间有什么秘密交易。 但从“钦定逆案”的名单上看,王体乾这位阉党的二把手,核心灵魂人物,竟然只排了第七等(共八等)谄附拥戴,监狱都没进,就给放了。 谄附拥戴是什么意思?奉承、拥护。 堂堂司礼监掌印太监,勾结魏忠贤阴谋夺权,为魏忠贤代笔犯下诸多大案,的阉党二把手王体乾,竟然只是七等。 能有此结果,除了他在崇祯登基立足未稳的时候,便主动投靠雪中送炭之外,朱由检实在想不出别的路子来。 思虑片刻,朱由检道:“哦!唯我马首是瞻,那魏公公呢?朕听说你和魏公公可是一向交好啊!” 王体乾全身一震,冷汗从额头上淌了下来,短暂犹豫之后,他沉声道:“陛下,奴婢要告发魏阉!” “告发魏阉?”朱由检玩味一笑,说道:“他怎么了?” 王体乾寒声说道:“此贼于陛下登基之初,曾秘密召见兵部尚书崔呈秀,阴谋叛乱,但因陛下天威未能得逞!” 说完,王体乾抬头看了眼朱由检,在他看来这位少年天子听到这话之后,应该是震惊、恐惧、愤怒,或者是疑惑、困顿、犹豫。 甚至,他已经做好了朱由检勃然大怒,令自己捉拿魏忠贤的准备。 可眼前这位身穿天子团黄龙袍的少年,却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像是听到了些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这种眼神,这种心性,竟出现在眼前这少年身上! 王体乾心中大骇,赶忙又低下了头,他眼珠子不停转动。 这位皇爷可真非常人,这般年纪,便有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城府,着实恐怖! 魏阉绝不是这位皇爷的对手,幸亏我早日投靠,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沉默半晌,朱由检这才开口说道:“朕,知道了,这事烂在肚子里,以后有什么别的事,再告诉朕!” 此话一出,王体乾顿时狂喜,这代表着朱由检已经接纳他了。 “是陛下,今后奴婢愿充当陛下耳目,将魏阉一举一动悉数告知陛下!” 有了王体乾主动投靠,如此一来,司礼监也算是落到了自己手中。 朱由检回头看了看那些让人头疼的奏本,说道:“这些奏本按你所说批红发下去吧,想不出法子的,交还内阁,让他们明日早朝奏对!” 末了,朱由检又补上了一句道:“承恩,以后你便跟着他吧!” 王承恩全身一震,这看似轻飘飘一句话,却代表着他今后要进入这大明朝的权力中枢了! “是,皇爷!” 王体乾闻言也松了口气,把王承恩这个从小伺候他的太监安插到司礼监,虽然也是对自己的监视,但起码能表明朱由检暂时没有收拾自己的想法。 今后自己只要能表现出足够的忠心和政务处理的能力,这荣华富贵还是能保住的。 王承恩入了司礼监,伺候自己的时间便少了,朱由检思虑片刻,说:“把方正化给朕调来,今后由他伺候朕饮食起居,同时兼领内宫护卫之职!” 第八章 皇后和太后 方正化,崇祯朝最忠烈的太监之一,曾多次被派往地方监军,素有军功。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兵锋直指京城,方正化奉命出镇保定,城破后挥刀作战,击杀数十人,之后战死。 这是个猛人,且武功不错,由他担当自己的护卫,朱由检很是放心。 将王体乾打发走了之后,朱由检结结实实的伸了个懒腰。 原想着下了朝能睡个回笼觉,结果还是有这么多破事等着自己,这一折腾便已经快中午了。 还不等朱由检说话,一旁的王承恩便上前道:“陛下,是不是去皇后娘娘那看看?” 皇后?周皇后,周玉凤。 在信王府的时候,二人患难与共。 崇祯登基后勤俭持家,还给崇祯补衣服。 崇祯十七年,又和崇祯一起殉国。 着实是个贤妻良母。 “走去看看吧!” 坤宁宫。 周玉凤一身宫装,正在和懿安皇后张嫣话着家常。 张嫣是朱由校遗孀,今年才二十一岁。 这妯娌俩说来也是有些渊源。 天启三年,为朱由检挑媳妇的时候,原本周玉凤排名只是第三,还是当时的皇后张嫣觉得周玉凤不错,让她当了正妃。 这才有了这一代贤后。 而张嫣更是从全国五千多名秀女之中脱颖而出的漂亮姑娘。 天启年间,魏忠贤把持朝政,他的对食兼天启皇帝的乳母客氏把持后宫。 这二人联手可谓是天下无敌。 可张嫣却不怕他俩,还有事没事便找来骂上一顿。 之后客氏便把她记恨上了,天启三年,张嫣怀孕,客氏找人暗施毒手引得张嫣小产,至此双方彻底撕破脸。 有一次,张嫣在读书,朱由校便问她读的什么书,张嫣便说是《赵高传》,朱由校知道她是在说魏忠贤,所以半晌没说话。 天启七年,朱由校大限,魏忠贤为保地位打算搞几个怀孕的女子进宫来个遗腹子的套路。 也是张嫣站了出来,耐心和朱由校解释,最终才力保朱由检登基。 不然,真让魏忠贤干成了,现在的信王朱由检,估计已经被毒死了! 也就是说,这位张皇后对朱由检夫妻二人都是有恩的。 见到张嫣,朱由检赶忙行礼:“皇嫂!” 张嫣赶忙起身侧了半步,说道:“陛下万勿多礼,折煞嫂氏了!” 周玉凤也赶忙起身行礼:“臣妾玉凤,参见陛下!” 看了看头顶的日头,朱由检说:“召御膳房弄些饭菜来,今日朕在这陪皇嫂和皇后用膳!” “是!”王承恩应声离去。 等他走后,张嫣看了眼朱由检关切道:“朝中事务可还应付得来?” 天启新丧,张嫣依旧一身白色孝服,身形高挑修长,体态丰满匀称,肤色若朝霞映雪,步如轻云出远岫。 体态端庄,气质清丽,性情温婉,眉眼间还藏着一股英气。 朱由检上下打量了张嫣一番后,心中不禁感慨,不愧是五大艳后之一,模样完美的让人无可挑剔。 扭头再看自家的小媳妇周玉凤。 那稚嫩脸庞,活像是个刚上高中的孩子,漂亮是漂亮,但也太嫩了点。 “尽是些繁杂事务,朝中群臣不为朕分忧不说,还大兴党争,真是头疼的很啊!” 听到这话,张嫣也是神情一黯:“唉,先皇独宠魏阉,以至家国至此,兄终弟及,如今也只能辛苦你了!” 朱由检无言,也只能是一声长叹:“唉,走一步看一步吧,倒是皇嫂这,切勿太过悲伤,以免伤了身子。” 张嫣和朱由校的感情也是十分深厚的,当初魏忠贤几次想要陷害张嫣,都没成功。 所以提到朱由校的时候,张嫣脸上也是一黯。 这时,她似是想起什么般说道:“对了,听说国库空虚,寿宫修建几乎停滞,嫂手中还有些珠宝首饰,若方便拿出去典当,换些银子吧!” 说着,张嫣拿来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些用过的发钗、手镯、耳环等物,有银制的,有金制的,还有些青玉。 明代皇宫的首饰都是定数,皇上赏赐给妃子的,都是只有使用权,没有拥有权,更不能售卖,甚至死后还要交还的。 张嫣拿出的这些,应该是她陪嫁来的首饰,说白了就是嫁妆。 皇嫂拿嫁妆给皇兄修坟头。 朱由检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和朱由校相处时间并不多,但他看得出来,自己这位皇兄对自己也是极好的。 尤其是说出那句“吾弟当为尧舜”时,那种眼神,即像是兄长,又像是父亲,这种感情是骗不了人的! “皇嫂,你放心,朕肯定会尽快将皇兄的陵寝置办好的!这些你收回去吧!” 张嫣还想说什么,但当看到朱由检那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把锦盒收了回来。 片刻之后,王承恩带着几个太监端过来了一些饭菜。 三人落座,朱由检也觉得有些饿了,低头便吃了起来。 皇帝的饭食听着高贵无比,实际上确实清淡家常、滋味中庸,而且因宫廷制式流程繁琐,等端上来的时候,热菜早就凉了,吃起来更是味同嚼蜡。 这也忒难吃了,等什么时候让魏忠贤给我在宫里弄个小灶,自己做着吃! 朱由检低头扒饭。 一旁张嫣的眼神则有意无意的飘向一旁的周玉凤,她几次颔首示意,然而周玉凤却是十分羞怯的摇头。 张嫣见状顿时露出了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犹豫了一下,她朱唇轻启说道:“皇上,今帝位已定,皇后也已经册封,您是不是应该推恩外戚了?” 此话一出,朱由检正在吃饭的筷子立刻顿住。 他抬头,目光古怪的看向了张嫣和周玉凤。 前者还好说,后者被朱由检这么一看,立刻红着脸低下了头。 推恩外戚,就是给皇后的娘家人封赏。 明代为了防止外戚干政,皇后基本上都是从平民家中挑选的。 张嫣的父亲只是国子监的一个监生,周玉凤的父亲,更只是一个算卦的。 如此一来,外戚干政倒是防住了,但皇帝上台之后,一个可以依仗的人都没有,搞得只能自己对付那些凶悍的群臣。 至于周玉凤的父亲周奎,崇祯对他也没什么好感,册封他为太康伯后,尽管没有实权,这家伙也是想方设法的捞钱。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逼进京城,崇祯命勋戚助饷,作为国丈,这家伙装穷不捐,要钱的太监好说歹说才掏了一万两,崇祯觉得少,让他捐两万,周奎就去找女儿周皇后,周皇后心疼父亲,拿五千两银子私房钱给了他,让他捐了。 结果这位爷连女儿给的钱都贪,只交给崇祯三千两,剩下两千,自己拿了(初捐一万,帝令加至二万,周后求助于皇后,得五千,先输三千)。 九天后,京城被攻破,李自成从他家里搜出来上百万两的白银,奇珍异宝,名贵字画无数。 为了保命,周奎还主动谄媚李自成。 之后李自成兵败,清军入关,他又主动投奔清军。 有传言,他的亲外孙朱由检的嫡长子朱慈烺就是被他交给清军,最后处死的。 第九章 推恩外戚 想到那个混蛋岳父,朱由检心中便是一阵反胃。 见朱由检脸色不善,张嫣也皱起了眉头。 皇上登基之后推恩外戚本是常例,哪怕再挑剔的大臣也不会在这件事上找麻烦。 而且,也没听说自己这小叔子和老丈人家闹的不愉快啊? 一旁的周玉凤看到朱由检阴沉着脸,顿时也紧张起来。 前天她父亲托人往宫里送进了一封信说想要某个官做。 周玉凤家本就是贫苦人家,哪怕自己成了王妃,家里也没有好过太多。 尽管心疼父亲,但周玉凤也知道后宫不得干政的道理,所以便将此事压在了心里。 正巧今日张嫣过来串门,她便把这事说了出来,想要听听这位嫂嫂的意见。 和周玉凤相比,张嫣对这种事就熟悉多了,她说按着常例,国丈一般都要封个伯爵,周玉凤的两个弟弟,按理说也要有个锦衣卫的荫职。 这都是常例,等朝中事务理清了,礼部的人自然会上书的。 若是着急,提前和皇上说一声也可以。 一听说礼部的人自己会上书,周玉凤自然是松了口气,她便想着回一封信让父亲再等等。 偏巧,朱由检正好过来,而且要留在这吃饭,张嫣便想着提上一嘴,卖自家这个妯娌一个人情。 只是,想不到,朱由检听到这话后,脸色竟这般难看。 “皇上,可是有什么不妥?”张嫣询问。 许是过于紧张,许是委屈,一旁的周玉凤竟低着头啜泣起来。 这时,朱由检才回过神,他先是看了眼张嫣,随即又看向一旁啜泣的周玉凤。 哎呦,怎么还哭了,我这还没说什么呢! 朱由检很是无语。 小孩子果然是个小孩子。 思索片刻,朱由检道:“这段时间朝中事务繁多,推恩外戚的事情还是缓缓吧,而且,朕还不知道要册封国丈个什么职务呢!” 听到这话,周玉凤啜泣声稍稍停了下来。 和魏忠贤斗了这么多年,张嫣的心思要缜密的多,她看朱由检若有所思便知这其中绝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不过,当着周玉凤的面,她也不好细问最后也只得作罢! 一顿饭吃完,朱由检是真的困了。 他伸了个懒腰便躺到了周玉凤的床上小歇起来。 见朱由检睡去,张嫣则将周玉凤叫到了一旁。 “皇后妹妹,国丈可得罪过皇上?” 周玉凤小脸无辜的摇了摇头:“父亲对皇上一直敬重有加,未曾得罪!” 这就奇怪了,张嫣皱眉又问道:“那国丈性情如何?” 说到这,周玉凤的脸色有些不自然,犹豫片刻,她说:“有些市侩!” 听到这话,张嫣顿时了然。 周玉凤家中情况她也知晓,其父亲是算卦的出身,市侩些倒也正常。 再联想到朱由检的脸色,想来应该是怕册封国丈后,其胡作非为坏了朝纲。 这种事张嫣也不好多插手,于是便只能说道:“既如此,那还是等等吧,最迟等改了年号,就会册封的!” 周玉凤闻言也只能点头应允。 东厂。 魏忠贤将朱由检的意思传达给了崔呈秀。 崔呈秀听罢脸色阴晴不定。 和魏忠贤不一样,崔呈秀虽然治国不咋地,但政治敏感性却是极高的。 从朱由检颁布的这几道人事政令来看,显然是在削弱魏公公的势力。 魏忠贤见自己的干儿子没有搭话,便皱眉问道:“怎么?不愿意?” 崔呈秀闻言抬头,他说:“干爹,今日不过是那杨所修意欲同咱们划清界限,故而借夺情一事弹劾儿子,儿子已经派人教训过他了,相信外朝应该无人敢再拿此事做文章了。” “至于回乡丁忧一事,倒不是儿子贪恋权位,实在是今日皇上已经抓了田尔耕和许显纯,如果再将儿子免职回家。” “朝中群臣会怎么看干爹呢?” 这话说的已经十分明显了,魏忠贤自然是听了个明白。 只见那白嫩嫩的脸蛋上,皱起了一些褶子。 “你的意思是说,皇上在借机削弱杂家的威望?” 崔呈秀点头。 此话一出,魏忠贤顿时犹豫了起来。 他已经习惯了在朝堂上说一不二,如果真的任由朱由检把自己的威望消除殆尽,那自己今后还如何呼风唤雨? 可如果不听皇上的,皇上万一怪罪下来…… 眼见魏忠贤露出了迟疑的神色,崔呈秀赶忙上前道:“干爹,不如这样!明日早朝,儿臣找人帮忙上书辩护一下,看陛下是个什么意思,若陛下执意要臣离去,儿臣再走不迟!” 魏忠贤想了想道:“行吧,不过,今日你还是要上辞呈,若是明日辩护不过,还是要立刻走人!” “干爹今年也六十了,哪怕皇上有意重用干爹,干爹也伺候不了皇上几年,你们该收手就收手,不然到时候皇上怪罪下来,可没人再护着你们了!” 听到这话,崔呈秀心中一震。 魏忠贤这么说的话,基本上就代表着他已经对朱由检臣服了! 如此一来,自己就更要小心了! “是!儿子谨遵教诲!” 崔呈秀离去。 魏忠贤随即把另一个干儿子孙云鹤找了过来。 “干爹,您有何吩咐?” 作为五彪之一的孙云鹤,脑子要比崔呈秀这种老狐狸简单多了。 当得知田尔耕和许显纯被抓之后,在五彪中排行第三的他立刻支棱了起来。 在他看来,上面两个被抓了,自己这老三自然即将成为老大。 魏忠贤倒是没有想这么多,他知道,自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只有全力迎合朱由检才能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这名单给你,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上面的人全部都要找到,不得有任何遗漏!” 拿到名单,孙云鹤立刻兴奋起来。 作为逮捕东林骨干的主要人物,孙云鹤对找人抓人再擅长不过了。 “没问题干爹,你等着吧,最多十天,儿子一定把这些人全抓进诏狱里面!” 魏忠贤一听这话立刻老脸一黑。 “谁让你把他们抓进诏狱的?” 孙云鹤一怔,他看了看名单,又看了看魏忠贤,不解道:“干爹,这些不都是东林余孽吗?” 啪! 魏忠贤没客气,直接赏了他这个干儿子一巴掌。 “哪里还有什么东林余孽,这些人都是陛下钦点的人才,全都给爷小心伺候着,有点什么闪失,爷先要了你的脑袋!” 第十章 调查八大皇商 自从干掉了东林党之后,魏忠贤再遇到哪个不服的官员,直接便扣上个东林余孽的帽子抓人。 以至于那些研究史料的人都信了,不管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只要被魏公公抓住的人,统统都是正义的东林党。 而现在,朱由检登基了,他虽没有明显要为东林党翻案的迹象,但却也不是好糊弄的,以后再搞什么东林余孽之类的罪名,就是找抽了。 孙云鹤被抽的眼冒金星,但耳朵还是好使的,听到这话后,他立刻点头道:“是是是,奴才这就去办,全都好好伺候着!” 赶走了孙云鹤,魏忠贤又问道:“崔应元在哪?” 不多时,锦衣卫指挥佥事崔应元便赶了过来。 “干爹,儿子在此!” 崔应元一个漂亮的滑跪,直接来到了魏忠贤膝前,并用手轻轻的为魏忠贤捶腿。 和孙云鹤一样,崔应元也是五彪之一,不过孙云鹤主管东厂,他则在锦衣卫当差。 现在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和总管北镇抚司诏狱的许显纯被抓了,锦衣卫自然便成了崔应元的天下。 他一脸谄媚的看向魏忠贤道:“干爹,田哥二人如何了?他们没事吧!” 田哥自然就是田尔耕,这些人都是魏忠贤的干儿子,平日里便兄弟相称。 但这些人也都知道,别看平日里叫的亲热,但都是表面兄弟罢了,真有了事,谁也别想指望谁。 崔应元这么问自然不是帮田尔耕求情,而是想知道,自己的这位顶头上司死了没有。 此时魏忠贤脑子很乱,他想的都是朱由检口中,晋商走私的事情。 听到崔应元询问,魏忠贤脸色难看道:“别提那废物了,干爹交给你个差使,办好了,锦衣卫这摊子事就交给你,办砸了,你和他一起滚蛋!” 崔应元一听立刻抖擞精神:“干爹放心,哪怕您让儿子摘星星摘月亮,儿子也一定想法子给您办下来!” 别的不说,忠心这块崔应元还是说得过去的。 魏忠贤微微点头,然后道:“杂家听说山西有八家商号,专门做走私的生意,还总是卖给草原和辽东的那些鞑子们!这件事你知道吗?” 初一听这事,崔应元和魏忠贤反应一样:“什么?还有这事,儿子怎么不知道。” 啪! 魏忠贤一拍桌子直接喝骂道:“废物,这种大事你作为锦衣卫指挥佥事都不知道,杂家要你何用!” 崔应元被骂的冷汗直冒,他赶忙跪地磕头:“干爹饶命,干爹饶命,干爹,你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把这事查的底掉!不然我提头来见!” 三天,牛逼比自己吹得还大。 要真信了他的,估计也就是抓几个人充数。 想到皇上给了自己三个月的时间,要自己查明此事,足以说明皇上是打算把这件事彻查到底的,要是胡乱糊弄,自己这脑袋非得让着干儿子给连累掉了不可! “三天!三天你去山西转一圈都不够!” “少废话,杂家给你一个半月的时间,你亲自去山西好好调查,若有遗漏,提头来见!” 听魏忠贤这么说,崔应元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赶忙道:“是,儿子现在就去!” 说罢,崔应元便要动身。 这时,魏忠贤又想起了朱由检的嘱托,赶忙补上一句道:“查清楚之后速回京汇报,切勿打草惊蛇,不然同样提头来见!” “是是是,儿子知道,儿子知道!”崔应元连连点头,随后火速退了出去。 把朱由检的两件事交代下去之后,魏忠贤又想到了自己的两个干儿子,田尔耕和许显纯。 这俩人虽说办事不太利索,但总归是自己的干儿子,多少有些感情。 思虑片刻,魏忠贤道:“去,告诉田尔耕和许显纯,让他们两个上封辞呈回家去吧!别的不要多说!” …… 钱府。 钱谦益现任礼科给事中,是个七品的小官。 在京城这种级别的官一抓一大把,他们一般都是干几年便会下放地方历练,之后视情况再调回京城。 因为工作不固定,再加上京城地价极高,尤其是皇城边上(参考现在北京二环里的房价)。 所以他们在京做官的时候多是租套房子,或者买一间小点的院落,只要靠近皇城,方便上下班就行。 但钱谦益可不一样,他是江南士族出身,颇有家资,来北京连社保都没交两年,便买了一座偌大的宅院居住。 因为院子比较大,且保密性好,所以东林党人常在此聚会商议事务。 下了朝之后,钱谦益、韩爌、钱龙锡、李标、侯恂等一干东林党的核心人物齐聚一堂。 按着正常历史流程,这几人都在阉党被清算后迅速掌权,成为了内阁成员。 可现在,除了极少数几人外,余者皆是罢官夺职的状态。 甚至有些人是在天启皇帝病重后偷偷跑进京的。 当时魏公公忙着抢救病人,也没空料理他们。 要是朱由校还活着,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进诏狱。 见钱谦益和韩爌进门,侯恂立刻上前询问:“大事如何?” 韩爌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陛下听信崔呈秀谗言,未能起复恺阳公(孙承宗号:恺阳)。” 听到这话,侯恂等人目光皆是一暗。 孙承宗乃是初代东林党的灵魂人物之一,且在辽东军中威望极高,若他能起复,对东林党而言,绝对是多了一大助力。 “唉,原以为陛下雄才伟略,登基后会摒弃阉党,重用我东林诸君子,想不到,陛下竟依旧对阉党信任有加,唉!” 侯恂一声长叹,目光中充满了不甘。 钱龙锡、李标等人亦是眉头紧锁,在他们看来,自己的钱途可谓是一片灰暗。 就在众人长吁短叹之际,换了身衣服的钱谦益却意味深长的说道:“也不尽然,今日除了咱们弹劾王之臣之外,还有人弹劾阉党了,且比咱们更直接,那人竟直接弹劾的田尔耕和许显纯。”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田尔耕和许显纯,那可是制造六君子冤狱之人,魏忠贤的两个干儿子,哪怕是韩爌这等老臣也不敢直接弹劾。 钱龙锡上前一步询问道:“是谁这般大胆?难道是英国公张维贤?” 第十一章 东林 张维贤。 如果说朱由检让魏忠贤死后配享太庙是在画饼,那张维贤的祖宗可是真的在太庙里面。 他祖宗张玉为救朱棣而死,被朱棣称为靖难第一功臣,封荣国公,洪熙年间追封河间王,配享太庙。 其子张辅,曾随名将朱能远征安南,途中朱能病故,张辅接任统帅,后一具平定安南开疆拓土,后屡立战功,晋封英国公世袭罔替。 土木堡一战时战死,追封定兴王! 红楼梦里面,贾家一门双国公便显赫一时,而张家可是一门双异姓王,纵观历史也是极为少见。 至此之后,张家也成了大明朝勋贵第一家,嚣张如王振、刘瑾也不敢得罪。 到了张维贤这,虽打仗不太行,但搞政治也还凑合。 万历二十六年袭爵便掌管了京师兵权。 泰昌帝驾崩时,他联合东林党将天启皇帝扶持上位。 天启帝驾崩,也是他奉了懿安皇后的诏令,护卫朱由检进宫继位。 崔呈秀不敢闹事,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位爷在京城坐镇。 而魏忠贤对其也十分客气,丝毫不敢得罪! 所以,钱谦益说有人弹劾田尔耕、许显纯二人的时候,钱龙锡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 “不是,是黄道周!”钱谦益平静说道。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黄道周是谁? 钱谦益在京中关系网复杂,倒是认识这位天启二年的庶吉士。 简单介绍了一下黄道周的职务后,李标这位东林党魁首顿感汗颜。 “一个翰林院的编修都敢于朝堂之上,死劾严党,我等自诩东林君子,却只敢敲敲王之臣这等边鼓,实在有愧于我大明朝的列祖列宗啊!” “那结果如何?”钱龙锡询问。 说到这,韩爌和钱谦益的表情古怪了起来。 钱龙锡刚想追问,钱谦益缓缓说道:“陛下令魏忠贤将此二人捉拿,交由东厂严加审问!” 此话一出,旁边的侯恂等人,脸色同样变得古怪。 田尔耕和许显纯是魏忠贤的人,这事人尽皆知,可皇上偏偏还让魏忠贤捉拿审问二人,这不是摆明了让他们狼狈为奸吗? 若是不想收拾二人,随意找个由头将黄道周斥责一通便是了,又何必捉拿审问? 众人皆是不解。 思索片刻后,侯恂开口道:“从今日朝会来看,私以为,陛下绝不会任由魏阉蛊惑!只是初一登基情形不明,故而未曾听信我辈之言!” 韩爌和钱谦益闻言也是连连点头。 龙椅上的那位少年,虽然年纪要比他们小很多,但面对这纷乱的朝局,他目光中的沉稳和淡然,却远非常人可比,甚至还给人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态势。 “那接下来应该如何?”李标询问。 钱谦益思索片刻后,看向韩爌道:“象云兄(韩爌号:象云),陛下已经登基,按例是不是应该推恩外戚了?” 如今的韩爌是礼部侍郎,正管这一摊子事。 作为政坛老油条,韩爌随即明白,钱谦益是想从小事做起,慢慢在皇上面前争取一些话语权。 推恩外戚这事也极为合适,自己提出来,哪怕是魏忠贤也不可能反对。 一旦反对,便是同时得罪了皇上、皇后等人。 想到这,韩爌立刻答应道:“好,我明日便上书奏请此事!” …… 另一边英国公府。 此时的张维贤正一字一句的斟酌着明日要上奏皇上的奏疏。 作为四朝老臣,又是勋贵魁首,手握京营重兵,张维贤在京中威望可谓是无人可及。 但就算如此,他为人也是极为小心谨慎,尤其是对于党争方面。 尽管当年他连同东林党扶持天启皇帝上位,算是东林党的盟友,可在魏忠贤挥动屠刀,大施淫威屠杀东林党人的时候,他却是一言未发,只是静静的看着。 后来,他奉懿安皇后的诏令,将朱由检扶持继位。 扶持朱由校的时候,好歹还有东林党掺和,他只能算是个股东。 可到了朱由检的时候,完全是他一个人把场子撑起来的,在朱由校来不及指定顾命大臣的情况下,他基本上就相当于唯一的顾命大臣了。 如此,张维贤名声更盛,这几日前来拜访的宾客络绎不绝,但他确是闭门谢客,任谁也不接待。 低调至此,也无怪乎他能在风云激荡的明朝末年独善其身。 当然,张维贤也并非没有缺点,比如写奏疏。 看着自己笔下的这些狗爬字,张维贤烦躁的将其撕了个粉碎。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青色衣衫的妙龄女子端着一盘豆蓉酥走了过来:“爹。” 看着眼前漂亮温婉的女儿,张维贤长舒了一口气将身子靠到了椅背上。 “是云儿啊!” 女子将豆蓉酥放到了桌上,自己则走到张维贤背后,轻轻为其按揉起了太阳穴。 “怎么了爹?可是朝中有什么难题?” 张舒云是张维贤四十岁时才得的女儿,算是老来得女,平日里宝贝的紧。 今年十六岁的她出落的温婉灵动,知书懂礼,在京城的勋贵子女之中早已是美名远扬。 提亲的都快把他家门槛踢破了,可张维贤却打死不松口。 一来,京城的那些勋贵一个个都是些废物饭桶,根本配不上他自家这么漂亮懂事的女儿。 二来,他也想多留女儿在身边一段时日,有这个女儿在家,总比天天面对那个废物犬子要好得多! 听着女儿的柔声细语,张维贤烦躁的心思也被安抚了下来,他懒洋洋的闭上了眼睛说道:“嗨,朝中事我才不管,我只管京营的那些狗崽子们。” “自魏阉掌权之后,朝政废弛,京营战力低下,若有战事,不堪一用。” “如今陛下登基,我打算趁此机会上书整顿一下京营,这不,正写奏折呢。” 张维贤说是自魏阉掌权之后,实在是谦虚了点。 真实情况是,从他爷爷那会京营士兵的战力便不堪一用了。 当官的吃空饷,贪污军需、挂职领饷。 记得他刚去京营点将的时候,一些将领连自己的兵都找不到。 士兵们更是武备废弛,射箭、骑砍、火铳操弄、阵法、旗语更是什么都不会,更有的军营,连刀枪弓弩都找不到了,大炮等火器,更是被拿出去当废铁卖了! 至于军纪更是一塌糊涂,说都说不过来。 他想整顿京营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但以前天启皇帝当政,这位木匠不大管事,他和魏忠贤关系又不好,自然就搁置了下来。 如今他已经五十有六,也算是步入暮年。 这次他给皇上上书试试,若是皇上支持,便依仗自己这些年来的威望整顿整顿京营,也算是对得起历代皇上这些年的恩宠了。 若是皇上不允,那就算球,自己岁数都这么大了,再过两年,随便找个由头退休,把这烂摊子交给儿子就是了! 第十二章 今日免朝 和女儿说了说心中想法,张舒云的一双星眸顿时流转起来。 “那父亲觉得,当今皇上,会不会同意此事?” 张维贤微微摇头:“不知,先帝在时,当今皇上便罕有发声,如今登基之后,更是让人捉摸不透,说实话,爹心中也没底。” “对了云儿,你字写得好,要不,我来说你来写,如何?” 张舒云自然不会拒绝,她轻轻颔首说:“好,爹你把要点说上一遍,我字句斟酌着写!” 老爹的文采张舒云实在是不敢恭维,所以张舒云才让张维贤把大概意思说一遍,自己来着笔。 随后,张维贤也把自己这些年领军京营所积累的经验再结合当今京营的诸多弊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并提出了改进方案。 张舒云也算是勋贵世家,平日没少读兵书,对父亲所提的方案,也理解的极为透彻,并一字一句的写到了奏疏上面! …… 八方风云激荡,京城诸多势力都在伺机而动,打算趁着这改朝换代的机会争权夺利,谋个锦绣前程。 而作为风云的最中心,此时的朱由检,正抱着自己漂亮的小媳妇,享受着闺中之乐。 在明代,皇上临幸妃嫔时,有着许多严格的规矩,如翻牌子,妃嫔需要搜身并裹着被子送进去,办事也要限制时间,完事之后还得问要不要留种,若是不要的话,太监还会按揉妃嫔穴位排出“龙精”(比避孕药好多了)。 但皇后这边就没有任何规矩了。 作为皇家正妻,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想呆多久,就呆多久,更不会问留不留种这种事,只是完事之后在内起居注上记一笔而已。 自家这小媳妇虽不如皇嫂长得开,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先前在信王府的时候,朱由检便接连沉迷了好些天闺中之乐,后来还是小媳妇劝说,他这才作罢。 当皇帝这几天,朱由检心情紧张,诸多事务也极为烦躁,一直没有什么心思。 今日开始理清了主次,亡国灭种的事情也看开了,朱由检自然是心情放松了下来。 午睡之后,他寻了个由头将周玉凤小丫头唤了进来,之后便是鸾凤和鸣。 一旁伺候的王承恩了解朱由检的脾性,赶忙将宫女太监们驱离。 初时周玉凤还惦念自己皇后的身份,无比矜持,可被朱由检一番调教之后,也不得不顺从自己这个花样繁多的皇帝夫君。 自下午直到晚上,坤宁宫的风雨才渐渐停歇。 昨夜的阴云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长烟一空,皓月千里。 朱由检差人将饭菜端到了外面和自家小媳妇对坐而食,他一边吃饭,一边欣赏着当空明月,以及目光极尽之处的斑驳云彩。 有了此番深入交流,周玉凤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自朱由检登基以来,周玉凤只觉得自家这位夫君变了许多。 变得成熟,变得沉稳,变得深不可测。 可现在她才真切的感受到,自家夫君没变,还是那个喜欢摆弄花样搞怪的信王殿下。 “夫君,你打算给我父亲封个什么官?” 这事白晌的时候,张嫣已经提过了,周玉凤再问倒也没有先前那么紧张了! 朱由检也将对自家那混蛋岳父的不满藏在了心里,他笑着反问道:“你觉得应该封个什么官?” 周玉凤皱了皱俏眉说道:“我觉得他什么官也做不成,就现在这样挺好的!” 听到这话,朱由检不由得笑了出来:“你这丫头,刚才还要给你父封官,先又说他什么也做不来!” 周玉凤撇了撇小嘴低下了头说:“妾身只是实话实说嘛,他这个人,在市井混迹惯了,让他当官纯属害民。” 好嘛,自家这小媳妇倒是不偏向父亲。 朱由检想了想说:“这件事你不用操心了,我会有安排的!” 好人有好人的用法,坏人有坏人的用法。 周奎虽然是个混蛋,但好歹也是在市井混过的,如果运用得当,倒也不完全是个废物。 夫君都这么说了,周玉凤自然也不好再问,转而聊起了太后张嫣的事情。 自朱由校死后,张嫣的心情也总是不佳,她今年才二十一岁,且连个孩子都没有。 若无意外,此生便要在这皇宫之中孤独终老了。 朱由检听完心中也是一阵触动。 历史上,朱由检对这位皇嫂也是极为敬重,张嫣也恪守礼节,直到崇祯十七年,闯军入京,张嫣也自杀殉国! 但这一世,好像有所不同,若是她……唉!算了,以后再说吧! …… 次日清晨。 崔呈秀、韩爌、钱谦益、张维贤、黄道周等一众朝中大臣文武百官来到了皇极宫的宫门外,准备等待上朝。 然而,就在这时,朱由检的贴身太监,新任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却是对着群臣高声说道:“皇上有旨,昨日偶感风寒,力乏不兴,今日免朝!朝中大小章奏俱送内阁票拟,紧要事着内阁诸臣会商后再奏朕知!” 听到这话,早已准备好应付一番腥风血雨的崔呈秀等人顿时僵在了原地。 偶感风寒?不对啊,昨天还好好的。 韩爌、钱谦益等人亦是一脸疑惑,若非传口谕的是王承恩,他们此时都已经怀疑,是不是魏忠贤暗中把皇上给害了! 张维贤倒是无所谓,他平静的把女儿代笔的奏折交给了王承恩,然后转身离去。 不管怎么说,皇上说免朝了,大臣们也不能赖着不走。 有些人把准备好的奏折交上去了,也有些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着奏折离去了。 内阁现在还是阉党的天下,有些事如果不能当面呈奏,上书还不如不上! 至于韩爌和钱谦益,对视一眼后,最终还是把奏折递了上去。 他们申请推恩外戚的事,对魏忠贤、对阉党来说都算不上敏感,但却是越早越好。 不然,若是被别人抢了先,那他们现在能打出的唯一一张牌,怕是也要胎死腹中了! 就这样,群臣各自散去,王承恩则抱着一堆奏折快步走向了内阁。 第十三章 皇上真是好手段 此时的内阁首辅是黄立极,次辅为施凤来,除此之外还有张宗道、杨景辰、张瑞图三人。 这五人没什么好介绍的,阉党二字足以。 魏忠贤赶走了支持东林党的首辅叶向高之后,想要入内阁便只剩下一个条件,那便是听话。 魏公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五人都是走了魏公公的路子,认干爹也好,让儿子认爷爷也罢,总之只要拉关系送礼都能进去。 想要让这五个废物帮忙处理政务显然是不太可能的,所以,在王承恩将这些奏折全都搬到内阁之后,便笑眯眯的对黄立极等人道:“诸位大人,皇爷说,自己初登大宝,许多政务并不熟悉,这些奏书还请诸位大人多操心!” “天黑之前,他想要看到这些奏折的票拟。” 黄立极等人一听,顿觉头皮发麻。 以前朝廷的事务都是魏公公说了算,内阁就是摆设。 奏折送过来,小事看一看,批一批,大事都是送到司礼监去,王体乾先看一遍,再告诉他们怎么票拟,甚至有时候票拟的活王体乾自己就干了。 而拟旨的时候更有意思。 一般来说,拟旨都是替皇上拟旨,写“朕如何如何”。 而黄立极等人为了凸显魏公公的重要性,拟旨写的都是“朕与厂臣如何如何”。 上面甚至连魏忠贤的名字都要避讳。 现在上朝时的这些奏折都送到他们这来,还要天黑之前全部批完,他们立刻开始大眼瞪小眼。 怎么办? 自己批?万一魏公公不乐意,自己岂不是死定了?可不批?皇上等着呢。 和东林党不同,黄立极等人能有此职务,完全是投靠魏公公得来的。 魏忠贤要是倒了,他们非但得不到好处,反而会被清算。 然而,王承恩没有给他们商议的机会,将奏折放在那后,他便端了杯茶,自斟自饮起来,一副我就在这等你们的架势。 不过,这些人终究是浪大水深,短暂犹豫之后,黄立极便捂住了肚子道:“哎呦,我内急要去趟茅房!王公公您且在这坐着!我去去就来!” 说完,黄立极撒腿便跑。 这招尿遁着实高明,施凤来和张宗道见状立刻也捂着肚子告罪离去。 杨景辰和张瑞图则留在内阁。 反正王承恩就一个人,不可能同时盯着他们五个。 然而,面对黄立极等人的分兵,王承恩却是气定神闲。 去吧去吧,爱去哪去哪,反正你们阁臣的位置是要不保喽! 出了文渊阁,黄立极立刻找了个相熟的太监,并往其手里塞了一颗金豆子道:“麻烦寻一下九千岁!” 太监捏了捏金豆子的大小,不着痕迹的揣进了袖口,然后左右看了看说道:“回阁老的话,今日清晨,陛下和厂公出了皇城不知去了哪里!” 此话一出,黄立极如遭雷击。 出去了?还是和陛下? 陛下不是生病了吗? 震惊之余,黄立极也立刻意识到,自己找魏公公商量的事是泡汤了。 犹豫了一下,他又道:“那王体乾王公公呢?” 小太监没说话,黄立极见状赶忙又递上一粒金豆子。 小太监颠了颠,这才说道:“王公公说了,票拟是内阁的事,司礼监不便掺和,让您看着办!” 黄立极:“……” 看着办?怎么办?要是奏折里面有弹劾魏公公的奏折,自己还能送去司礼监不成? 还是说,王体乾已经倒戈了? 黄立极冷汗流了下来。 他意识到,此时的朝堂已经和以前大不相同。 只两天功夫,魏公公的权利便被皇上削去了大半! 现在,连他的老本营司礼监都已经失控了! 这时施凤来和来宗道也赶了过来,二人共同开口。 “阁老,情形如何?” 黄立极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回去,看着办吧!” 当今皇上实在是太可怕了,未及弱冠,便有这番手段,着实让人叹服。 只可惜,这位阁老还是想太多了。 朱由检让他们天黑之前把奏疏票拟完,纯粹是他不想费劲的自己看。 至于司礼监那,他也没吩咐,而是王体乾自己想要和魏忠贤划清界限,故而提前吩咐的小太监,让黄立极等人按着规矩来办。 最后便是不上朝拉着魏忠贤在京城闲逛。 这一点他倒是动了些心思。 自己要用的人,现在还在各地,每天天不亮起来上朝也不过是听朝臣们吵架浪费时间。 与其如此,倒不如出来转转。 王承恩他安排去了司礼监,不好一直拉着他,剩下能用的,便是魏公公了。 当然,除了魏忠贤,朱由检还带上了方正化以及两个便装的锦衣卫。 能够代替王承恩陪同皇上逛街,魏忠贤心中还是很乐呵的。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皇上已经把杂家当做自己人了! 自己只要小心伺候,皇上依旧会重用杂家。 历史上记载的魏忠贤可谓是坏到了极致,遇神杀神,见佛杀佛,什么坏事都干,仿佛天底下都容不下他似的。 可实际上,魏公公也是人,而且是深谙社会潜规则的地痞流氓。 和东林党撕破脸之前,他也是抱着和气生财的态度和东林党接触,甚至是乞和的。 在魏公公看来,大家都是给皇上办差的,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何必拼个你死我活。 但东林党自始至终都看不上这个死太监,他们想要合作的人是被他顶替直至杀害的前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 至于魏忠贤,你算是哪根葱? 遭人看不起,魏公公虽说比较生气,但也还没撕破脸,直到杨涟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其中包括害死后妃,害的皇后堕胎,阴谋造反等事情。 这时,魏公公才明白,这帮东林党是打算要自己小命的。 既然如此,魏公公也不再客气,不就是党争吗?不就是你死我活吗?来吧! 之后,六君子七君子之类的便冒出来了。 等崇祯上台,魏忠贤身死,东林党复辟,无数脏水全泼到了魏公公身上。 反正他人死了,也不能说话,爱咋咋地吧! 现如今,朱由检重新接纳了他,魏公公自然也乐得重新充当皇上的鹰犬,为皇上好好办差。 第十四章 朕带你们赚大钱 “少爷您看,这正阳门大街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寻常百姓们的吃穿用度都在这采买。”魏忠贤的一张胖脸挤着笑容,满是笑意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谄媚,同时,眼角的余光也一直注意着朱由检的反应。 微服私访,朱由检自然不可能穿龙袍,他换了件月白色的暗纹常服,脚下则是软底的青布靴。 褪去龙仪,朱由检和电视上的世家公子也没什么两样。 先前在信王府的时候,他便极少出门,像今日这样堂而皇之的走在正阳门大街上,也是头一次! 见朱由检神色如常,嘴角还微微带着笑意,魏忠贤便继续表功道:“奴才平日里经常吩咐底下人,莫要扰了百姓们的生计,当然,若有在街道寻衅滋事者,也会立刻锁拿!” 朱由检没理他,而是缓步走到了一家粮铺前,铺子里摆放有米缸,上面贴着今日的米价。 每斗一百二十文。 “老板,去年这时候米价如何?”朱由检开口询问。 粮铺老板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主,见朱由检穿着不凡,且带着护卫随从,他也不敢怠慢,赶忙上前道:“这位少爷,今年的米价比去年要高上两成。” 这时魏忠贤也开口道:“皇……呃,少爷,今年江南一些地方遭了灾,故而米价有所上涨,但应在可控范围之内!” 粮食涨了两成确实还算可控。 真要是饥荒的时候,都是翻倍的涨,但崇祯这倒霉蛋自上台之后天灾不断,估计要不了多久,这米价就会疯涨了! 朱由检摸了摸下巴道:“咱家还有银子吧!” 魏忠贤一怔! 咱家?是指内帑,还是国库? 现在不管是内帑还是国库,可都没多少银子了啊! 不过,这会他自然不可能说没有,而是点头道:“有!有!” 朱由检摸了摸白花花的大米,说道:“趁粮价低,屯些粮米,等过段时间涨起来了,再售卖,估计能赚上一笔!” 嗯?皇上这是要干嘛?囤货居奇?不是吧,您身为天子还要赚这份钱? 这时,朱由检已经离开了粮铺。 魏忠贤虽有些愕然,但还是赶忙凑了上去,问道:“少爷,要买多少?” 朱由检微皱着眉头道:“告诉你那些孩儿孙儿们,让他们在各地收购粮食,在不影响正常粮价的情况下,尽量多收购。” 这话魏忠贤倒是听明白了,但最重要一点还没解决。 他脸色古怪道:“少爷,不知是用内帑的钱,还是让户部拨款?” 朱由检似笑非笑的看了魏忠贤一眼,说道:“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你手上的家财就不下千万两吧!” 此话一出,魏忠贤脸都绿了。 “皇上……” 魏忠贤话还没说完,朱由检便捂住了他的嘴巴:“别乱说话,朕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钱在你手上,总比在那些贪官污吏手上要好!” “这些钱,朕也不找你索要,但朕有事要用的时候,你得往外拿!” 听到这话,魏忠贤算是松了口气。 明史记载,魏忠贤死后被抄家,共抄出白银3万9千余两。 如此含蓄的数字,魏公公知道后,估计能把棺材板啃穿了。 我堂堂九千九百岁爷爷,权倾天下,总共贪了不到四万两银子,看不起谁呢? 这其中有什么猫腻,朱由检不得而知,但从《天水冰山录》中关于严嵩家产的记载,魏公公应该只多不少,所以他便蒙了个千万两。 末了他又语重心长的对魏忠贤说道:“你也是,拿这么多银子,十辈子都花不完,干啥啊!” 魏忠贤无奈苦笑,他说:“其实奴婢也不知道有多少,别人给,奴婢就拿着!少爷您要用,奴婢全部双手奉上!” 对贪污一事,刚开始的时候,魏忠贤还是比较兴奋的,那会他要送礼走关系,花销大,能捞银子对他来说自然是好事。 可后来,他成为九千九百岁爷爷之后,送礼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可这些东西对魏忠贤来说,也变得索然无味。 他不过是随手就拿了而已,以至于到现在他有多少钱,自己确实也不太清楚。 但所有家产加起来,估摸着应该有千万两了! 朱由检也不喜欢巧取豪夺,他说:“你按朕说的,让各地的镇守太监们动用私银,囤积一些粮食吧!” “朕这次带他们堂堂正正的赚上一笔银子!” 听到这话魏忠贤眼前一亮,跟着皇上堂堂正正的赚银子,这事新鲜! 说完,朱由检还有些不放心,他叮嘱道:“记住,第一,不允许影响现在的粮价,第二,买了之后没有朕的命令,不允许私自售卖。” “这是对你的考验,也是对他们的考验,以后,听话的,有能力的留任,不听话,且没能力的饭桶,便滚蛋!” “明白了吗?” 魏忠贤闻言连连点头:“奴婢明白,奴婢明白!” 要不了多久,整个大明便会灾祸频发,让这些镇守太监们手里囤点粮食,这样自己手里也能多几张牌。 不然,自己就是想要弄粮食赈灾,也只能任由那些奸商们拿捏。 张居正啊张居正,你这一条鞭法虽解决了朝廷白银不够的问题,但却忘了老百姓地里种不出来白银,想要用白银交税,还得任由那些奸商们盘剥一手。 如今朝廷收上来的都是白银,但这玩意又不能吃,想要赈灾还要去找那些屯粮的富商们购买,如此朝廷也要被那些奸商们盘剥一手。 这两刀下来,朝廷变穷了,百姓们变穷了,全肥了中间那帮奸商了! 看了看粮米,朱由检又沿街询问了一下布匹、盐巴等老百姓日常用得着的物品。 这些东西的价格比前两年虽说略有上涨,但综合来看还是可控的。 一切都还来得及,只要有魏忠贤这把刀在,拿捏那些江南富户,并不困难。 想到这朱由检心情大好,突然他心思一动,看向魏忠贤问道:“对了,京城的花街柳巷在哪?带我去转转!” 第十五章 英国公 花街柳巷! 魏忠贤一双眼睛瞪得滚圆,他一度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但当看到朱由检那认真的眼神后,他才咕咚一声咽了口吐沫说道:“少爷,您的身份,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能带您去那种地方啊!” 皇帝逛窑子。 魏忠贤就算是再不读书,也知道这事不能干。 而且你哥哥天启这么混账的人都没干过。 要知道,现在已经不是他只手遮天的时候了。 万一这事传出去,被那些东林党的御史言官们知道了,这些人不得把自己骂死。 朱由检看魏忠贤这副诚惶诚恐的表情面露不爽,他说:“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东林党那一套了,满嘴规矩道德,爷就不信,你要是家伙事还在,能不去逛窑子!” 魏忠贤面露苦涩,昨天他便听说这位皇帝大人对床笫之欢颇为沉迷,半晌的时候便在坤宁宫留宿,直到深夜才出来。 万一去了青楼,皇爷一时来了兴致,闯出了什么祸事出来,到时候朝廷是认还是不认呢? 此时的魏忠贤早已没了天启年间说一不二的气势,他苦巴巴的对朱由检说道:“爷,您要是真喜欢美人,回头奴婢多给您寻一些送入宫中,咱们在宫中作乐,也是一样的,在外边,若是被那些御史言官们看到了,少不了又是一番搅扰!” 然而,朱由检却并不买账,他没好气道:“在宫里和在青楼,那气氛能一样吗?” 玩女人这种事,和上网吧差不多,家里的电脑配置再好,也不如网吧的电脑玩的刺激。 不过,朱由检倒也不是真的要玩,纯粹只是想欣赏一下正宗的古代歌舞表演罢了,对欣赏。 而且魏忠贤说的也不错,真要是被言官看到了,这些人不敢骂魏忠贤,骂皇上,可是一个比一个骂的欢! 不为别的,搏名而已,哪怕被杀,也能落个青史留名,着实不是东西! 这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想到这,朱由检摆了摆手道。 “行了行了,若是无事便回宫吧。” 魏忠贤闻言长出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几人准备转身的时候。 朱由检突然看到了街道的一处小巷中,依偎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看到这一幕,朱由检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无论哪个皇帝,看到自己治下有这么多孩童乞丐,恐怕都不会高兴。 而且,这里是京城,天下最繁华的地方。 这里都有乞丐,那其他地方呢? 魏忠贤亦是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回事?正阳门这地段怎么还有了乞丐,锦衣卫、东厂的人都死绝了吗?这不是让杂家找骂吗? 然而就在魏忠贤准备迎接朱由检斥责的时候,朱由检却只是平静的说道。 “买些馒头给这些孩子,再一人给几个铜板。” 满头大汗的魏忠贤赶忙应声。 很快,馒头买来了。 朱由检拿了一个馒头对其中一个小孩道:“过来,给你吃!” 和预想中,这些小孩纷纷上前争抢不同。 看着这白花花的馒头,这些孩子却只是在旁边干站着咽口水,一个上前的都没有。 有几个孩子,看着朱由检身上那光鲜的锦袍后,竟还后退了两步,摆出了一副要逃走的架势。 魏忠贤见状急了。 “小兔崽子们!我家少爷发善心给你们些吃食,还不快来接!” 他声音尖锐,小孩一听吓得撒腿便跑。 “闭嘴!”朱由检斥责了一声,随后将手中馒头遥遥的丢到了那些孩子群中。 “馒头!快抢!” 看到地上沾了泥土的馒头,原本乱跑的孩子们立刻回头开始争抢起来。 这一幕,偏巧被旁边几个书生模样的男子看到,其中一个手持折扇,指着那些孩童道。 “嘿,你看那些小乞丐,递过去的不吃,非丢到地上才捡,和我家狗儿一样!” 说罢,几个书生哄堂大笑。 朱由检看着这些人皱了皱眉。 见皇上面露不悦,魏忠贤立刻上前阴恻恻的说道:“这几人应该是国子监的学生,要不要奴婢教训他们一下?” “不必了,打听打听名号,逐出国子监,且今后不许他们参与会试!”朱由检平静说道。 明朝的国子监基本相当于现在的北大+清华,外兼任中央党校的职责。 能去这里面读书的,基本都是各省的尖子生,保底也是个秀才。 将这些人逐出国子监,且不许他们参加考试,可以说这些人今后的前途算是完了。 回头再看这些孩子,一个馒头自然是不够抢的,但往地上扔也太过辱人。 于是朱由检便让人将箩筐放到了地上,他自己则后退数步。 这次孩子们没再逃跑,而是纷纷上前争抢,他们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往身上踹,不一会身子便变得鼓鼓囊囊的。 见抢的差不多了,朱由检旁边的方正化使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一个箭步上前便拎起了一个孩童。 “放开我!放开我!” 孩童奋力挣扎踢打,但落在方正化身上却和挠痒痒一样。 其他争抢的孩子看到这一幕,顿时一哄而散,这些人甚至连地上的箩筐也没放过,一并拿走了! 很快,孩童便被带到了朱由检面前。 叮铃铃! 几个铜板落地,听到这声音,原本还在挣扎的孩童瞬间冷静下来。 他看了看地上的铜板,又看了看朱由检,茫然问道:“你……你抓我干嘛?” 朱由检蹲下了身子,将铜板捡起放到孩童面前,说:“问你几个问题,好好回话,这些都是你的!” 孩子犹豫了一下,然后重重的点了点头。 “嗯!” “我问你,刚才我给你馒头,为什么不来拿?非要我丢到地上才去抢?” 小孩眼神一阵闪躲,随后低着头说道:“怕被打!” 这时朱由检也注意到了,孩子单薄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满是伤痕。 这时,魏忠贤也上前低声说道:“估计是那个富家公子拿这些孩童取乐殴打。” 朱由检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们是哪里人?什么时候来的京城?父母呢?” 小孩茫然的说:“肃宁府人,家里税收的厉害,爹娘饿死了,上个月跟着村里人来的京城,说是能进宫讨口饭吃,结果没钱净身,我们也回不去,就只能留在这讨饭!” 一听这话朱由检随即看向魏忠贤。 他也是肃宁的。 此时魏忠贤的脸已经从严厉变得悲悯。 看着这可怜巴巴的小孩,他自然也是想到了他自己。 朱由检没再细问,将铜板交到孩子手里便放他离去了。 “回头让东厂的人盘算一下有多少灾民,找个地方施粥,这次用内帑的钱吧!” “别赶走了事,马上要过冬了,在这他们或许还能讨口饭吃,有个活路,要是赶走了,他们必死无疑,都是你的老乡,照顾着点!” “奴婢遵旨!”魏忠贤赶忙答应,至于施粥的钱,他自己出了就是了! 古代人对家乡还是很有感情的,不管做多大的官,退休之后都是回老家。 没有人会为了京城户口留在这。 魏公公早年是个地痞流氓,后来当了北漂,对家乡没什么归属感,但如今的他已经垂垂老矣,自然也会念些旧人、旧事。 继续往前走,过了崇文门便是商贾聚集之地,此时已经有些西洋的物件在京城售卖了。 比如自鸣钟什么的。 他目光在这些来来往往的商人身上流连,这些人一个个穿金戴银,身上满是绫罗绸缎。 酒楼茶肆中倒出来的饭菜直接扔进垃圾桶内,若有乞丐敢上前争抢,立刻便会被店小二一顿乱棍赶走。 方正化见状想要阻拦,但朱由检却按住了他。 “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方正化闻言也只得作罢。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话听过和看到完全是两码事。 魏忠贤跟在朱由检后面,可谓是如履薄冰,他平日里也极少这样穿着便服在街上闲逛,对于市井的一些问题自然也不知道。 眼见朱由检越往前走脸色越难看,魏忠贤心中不禁暗自思衬起来。 不行,不能再让皇爷继续看下去了,万一再往前,碰到那些狗腿子们打着自己的旗号欺凌百姓,到时候皇爷怪罪下来,这岂不是自找麻烦? 思索片刻,魏忠贤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随后奸计便上了心头。 他快走两步凑上前说道:“皇爷,不如去英国公府转转吧!” “英国公府?”朱由检有些疑惑:“去那干嘛?” 魏忠贤的脸笑成了菊花状,他说:“当今英国公的小女儿可谓是倾国倾城,沉鱼落雁,在京城都是有名号的。” “去英国公府提亲的人,都快把他家门槛给踢破了,但英国公就是不松口!” “您若是有意的话……” 魏忠贤没再说下去,而是抱以令人遐想的奸笑。 刚才朱由检要去青楼,足可见这位皇爷也是好色之人。 想要逢迎,自然是要投其所好,只是逛青楼风险太大,但若是微服私访去英国公府,任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顺带还能坑上张维贤一把。 张维贤虽说从未和他公开叫板过,但非暴力不合作却总是有的。 可偏偏魏公公还那他没有半点办法。 而这次,如果皇帝在自己的鼓动下,真看上了张维贤的女儿,到时候……嘿嘿嘿! 朱由检在听到这话后,心中也呢喃起来。 英国公张维贤,京营兵权的掌控者。 这会的京营虽空额严重,且士兵战力不足,但好歹也是些兵,有张维贤管着说是京城的定海神针也不为过。 突然,朱由检又看到了街上那些乞丐,一个想法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好,既然如此,那便去英国公府转转!” 听到这话,魏忠贤面色一喜:“好,奴婢上前领路!” 和许多高官不同,张维贤可是地地道道的北京户口,英国公府是随同朱棣迁都时一起建立的,距今也已有两百余年,算是京城土著,且位置也是京城的黄金地段。 魏公公修自家豪宅的时候,也几次想要把英国公府兼并到自家院落里面。 结果被张维贤一封奏疏告到天启皇帝面前,魏公公自然是被臭骂一顿。 而今天则完全不同了,今日魏公公背后可是站着皇上呢! 来到大门前,魏忠贤上前一步对着守门的兵丁道:“去,告诉你们国公爷,就说有贵客前来拜访!” 兵丁并不认得魏忠贤,更不认识朱由检,不过见这几人穿着不凡,他也并未驱赶,而是一本正经道:“请报上名号,或者递上拜帖?我好去府内通报!” 听到这话,魏忠贤立刻恼怒起来,他指着挡路的兵丁喝骂道:“瞎了你的狗眼,看看……” 还不等魏忠贤喝骂,背后的朱由检便拿出了一枚金灿灿的腰牌递了过去。 “这是我的腰牌,劳烦兄台通报!” 腰牌为铜制镀金的,沉坠厚重,牌首圆弧穿孔,系朱红丝绦,末端垂绿松石坠。 符面浅浮雕单五爪龙蟠云纹,龙首左向,中央阳文錾刻“信符”二字,十分醒目。 兵丁虽没见过这腰牌,但上面的五爪龙蟠纹确是吓人的紧,这个是皇家专用的东西。 来不及多问,士兵急忙鞠躬后,便飞速向府内奔去。 此时,张维贤正在书房撰写着关于军政整改的方案。 上书不能写狗爬字,但自己给自己看的东西就无所谓了,只要能看懂,其他都无所谓。 就在这时,那兵丁便拿着腰牌急匆匆走了过来。 “国公爷,有人来拜见!” 张维贤正在思索军改的关键时刻,突然被人打断,他自然是勃然大怒。 “混账,老夫说过多少次,我在书房的时候,不要来扰我,你们是聋了还是痴了,又或是屁股想开花了?” 被张维贤一顿呵斥,那兵丁赶忙跪地:“国公爷恕罪,小的自然知道国公爷的吩咐,但这次前来拜访的人有所不同,所以,小的……” 看着颤颤巍巍的兵丁,张维贤压下了心中的火气,但他对兵丁的话却并不在意。 自己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怕是魏忠贤来了,自己也照样能晾着他。 不过,既然已经被扰了,他还是不耐烦地开口问了一句。 “算了算了,是谁来拜见?” 士兵闻言赶忙递上腰牌。 “未报上名号,但小的看这腰牌不一般,故而前来禀报!” “未报名号?未报名号你来搅扰老夫……” 张维贤刚想喝骂,但抬眼看到那明晃晃的金色腰牌后,立刻脸色大变。 和小兵不一样,张维贤可是见过世面的,这种腰牌只有皇室亲王才能拥有。 他箭步上前夺过腰牌。 虽已猜到来人身份,但当看到腰牌上的“信符”二字后,他依旧心中巨震。 “来人,给老夫更衣,迎驾!” “不……来不及了,人在哪?” 看着国公爷慌乱的样子,兵丁赶忙指引道:“就在正门口!” 英国公府前。 朱由检正和方正化聊着闲天。 “方正化,你这一身武艺是从哪学来的?给咱比画比画?” 方正化史料并没有记载他的籍贯,但相处这半日,朱由检听其口音也听出了他应是山东那边的人。 听到朱由检询问,方正化立刻挠了挠头说道:“奴婢年少时曾跟着村里的老师傅学过些武艺,入了宫之后,便时常自己锻炼琢磨,如今才有了这三脚猫的功夫!” 这可不是什么三脚猫的功夫,刚才那小孩冲撞而来,他的反应比之身旁的两个锦衣卫还要迅猛。 回头自己也要和他学上两招,不然总靠别人保护可不行。 第十六章 臣女舒云 正想着的时候,只听府内传来阵阵嘈杂之声,紧接着,一身常服的张维贤便带着几个随从急匆匆的跑了出来。 “臣张维贤……” 还未等张维贤说完话,朱由检便箭步上前将其扶住:“国公不必多礼,朕今日是微服私访。” 这时张维贤才注意到了朱由检的穿着打扮,一身便装,和京中的富家公子一个扮相。 回头看了看,见没有引起路人的注意,朱由检说道:“咱们进去说吧!” “请请请!”张维贤连忙把朱由检请了进去。 来到堂屋,张维贤这才跪地行礼。 “臣,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旁伺候的下人们听到这话,也纷纷把头磕到了地上。 而先前报信的那个小兵则如遭雷击。 他是皇上! 坏了,刚才我拦了皇上的架,皇上让我进门通报的时候,还叫了我一声兄弟! 想到这,那小兵扑通一声摊倒在了地上。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小的不知是您大驾光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看着这一屋子人,朱由检虚手一抬说道:“免礼免礼,朕今日是微服私访,不知者不罪。” 紧接着,朱由检便对一旁的魏忠贤说道:“魏忠贤,回去以后,拟一道旨意,赐英国公今后免行跪拜礼!” “奴婢遵旨!”魏忠贤赶忙答应。 “臣谢主隆恩!” 一旁的张维贤听到这话十分感动,他刚想跪地道谢,朱由检却已经将他搀住了。 “哎,又跪了不是,起来起来。”朱由检再次将其搀扶起来,然后便随口说道:“朕今日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觉得宫里太闷了,故而和魏伴伴出来转转,正巧来到国公府附近,便想进来看看!” 听到这话,张维贤心中也松了口气。 不是来找麻烦的就好。 他拱手说道:“今日听闻陛下偶感风寒,臣还颇为担心,现如今见陛下身体无恙,臣也就放心了!” 朝堂上,当张维贤听到朱由检也染上风寒后确实是挺担心的。 毕竟,他哥便是因落水风寒而死,自己已经接连扶持两位皇帝登基了。 要是朱由检也偶感风寒而崩,张维贤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简单寒暄两句之后,魏忠贤突然尖声说道:“国公爷,今日陛下来此,怎只有你一人觐见?夫人她们呢?是不是应该前来拜见一下?” 张维贤心中一震,他扫了一眼魏忠贤,心中暗骂:果然,这老阉狗带着皇上来此,没安什么好心。 不过,魏忠贤说的也是实理,按着规矩,皇帝驾临臣子府邸,臣子需带着正妻、嫡子、嫡女全部前来拜见,连妾室都没资格。 只不过,有明一朝,极少发生这种事,往前推几十年,也就万历年间的张居正似是有这种待遇,其他人多是被皇上召入宫中觐见。 若是皇帝去寻常臣子家串门,那臣子必定会欢天喜地的摆开排场,恨不得让天下人都知道,毕竟这也算是一种极致的恩宠,以后吹牛的时候说上一句,皇上来过我家,必定能惊到一大票人的下巴! 只不过,张维贤对此却兴趣缺缺,他是世袭国公,恩宠已到极致,皇帝来串门也只能算是锦上添花,若是有失礼的地方,搞不好还有祸事,就比如现在,皇上匆匆而来,他自己都穿着常服迎接的,就更不用说家人了。 不过,张维贤他的心思机敏,短暂思索后便说道:“臣得到消息后已经让贱内带着儿女去更衣了!稍后便来拜见!” 刚才魏忠贤虽然把张维贤的闺女夸得天花乱坠,但他来此却不是为了这个,所以便摆了摆手无所谓道:“本就是闲逛,不必拘礼。” 说话间,下人们已经端着茶走了过来。 众人落座,朱由检端起茶盏道:“英国公,你总管京营,如今京营军卒战力如何?可堪一用?” 听到这话,刚放松下来的张维贤,精神又紧绷起来。 皇上问我京营之事是何意?难不成魏阉又使了什么坏招,让皇上夺了我的兵权。 张维贤思索片刻后对旁边的下人说道:“去把我书房最上面的一份奏疏拿来!” 很快,张维贤的奏疏便拿了过来,他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便恭敬的递给了朱由检。 “皇上,这奏疏今天早上我已经递给了内阁,这是副本,京营的事情都在里面,请您过目!” 好家伙,还早有准备。 朱由检收回了还停留在魏忠贤身上的眼神,开始查看起了奏折。 刚一打开,这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便让朱由检觉得赏心悦目。 “国公爷,你的字不错嘛!” 听到这夸赞,张维贤赶忙解释:“皇上,这不是臣的字!” “不是你的字?那是谁的?”朱由检问。 张维贤老脸一红,解释道:“是臣女舒云的字,说来惭愧,臣一介武夫字迹实在潦草,怕皇上怪罪,故而由臣女代笔写的奏疏!” 见字如见人,能写出这么一手好字,这女子应当不会太差。 朱由检满意的点了点头:“当真是个才女!” 听到夸赞,张维贤赶忙道:“谢皇上夸赞!” 寒暄两句,朱由检也将注意力全部落在了奏疏上面。 张维贤虽掌管京营数十年,算是京营的第一负责人。 但他对京营的诸多问题,却并未遮掩回避。 这奏疏开篇便言明,目前京营空饷严重。 三大营额定编制约十二万,实际兵力不足五万,且多为老弱。 各级军官贪污受贿,中饱私囊情况极为严重,一百两银子发下去,能落到士兵手里七八两,已经算是各级军官清廉了。 除此之外,京营还是京城勋贵们的垃圾桶,不管是张三李四还是王二麻子。 只要有爵位在身,统统进京营安排职务,这些纨绔子弟根本不懂治兵,临战必溃。 至于训练,更是拉胯,能开强弓者,十不存一,骑兵不会骑马,步兵不会拿刀。 军械,如鸟铳、大炮、弓弩等物,全部年久失修,有一次张维贤去府库查看,甚至看到了永乐年间造的大炮。 用起来更是要人命,尤其是鸟铳和大炮,经常炸膛。 至于本该拨付给军中的这些军械,多是被各级军官给恶意倒卖了! 第十七章 京营改制 最后,张维贤做出总结。 如今,京营能战之兵,不过一二万,且远不如边军战力。 要想改变如今京营现状,需要下狠心,用重锤。 先帝当政的时候,张维贤便曾上书,请求皇上下旨整顿京营,结果奏疏石沉大海没个回应。 这次,自己再次请求皇上下旨整顿京营,以重振三大营的威名。 这个张维贤倒是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既然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如此倒也省了他一番口舌。 将奏折放下,朱由检沉思片刻后问道:“国公,依你之见,当如何改制?” 张维贤昨日便开始思索改制之法,现如今已经有了些眉目。 他说:“皇上,臣以为当刮骨疗毒!” “第一,清查空额,各级军官有罪者论罪,应罚者尽罚!” “第二,清理老弱,保留青壮可战之军,并招募新军严加训练!” “第三,打造军械,大力推广火器,增强神机营战力,再购买战马、驮车等一应军械。” “第四,待训练有成,同各地边军换防,参与实战。” “只有这样,才能增强京营战力,重现成祖爷时三大营的荣光。” 谈到朱棣,张维贤也开始眉飞色舞,要知道,他祖宗就是跟着朱棣打天下才封的爵位。 听完了张维贤的讲述,朱由检微微点了点头。 “不错甚合朕意,只是这些事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确是难上加难,比如清查空额,京中多少勋贵都是指着这些空额过日子的,你若着手调查,恐怕不知要得罪多少人啊!” 张维贤全身一震,他说:“臣不怕得罪人,只怕死后无颜面对历代先皇和列祖列宗!” 能说出这话,足可见是下了决心的! 有决心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于是朱由检也道明来意,他说:“你这四条列举的着实不错,只不过还有一点,你没说!” 张维贤一怔,随后赶忙低头道:“愿听陛下教诲!” 朱由检平静道:“据朕所知,朝廷在京畿顺天、保定、河间等府划拨有官田作为京卫军屯,可现如今这些军屯皆已被权贵侵占,你即要整顿京营,为何不连同这些军屯一并收回?” 此话一出,张维贤呆了,他没有犹豫,立刻扭头看向一旁的魏忠贤。 这时候,魏忠贤的冷汗唰的留了下来。 要说京卫军屯谁侵占的最多,魏公公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而魏忠贤反应也算快速,他赶忙说道:“陛下,这点小事何须国公爷受累,回头奴婢找些人重新丈量京卫军屯,令那些权贵将侵占土地,尽数吐出来便是!” 朱由检虽不知道其中症结,但看二人的表情和眼神交流,便猜出来个大概。 魏忠贤啊魏忠贤,你小子真是无所不贪。 要是早知道这些土地在你手上,我还费劲找张维贤作甚,直接和你说一声不完了! 朱由检心中很是不爽,但他脸上还是淡然道:“哦!既然如此,那这得罪人的差使就交给你去办吧!等军屯清理出来后,划分出来一些,交由京中那些逃难来的流民、乞丐好好耕种!” 这些流民在京城终究是不稳定因素,但直接赶走无异于杀了他们,找些土地给他们耕种,也算是给他们一条活路! 魏忠贤闻言连连点头:“是,奴婢遵旨!” 为那些乞丐寻了个出路之后,朱由检又道:“国公,依你之见,若是要完成京营改制,需要多少人手,多少银两?” 改革是要钱的。 要知道三大营虽然有屯田,但大部分兵力并非军屯兵,他们也要领粮食军饷的。 现在京营虽有十二万士兵的名额,但兵部拨款的时候也从未足额拨付过。 里面的猫腻大家心知肚明,谁也不会闹事。 可若是真的增兵到了十二万,到时候每个月的军饷吃喝便是个天文数字。 一旦欠了饷,这些人闹起事来可真是要人命的。 这也是张维贤刚才冥思苦想的问题。 他低头说道:“陛下,臣以为可循序渐进,今年清查人数,年底之时先招募三万人手,将可战之兵扩充至五万,之后再视情况而定!” “至于所需银两……” 张维贤沉吟片刻后,说道:“每年至少要新增军费十五万!” 十五万两白银对如今的大明朝而言,绝对算是很大一笔钱了。 朱由检闭上双眼开始沉思。 十五万两白银,换五万精锐的部队绝对是一笔划算买卖。 只可惜,现在户部别说十五万,就连五万两银子也未必拿得出来。 沉默半晌,朱由检猛然睁开眼睛,他说:“英国公,银子的事朕来想办法,你先做前期准备,一个月……不,半个月之后,朕会有银子交给你的!” 听到这话,张维贤无比激动。 他原本对这次上疏不报什么希望,毕竟前几任皇帝都没管的事情,朱由检初来乍到也未必能下此决心。 可现在,他张维贤也终于可以施展拳脚了! 拿定了主意,朱由检将茶盏里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对魏忠贤道:“魏忠贤,田尔耕、许显纯二人何在?” 魏忠贤一怔,他不明白朱由检问这两个干儿子要干嘛? “回皇上,此二人奴婢以将他们免职,如今正准备回乡!” 朱由检抬起下巴说道:“回乡?不必了,给他二人一人一个锦衣卫千户的职务,交由国公爷指挥,若清理各级军官、或勋贵之家,有人不从者,让此二人查办!” 听到这话,魏忠贤全身一震,紧接着眼睛便亮了起来。 对自家这俩干儿子,魏忠贤还是有感情的,如今能再捞个差使傍身,只要能办好了,今后官复原职也不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魏忠贤赶忙跪地:“奴婢遵旨,奴婢替那两个不成器的奴才谢陛下恩典!” 旁边的张维贤听到这话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 怎么,自己费尽心力想出来的京营改制,皇上为何非要让阉党的人插一杠子? 皇上是不信任自己,还是另有所想? 朱由检倒是没那么多想法,说完这些后,他将茶盏放下说道:“好了,没什么事朕就回去了!” 说完,他起身边走。 张维贤见状赶忙道:“陛下,臣妻还未来得及拜见!” “下次吧!”朱由检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现在十五万两银子压在身上,他哪里还有别的心思。 然而,这话落到张维贤耳朵里,却是吓得他一个趔趄。 下次还来?你这不是要人命吗? 虽无语对苍天,但张维贤还是恭恭敬敬的磕头道:“恭送吾皇万岁!” 第十八章 皇上的意思 就在送走了朱由检不久。 张维贤的夫人徐静姝、儿子张之极、女儿张舒云纷纷穿着正装赶到了大门口。 “唉,皇上呢?”徐静姝开口询问。 “走了!”张维贤说! “走了!”徐静姝愕然。 “不走还留下来吃饭啊!”说话间,张维贤也开始往院子里走。 闲聊两句,张维贤确定朱由检今天过来只是闲逛,顺带问问京营的事情。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倒也合情合理。 只是,看着朱由检那匆匆离去的背影,他莫名想到了一百多年前,那位十四岁登基,之后执政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少年天子! 看着自家夫君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徐静姝便气不打一出来,她箭步追了上去,一把拽住张维贤的袖子说道:“你这家伙,皇上来为何,倒是说句话啊!” “按着礼仪,我等是明日否应该入宫谢恩?你说一声,我好有个准备!” 这位国公夫人也不是常人,其祖上乃是大名鼎鼎的中山王徐达。 当年朱棣搞靖难,徐达的几个儿子中,长子徐辉祖支持建文帝朱允炆,之后兵败被圈禁。 四子徐增寿则支持朱棣,并暗中私通军情,被建文帝发现后诛杀。 朱棣登基后,想到了这位为自己而死的小舅子,便追封其为定国公世袭罔替。 徐静姝便是徐增寿这一支的后人。 顺带一提,长子徐辉祖这一支也未曾断绝,徐辉祖死后,朱棣感慨徐达的功绩,觉得他们家不能无后,所以便让徐辉祖的儿子继承了其魏国公的爵位。 之后,定国公这一支随朱棣去了北京,魏国公则留在了南京总领南京兵权。 京城勋贵就这么多,门当户对的也就这几个,互相联姻已是传统。 张维贤对宫廷礼仪之类的杂事并不感兴趣,他摆了摆手道:“哎呀,该准备就准备嘛,我正忙着呢,别来烦我!” 说罢,张维贤便又急匆匆向书房走去。 徐静姝气的直跺脚。 “这憨货,真是分不清主次,迟早让他给害死!” 看着母亲怒气滔天的样子,女儿张舒云挽住了她的胳膊说道:“娘,别动怒,我去问问爹就是了!” 徐静姝也没别的办法,她脾气不佳,张维贤脾气也没多好,若是强行去问,没两句二人便会吵吵起来。 年轻时倒也罢了,如今这么大岁数了,确是动不得真火了! “好!你去吧!” 张舒云步履轻快的跟上了张维贤的脚步。 随后,徐静姝一扭头,便看到了打着哈欠,伸着懒腰的张之极。 看到这儿子,她刚压下来的火气又冒了出来。 “你这蠢货,和你爹一样,没个正形,昨日又是半夜未归,到底去哪里寻欢作乐了?” “让你读书你不读,让你练武你不练,整天和那些纨绔子弟架鹰遛鸟。” “看那天你爹我和都薨了,英国公这爵位非败在你手里不可!” 被娘亲一顿臭骂,张之极自是脸上无光,他说:“娘我都三十多了,当着这么多下人,多少给我点脸面不是!” 周围的下人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全都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这会若是矛头,少不了被夫人一顿臭骂。 徐静姝看了看周围,最终还是给儿子留了些脸面,她说:“从今天开始,禁足在家习文练武,没我的命令不得出门!” “来人啊,给我把全家所有的门都封死了,一条老鼠也不能溜出去!” 张之极哭笑不得但也没敢闹事,他知道,自己这娘亲是在爹那受了气,拿自己撒气呢! 她老人家刀子嘴豆腐心,过两天就好了! 另一边的书房之中,张维贤也把朱由检来此的全过程说了一遍。 和一言不合便吵翻天的的夫人不同,张维贤对自己这个聪明伶俐的女儿总是柔声细语,连呵斥都从未有过。 所以,女儿追来询问,他便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 等说完之后,张维贤一声长叹说道:“唉,皇上还是不信任我啊!让我改制京营,却又调来两个阉党的走狗在一旁掣肘,唉!” 听着父亲的一声长叹,张舒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爹,我看您这是误会皇上的意思了!” “您奉懿安皇后的护送当今皇上登基,有擎天保驾之功,且历来不涉党争,陛下若不信任您,还能信任谁呢?” 听着女儿这话,张维贤摸了摸胡子思索起来。 “倒也是这么个理,可皇上又为何让许显纯、田尔耕二人……唉,我是想不明白!” 张舒云嫣然一笑说:“爹,这正是皇上对您的爱护所在啊!” “京营改制,说起来简单,但真正实行起来确是千难万难,别的不说,但是各方勋贵在京营里面的挂职便是错综复杂,绝非常人能够理清的。” “您虽为京城勋贵之首,威望极高,但要同时触动所有勋贵们的利益,也定当遭受这些人的反扑。” “现在陛下让田、许二人来做您的副手,一是威慑那些宵小,让他们不敢擅动,二也是表明对此事的全力支持!” “不然,由您亲自去对付那些在京勋贵,定会事倍功半!” 听女儿这么一解释,张维贤茅塞顿开。 “嘶,原来如此!皇上真是考虑周到,远非我所能及啊!” 但很快,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唉,只是,这二人手段着实酷烈了一些,杨涟、左光斗等人全死在此二人之手!” “与他们共事,实在不是心中所想!” 张舒云也理解父亲的想法,他虽从不涉党争,但心里还是对东林党较为支持的。 当得知杨涟等人的死讯后,他一连多日面色沉闷。 甚至听母亲说,他在一天夜里,还设立了牌位暗中祭奠了一番。 “爹,您贵为国公,我张家又世受皇恩,如今我大明朝已是风雨飘摇,您自当摈弃私愤为国出一份力!” “田、许二人虽残暴不仁,但依女儿之见,那东林党也非是什么良人。” “您还是不要为这些杂事烦忧了,尽快整备好京营,向皇上交差才是正理!” 被女儿这般说了一通,张维贤神色也好了许多,他点头道:“对!即为国事,便不应为私情所扰!爹知道了!” 第十九章 抄谁的家 东厂! 当小太监将朱由检的旨意传给田尔耕和许显纯之后。 身穿囚服的二人立刻泪涕横流! “臣领旨谢恩!” 昨日黄道周弹劾了二人之后,东厂的人便把他们两个抓了起来。 刚开始还比较客气,毕竟他们算是魏忠贤的干儿子,虽说现在被抓了,但人总归是在东厂,皇上要不要收拾他们还两说呢! 万一有所慢待,回头二人官复原职,他们这些小喽啰肯定要被报复。 可半日之后,当听到魏忠贤说,要让二人上辞呈回家,他们的态度立刻大转弯。 原本的单间换成了通铺,酒肉饭菜也变成了馊米饭。 这下二人明白自己彻底完了,虽然现在只是让他们回老家。 但以二人之前干的那些坏事,他们一旦失势必定会被那些御史言官们穷追猛打,直到抄家灭门。 原以为人生就要结束,自己即将完蛋的时候,圣旨又来了。 给了二人千户的身份,让二人协助英国公张维贤去整顿京营! 听到这个旨意,二人瞬间便明白,这不是自己干爹运作的,因为英国公张维贤一向和干爹不和,他安插人绝对安插不到张维贤身边。 不是干爹,那便只剩下皇上了! 牢狱之中,田尔耕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皇上,皇上还是体恤咱们的啊!” 许显纯也十分感动,他说:“皇爷能给咱们这次机会,咱们定要全力以赴,配合国公爷把差使办妥了!” 田尔耕也道:“对!无论如何也得把差使办妥了,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国公爷府上拜访!” “走!”二人连忙起身。 而先前慢待他们的东厂番子们则全都吓得瑟瑟发抖,目送他们离去,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另一边,离了英国公府之后,朱由检也没心思闲逛了。 回到乾清宫,他便开始琢磨怎么赚银子。 十五万两的白银,这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户部是指望不上的,这帮废物连辽东的军饷都凑不齐,逼得自己只能外放矿监凑军费,让他们再掏十五万军费整备京营,还不如杀了他们来的痛快。 摸着下巴想了许久,朱由检心中暗道:“短期内能凑齐十五万两银子的,好像也就只有抄那些贪官们的家了!” 明代的皇帝很穷,国家很穷,老百姓很穷! 钱都到哪里去了?全被那些中层的商人和官员们贪污了。 比如收税,假如朝廷规定收十两银子的税,可实际落到老百姓头上往往要收三十甚至是四十两。 这还是一条鞭法推行后,所有赋税都折算银两的情况下。 若是收实物税,以淋尖踢斛各种手段盘剥下来,税收则高达四十到五十两。 这么重的赋税,朱由检要是老百姓,这会已经在磨刀了。 这种情况历朝历代都有,甚至到06年之前的时候还在持续,为此还闹过不少抗税的乱子。 直到国家彻底免除农业税,老百姓才彻底免去了赋税的困扰。 但最关键的问题在于,哪怕知道朝政腐败,朝廷里大多是贪官。 作为当权者,也不能随便把人拉出来宰了。 毕竟,大家都贪污就是大家都不贪污。 以现在大明朝的情况,如果贸然掀起反贪风暴,开始大规模查抄官员们的家产。 其导致的结果,只能是天下大乱。 权利是自下而上的,你不可能绕过这些狗官,直接和老百姓们沟通,所以该让步的时候,还是要让步。 这种事,就是朱元璋来了,也得先憋着,等国家稳定了再动手。 只是现在京营急着要钱,朱由检就是不想抄家也不得不抄了。 既然要抄,肯定要抄有钱的,如果能再有点公愤就最好了!这样也没人为他说情。 朱由检左右看了看,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魏忠贤身上。 不得不说,如今的魏公公完全符合这个条件。 即有钱,又有公愤,还是个太监,恨他的人能从北京排到南京! 看着朱由检那活想把自己一口吃了的眼神,魏忠贤吓得一个哆嗦。 皇上!皇上这是想拿自己开刀? 短暂犹豫之后,魏忠贤赶忙跪地道:“皇上,奴婢愿为皇上分忧,从自己家中拿出二十万两银子冲入内帑!” 魏忠贤还是比较明白的,他没直接说当做军饷交给京营,不然又是一条罪过。 看着魏忠贤这张苍老的胖脸蛋,朱由检摇了摇头道:“算了,总敲你竹杠也不是个事!” 听到这话,魏忠贤心中一暖。 他刚才虽主动要拿银子,但也并非真心,毕竟这银子也是自己好不容易挣(tan)来的,一下拿出这么多他也心疼。 但听到朱由检这话后,他又觉皇上是体谅他的。 既然如此,那拿出来一些银子也无妨。 “皇上,奴婢的银子也不过是代您保管,没有什么敲不敲竹杠的事,您若是需要,奴婢将家中财产全冲入内帑也心甘情愿!” 说罢,魏忠贤的脸上露出了菊花般的笑容。 朱由检闻言也笑了。 怪不得人家能当九千岁,这话听着是真舒服! 不过他还是没有动魏忠贤的心思。 就在这时,王体乾和王承恩二人抱着一堆奏折走了过来。 王体乾虽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算是一把手,但此时的他却是很自然的走在了后面,将首位让给了王承恩。 “皇爷,内阁那边把奏折批完了,请您过目!” 看着这一堆奏折,刚露出笑脸的朱由检又是一声长叹。 唉,这皇帝真是不好当,整天这么多破事。 自己都已经打定主意摆烂了,还要处理这么多公务,也不知那些勤勉的皇帝,日子都是怎么过的! “拿过来吧!” 奏折放下,朱由检随手拿起翻看了起来。 奏折的内容和昨日的大差不差,有些是恭贺自己登基的,毕竟古代通信效率低下,不像现代到了时候一个群发消息全都能通知到。 不过,王承恩二人已经将这些恭贺的奏疏分类好了,朱由检翻了两本没什么新意便一丢了事。 剩下的便是关于政务的了。 当看到上面第一本奏疏后,朱由检的注意便被吸引了去。 “臣刑科给事中陈尔翼谨奏,为辨明礼制、斥破诬构,恳乞圣明保全忠良、安定朝局事!” “臣闻礼贵变通,忠重社稷,圣人制三年之丧,为尽人子之私孝;而帝王设夺情之制,为全君臣之公忠。近日右副都御史杨所修,疏劾兵部尚书崔呈秀夺情违制,臣窃详核其事,深觉其言虚妄,其心可诛,敢为陛下剖白一二…… 第二十章 嘉奖 之后的内容便是全篇为崔呈秀夺情一事进行辩解,先是说夺情是奉了先皇的命令,和崔呈秀无关。 接着便是详细阐述了如今国家军政疲敝,四处都在打仗,而崔呈秀先生则是兵部的中流砥柱,他若是夺情了,对朝廷影响是巨大的。 亡国灭种都不无可能! 至于杨所修的弹劾,纯粹是胡乱告状,应该予以惩戒。 甚至陈大人连惩戒方案都替朱由检想好了(罚俸半年)。 陈尔翼,杨所修的好友,阉党。 作为杨所修的朋友,他之所以要跳出来把杨所修骂一顿,纯粹是受杨所修之托。 对,就是杨所修托人自己骂自己。 这倒不是杨所修得了失心疯,纯粹是没办法。 自从昨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弹劾了崔呈秀之后,杨所修很是得意,他觉得自己骂了崔呈秀,便算是把自己从阉党之中摘了出来。 等以后皇上清算阉党的时候,一定不会波及到自己,甚至自己作为攻击阉党的霹雳先锋,还有可能得到提拔。 这个想法很是美妙。 只可惜,他实在是低估了当事人崔呈秀先生的智商。 当从魏忠贤口中得知皇上让自己回家守孝的消息后崔呈秀立刻找到了杨所修将其大骂一通,并直接将他的想法说了出来。 奸计被看穿,杨所修自然是无比慌张。 大家都是黑社会,结果你自己去投靠警察出卖二哥(崔呈秀是五虎之首)这事要是捅出来,杨所修非得被剩下的阉党撕了。 没办法,杨所修只能向崔呈秀求饶,并承诺上书为其辩护。 崔呈秀也没真要撕破脸的意思,于是便让他上书为自己辩护就放过他。 辩护是小事。 杨所修身为左副都御史骂人掐架的本事还是有的。 只不过,自己昨天刚刚上书弹劾,今天就上书为之辩护,哪怕是再厚的脸皮也做不出来。 没办法,他也只能找自己的好友陈尔翼去帮忙辩护。 于是,这片奏折便应运而生。 看着奏折上对崔呈秀的夸赞,朱由检心中暗笑:好啊!朕让你回家你偏要留在京城,既然如此,那朕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将奏疏丢给魏忠贤,朱由检说道:“这奏疏写的不错,既然有人替崔呈秀辩护,那回家守孝的事就免了吧,让他原职留任!” 听到这话,魏忠贤很是欢喜。 不管怎么说,崔呈秀也是他头号干儿子,平日里没少给自己出力办事,就这么回家实在可惜。 “是,奴婢遵旨!” 朱由检扫了他一眼,暗自发笑:哼,这家伙还傻乐呢! “这个杨所修和陈尔翼也不错,一个不畏强权敢直面上书,另一个虽是个小官,却敢忠肝义胆仗义执言。” “王体乾立刻替朕拟旨,嘉奖此二人!” 王体乾也没多想,点头便答应了下来! …… 一个时辰之后,关于杨所修和陈尔翼的嘉奖令便下发到了都察院和刑部。 看着明黄色的圣旨,以及周围同僚们恭喜自己的笑脸,杨所修也得意的笑了出来。 原以为陈尔翼的这封奏疏送到皇上面前后,自己怎么也得背上一个胡乱骂人的罪名,可结果,不但没事,反而得了嘉奖! 现如今好了,崔呈秀不用走,自己和陈尔翼还捞了好处,可谓是皆大欢喜。 另一边,刑部的陈尔翼也是差不多的心态。 他本是个从七品的小官,如今因为一封奏疏得到了皇上的嘉奖,以后前途不可谓不光明。 最关键的事,这封奏疏是在杨所修本人的鼓动下送上去的,一个人也没得罪,反倒白赚了个人情。 这买卖可谓是赚大了! 而位于兵部的崔呈秀也得到了自己得以留任的消息。 今年他已经五十四了,比干爹魏忠贤小不了几岁,这次如果回了老家,再想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而且,自嘉靖朝政治斗争激化后,作为高官,哪怕是回了老家有时也未必能安生。 万一自己在兵部干的那些事被后人挖出来,想混个自然死亡都不容易。 权利啊,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才最为保险。 哪怕不能握到死,多握几年便是多逍遥几年! 想到这,崔呈秀的腰杆子也挺直了! 然而,和崔、杨、陈三人不同,当礼部的钱谦益得知那两份嘉奖的圣旨后。 立刻找到了韩爌并寻了个由头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牧斋,如此匆忙,所为何事啊!”刚进门,韩爌便急不可耐的询问。 钱谦益脸上露出了神秘的喜色,他说:“崔呈秀已死?我等要想办法力保恺阳公起复啊!” 韩爌有些莫名其妙,他说:“今日的旨意你又不是没听说,皇上下旨,不许崔呈秀回家守孝,让他留任。” “除此之外,还嘉奖了杨所修、陈尔翼二人,此三人皆是阉党,皇上分明是受了此三人的蒙蔽,今后阉党定会更加嚣狂,你说崔呈秀已死,某实在是不明白。” 钱谦益神秘的笑了笑说:“哎,你即不明白,不如去找机山(钱龙锡)、若谷(侯恂)他们说说!” 韩爌神色一阵变化,随后说道:“说说便说说,咱们走!” …… 次日, 朱由检在王承恩的催促下,万分为难的从周玉凤的温柔乡中爬了起来。 看着那漆黑的天空,朱由检自语道:“等什么时候安定了,朕一定将每日一朝改为十日一朝!” “天天这么起早贪黑的,迟早猝死在这龙案上!” 听着这虎狼之词,王承恩吓得脸色煞白。 “皇爷,可不敢胡说,您可是万岁爷,以后要活一万岁的!” “万岁?古往今来,你将那个人活了一万岁?”朱由检轻蔑一笑。 他要求不高,只要别像自己哥哥那样莫名其妙被人弄死就行了。 想到这,朱由检脑海中浮现出了太医院这三个字来。 明代许多皇帝都死得不明不白。 天启、正德两个皇帝都是在年富力强的时候落水感染风寒而死。 中医虽说有时候比较奇葩,但一般头疼脑热还是能看的,可偏偏这二人都是在吃了太医的药之后,便病症愈发严重,最后一命呜呼。 甚至,成化、弘治两位皇帝,都是史料明文记载,被太医开错了药,吃死的。 最奇葩的是,开错药的太医还是同一人——刘文泰! 最令人不理解的是,一连药死两位皇帝,这位“庸医”竟然没有被杀,只是流放了事。 要知道,在律法严明的现在,医生开错药吃死了人,也是有医闹发生的。 然而,身为太医药死了皇帝,竟然只是流放了事。 其中猫腻着实令人无法理解。 以至于后来嘉靖皇帝上台后,对这些太医们也丝毫不信任,不仅自己带着随身医生,还在民间自行招募名医(李时珍)。 不行,不能让这帮人留在太医院了,得换人。 想到这,朱由检对正在给自己梳头的王承恩道:“魏忠贤呢?让他过来!” 第二十一章 崔呈秀已死 很快,魏忠贤便匆匆赶来。 “奴婢在此!” “太医院那些人现在在干嘛?”朱由检问。 魏忠贤一愣,他不明白皇上为什么问太医院。 “皇上?您是身体有所不适?要宣太医吗?” 朱由检大怒。 “宣太医?那帮废物连些许风寒都治不好,让皇兄二十二岁便龙御九天,你让他们给朕治病,是要让朕也早日驾崩吗?” 听到这声怒斥,魏忠贤被吓得一个哆嗦赶忙趴在了地上。 然而,朱由检还不解气。 要不是那帮太医,弄不好朱由校还活着,自己这会应该已经和小媳妇去外地就番,过上没羞没臊的生活了。 结果现在自己当皇帝,整天起早贪黑的上朝,就是想摆烂,也摆不成! 朱由检越想越气。 他怒道:“还有你个废物,连先帝的风寒都治不好,还有脸自称什么九千九百岁,怎么?你是打算也把朕药死,好继承皇位吗?” 此话一出,魏忠贤被吓得心头一抽,差点没晕过去。 王承恩以及旁边伺候的太监宫女们也吓得一个哆嗦,赶忙跪地! 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皇上这大早起的,便有这么大火气。 “奴婢万死,奴婢万死,奴婢这就去,把那些太医们全都抓起来严刑拷打,看看这些人究竟是如何为先帝诊治的!” “另外,再在民间广寻名医,高薪聘请入太医院!” 听到这话,朱由检面色稍缓,他刚想应声,但就在这时,已经梳妆打扮好的周玉凤款步走来,她说:“陛下愤慨于皇兄早逝,实乃情真意切,但天意无常,若因未能治好皇兄病症,便加罪于太医,实在不合乎情理。” “此事若是传了出去,哪怕在民间寻访到了名医,怕是也不敢随意为我皇家诊治了!” 听着周玉凤的柔声细语,朱由检的火气也降下来了几分。 若真按着魏忠贤的做法干了,确实有些医闹之嫌,但朱由检怕的就是这些太医们,真和后世网传的那样,同那些江南士族们勾结,故意开错药。 想到这,朱由检开口道:“听皇后的,将他们赶出太医院了事,但之后也要派人仔细监视,看他们是否有暗害皇兄之嫌。” “若有什么异常,定要及时锁拿!” 魏忠贤赶忙点头:“是是是,奴婢知晓,奴婢这就去做!” 说完,魏忠贤便要起身离去。 然而,朱由检却开口将其叫住:“慢着,先陪朕去上朝,太医院的事,下午再去办!” 开玩笑,今天自己可是准备了一场大戏要唱给你呢,不然谁没事起这么早? 一番梳洗之后,朱由检再次换上了繁复沉重的龙袍向着皇极殿大步而去。 此时文武百官已经在等待了。 朱由检带着王承恩和魏忠贤缓步来到了龙椅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鸿胪寺卿杨尔绳照旧高声呼喊道:“有事出班奏事,无事卷帘退朝!” 和前天上朝,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没人说话不同,这次杨尔绳话音刚落,便立刻有人站了出来。 “臣云南道御史孙国祯,有本启奏。” 御史,骂人的。 “准奏!”朱由检脸上多了几分得意。 孙国祯手中抱着笏板,低头沉声道:“兵部尚书崔呈秀,亲丧夺情既违礼制,复掌兵部恃权专断,安插私党、独揽军务,同僚莫敢言。今新政方启,宜正官箴,恳乞圣明令其解职守制,以杜专擅,伏候圣裁。” 孙国祯说完,位于前列的崔呈秀立刻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刚打下去一个杨所修,怎么又有人来弹劾自己? 可还不等他开口辩解,紧接着第二个人又站了出来。 “臣户科给事中虞大复,谨上言。崔呈秀居兵部尚书之位,不思整饬边务,反贪墨军饷、营私罔利,凡兵部迁转,非其亲故不得擢用,紊乱军政。乞敕下都察院勘核其罪,罢斥以肃漕军边饷,伏惟圣鉴。” 他话音刚落,紧接着,又是第三个人站出来上疏。 “臣兵科都给事中卢承钦,弹劾兵部尚书崔呈秀七大罪,请呈送御览……” 看着一个个站出来弹劾自己的人,崔呈秀如遭雷击,身子僵的像是被人点了穴,一丝也动弹不得! 朱由检旁边的魏忠贤也是一脸茫然。 弹劾崔呈秀的这些人他大多叫不上名字,但脸还是比较熟的,这些人全都是自己的党羽。 怎么,今天突然集体反水开始弹劾自己的干儿子呢? 而位于朝堂角落的韩爌和钱谦益也是两个表情。 前者目瞪口呆,后者则满脸笑意,比老婆生儿子笑的还开心。 昨日,钱谦益拉着韩爌去找侯恂、钱龙锡等人商议。 当听到皇上让崔呈秀留任,并嘉奖了杨所修、陈尔翼二人之后,这些东林党人立刻分成了两派。 一派如钱谦益、钱龙锡二人,他们会心一笑,料定崔呈秀此番必死无疑。 另一派如韩爌、侯恂、李标等人觉得这又是阉党的一场胜利,皇上已经被阉党的人忽悠糊涂了。 钱谦益和钱龙锡并未向这些人揭露奥秘,反而是与他们定下了赌约。 今日,看到这情况,韩爌明白自己是输了。 但问题还萦绕在心中,于是,他后退两步对钱谦益问道:“牧斋,这是为何啊?” 钱谦益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自己,这才说道:“杨所修弹劾崔呈秀,是为同阉党划清界限。” “陈尔翼是杨所修的好友,却反倒为崔呈秀辩护,我猜是崔呈秀看穿了杨所修心中所想,故而前去逼迫。” “此三人,一个两面三刀,投机取巧,一个见风使舵,精心钻营,还有一个是老奸巨猾,机关算尽。” “却不想,当今圣上才是洞若观火,智计无双。” “此二人这般双簧下来,皇上并未苛责,反而是下旨嘉奖,如此一来,阉党的其他人又岂甘落后?” “群起而攻之已是必然!” “崔呈秀已死,无需多言!” 钱谦益说完,韩爌恍然大悟。 与此同时,朝堂上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了弹劾崔呈秀的队伍之中。 这些平日里为阉党摇旗呐喊的官员们,此时纷纷化为正道君子。 反正不骂白不骂,骂了也白骂,白骂谁不骂? 可怜的崔尚书就这样成了众多阉党为了和阉党划清关系的活靶子! 第二十二章 连罢两位尚书 搞明白其中症结,韩爌试探性询问道:“既如此,那咱们是否也去参上一本?” 钱谦益摆了摆手道:“不必,他们阉党狗咬狗皇上只会高兴,咱们若是掺和进去,反遭忌惮。” “我辈在这看热闹即可!” 他将双手插进袖口真摆出了一幅看热闹的架势。 韩爌也满脸笑意的捻起了自己微长的胡须。 当官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脸皮厚,可脸皮再厚的人面对这么多人的群殴也是招架不住! 崔呈秀估摸了一下,现在当朝弹劾自己的人便超过三十余位,自己就是精力再足也不可能一一找过去。 更何况,现在魏忠贤在朝中的话语权已经很弱了,别说干爹,就是干爷爷也不行了。 无奈,崔呈秀也只能上前一步伏地叩首。 “陛下!今朝堂非议纷起,臣已无颜再掌兵部,伏乞陛下垂怜,恩准臣解职回籍,守制尽孝,以全人伦,以安朝局!” 若是平时,崔呈秀定会声泪俱下、锦袍颤抖的表演一番,可现在他是一点心气都没了。 再不走,弄不好就走不成了! 龙椅之上,看着这些慷慨激昂,痛斥崔呈秀奸贪误国的朝臣们,朱由检竟突然有一种,这些人全都是忠臣的错觉。 若不是知道内情,看着这些几乎要把正义二字写在脸上的衣冠禽兽们,朱由检又能分辨出什么呢? 这也怪不得崇祯皇帝在搞钦定逆案的时候,一口气拉出了一张两百多人的名单,几乎将朝廷六部的核心班子清理了大半! 幸亏没干掉魏忠贤,不然只凭自己要对付这群王八蛋,怕是要头疼死! 思虑片刻,朱由检扭头对魏忠贤道:“魏伴伴,去把这些弹劾崔呈秀的奏疏都给朕收上来,一会朕要一本本的看!” 一旁魏忠贤的衣襟也早已被汗水浸湿,今天他算是明白什么叫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了! 这些狗官,平日里干爹、干爷爷、九千九百岁爷爷叫的亲热,可一旦自己失势,这些人踩自己踩的比那些东林党的王八蛋还狠呢! 今天是崔呈秀,明天便有可能是他! 魏忠贤全身都在打哆嗦,以至于下玉阶的时候一个踉跄差点摔个跟头。 看到这一幕,朱由检笑着提醒道:“魏伴伴,慢些,不急!不急!” “是!奴婢遵旨!”魏忠贤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然后亲自从那些官员手中将奏疏收到了怀里! 龙椅之上,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的崔呈秀,平静说道:“崔爱卿先下去休息吧,你的事,一会朕单独召见审问。” 听到这话,崔呈秀顿时面如死灰。 这这股紧张感,就像是小时候在学堂犯了错,被教书先生课后单独召见时一样。 不过,那时先生最多用戒尺打板子,而现在…… 崔呈秀不敢再想,甚至连动都不知道怎么动了。 还是王承恩有眼力见,他一挥手,两个侍卫随即把崔呈秀拖了出去。 大戏落幕,接下来便是整人了。 朱由检朗声问道:“户部尚书何在?” 话音刚落,一名身穿红袍,胡子花白的官员上前道:“臣郭允厚谨听谕旨。” 郭允厚?不认识,朱由检也懒得记他的名字。 “昨日英国公给朕上疏,要整顿京营战力,如今尚缺十五万两银子,户部什么时候能拿出来?” 一听这话,郭允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如今国库空虚,到年底,文武百官们的俸禄都未必足额发放,哪里还能再抽出十五万两银子整顿京营?” “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朱由检闻言冷笑,他说:“那工部上疏所言,先帝陵寝尚缺的一百二十万两白银,户部也拿不出来了?” 郭允厚冷汗直流,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先帝骤崩,臣……臣实在没有准备,故而……故而……” 啪! 朱由检猛地一拍龙案,呵斥道:“那辽东欠饷数月,军费户部可否能拿出?” “啊!这……”郭允厚全身一个哆嗦,彻底结舌! 然而朱由检还是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他接着质问:“西北大旱,朝廷需要赈灾,江南水患,朝廷需要修河堤,朕问你,这些钱,你可有准备?” 郭允厚人都傻了,他本就是废物一个,升任户部尚书后除了捞钱什么也不会。 如今突然被朱由检发难,他自是一问三不知,什么话也答不出来! 等他彻底说不出话来之后,朱由检厉声呵斥道:“魏忠贤。” “奴婢在!”魏忠贤赶忙应声。 “拟旨,免去郭允厚户部尚书之位,改由毕自严担任!” 这次魏忠贤没敢再有任何迟疑,立刻答应。 “奴婢遵旨!” 此时的他对如今的皇上是彻底臣服了。 他知道,自己除了依附再无别的活路,不然崔呈秀的今日,便是自己的明日! 听到这话,郭允厚立刻全身瘫软倒在了地上。 唉,自己好不容易凑出来十万两白银送给了魏公公这才捞了个户部尚书的职位,结果才干了一年多就栽了! 算了,反正这一年自己也贪了不少钱,回家享享清福还是可以的。 然而就在郭允厚盘算如何回家养老的时候。 位于人群后方的一人陡然站出。 “陛下,臣黄道周有本启奏!” 此话一出,朝堂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了这个翰林院的小官身上。 上次上朝,他一本奏疏干掉了锦衣卫田尔耕和许显纯,今日又要奏本? 朱由检也对这人挺感兴趣,他说:“准奏!” 黄道周上前一步指向郭允厚道:“臣参劾户部尚书郭允厚,奸贪误国,大肆敛财,视国库为私产,视户部群臣为家奴,请陛下彻查!” 此话一出,郭允厚只觉自己头皮发麻,脑瓜子嗡嗡作响。 不过,终究是浪大水深,他赶忙起身道:“黄道周,你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小官,有什么资格上朝?” 黄道周腰板笔直,目光如炬他大声急呼道:“吾乃遵太祖高皇帝祖制行事!《皇明祖训》明载:‘今后大小官员并百工技艺之人,应有可言之事,许直至御前奏闻。” 郭允厚被这话呛的瞠目结舌。 皇明祖训中确实有这话,毕竟,朱元璋同志还曾下诏令,如果当地官员贪污腐败,哪怕是老百姓也能将其绑送京城,沿途官员不得阻拦。 只是,实际操作中,除了洪武一朝,基本没人这么干了。 毕竟弹劾也要讲究个收益问题。 御史,六科给事中这些人本来就是言官,专门管弹劾的,哪怕骂错了人,也极少有人追究。 但你一个翰林院的修纂如果胡乱骂人,最后做实诬告了,那弄不好可要丢公职的! 究其原因,还是这个黄道周脑子直,不服管罢了! 而且,郭允厚的屁股也实在是不干净,当了一年多户部尚书,国库一直空着,军饷、百官俸禄全都拖欠。 地方官倒也罢了,能捞外快。 但京官,尤其是翰林院、御史、六科给事中这种清水衙门的官职基本就靠死工资过日子。 你管着钱,不给大家发工资,大家不骂你才怪! 黄道周也就是起了个头,等那些御史们反应过来之后,也觉额头冒火。 “臣山西道御史同样弹劾户部尚书郭允厚奸贪误国,请求彻查此撩!” “臣河南道御史附议!” “臣附议……” 转眼间,刚才还对崔呈秀群起而攻之的百官,又朝着郭允厚去了。 看到这一幕,朱由检也是哭笑不得。 对郭允厚,他本来只是想着免官了事的,但看现在这些言官们如此热情,他也不得不顺从大家的意见。 “魏忠贤!” “奴婢在!” “立刻捉拿郭允厚,严加审问,同时清查其家财,若真有贪污行径,严惩不贷!” 第二十三章 贼心眼真多 “奴婢遵旨!”魏忠贤再次应声。 郭允厚哭丧着脸几乎要晕过去。 即已完蛋,郭允厚也豁出去了,他大声疾呼道:“魏阉,去年本官曾送你十万两白银,才做得户部尚书的位置!” “我若死了,你也别想好过,陛下臣检举魏忠贤,残害忠良、贪污受贿,卖官鬻爵,密谋造反等二十四大罪!” 魏忠贤闻言立刻小脸煞白,他刚想开口辩解,但一旁的朱由检却抢先一步道:“混账!死到临头竟敢胡乱攀咬,立刻抓入诏狱!” 几个侍卫上前直接将郭允厚往外抬。 郭允厚仍不放弃,他大声道:“皇上,皇上,饶我一命,我愿献出所有家财,别把我抓入诏狱啊!” 然而,朱由检根本不理他,这种贪官,还是诏狱适合他。 可一旁的魏忠贤却被吓得不轻,郭允厚说的这些全都是真的,也幸亏朱由检没有理会,不然自己这会应该也被拖下去。 似是看出了魏忠贤的恐惧,朱由检轻声安慰道:“放心,你干的那点事我都知道,只要以后忠于朕,好好为朕办差,朕的陵寝有你的一亩三分地!” 魏忠贤哪里还敢有半分违逆,他勉强挤出菊花般的笑容道:“奴婢一定谨遵陛下谕旨,今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由检满意的点了点头。 保留魏忠贤的情况下,借着群臣之手干掉了崔呈秀和郭允厚,接下来的活就好干多了。 而在看到郭允厚被拖下去之后,所有官员都知道,大明的天要变了! 位于朝堂角落的韩爌和钱谦益更加明白,自己的机会到了。 韩爌先行一步道:“陛下,臣有本奏!” “准奏!” 在他的一番操作下,阉党已然四分五裂,魏忠贤又从恶狼变成了好狗。 朱由检心情大好,就连看东林党这些人,也觉得顺眼多了! 得到允许,韩爌随即说道:“陛下,今中宫周皇后,淑慎端凝,母仪天下,皇后之父周奎,躬行恭俭,敦睦宗族,其教女持身,淑慎有度。 臣考祖制,仁、宣、弘、正以来,国丈皆蒙恩册封,锡以爵禄,非独荣亲,实以重中宫、固国本也。 今陛下以孝治天下,敦崇人伦,宜遵列圣成规,推恩国丈周奎…… 韩爌先是把皇后夸了一遍,又把皇后她爹夸了一遍,还举了仁宣等皇帝的例子,其核心思想就一个——推恩外戚。 这事他昨天上过奏疏了,内阁拟票同意、司礼监也批了红,但却被朱由检截了下来。 对于周奎,他是想好好晾晾再给他个差使的。 只是韩爌这老东西偏偏在这朝堂之上又提起这事。 自己现在要是强硬不允,却显得刻薄寡恩了些。 而且,自己的皇后小媳妇和太后大嫂子也说过这事。 若强行推辞,媳妇那也不好交代! 不过,这倒也难不倒朱由检,未等韩爌的长篇大论说完,朱由检便摆了摆手道:“准奏,由礼部商量个职务吧!” 听到这话,韩爌赶忙应声。 “臣遵旨!” 说话的时候,韩爌还特意抬头看了眼朱由检,只是令他意外的是,这位皇爷脸上似乎并无喜色,甚至还有淡淡的厌烦。 难道自己错了? 不过,事已经说出来了,他也只能退向一旁。 紧接着,钱谦益便上前说道:“皇上,崔呈秀被罢免,如今兵部尚书一职空缺,臣举荐原兵部右侍郎袁崇焕,起复担任兵部尚书一职!” 搞政治最忌讳的便是直来直去,旁敲侧击才是最高手段。 钱谦益想要让孙承宗执掌兵部,但经过和钱龙锡等人的商议,他们一致认为,直接举荐不可取。 毕竟上次他们推举孙承宗出任辽东经略便被否决了。 于是,思来想去,他们便又将目光放到了袁崇焕身上。 袁崇焕是孙承宗一手提拔起来的,也算是东林党根正苗红的后生,而且他们已经听到了风声,说是皇上已经下了诏令,让袁崇焕进京面圣了。 如此便说明皇上至少对他是有好感的。 把他提上来,之后再找个由头让他举荐孙承宗,更有说服力。 哪怕依旧不行,由他执掌兵部,效果也不差太多。 然而,钱谦益越是这样想,朱由检便越是对其厌恶。 这帮东林党,贼心眼子是真的多,要不是自己知道袁崇焕的德行,说不定还真被他们给忽悠了。 今日的好心情,全被这两个家伙毁了。 钱谦益说完,朱由检也不说话,只是死盯着他。 朝堂的其他人不明白情况,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 于是,刚刚还讨论激烈的朝堂上,出现了难得的寂静。 刚开始钱谦益还受得住,但很快,他额头上边也冒出了汗水。 皇上这是怎么了?不是听说他对袁崇焕还是比较满意的吗?怎么自己举荐袁崇焕,他却是这般态度? 朱由检越是不语,钱谦益心中便越是没底,连带着一旁的韩爌,也是冷汗直冒。 良久之后,朱由检才缓缓开口道:“如果朕没记错的话,你是礼科给事中吧!” 钱谦益心中一沉。 太着急表现,忘记自己身份了! 给事中是管告状的小官,虽有上朝奏对的权利,但要举荐一部的尚书确是有些僭越了! 钱谦益心中压力陡增,他赶忙低头道:“臣贸然举荐,有违朝廷制度,还请陛下治罪!” 这贼子,脑瓜子是真的快,搞得朱由检想要骂人,却也没发泄口。 无奈,他也只得沉声说道:“知道就好,兵部尚书总理国家军务,岂可轻率举荐?” “这样吧,朝中五品以上官员若有合适人选,可将举荐奏章送内阁议论,再由内阁拟票呈御书房!” 一句五品以上官员,便将钱谦益的举荐权给夺了。 并且还给了个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的法子,让集体举荐,内阁商量,自己批准。 这套流程虽看似民主,但决定权还在自己手上。 一场朝会就此结束。 朱由检只觉大脑疲惫。 前半截收拾崔呈秀和郭允厚还算痛快。 后半段和东林党两个人斗心眼,着实累人! 唉!还是阉党好应付啊! 第二十四章 抄家狠狠的抄 乾清宫。 朱由检端坐其上,左边是魏忠贤,右边是王承恩,崔呈秀跪在地上,屁股都在发抖。 “把奏疏给他!” 闻言,魏忠贤便将先前收上来的那些弹劾他的奏疏,放到了他的面前。 看着这些奏疏,崔呈秀赶忙道:“陛下,臣愿辞职归乡,求陛下恩准!” 朱由检看着他,嘴里平静的吐出了一个字。 “读!” 读?读什么?读这些骂自己的奏章? “臣不敢!”崔呈秀声音都在颤抖。 朱由检厌恶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摆了摆手道:“抗旨不遵,拉出去,砍了!” 此话一出,崔呈秀赶忙拿起一份奏折道:“别别别,臣读,臣读就是了!” “太仆寺卿秦从心,谨上言。兵部尚书崔呈秀妄报功绩,复恃宠骄横,欺凌僚属、轻慢部院……” 崔呈秀一本本将地上的奏折读了起来。 他越读声音越是颤抖,到最后竟连成了一个音,读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读什么。 不过没关系,朱由检也没打算听这些废纸。 很快读完了一本,崔呈秀抬头看向朱由检。 朱由检随即又道:“接着读!” 闻言,崔呈秀脸上皱纹都能夹住铜钱了! 无奈他只得又拿起一本奏疏读了起来,这本毫无疑问也是骂他的,大到奸贪误国,小到随地大小便,无所不包。 崔呈秀越读越是窝火,这帮见风使舵的狗东西,平日里见到自己恨不得叫自己爷爷,可现在自己失了势,这些人竟这般落井下石! 着实让人气愤。 我就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他们。 一连读了七八份,朱由检这才摆了摆手道:“好了,别读了!” 崔呈秀如蒙大赦,赶忙将奏疏放下,然后一头磕在了地上。 “臣万死!” 朱由检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道:“崔尚书,朕听说你也在刑部任职过,你自己算算吧,你所犯下的这些罪行,应该如何处置?” 这些奏疏中所弹劾的事情,起码有一半是子虚乌有的,就比如溲溺于途,秽行彰露。 自己怎么说也是五虎之首,除了皇宫进不得,其余谁家不是得热情接待?怎么可能随地大小便? 可就算如此,剩下的一半若是查实了,灭门抄家都是轻的,真上纲上线,以结交边关将领的罪名,扣个造反的帽子,诛九族都有可能! 于是崔呈秀也不敢说什么保命之类的话了,他伏地抽泣道:“臣罪在不赦,乞陛下矜悯,勿罪臣家!” 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半大老头子,朱由检摸了摸下巴,说道:“好吧,念在你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情况下,朕饶你一命,全家充军辽东吧!” 听到这话,崔呈秀心头狂跳。 怎么着?不杀自己了? 然而紧接着,朱由检又补上一句道:“但你的家产需全部抄没,若有隐藏,满门抄斩!” 崔呈秀哪敢拒绝,他磕头说道:“臣遵旨,臣谢主隆恩!” 辽东算不上是什么好地方,但王之臣和他关系还凑合,而且前两天钱谦益上奏疏要罢免他,自己还出面为其保全。 带着全家老小去投奔他,也是个不错的结果。 不然,以现在自己人人喊打的名号,估计还没回老家,半路上便被人给黑了! 而且对自己而言,只要还活着那就有机会,田尔耕和许显纯本来不也是要免官回家,结果现在又捞了一个锦衣卫千户的差事,帮着英国公整顿京营了吗? 对,好死不如赖活着!这就回家清点家财交给皇上,就当是买命钱了! 等崔呈秀离去,朱由检看向魏忠贤道:“唉,朕都说了,让他回乡避避风头,结果此人恋栈权位,偏要找人为他辩解,现在好了,群起而攻之,落得个抄家充军的下场。” “若非看在他是你干儿子的份上,免不了人头落地!”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刚开始的时候,朱由检是真想杀了崔呈秀的,之所以放他一马,并非是看魏忠贤的面子,而是觉得东林党那些人实在是太恶心了,留着这个崔呈秀或许以后还能有点用处。 然而魏忠贤听罢确是冷汗直流,崔呈秀找人辩解的事是得到他的允许的。 皇上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敲打自己?还是暗示自己也该退休了?不然便会人头落地? 想到这,魏忠贤赶忙跪地道:“陛下!奴才……” 然而,还不等魏忠贤开口,朱由检便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他的事与你无关,一会你带人去查抄郭允厚和崔呈秀的家!” “所有家财,五成交给国库,四成入内帑,还有一成,你自己看着给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均分了吧。” “但有一点,勿要私藏,不然,下场和崔、郭二人一样!” 听到这话魏忠贤又吓得一个哆嗦,他赶忙跪地。 “奴婢一文一毫皆出自皇恩,哪里敢瓜分这些赃款,奴婢现在就去抄没那二人家财,五成交给国库,五成冲入内帑!” 看着魏忠贤哆哆嗦嗦的模样,朱由检知道,这家伙今天算是被吓得不轻。 他上前将其搀扶了起来说道:“朕说了给你们一成均分,你们便放心去分。” “锦衣卫和东厂都是给朕办差的,朕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你们,只可惜,朕的内帑现在也没什么钱,没办法赏赐你们什么!” “这次正好抄家,给你们一成,就当是朕的赏赐了!” 魏忠贤听完瞬间热泪盈眶。 “皇上,奴婢……奴婢……奴婢万死不足报皇上之恩德!” 抄家贪污这种事再普遍不过了,只不过以往都是在私底下,若是被人告发是要惹麻烦的。 而现在朱由检将其摆到了明面上,且画上了线,只要不过线,那些便是合法收入。 这自然让魏忠贤极为感动。 合法收入啊! 想不到我魏忠贤有一天还能堂堂正正的捞钱! 看着激动异常的魏忠贤,朱由检轻声安慰道:“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了,赶快去吧!” “朕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们真心实意为朕办差,朕一定不会亏待你们的!” “是!奴婢一定全心全意为皇上分忧!”魏忠贤再次表达决心。 朱由检则笑着将其礼送出门。 等魏忠贤走远之后,王承恩忍不住说道:“皇爷,此人奸贪狡诈,是不是派人盯着他,万一他有所隐瞒……” 朱由检摇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朕相信他不会辜负朕的信任!”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朱由检心中也不信,但没办法,他手下就这么几个人,总不能全派出去互相监视着抄家吧! 而且,这也算是给魏忠贤一个机会,毕竟要不了多久,他还要去查抄八大皇商呢! 那才是真正的肥羊! 如果连崔呈秀这点家产都要贪,那朱由检真的要重新考虑考虑对魏忠贤的态度了。 第二十五章 毕自严 送走了魏忠贤,朱由检又对王承恩道:“把毕自严给朕找过来!” 作为新任的户部尚书,此时的毕自严还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对一般人来说,能够升官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但升官也有好赖,辽东系的官员就不必说了,鬼见愁三个字足以概括。 而这时候的户部尚书也差不太多。 从天启年间开始,各地军费激增,灾荒不断,流民四起。 偏偏上一任户部尚书还是个贪污犯,但凡有了钱,不管多少,先拦腰一刀划到自己手里。 之后的钱,各种回扣、孝敬更是拿到手软。 到现在,国库已经不止是空虚二字能够形容了,完全就是个无底洞一样的窟窿! 这个户部尚书,真是给钱都不想干。 看着周围向自己祝贺的同僚,毕自严实在是提不起一丝笑容。 就在这时,太监到来。 “毕大人,皇上召您觐见!” 毕自严赶忙整了整衣服,跟上了太监的脚步。 乾清宫内。 朱由检正审阅着奏折。 内阁那几人办事效率实在不高,昨日的奏折他们票拟的方略乱七八糟,别说朱由检就连王体乾的眼都过不了,十之五六被打回去重新票拟了,刚送过来一些。 朱由检一边看一边琢磨着新任内阁成员的人选。 就在这时,毕自严到了:“臣毕自严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朱由检将奏折放下。 “谢皇上!”毕自严起身。 看着眼前这头发花白的老头,朱由检心中暗自不满。 自己手下全是这帮半大的老头子,虽行事沉稳但却缺少了几分冲劲,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毕爱卿,朕令你担任户部尚书,你可知何意?” 毕自严原来是南京户部尚书。 众所周知,明朝有两个都城,一个北京、一个南京(朱元璋老家凤阳算是中都,不过就一个祖坟,没实际意义。)。 皇上在北京,那南京便成了诸多大臣养老的地方了,整日喝茶看戏屁事没有。 没办法,决策权全在北京,他们就是想干事也没权利。 但有两个部门不一样。 一个是兵部,总管南方军队。 一个便是户部,总管南方户籍税收。 这位毕自严在几个月前便已经很有名了。 那时朱由校身体还不错,正在皇宫里面搞工程,当时缺钱花了,魏忠贤便让毕自严从南京户部那些钱送到北京。 要知道,这可是天启七年,魏公公除了当不成皇帝之外,其他事想干嘛就干嘛。 朝廷百官根本不敢有任何违抗。 但这位毕大人就是坚决反对,死活不掏钱。 如此胆量着实让人敬佩。 而且,他在南京户部也着实干的不错。 面对朱由检的询问,毕自严思索片刻后说道:“理国家之财富,解君上之忧虑,救百姓之贫苦。” 三句话把国家、皇上、百姓都包括了,朱由检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又补上了一句说道:“还有一件事,便是清户部之脏吏!” “户部掌管国库,下收百姓之财赋,上需供给朝廷各处花销,干系甚大!” “然有郭允厚这般大贪大恶之人执掌户部一年有余,如今户部相比已是沆瀣一气。” “朕令你出任户部尚书,第一件事便要清查户部赃款、贪官,该免的免,该杀的杀,若不把这些人剔除出去,户部就是存银千万,最终也会被这些蛀虫掏空的!” 毕自严听罢半晌没说话。 见他这幅态度,朱由检的眉头随即皱了起来:“怎么?办不到?还是不敢干?” 户部的事情,毕自严自然清楚,但朱由检要彻查户部贪官,真要是一溜烟查下去,户部还能剩几个人? 由于了一下,毕自严还是硬着头皮说道:“陛下,臣初掌户部,若是立即大兴牢狱,怕是……” 他本就是空降的一把手,如果刚上台便大肆清查旧账,下面的人团结起来搞集体对抗,他这活也不好干啊! 难不成,真要把整个户部的官都杀光不成? 面对毕自严提出的顾虑,朱由检平静说道:“稍后朕会有旨意下达,让你名正言顺的剔除赃官。” “你若仍有顾虑,朕再调派些锦衣卫供你驱使。” “说心里话,别的部门朕无所谓,但户部是整个国家的钱袋子。” “如今我大明朝风雨飘摇,各地灾祸频发,若到现在连钱袋子都捂不住,那朕这皇帝是真不知道怎么当!” “总之一句话,你不要有太多顾虑,放心去干,朕全力支持你!” 皇上都这么说了,毕自严也不好再说什么,磕了个头便离去了。 等他走后,朱由检扭头对王承恩道:“去拟一道旨意。” …… 一个时辰之后,一道圣旨递到了内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缵承大宝,首整吏治,痛察百官贪腐浸骨,国本亏空,民生凋敝。郭、崔二人位列九卿,植党纳贿、罪迹昭彰,实为社稷之蠹。 然吏治崩坏非一日之寒,朕念诸臣或迫于时势偶犯贪墨,特开自新之路。自诏下之日起,限两月内,赴都察院或所在衙门首告,缴还全部赃款赃物,无论官阶,皆免罪留任。 自今而后,凡贪赃枉法、欺君罔上者,一经查实,付三法司从重论罪,皇亲勋贵亦不宽贷。 朕亦察百官俸薄,或致操守失守,此朕之过,深自愧疚。今谕户部,速召廷臣议定增俸之策,按官阶职守核定俸额,革除克扣拖欠之弊,明年起次第推行,令诸臣无生计之扰,专心履职、固守清廉。” 明代官员的工资低是出了名的。 当年老朱是按着自己当农民时的生活费算的,当官一年赚的钱,只够一家人吃喝。 官府的办公花销根本不够。 这也是为什么明初便有数以万计的官员因贪污被斩首。 明朝中期物价上涨,工资就更不够了,开国时二十两银子能买套房,现在也就买些粮食。 以至于各种贪污手段便也几乎摆到了明面上。 没办法,当官的总不能被饿死吧! 虽然后来也有如海瑞这种模范人物,但海瑞终究只有一个,剩下的该贪污还是贪污。 朱由检这封诏书便是给天下官员一个态度。 你们工资低,我知道,咱们慢慢涨,但从今以后,你们就别贪污了,再被我抓住,有你们好果子吃! 至于主动自首,退还赃款,朱由检也只是给个态度和机会,他也不指着这些官员们突然良心发现。 第二十六章 抄家 然而,当看完这封诏书的内容之后,黄立极心中确是不以为然。 但凡皇帝大都会下达一封类似的诏书。 这完全属于新官上任三把火,官员们不会当真,皇上刚登基精力足,抓几个类似如崔呈秀、郭允厚之类的典型,便算是交代了。 之后该怎么来还怎么来。 不过,最后一段倒是令人意外。 官员俸禄低的问题已经持续了两百余年了,官员们也反映过,但工资却从来没涨过。 现在这位皇上要给大家涨工资,这是心血来潮?还是拉拢人心? 黄立极不太明白。 见黄立极久久不语,前来送圣旨的魏忠贤不悦道:“黄阁老?怎么不说话?难道,这圣旨,你们还要封还不成?” 黄立极闻言立刻一个哆嗦。 “厂公说的哪里话,皇上有旨,我等怎敢封还?下官立刻盖印” 在明代,皇上要办事,内阁如果不同意是可以拒绝的,这便是封还。 比如万历年间的争国本事件,双方死磕几十年,最终还是皇帝低头。 只不过,现在内阁的这几个杂鱼,是没这个胆子的。 更何况,圣旨上说的事也都合乎情理,先是杜绝贪污,其次便是给官员们涨工资的事。 六部六科和都察院那些清水衙门盼这事都盼傻了,自己要是把这圣旨封还了,这些人还不得骂死自己? 当然,如果这圣旨真发下去,也少不了一些顶着祖宗成法不可变的,实际确是为邀直名,彰显声望的言官们上书反对。 不过,这些就不是黄立极要管的事情了! 很快,黄立极便在谕旨上写下了同意的字样,施凤来、张宗道等人也全都同意。 做完这些,黄立极等人全都陪着笑脸凑到了魏忠贤面前。 看着狗腿子这般模样,魏忠贤不咸不淡的说道:“怎么?还有事?” 黄立极左右看了看,见伺候的人都站的较远,他这才低声说道:“督公,如今皇上待我等是何态度?” 是何态度?我怎么知道是何态度? 魏忠贤很是无语,但终究这些人还是跟着自己混的,他想了想说道:“好好干活,皇上不会亏待你们的!”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黄立极挤出了一个比苦还难看的笑容道:“督公,皇上自登基以来,从未召见过阁臣,我等……我等心中实在是没底啊!皇上若是觉得我等不堪大用,我等愿退位让贤,回乡归养。” 在没有丞相的时代,内阁首辅基本上就相当于朝廷的二把手。 按着常理,新皇登基之后对于政务上的事情,应该经常召对内阁人员商议。 可当今圣上自登基以来,除了让黄立极等人干活外,一次召对都没有过。 他们这些人全都是投靠魏公公进的内阁,如今魏公公已经失了势,他们又没被新老板招纳安抚,心中自然空落落的。 须知,高处不胜寒,内阁这几个位置,不知多少人盯着,为了避免和崔呈秀一个下场,几人商量之后,还是决定主动提出辞职。 按理说这也是正常想法。 然而,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在这时候询问魏公公。 刚折了崔呈秀这狗腿子,魏公公心中正烦闷呢,你们几个混蛋见势不妙就要带着自己多年的贪污成果回家享清福? 想得美! 只见魏公公脸色一沉,厉声怒斥道:“皇上刚登基,内阁便要集体乞休,你们这是要串联逼宫吗?” 此话一出,黄立极等人立刻被吓得一个哆嗦。 “督公,小的们怎敢如此!” “哼!不敢便好,杂家说了,好好干,皇上不会亏待你们的!” 说完魏忠贤拂袖而去,他还有更多的事要办的,没空哄着几个墙头草玩! 崔府! 作为五虎之首,崔呈秀的家产还是颇为丰厚的。 不过,此时已经全部充公了。 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们人来人往的清点。 崔呈秀的十几个老婆们看着这些抢自己珠宝首饰的粗人们,全都坐在地上哭爹喊娘。 而崔呈秀本人,不仅不阻拦,反而一一支会他们,自己的家产都在那里。 若是不知情的看到了,反倒是以为崔呈秀在带队抄别人的家。 终于,崔呈秀的大老婆徐凤莲忍不住了,她扑了上去把崔呈秀拽到一旁厉声质问道:“姓崔的,你是失心疯了还是痴傻了,怎么领着这些锦衣卫和番子们来抄我们的家?” “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老娘和你没完!” 说着,徐凤莲还大哭了起来。 若是平日,崔呈秀还会让她三分,但此时已经是性命攸关的时候了,他也丝毫不客气,直接一巴掌抽到了大老婆脸上。 “混账,皇上有旨,我等岂敢违抗!给我拉下去!” 正说着,魏忠贤也匆匆赶了过来。 见到魏忠贤,崔呈秀赶忙迎了上去:“干爹!” 看着自己这干儿子,魏忠贤一时无言,思索片刻,他说道:“临走前,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崔呈秀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魏忠贤微微点头,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这次是皇上法外开恩才饶你全家一命,不然你必死无疑!” “去了辽东之后,定要好好当差,万勿再有别的心思!” 崔呈秀重重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命了。 随后他又从怀中拿出了一份账本交给了魏忠贤。 “干爹,这是儿子的家产,儿子素有记账的习惯,您有了这个也好向皇上交差!” 魏忠贤接过账本后,沉声道:“知道了,安心去吧!” “嗯!儿子拜别干爹!”崔呈秀跪到了地上。 魏忠贤并未将他扶起,只是一声长叹后,摇了摇头又急忙乘坐轿子向郭允厚家扬长而去。 崔呈秀这不用太过操心,办事的都是自己人,即不会对崔呈秀怎么样,也不会私藏崔呈秀的财产。 但郭允厚那就不一样了,这老小子临了之前竟敢攀咬自己。 不好好收拾他,我这九千岁就白叫了! 此时郭允厚已经被抓进了诏狱。 朱由检未当朝宣判,案子自然是由北镇抚司审核后宣判。 此时的郭允厚估计已经在北镇抚司和那些刑具热烈交流上了! 而郭府,此时也已经被东厂和锦衣卫的番子们翻了个底朝天。 成堆的金银珠宝堆在地上,名人字画、古董花瓶之类的,更是毁坏无数。 看到这一幕,魏忠贤立刻尖声喝骂。 “都特娘轻点,这些都是皇爷的东西,谁要是再摔碎东西,拿自己家的家产补上!” 听到这话,一众查抄的番子们这才动作轻缓了点。 第二十七章 有钱了 不过很快魏忠贤便发现了不对劲,这里有些瓶瓶罐罐根本就是故意打碎的。 看到这,魏忠贤突然指着一个人道:“你站住,把衣服脱了!” 被指的那名东厂番子一听顿时汗如雨下,他赶忙颤抖的跪到了地上说:“厂公,小的……小的……” “给咱脱!”魏忠贤一声大喝,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这下未等那东厂番子有所动作,旁边几人便上前把他的衣服扒了个精光。 里面银两、珠宝首饰之类的东西落了一地! 那东厂番子见状赶忙磕头:“九千岁爷爷,小的错了,小的错了,小的甘愿受罚,小的甘愿受罚!” 这时,所有正在抄家的人都停了下来,他们呆呆的看着那跪地的番子。 有的汗如雨下,有的表情冷漠。 魏忠贤凌厉的目光扫向全场,他尖声说道:“杂家给你们个机会,把私藏的东西全都放回来,杂家既往不咎!” “不然……” 未等魏忠贤说完,十几个参与抄家的番子便纷纷上前,将怀里的东西,全都倒到了魏忠贤的面前。 看着地上闪着光的金银,魏忠贤面色这才好看了些,他冷声说道:“故意把这些金银古董摔碎,以此让账目对不上,好让你们藏私!” “在杂家眼皮子底下玩这个,你们这些后生还嫩了点!”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今后再有此事,定斩不饶!” 番子们闻言赶忙跪地磕头:“是是是,小的们知错了!” “至于你!”魏忠贤来到了那个光屁股的番子面前:“认真打五十棍,以儆效尤!” 听到这话,那番子顿时松了口气。 原以为今天自己小命要没了,想不到只是杖责五十! 不过,这五十棍,起码也能要他半条命。 将这些人震慑了一番后,魏忠贤这才摆了摆手道:“接着搜,另外告诉杨寰,一定要对郭允厚严加审问,将他家的钱财、田产全部查抄出来,若有遗漏,让他提头来见!” 杨寰,五彪之一,算是许显纯的副手,精通各种刑具的使用。 就在魏忠贤盯着这些人查抄郭家财产的时候,一个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凑了过来。 “干爹,抄家这种小事交给儿子办就行了,何须您在这盯着?来来来,快屋子里坐!” 看着眼前这中年男子,魏忠贤眉头皱了起来。 侯国兴,自己老姘头客印月的儿子,在锦衣卫里也是个千户,但因为有客印月的关系在,自己又给了他个左都督的挂职。 原以为他妈那么精明个人,这家伙怎么也得有两把刷子。 可这蠢货,整日飞扬跋扈惹是生非,除了找麻烦,没别的用处。 先前看在客印月是朱由校奶妈的面子上,自己还能对他客气点,但现在…… “你藏了多少?”魏忠贤声音不大,但落到侯国兴耳朵里却格外扎得慌。 他先是一怔,随后立刻陪着笑脸道:“干爹,我能藏什么啊?还不都是孝敬您和干娘的!” 说着,侯国兴便从怀里拿出了一把金豆子递到了魏忠贤手中。 后者颠了颠重量,随后直接丢到了地上那一堆金银里面。 看到这一幕,侯国兴脸色顿时大变,他看向魏忠贤,皱着眉道:“干爹,抄家咱们又不是干了一次两次了,至于这么认真吗?” “交出来,不然和他一样!”魏忠贤指了指地上那个还光着屁股挨打的番子说。 看着已经被打的血肉模糊的屁股,侯国兴脸色变得煞白,他咽了口吐沫道:“好好好,我拿出来拿出来!” 说罢,侯国兴赶忙把衣服里的财物全都掏了出来! 等他套完之后,魏忠贤又不放心的在他身上摸了摸,确定没有再藏私后,这才冷声道:“好了,滚吧!以后扒了你这身飞鱼服,回家好好过日子,别再锦衣卫给杂家惹是生非了!” 此时的侯国兴仍搞不清楚状况。 自她母亲获封奉圣夫人以来,他凭借着这身锦衣卫的皮在京城可以说是横着走。 现在要自己脱下来,他哪能答应? “干爹,儿子怎么了?是不是有那个混蛋告儿子的状?儿子……儿子要和他当面对质!” 魏忠贤实在懒得理这个蠢货。 当初他和客印月搞破鞋,纯属是看上她和天启爷的关系。 现在天启爷已死,现在的皇上又不搭理她,魏忠贤自然犯不上再和这对母子打交道了! 若非看在往日情面上,魏忠贤直接把侯国兴家都抄了的心都有了! “来人啊!把他身上的飞鱼服拔下来,给杂家丢出去!” 侯国兴仗着自己母亲,平日里在锦衣卫也是十分嚣张,有时候就连田尔耕、许显纯等人都不放在眼里。 这种人自然是人缘极差,听到魏忠贤的命令,几个番子立刻上前把侯国兴的衣服扒了个精光。 “干爹!干爹,我错了,我错了!” 侯国兴不停求饶,然而魏忠贤确是不理,他摆了摆手直接让人将其丢了出去。 抄家的工作足持续了两天,最终才把账目清理了出来。 其中,崔呈秀一家共抄没家财一百二十余万两,田产、房屋尚在清查之中! 郭允厚少点,满打满算八十余万两,田产、房屋尚在清查。 至于二人家中的字画、古董之类的,全都一股脑运到了国库里面! 乾清宫。 看着这详细的清单,朱由检十分满意。 两百万两现银,短时间内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干得不错,钱财都按朕说的分配下去了吧!” 魏忠贤点头道:“是的,一半入了国库,一半入了内帑!” 听到这话,朱由检眉头挑起:“嗯?朕让你分给下面的那一成呢?” 魏忠贤陪着笑脸道:“奴婢……奴婢还是觉得办差是他们分内只是,再分银子实在是……” 朱由检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朕让你分你就分!” “前几日朕的圣旨你又不是不知道,官员们俸禄低,锦衣卫和东厂的人每月银钱也不高。” “若是跟着朕混连日常花销都不够,那丢的可就是朕的脸了!” 第二十八章 卢阎王 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们虽也有计划外收入,但绝大部分都被上级拿去了,真正落到底层番子们的少之又少。 让人家干活,就要给人家工资,不然就别怪人家搞计划外收入。 朱由检刚下发有关高薪养廉的圣旨,现在自然不可以吝啬。 见皇上是真心要给下面的人分钱,魏忠贤也不再犹豫,他应声道:“是,奴婢遵旨,稍后,奴婢便把这些银钱亲自发放到位,绝对能落到每个锦衣卫手中。” 抄家抄了两百万,一成银子便是二十万两。 看似挺多,但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加起来足有万人,一把撒下去,一人分不了多少银子。 这还是上级不克扣的情况下。 魏忠贤自然知道自己下面那些人是什么德行,所以这次他还是要亲自盯着这些银子发放到位。 谈完了银子,魏忠贤从怀中取出了一份名单递给了朱由检。 “皇上,您上次让奴婢找的那些人才,奴婢已经有些眉目了,这是名单,请您过目!” 听到这话,正在审阅兵部尚书推举名单的朱由检忙丢下奏折,赶忙接过名单查看起来。 卢象升,现任大名兵备道。 洪承畴,现任陕西督粮道总管。 孙传庭,辞官乡居。 徐光启,辞官乡居。 陈奇瑜,南京户科给事中。 曹文昭,现任辽东参将。 周遇吉,现任辽东游击将军。 满桂,辽东总兵。 吴三桂,吴镶之子随父于军中效力,暂无职务! 至于宋应星、陈振龙、李鸿基三人目前还没有眉目。 现在找到的这些人,除了徐光启是个搞科学的之外,其余人全都是崇祯年间的猛人。 不管是打满清鞑子,还是平定叛乱,都是一把好手。 见朱由检将名单放下,魏忠贤立刻补充说道:“奴婢已经派人召这些人入京了,但路途遥远,目前仅有卢象升到位。” 卢象升,卢阎王! 这可是人才中的人才啊! 以文官出身,投笔从戎,先打高迎祥、李自成,因其每战必身先士卒,被这些人称呼为卢阎王。 之后,要不是被杨嗣昌、高起潜掣肘,逼得他以五千老弱正面和多尔衮死磕最终战死,李自成他们的结局还真不好说。 而且,此人颇有些以天下为己任的心得。 后来己巳之变,皇太极带兵进攻北京城,京城附近的官员,能躲的全都躲,能跑的全都跑! 就连督师袁崇焕都只敢在皇太极屁股后面跟着。 可卢象升却在没有任何人要求的情况下,自己散尽家财招募了3000乡勇入京勤王。 这种人,朱由检实在不知应该如何形容! “召他入宫!”朱由检已经有些迫不及待要见见这位传奇人物了! 魏忠贤早有准备,不一会功夫,一名穿深蓝色白鹇补服的青年男子便来到了大殿之内。 他似是有些紧张,低着头迈步的都有些不稳。 还未等来到朱由检面前,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山东按察司佥事兼大名兵备道卢象升,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万岁!” 卢象升起身后,便有些拘谨的站在了原地。 几天前,正在大名府耍大刀的卢象升陡然接到了锦衣卫的圣旨,令他火速入京,不得耽误! 卢象升自然是一脸懵,自己老老实实在大名府练兵屯田,也没得罪什么人,更没听说有人举荐自己,怎么这入京的圣旨就落到了自己头上。 不会是魏阉狗嫌自己没给他修生祠,假传圣旨要干掉自己吧? 不太可能,自己这屁大点的官,还远入不了魏阉狗的眼睛。 卢象升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直到来到朱由检面前,他脑袋里还满是浆糊。 然而,此时的朱由检却已经凑了上去,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起来。 此时的卢象升还不到三十岁,面白无须,身姿挺拔,四肢修长,一身深蓝色的官服穿在身上,就像是一名刚入官场的书生。 和史料上记载的那位,力能扛鼎,杀人如麻的五省总督完全对不上。 “卢象升!” “臣在!” 这声音洪亮有力,不卑不亢,听着便十分舒服。 朱由检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道:““朕听闻你在大名府整饬兵备,筑堡挖池,境内安定,今日召卿来,是想问一问,畿辅一带防务,究竟如何?” 谈到自己的本职工作,卢象升轻松了不少,他扪心自问,在大名府屯田的这段时间,他还是颇有成效的。 他一五一十的回答起来。 “回陛下,臣到任大名府之后,发现此地兵卒多为虚数,军官挂名领饷者居多!” “臣先是清退冗兵,后招募精壮,补足兵额三千,又修缮堡寨十二座,开挖壕沟百余里,分发火器、甲胄,整顿军纪;同时督办粮草,囤积谷米万石。” “如今大名府防务初有起色,虽不敢称固若金汤,却也能抵御小股贼寇侵扰。” 听卢象升说完,朱由检满意的点了点头。 果然是个搞军队的人才。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用略带锋芒的语气问道:“近日兵部尚书崔呈秀因贪污受贿,被朕免职充军,如今兵部尚书有缺,朕令朝中五品以上官员推举人选!” “你这个山东按察司佥事也是五品官,可有什么人选推举?” 听到这话,卢象升明显愣了一下。 自己这官虽也是五品,但确是个地方官,朝廷一抓一大把,和中央六部的五品官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皇上让自己推举人选?究竟是何意味? 短暂思索之后,卢象升沉声道:“陛下,臣未在京中任职,对兵部诸公并不熟稔,故而不知推举何人,请陛下见谅!” 卢象升原以为皇上只是随口一问,自己推脱一下,这事也就罢了。 然而,朱由检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他轻笑一声道:“内阁、六部那些官员们,倒是久在京中,但举荐之人,多是为党派之争,无一人有真才实学。” “朕听说你治军颇有手段,这才召你入宫询问,你倒好竟一推四五六!” 第二十九章 都是朕的人 卢象升哑然。 他对京城中的党争也知晓一二。 只是他想不到,如今的党争竟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为了己方党派利益,竟然连兵部尚书这般重要的职务也要胡乱举荐! 而这时,朱由检又补上一句道:“你好好想,好好说,哪怕你说让你来坐这个兵部尚书,朕也会好好考虑的!” 这话是朱由检半开玩笑着说出来的,但落到卢象升耳朵里,确是如平地惊雷。 他赶忙跪地:“臣惶恐,臣何德何能,安敢担此大任?” 朱由检也没真让他当的意思,他虽能力不错,且忠心可鉴,但资历实在太低了些。 而且岁数也太小,不到三十岁的兵部尚书,传出去还不知要吓死多少人。 “你不想当,就给朕举荐个人出来!想到谁就说谁?朕绝不怪罪。” “不管是先前被弹劾罢官的,还是自行回家归养的,只要有才能,有资历,性情稳重,能镇得住这些骄兵悍将就行!”朱由检说。 听到这话,卢象升顿时明白,皇上这不是让自己推举人选,而是心中已经有了人选,但群臣并未举荐,所以这才让自己来推举。 想到这,他便皱着眉头开始顺着朱由检所说的那些个条件开始紧张思索。 首先是罢官或者回乡的,如此一来,朝中那些人便剔除了。 之后便是有才能、有资历、能镇得住骄兵悍将的。 完全符合这些条件的…… 卢象升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名,随后他高声说道:“陛下,臣举荐原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孙承宗,出任兵部尚书一职!” 听到这话,朱由检立刻松了口气。 好嘛,可算是说出这名字来了。 刚才自己差点把这名字写到你脸上了! 如今的崇祯朝,懂兵的,有资历的,能镇得住场子,搞定朝局复杂关系的,只有孙承宗这么一个人了。 其他人要么资历不够,要么刚愎自用。 孙承宗虽在辽东防线的战略上有些失误,但那并不是他的错。 后世开了上帝视角的人,自然看得出来,辽东军消耗了大明朝太多的国力,如果大幅度裁减的话,搞不好国内不会这么乱。 但要知道,自萨尔浒之战以来,明朝连战连败,到天启年间的时候,整个辽东都丢了,只剩下山海关可守。 万一山海关也丢了,努尔哈赤兵临北京城下,那才是真的要命。 没人能保证山海关一定能守住,所以要战略纵深,只能向外扩张。 宁远、锦州就是这么出来的。 而且孙承宗的忠诚度毋庸置疑。 由他执掌兵部,毕自严执掌户部,朱由检能省去很大心思。 虽然人选定了,但推举孙承宗的人却也需精挑细选。 在今日内阁送上来的那堆奏折之中,也不乏推举孙承宗的折子,但朱由检全都未曾采纳。 这些人大多是东林党派系。 接连在朱由检这碰壁后,这次东林党采取了广撒网的策略,将附和条件的东林党人全推举了一遍。 孙承宗自然在列。 只不过举荐孙承宗,并不是为了国家,更多还是为了党争利益。 若是采纳了他们的奏折起复孙承宗,这位孙老师来京之后,十有八九还会和这些人搞在一起。 这就不是朱由检想看到的了! 所以,他今日才把这机会或者说人情给了卢象升。 有举荐这层关系在,以后孙老师也会多多留意、照顾眼前这个年轻人。 “孙承宗!”朱由检并未立刻应声,而是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并佯装斟酌了一番,随后道:“朕也觉得孙阁老甚为合适,回去你写一道奏本,明日早朝正式上书!” “好了,退下吧!” 卢象升闻言松了一口气。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等卢象升离去,朱由检这才注意到一旁面容僵硬的魏忠贤。 虽知道缘由,但他还是明知故问的笑着问道:“咦?魏伴伴这是怎么了?” 魏忠贤闻言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皇爷,您是想要让孙阁老担任兵部尚书一职?” 朱由检收敛了笑容道:“不错,辽东苦寒,他这么大岁数了去前线不太合适,留在京中总领全国兵马,正合适!” 魏忠贤欲哭无泪,他想要劝说,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总不能说,皇爷您别让他来了,我是真怕他啊!他要是回来担任兵部尚书,还能有我活路吗? 魏忠贤把脸憋得通红,最终也没憋出来半句话。 眼见老头子这般模样,朱由检也懒得再逗他,他直说道:“放心吧,朕召他回来是为了治国,朕用你也是为了治国,你们都是朕的人,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能动!明白吗?” 听到这话,魏忠贤算是松了口气,他赶忙磕头道:“奴婢知晓,奴婢知晓!” 随后,朱由检又摸了摸下巴道:“对了,这个卢象升朕打算把他留在身边协助英国公整顿京营,你看给他个什么职务合适?” 对这个长相英俊的年轻人,魏忠贤还是有几分好感的。 他琢磨了一下说道:“即是整顿京营,自少不了弹劾参奏,如今国公爷已有了田尔耕和许显纯两个锦衣卫协助,不妨升任其为右佥都御史,协助整顿京营。” “若有军官贪污受贿,也可上书参奏!” 右佥都御史,正四品的官职,让卢象升担任正合适。 “嗯!不错,就按你说的办吧!等他荐章送上来之后,便以他举荐有功为由升任。” “是,奴婢遵旨!”魏忠贤应声。 随后,朱由检的目光又落到了眼前那堆令人头疼的奏疏上面。 这几天连续批改奏折,看的他头昏眼花。 这还是经由王体乾、王承恩二人挑选过,比较重要的奏折。 要是全部看完,估计连轴转都不行。 可就现在而言,朱由检也有些吃不住。 就在这时,大殿外传来太监突然高声呼喊道。 “皇后娘娘到!” 说话间,周玉凤已经带着几名宫娥来到了乾清宫中。 看到自己的漂亮小媳妇,朱由检烦躁的心平静了些许。 他上前道:“你怎么来了?” 周玉凤红着小脸蛋说道:“我听说你操劳国事,连中午饭都没吃,便差御膳房做了几道,送了过来!” 第三十章 来吧,外戚干政 说话间,几道小菜便已经端到了龙案之上,一旁伺候的魏忠贤忙将桌上的奏疏全部撤了下去。 看着这几道小菜,朱由检也觉腹中饥饿,端起饭碗便吃了起来。 和上次吃的嘴里淡出鸟的饭菜不同,这次的菜多了几分味道。 尝了两口,朱由检便忍不住夸赞道:“不错不错,御膳房手艺见长啊!” 但话一出口,朱由检又觉察到不对。 御膳房的饭菜,他也吃过一段时间了,那些人把调味料看的比命还重,根本舍不得放。 而眼前这些菜肴明显是多放了油盐的。 低头再仔细看看,一盘竹笋炒肉、一盘胡椒醋鲜虾、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碗是疙瘩汤! 这哪是御膳房做的?分明就是自家那小媳妇做的嘛。 想到这,朱由检停下了筷子,玩味的看向一旁的周玉凤。 看着朱由检直勾勾的目光,周玉凤脸色顿时有些慌乱。 身为皇后,亲自下厨做饭,这事要是传出去了,怕是不合宫中礼数吧! 她本想继续扯谎,但看到朱由检那满是笑意的目光后,她还是红着脸承认道:“妾是见皇上日夜操劳,但御膳房做的饭菜,皇上又总是吃的很少,这才做些家常菜送来!” 周玉凤出身平民,在家中做饭本是常事,只是后来入了信王府之后才没碰过这些东西的。 朱由检完全没有怪罪的意思。 能亲自给自己下厨做饭的小媳妇,他疼爱还来不及呢! 朱由检看了眼魏忠贤,说道:“去把礼部的那封奏疏给朕拿来!” 虽未明说那一封,但魏忠贤还是精准的从一堆奏疏里面将礼部请册封皇后父亲周奎为嘉定伯的奏章拿了出来。 正在吃饭的朱由检看了一眼,便递给了周玉凤。 “给,看看!” 周玉凤也没多想,接过奏章便看了起来。 当看到礼部要册封自己的父亲为伯爵时,她的脸上明显露出一丝笑意。 有了伯爵这爵位,自己也能向老父亲交差了。 而且,这虽是个爵位,但却并无实权,正好,也省的自己父亲平白惹出事端来! 眼见自己小媳妇高兴了,朱由检也是会心一笑,他说:“给国丈如此职务,皇后可满意?” “嗯!”周玉凤坦然的点了点头,没有矫揉造作的推辞和谦让,这一点朱由检倒是很喜欢。 自己在朝堂上和那些大臣们争斗便已经够头疼了,要是回到宫里在碰到一个喜欢搞宫斗作妖的皇后,怕不是要累死。 又扒拉了几口米饭,朱由检开口道:“不过,礼部虽上书册封了爵位,但却并无实权,这一点朕有些不满!” “朕想给他点差使干干,你觉得给什么差使合适啊?” 周玉凤一听赶忙摇头,自家父亲是个什么德行,他还是清楚的,她赶忙说道:“皇上,妾身的父亲不过是一算命先生出身,无经国之才,亦无持家之德,给他个爵位已是莫大的恩宠。” “若是再让他干些差事,干不好受些惩戒倒是无妨,万一坏了皇上的大事,妾身可就百死莫赎了!” “且,太祖有言,外戚不得干政,若是任命职务,朝臣也免不了会上书参奏!” “所以,还请皇上三思!” 周玉凤的一番话说的是有理有据。 但落到朱由检耳朵里却很不是滋味。 外戚不得干政、后宫不得干政、太监不得干政,感情老祖宗就是让皇帝一个人跟着文官集团对着干呗! 去你的吧!你不让我干政,我偏要干政,反正你都死两百年了,难不成,还能从坟头里跑出来咬我不成? 朱由检平静说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朝政杂乱,各级官员不思治国一意党争,朕有心中兴大明却无可用之人!” 说到这,朱由检看了眼魏忠贤道:“朕登基这段时间,也就看着魏忠贤顺眼些。” 此话一出,旁边的魏忠贤脸立刻笑成了菊花状,但嘴上还是谦逊道:“奴婢惶恐,尽忠报国乃是奴婢职责所在,当不得皇上夸赞!” 周玉凤翘起了小嘴巴,她对魏忠贤可没什么好感,听皇嫂说,这家伙原想着召几名怀孕的妇女进宫,来个遗腹子继承皇位呢! 幸亏皇嫂费尽心力劝说先皇,这才有了自家夫君登基。 不过,当着朱由检的面,周玉凤也不好反驳,只是说道:“但妾身父亲实在不是当官的料,他若为官,定是贪污受贿,无所不用其极,到时候……哎呀,反正不能给他官做,不然……不然还是罢了他的爵位,让他老老实实当个平民吧!” 作为女儿,能如此说自己的父亲,这个周奎也真是没谁了! 看着小媳妇焦急的样子,朱由检想了想说:“这样吧,朕听闻国丈精通占卜堪舆之术!” “正好皇兄陵寝还未完工,近日抄没崔呈秀家财有了些银子,朕打算让工部复工,国丈以嘉定伯的身份做个监工,这样总行了吧!” “监工!”周玉凤头顶的凤钗微微晃动。 自己亲爹的本事他是知道的,但依靠风水玄学帮助工部修建先帝陵寝这事似乎不是什么麻烦事! 而且,皇嫂对自己一直不错,自己却找不到什么机会进行报答,若能办好这差事,也算是给先帝出力,给皇嫂报恩了! 想到这,周玉凤微微点头道:“这个……倒不是不行!但皇上切记,万万不可让他执掌钱财!” 小媳妇啊小媳妇,你哪知道,工部那帮孙子们,比你爹能贪多了! 不过朱由检也确实不打算让周奎接触银钱。 自家这岳丈几斤几两他还是清楚的,将他派去工部监工,一来是发挥特长,二来也是借他的脾气,让其充当搅屎棍,把工部这潭死水搅弄搅弄! 不然,以他的脑子,真要是当差做官,怕是会留下一大堆把柄供御史们弹劾,到时候难办的反倒是自己。 “好,这个没问题。” “魏忠贤,回头让内阁拟旨,册封国丈为嘉定伯,督工先帝陵寝,明诏令,嘉定伯只有对工程、物料、工匠的监督参奏之权,无银钱、人事之权!” 魏忠贤立刻点头:“奴婢明白!” 第三十一章 夺银,蜂拥而至 安排好了老丈人的职务,朱由检的目光又看向了眼前的那些奏章。 抬头再看周玉凤,他心中灵机一动道:“魏忠贤,去把那些奏章拿来,让皇后帮着朕审阅审阅!” 啪嗒! 魏忠贤抱着的奏折撒了一地。 他瞪大了眼珠子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皇后帮着审阅奏折?您老不是在开玩笑吗? 自大明朝开国以来,除了马皇后之外,还未曾听闻有后宫妃子帮着皇上审阅奏章的呢! 就连那位历经六帝,资历老到吓死人的诚孝张皇后,在正统年间,天子年幼时,有人提议她垂帘听政,都被她拒绝了! 而眼前这位周皇后…… 短暂震惊后,周玉凤赶忙跪地。 “皇上,祖宗有言,后宫不得干政,臣妾万死不敢奉诏!” 朱由检自是猜到自家这小媳妇不敢参政,但没想到她反应竟这么大。 “哎呀,开个玩笑而已,快起来快起来!” 虽被搀扶了起来,但周玉凤依旧心有余悸,光洁的额头上满是汗水,脸色也是一片惨白。 “皇上,国家大事,还请……还请勿要如此玩笑!” 周玉凤这丫头那都好,就是胆子太小。 当然也有可能先前在信王府的时候谨小慎微所致。 不过,她这种性格当正宫娘娘正合适,若真来个强势些的皇后,朱由检才不敢让她参政了! 但找帮手处理奏折这种事,还是要提上日程。 非是他不信任王体乾和王承恩,实在是这奏折实在太多,整日处理这些便耗尽了精力。 他是来当皇帝的,不是来九九六当牛马的。 不说闲来无事勾栏听曲,起码也得有个休息日不是! 就在这时,一名太监来到了大殿内。 “启禀皇上,黄立极等几位阁老,还有户部、工部、吏部、刑部、礼部几位尚书求见!” 闻言,周玉凤立刻道:“几位大人来见皇上定有要事,臣妾先告退了!” 朱由检心中暗道:能有什么要事,不过是看朕抄了崔呈秀二人的家,赶过来要钱的罢了。 他有心让周玉凤留在这看看这些大臣们的嘴脸,但想到自家小媳妇的性格还是作罢了! 不然,十有八九又要拿出祖制来说道。 皇后带着宫娥们离去。 不一会,黄立极等一众大臣们便来到了乾清宫内。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朱由检依旧在扒拉着自家小媳妇做的饭菜。 见黄立极等人起身后,他随即客气道:“几位吃了没有?若是没有一起来吃点?” 咕咚! 看着龙案上的几碟小菜,黄立极等人连忙摇头:“臣吃过了!” 朱由检一边扒拉着饭一边说道:“吃过就好,民以食为天,这天下间,还不知有多少百姓,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呢!” 听到这话,在场几人神色一阵变化。 皇上说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怪罪我等未能治理好国事?还是听外面的人说了什么? 简单一句话,让原本卯足了力气,打算多从户部抢点肉吃的大臣们,全都蔫吧了不少。 又扒拉了几口饭后,朱由检挑眉看向黄立极等人道:“几位爱卿来见朕何事?” 如朱由检预料的一样,这几人来找他便是为了崔呈秀二人抄家的那一百万两银子。 今天一大早,工部尚书薛凤翔便拽着毕自严来到了内阁。 户部刚进账一百万两白银的事情早已人尽皆知。 如今国家赤字严重,一百万看似不少,但真花起来何止是流水,堪称雪崩都不为过。 所以薛凤翔打着为先帝修陵寝的名义,抢先一步找到毕自严拿钱,开口便是五十万。 毕自严不给,二人便吵到了内阁,紧接着,听到消息的其他几位尚书也不甘人后,纷纷跑去内阁吵架。 要知道,六部饥渴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来块肥肉,任谁也不肯松口。 黄立极等几个阁员根本镇不住场子,没办法他也只能找到朱由检请他来主持公道。 只是,刚才朱由检这句话完全将几人节奏打乱,一时间,几人竟不知如何开口。 眼见几人都不说话,朱由检索性那他们当空气,继续干饭! 终于,毕自严憋不住了。 要知道,这些人抢的可都是户部的银子。 他上前一步道:“陛下,昨日魏督工交到了户部约一百万两白银,说是抄没崔、郭二人所得。” “如今国库空虚,朝廷征收地方赋税超额,今年许多州府都将田税收到了三年之后,各地百姓被迫逃荒!” “以肃宁为例,今年本是丰年,但肃宁的许多百姓却因交不起赋税而四处流亡,不少人甚至已经来到了京城脚下!” “所以,臣便想着划拨出一部分银钱把多收的赋税,退还给各地百姓,以安民心!” “除此之外,京城各部官员欠俸已久,臣请陛下恩准,清点官员欠俸,于年前补足发放!” 朱由检闻言顿时想起了上次逛街所遇到的那些乞丐们,至于官员欠俸似乎也确实应该补齐,毕竟自己刚说的要给人家提工资,结果到头来连欠俸都补不上,这不真成了画大饼了? 他可不想干这生孩子没屁眼的事。 然而,还不等他细想,薛凤翔便赶忙上前道:“陛下,德陵旷日未就,大行皇帝暂居仁智殿,臣实在是五内俱焚,夙夜不得安枕,所以,臣想请户部先行拨银五十万,赶修陵寝,以全陛下之孝。” 又是给我哥修坟头的事! 朱由检只觉头疼。 有了这二人开头,吏部、礼部、刑部乃至内阁的黄立极等人也纷纷上奏。 他们的理由自然是五花八门。 首先吏部表示衙门年久失修,下雨漏雨,下雪漏雪,刮风漏风,存放官员名录的书架都被虫子咬了,请拨款白银二十万,整修衙门。 礼部则表示近年来家国祭祀、接待外交使节、等各种礼仪所需的物品多有损坏,需要换新的。 而且明年又要有恩科了,考场年久失修需要整顿,请拨白银三十万整顿这些。 刑部则比较直接没办公费用了(刑部各司署中经费告匮),给我们来点,我们要的不多,三万五万就行,实在腾不开手,一万两万也不嫌少。 至于黄立极等一众内阁成员,也各有花销。 从边军欠饷到江南水患,再到西北灾荒,一通银钱报下来,竟足有五百万两的缺口! 第三十二章 一人一棒槌就老实了 听完这些人所说的数字,朱由检都气笑了! 幸亏没把银子全交给户部,不然第二天就得被这些人刮分个干净! 户部和工部的花销还算说得过去。 一个是补欠俸,一个是给老哥修坟头。 你吏部、礼部、刑部来凑什么热闹?还有黄立极这些人,他们上书要钱自然不是为了老百姓,纯粹是有亲戚好友在各个衙门任职,这钱真发下去先得被扒层皮再说。 看着这些满嘴百姓疾苦,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官员们,若不是知道内情,朱由检怕是要立刻把内帑里的八十万银子都交给他们。 好好好,演戏是吧,看谁演的过谁! 朱由检挺直腰板,调整呼吸,做好表情管理,不一会,他也换上了一幅悲天悯人的模样。 “朕今日才得知,朝廷六部竟如此缺钱,真是苦了诸位爱卿了!” 吏部尚书房壮丽,一听这话顿觉有门,他赶忙磕头道:“为皇上分忧,乃是臣等的职责,不敢言苦,然,衙门年久失修,坏的是国家的事,不然,臣等也不会来此请拨帑银!” 刑部尚书薛贞,礼部尚书孟绍虞等人也纷纷附和点头。 毕自严看着这帮装模作样的家伙们很是气愤。 户部就这点银子,要是真被他们分了去修衙门,买祭品,那那些流亡的百姓怎么办?那些被欠俸的清官们怎么办? 想到这,毕自严便想上前辩驳。 然而,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朱由检的眼神。 那目光似乎并非只是悲天悯人,反而有种奸计即将得逞的狡黠! 朱由检撸了撸袖子说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便一件一件的议吧!” “房爱卿,你说吏部衙门年久失修已无法办公是吧!” 一听点自己的名,房壮丽顿时一喜:“是啊皇上,几天前秋雨,还泡坏了不少官员功绩的存档,我等实在是没办法了这才请求修缮!” “嗯!房子漏雨这事确实不得不办!”朱由检摸着下巴做沉思状,片刻之后,他眼睛突然落到了黄立极身上。 “黄爱卿,武英殿如今如何?没有漏风、漏雨、漏雪吧!” 黄立极被朱由检这话给问懵了,难不成皇上也要给内阁修房子?不过武英殿在紫禁城里面,坏没坏皇上一眼就看出来了,扯谎搞不好要完蛋的。 于是,黄立极赶忙道:“武英殿殿宇坚完,门窗牢固,无漏风漏雨之事!” 朱由检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道:“既如此,那从即日起,吏部集体搬入武英殿办公。” 此话一出,房壮丽脸直接绿了。 进武英殿办公?这是什么事?我就想要钱买个办公桌,结果你直接让我搬总经理办公室! 短暂震惊过后,房壮丽赶忙说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武英殿属皇宫禁区,我等外臣怎好频繁出入?于情于理皆不合规矩!” 黄立极等人也赶忙表态,要知道,武英殿可是他的地盘,怎么,你吏部房子漏了,就要抢我内阁的房子,这怎么能行? “是啊皇上,武英殿虽殿宇坚完,但其内藏有内阁诸多文件典籍,其内冗杂,非一朝一夕可搬离的,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于国家来说,可是大麻烦!” 然而,朱由检却摆了摆手道:“这些都是小事。” “朝中虽无六部入宫办公的惯例,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朝廷财政疲敝,实在无钱修缮吏部,朕又不忍臣子于风雪之中为国操劳,故而出此下策,房爱卿不要介怀!” “至于武英殿里的典籍,回头朕差些太监帮着搬出去就是了,反正只是暂住,等什么时候朝廷有了钱修建吏部衙门了,再什么时候搬回来!” 这番话说完,房壮丽和黄立极顿时瞠目结舌! 等有了钱再搬回吏部,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不行,坚决不行。 黄立极倒还好,最多只是地盘被占,他本就想退休回家享受多年贪污成果了,让出武英殿也无所谓。 但房壮丽可不干,他在吏部衙门说什么就是什么,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可要是真搬到武英殿办公,对门就是内阁值房,门口还有太监侍卫们听着。 要是皇上吃完饭没事再过来遛遛弯,自己那点小九九还怎么藏? 想到这,房壮丽赶忙把话头子往回拉! “陛下让吏部入武英殿理事,臣等深感皇恩浩荡,然此事究属有违礼制,且臣再三思之,今吏部衙门有几件房屋尚可居住,臣等暂时搬入办公尚可,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房壮丽说完,朱由检眼中寒光闪过。 你说不能住老子就得给你掏钱修,让你搬家你又说能住了,好赖全凭你一张嘴呗! 啪! 朱由检猛地一拍桌子,房壮丽等人顿时被吓得一个哆嗦。 怎么?皇上生气了!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朱由检面沉似水的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然后缓步走到了房壮丽面前。 就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等待朱由检将其劈头盖脸一顿痛骂的时候。 朱由检却一把抓住了房壮丽的胳膊,并将其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唉,爱卿为国事操劳,朕实在不忍心吏部各堂官居所逼仄,吏部入武英殿一事朕意已决,爱卿无需多言,若外有言官因此事弹劾,朕一力担之!” “魏伴伴,回头从锦衣卫和东厂挑些精壮之人,协助房爱卿和黄阁老……搬家!” 看着朱由检那玩味的笑容,房壮丽和黄立极又哪能不知道自己是被涮了。 房壮丽还想说什么,但朱由检没给他机会,而是转头看向礼部尚书孟绍虞。 “孟爱卿?礼部需要什么花销?置办礼仪所需物品,还有整修考场是吗?” “这个好办,魏大伴,明日你亲自去一趟礼部,按着国库清单将礼部物品好好清查一番,看看到底缺些什么,回头再和宫中器物对照一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若是可以便先用宫里的东西应付一下,但得小心些,勿要损坏了,不然得照价赔偿!” “还有考场的事,朝廷取士乃是国之根本,这个马虎不得。” “这样吧,朕知道京营有片地方尚且宽裕,明年恩科将考场布置在京营,至于房屋,先让兵卒们修整,由礼部和工部负责监工协调,建材之类的就地取材,反正还有一年嘛,时间总归是够得!” 其实看到房壮丽被耍之后,孟绍虞便后悔来凑这个热闹了。 现在好了,让魏忠贤去清查礼部库存,要是万一查出点什么东西,那自己不完蛋了? 还有考场,要知道,这里面能操作的地方也很多,尤其是里面还暗含作弊手段,去京营考试,这些全都得完蛋,自己提前收的钱也都得退回去! 孟绍虞汗如雨下,他颤颤巍巍道:“皇……皇上,这些小事就不劳魏公公大驾了,臣……臣回去好好清点一番,看是否有遗漏的,若是再缺再补给不迟!” “至于考场,虽年久失修,但臣估计还能用两次,等什么时候朝廷宽裕些再修整也不迟!” 第三十三章 你们穷,朕也穷啊! 孟绍虞话音刚落,还不等朱由检有所反应,刑部尚书薛贞便赶忙道:“皇上,刑部各司经费尚有些留存,支撑到年后应该不成问题,既然国库空虚,那还是先紧着其他要紧的地方花销吧!” 有了薛贞带头,黄立极等人也争先恐后的把自己先前的花销申请撤回来! 看到这一幕,朱由检脸色十分惭愧。 “诸位爱卿,这银子你们真的都不用了?也不用朕替你们想办法?” 黄立极等人齐声道:“真的不用了,臣等尚能支撑!” 再三询问之后,确定这些人不再要钱后。 朱由检这才无比悲痛道:“唉,跟了朕,真是委屈你们了!” 黄立极哭笑不得。 原以为新皇登基,不懂业务比较好忽悠,现在看来,反倒是自己被忽悠到沟里去了。 一分钱没拿到,反倒是惹了一身骚。 当然,他们嘴里还是十分客气的。 “陛下言重!臣等蒙陛下恩遇,侍君侧、辅社稷,乃此生万幸,何来委屈?臣等唯殚精竭虑、鞠躬尽瘁,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抓住房壮丽、孟绍虞这两只鸡,其他猴子全吓跑了! 朱由检强忍着笑意客气道:“诸位爱卿当真是忠君报国,体恤朕意,朕深感欣慰,魏伴伴,朕听闻崔、郭二人家中抄出了不少珠宝字画,回头你挑几件,给诸位爱卿分下去,一人一件!” “国家穷,朕也穷,区区薄赏,诸位爱卿可不要嫌弃啊!” 黄立极等人赶忙道:“臣等未能为皇上分忧,岂敢受赏?实乃惭愧至极!” “不惭愧,不惭愧!魏伴伴,好好挑选,明白吗?”朱由检朝魏忠贤眨了眨眼。 魏忠贤难能不明白朱由检的意思,他立刻点头道:“奴婢明白,一会定让诸位大人满意而归!” 搞定了这些人之后,朱由检左右看了看突然问道:“哎,朝廷六部都来了,为何独缺兵部?” “崔呈秀虽被充军,但侍郎还在,田吉呢?怎么不见他?” 和其他部门相比,兵部才是真正的填不满的无底洞。 现在朱由检就是有一千万两银子填进去,也喂不饱那些边关军阀们! 但喂不饱不代表不喂,不管怎么说,这银子还是要拨给兵部一点。 提到田吉,黄立极立刻上前道:“回陛下,田大人今日偶感风寒,请了病假。” “养病?”朱由检皱着眉头看向魏忠贤,这位田吉也是魏公公的干儿子。 魏公公也有些莫名其妙,前两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病了。 朱由检也没多想,反正是个废物,迟早要换掉的。 “魏伴伴,袁崇焕什么时候能到京?” “奴婢已派人快马加鞭前去宣召,今日不到,明日必到!” 明天就到。 袁崇焕这人虽性格有缺陷,但守关锦防线问题应该还不大。 朱由检想了想说:“百官欠俸不能耽搁,百姓生机也不能耽搁,这个户部拟个奏折交内阁票拟,尽快把钱拨出来,至于剩下的,等袁崇焕到了再议吧!” 听到这话,群臣顿时明白,这是要把钱划给兵部了。 兵部干系国家安定,划给兵部这些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然而,身为工部尚书的薛凤翔还是有些头大。 别人要钱都是没事找事,想要捞一把。 但自己要钱可是真的有用啊! 给先帝修坟头这事虽是个肥差,但同样也是个要人命的差事,现在工程已经停工。 若是耽搁了,回头言官们参奏起来,自己还得背黑锅。 自崔呈秀被抄家之后,如今的阉党已经算是名存实亡,大家基本都是各自顾各自的事情了。 工部尚书这位置,还不知被多少人盯这。 不行,怎么也得找皇上要点钱,哪怕要不到,自己提前诉了苦,以后言官骂人自己也有些说辞! 于是,薛凤翔还是硬着头皮上前道:“皇上,先帝陵寝的事情……” 坏了把这事给忘了! 朱由检也有些头大,别的事都能推,但这事耽误不得。 要是亲爹还好,自己这个做儿子的做主为了国家晚点修也就晚点修吧,但哥哥就不行了,要是这事传出去,怕是得有人戳自己脊梁骨。 而且,皇嫂那边也不好交代啊! 琢磨了一会,朱由检沉声道:“至于先帝陵寝,这个先从朕的内帑里面拨出来十万两银子应急,其余的慢慢再凑吧!” 听到这话薛凤翔提到嗓子眼的心也落了下来,幸亏皇上没让锦衣卫去修坟头,不然自己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然而还不等他把一口气松完,紧接着朱由检便又道:“对了,给皇兄修陵寝的事情朕还给你找了个帮手!” “国丈精通堪舆风水之学,为保皇兄住的安稳,朕特命他前去监工!” “当然,他只是去看看,绝无任何权利,你等也无需听他号令!” 此话一出,薛凤翔如同吃了个癞蛤蟆般难受。 你都让你丈人当监工了,还说什么只是看看,你忽悠谁呢! 薛凤翔嘴角抽搐,他明白,皇陵工程上,自己是别想随便捞钱了! “是,臣遵旨!” “其他人还有什么事?若是没有,便散了吧,朕还有许多奏疏要看呢!” 朱由检端起茶盏开始赶人! 碰了一鼻子灰的黄立极等人哪里还敢多留,连忙跪地山呼万岁后,逃也似的跑出了乾清宫。 然而,等朱由检喝了口茶之后,却见毕自严仍跪在地上未曾离去。 “嗯?毕爱卿还有事?” 毕自严回头看了看群臣,确认他们已经离去后,这才站直了身子对朱由检拱手说道:“皇上,朝廷律令有明文规定,官员贪腐需抄家的,由北镇抚司执行,刑部、户部需现场核对赃物,造册登记。” “然而抄崔、郭二人之时,只有锦衣卫前去,无户部、刑部监督,事后锦衣卫虽送了百万两银子来户部,但臣找他们要赃物账册的时候,他们却拒绝提供,还将银两置于大街之上。” “换而言之,如今这些银两虽在户部,但却并未入账,所以臣请陛下降旨,令锦衣卫将崔、郭二人府库账册交给户部一份,如此,臣也好按账目签收!” 第三十四章 贤臣的缺点 索要账册,拒绝提供,置于大街。 朱由检已经想象出一名趾高气扬的锦衣卫,将几大车的银两推到户部门口。 面对索要账本的毕自严,锦衣卫鼻孔朝天的说:爱要不要。 说完扬长而去。 嚣张,着实嚣张。 再看眼前的毕自严,一副窝火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估计当时毕尚书已经气的跳脚了,但碍于国事,还是将那些银两收进了户部仓库。 想到这,朱由检安抚道:“你受委屈了,魏忠贤,回头把领头的那个锦衣卫召进宫来,朕要亲自训斥!” 又开始直呼其名了,估计皇上是生气了。 “是,奴婢尊重!”魏忠贤应声。 然而,毕自严来此却不是为了这个,他义正词严道:“陛下,臣受些委屈不碍事,但事关朝廷规制,还请降旨将查抄账目交给户部,如此,臣也好入账!” 又来了。 朱由检有些头疼,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看向魏忠贤道:“把账目给他!” 魏忠贤一怔,要知道账目上可是记载有两百万两左右的银子。 要是交了出来,以毕自严这愣头青的脾气必定会索要的。 不过,看朱由检这自信的表情,魏忠贤还是从后面的书架上,将两本账册拿了出来。 “谢陛下!臣告退!”毕自严接过账本就想走。 这时,朱由检沉声道:“这账目你能看,但不能拿走!” 毕自严心中一动。 果然有猫腻,先前他想着的是魏忠贤欺骗皇上把抄家的钱藏了起来,但现在看来,皇上应该是知道这事的,甚至可以说是皇上授意。 若是魏忠贤藏私,他倒是有勇气告上一状,但若是皇上授意,他心里便有些没谱了。 但犹豫片刻,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陛下,那些钱财臣是要入账……” 未等他把话说完,朱由检便将其打断。 “毕爱卿,先不要说这些,你翻看一下账目再论不迟!” 毕自严眼神一阵飘动,最终还是拿起账本翻看了起来。 里面诸多细则他一扫而过,直到看见末尾处从二人抄家所得的总额时,毕自严猛然抬头。 “陛下,这……按着规矩,这些钱财都应该入国库,而非五五分账,一半入内帑一半入国库!” “还请陛下将账目上的钱财尽数交还户部,陛下若有花销,臣定当周旋!” 朱由检嘴角抽搐。 你这老家伙朕刚提了你做户部尚书,你要钱就要到我头上来了! 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啊! 眼见朱由检脸色阴沉,魏忠贤立刻上前呵斥:“毕自严,皇上让你做户部尚书,是为朝廷理清财政的,不是让你找皇上要钱的!” “若不是杂家令锦衣卫悉数抄没崔、郭二人的家财,等刑部和户部的人去了,上下其手,别说给你们一百万,能有十万入户部的帐便是千恩万谢了!” 你个老太监还好意思说,朝廷上下贪墨无度,还不是你的干儿子干孙子们干的? 现在你倒成忠臣了! 毕自严抬头直视魏忠贤:“厂公此言差矣,若户部刑部上下其手,自有国法处置,吾身为户部尚书,有管辖监督之权!而魏公公的东厂和锦衣卫更有侦查缉捕之则。” “你也说了,皇上让臣做户部尚书,是为朝廷理清财政的,若所有钱财都似这般账目不清,何谈财政清明?” 这番话说的一正言辞,把魏忠贤说的一点脾气没有。 旁边的朱由检也只觉头疼。 找这种人做手下,即能帮忙分忧,同时也能找自己麻烦,算是一把双刃剑。 要全都是阉党那些狗腿子,只管自己捞钱,逢迎上意,别的理都不理。 朱由检不好强硬拒绝,毕竟是自己刚任命的,若是耍无赖,毕自严以后也不好干活。 思索片刻后,他话锋一转问道:“毕尚书,那朕问你,这些年皇祖神宗皇帝、皇考光宗皇帝、还有先帝都曾用内帑填充国库。” “仅神宗皇帝之时,内帑便填银百万助力朝廷三大征,国库可曾补上?” 毕自严丝毫不慌,他心道:这都是你爷爷辈的事情了,现在找我,我又能怎么办? “陛下,前几任尚书的事情,臣现在还未来得及整理,故而无法回答!” “但不管国库还是内帑,全部取自民脂民膏,皇上是天下万民的君父,以内帑的钱补贴国用并无不妥。” 朱由检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玩味一笑说道:“你既然说国库和内帑皆取自民脂民膏,那国库和内帑又为何分得那么清呢?” “钱在户部,由你掌管是为朕分忧,钱在皇宫,由朕掌管,朕也不会胡乱花销,这些年内帑单是补贴辽东花销,便不下百万两银子,其余如奖赏边军之类也有不少!” “你要是一定要把钱全部归入国库,朕也可以交给你,但以各部官员如今的品行,你能保证从户部流出去的银子,他们一厘一毫的全部用之于民吗?” “我大明太祖、成祖年间,连年用兵,征伐不断,可国库从未空过!” “现如今哪怕加征了三饷,把百姓的家底都掏空,朝廷的用度也从未充足过,年年赤字高达百万。” “你也是从下面一级一级的升上来的,其中猫腻,朕知道你也知道。” “朕收敛这些白银,也是以备不时之需,如英国公请旨整顿京营,你觉得,若这钱在户部,你能拨给英国公吗?” 这番话说完,反倒是让毕自严无言以对。 他虽是户部尚书,但也不可能事事躬亲,需要有人干活,可同样的,他也不是火眼金睛,谁贪污,谁不贪污他也没办法一眼看出来。 至于太祖、成祖年间国库每年进账数千万两白银,而现在各省赋税加起来总共不足四百万两。 这么大的差距,傻子都知道是为什么。 至于英国公请旨整顿京营的事情,哪怕最后户部能拨付,最终也要打折扣且还要分期甚至是盘剥! 与之相比,倒不如让内帑直接拨付。 朱由检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毕自严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无奈的点了点头道:“陛下所言有理,臣……臣遵旨便是!” 见毕自严答应,朱由检立刻开始卖乖。 “这样吧,魏伴伴,今后宫中所有花销都要让毕尚书过目,若毕尚书提出质询也要细心解释!” “是!皇上!”魏忠贤应声。 毕自严闻言却连连摆手:“不不不,内帑花销乃是陛下的事情,臣岂敢过目,臣还是尽快理清户部的事务才是正事!” 朱由检也没真让他看的意思,不然少不了扯皮。 “唉!既如此,那毕爱卿便退下吧!” “是陛下,吾皇万岁!”毕自严行礼后,便准备离去。 然而,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朱由检突然又道:“毕自严!” 毕自严一怔,赶忙回头:“臣在!” 朱由检一脸正色道:“以后你当户部尚书,今日这般扯皮会经常发生,朕送你一句话,只要牢记于心,朕保你无恙!” “愿听陛下教诲!”毕自严低头道。 朱由检将手负在身后,语气平静道:“忠君体国,勿涉党争。” 第三十五章 毒妇 忠君体国,勿涉党争! 毕自严在心中呢喃着这句话。 前半句没什么好说的,为臣子本分。 关键便是后半句,勿涉党争。 毕自严是山东淄川人,担任户部尚书的当晚便有许多山东同乡前来拜访。 言语间多有投靠之意。 官场混迹多年,毕自严也知道这些人曾同属齐党,后来被东林党打散了便依附了阉党。 不管是齐党、东林党、还是阉党毕自严都未曾投靠过,这次自然也是一样。 所以他便委婉的拒绝了那些同乡们的好意。 如今皇上再次提点,毕自严心中又提起了一份小心。 “是!臣谨记于心!” 送走了毕自严,朱由检也长出了一口气。 这才是一个人,要是六部尚书全都这般难缠,自己还不得累死! 不过反过来想,若是六部尚书都有毕自严的品行和能力,朱由检再找几个内阁的人居中协调,他也乐得做个甩手掌柜! 算了,再说吧! 被这些人这么一折腾,朱由检再看那厚厚的一摞奏折,他也没了心思。 见朱由检一脸不耐烦的表情,魏忠贤随即露出菊花笑脸凑了上去说道:“皇上,奴婢这两日演练了寻了些乖巧的歌女舞姬,是不是唤来为陛下献上一曲,解解乏!” 上次朱由检在大街上要逛青楼,魏忠贤虽没敢带他去,但也把此事记到了心里。 回头他便开始让手下寻摸擅长歌舞的漂亮女子。 现在皇上处理公务有些乏了,正好献上供皇上乐呵乐呵! 然而,魏忠贤话音刚落,朱由检的脸就拉了下来。 这家伙是真蠢还是假蠢,找女人哪有在家里找的? 他轻声呵斥:“愚钝,国丧期间,皇宫岂容这般轻歌曼舞!这事让皇后和太后知道了,少不了一番搅扰!” 魏忠贤一呆,这一点他倒是没想到,于是他赶忙跪地认错。 “奴婢考虑不周,还请皇上恕罪!” 看着这老奴才,朱由检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朕知道了,今后宫中不要搞这种事,去办朕刚才交给你的差使去吧!” 魏忠贤如蒙大赦,告罪之后,忙不迭的退了下去。 打发走了魏忠贤,朱由检一声长叹后,准备继续翻看奏折。 然而就在这时,一名太监缓步走了进来。 “皇上,奉圣夫人在殿外求见!” 奉圣夫人! 魏忠贤的姘头,客氏? 这家伙找自己干嘛?不对!不是她找自己,是自己把她给忘了。 作为钦定逆案的两大首领之一,魏忠贤尚且有些用处,可这个客氏就是纯粹的渣滓。 害死后妃,逼得皇后小产,甚至还有蛊惑天启皇帝的传言。 怎么把这家伙给忘了! “让他进来吧!” 很快一个风姿绰约的中年少妇便来到了大殿之内。 “老奴参见皇上!”别扭的夹子音在耳边响起,朱由检听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得不说,这个客氏确实有几分姿色,眉眼清秀,身材妖娆,尤其是那对给先帝喂过奶的家伙,绝对称得上硕大二字。 再加上一身精心打扮的装束,颇有些半老徐娘的韵味。 朱由检看她的时候,这家伙还一只在眨巴眼睛,若是再年轻个十几岁,倒也称得上是个美人。 “奉圣夫人找朕何事?” 说话的时候,朱由检挪开了目光,将注意力落到了眼前的奏疏上面。 客印月盯着朱由检眼中闪过一抹得意。 看来老娘的姿色这些年来也未曾减退啊,就连当今皇上都多看了我几眼。 “咳咳,老奴求见皇上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如今先帝驾崩,老奴身为乳母留在宫中显得不伦不类,故而请辞回乡!” 请辞回乡?是试探,还是想走? 朱由检抬眼看向客印月,阴阳怪气道:“奉圣夫人请辞,朕理应准许,只是有些事情还得请奉圣夫人替朕解惑。” “哦?陛下又何事不明,老奴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这话的时候,客印月把头一歪,光洁的脖颈漏了出来,颇有些卑躬屈膝,任人宰割的意味。 看着她这幅搔首弄姿的模样,朱由检心中便止不住的厌恶。 最毒妇人心,说的就是她。 “朕问你,太后当年小产的事,你可知道细则?” 此话一出,客印月小脸立刻煞白。 “啊!这……” “朕再问你,先帝的张裕妃、胡贵人、冯贵人是怎么死的?” 客印月这下彻底慌了,她颤声说道:“皇上,这个和老奴没关系,都是魏阉,对都是魏阉主使的,老奴……老奴一概不知啊!” 朱由检懒得再理她,他摆了摆手道:“送浣衣局,一边干活一边想,什么时候把事情说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走!” 浣衣局,那可是宫里最脏最累的地方,去了自己还能有活路? 客印月赶忙求饶。 “皇上,皇上饶命啊!您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老奴伺候先皇这么多年的份上,饶老奴一命吧!” 其实在朱由检登基之后,客印月便萌生了退意,尤其是得知魏忠贤已经投靠朱由检之后。 他和魏忠贤是合作,魏忠贤看上了她和天启的关系,她则看上了魏忠贤的能力和手段。 二人强强联合,一个把持后宫,一个把持朝堂。 原本天衣无缝,只可惜天启皇帝早崩。 魏忠贤把持朝堂或许还有点用处,依旧被新皇重用,但客印月一个奶妈,她总不能说:皇上老奴留在宫中给你喂奶吧! 不过她还是想着能在宫中多混迹一段时间便多混迹一段时间,多少能再捞点退休金。 直到前两日儿子从宫外捎了信过来,说被魏忠贤罢了官职,扒了衣服。 客印月这才意识到,得做决定了! 于是,今天她便盛装打扮的一番,想要试探试探朱由检的态度。 若是能凭借着自己这犹存的风韵勾搭上新皇最好,若是不行就赶紧离宫了事。 可万没想到,朱由检竟说出了这些旧事! 这下她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盯着这个哭的梨花带雨的女人,朱由检脸色阴沉。 好个毒妇,这会竟搬出我哥来卖人情,既然如此,就随了你的心意! “既然你说看在皇兄的面子上,那便交由太后处置吧!” 第三十六章 袁都督 懿安皇后,张嫣! 客印月人都傻了。 去浣衣局最多苦点累点,回头找找魏忠贤,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兴许还能保条命。 但要是落到张嫣手里,她还能有活路?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客印月爬向朱由检,精心打扮的妆容乱成一团,头发都散了,隐藏在里面的一些白发也漏了出来。 朱由检没有说话,使了个眼色,几名太监便上前将客印月拽住。 她还想求饶,但一根绳子已经勒到了她的嘴上。 料理了客印月,朱由检心情顿感舒爽。 次日早朝。 第一次上朝的卢象升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举荐孙承宗的奏疏递了上去。 看完奏疏之后,朱由检平静道:“卢爱卿所言甚合朕意,也与朝中不少官员不谋而合,即是众望所归,那便拟旨,速召孙阁老回京,任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 朝下群臣全身一震。 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以孙承宗的资历,再次入阁虽不会直接位进首辅,但其话语权却不会差太多。 这次就连一旁的魏忠贤也震惊了,先前只是说让孙承宗入主兵部,可没说入阁啊! 而下面的群臣虽震惊,但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表示反对。 孙承宗重新掌权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这时候找他麻烦,不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不过,许多人还是将目光投向东林党的韩爌和钱谦益。 在他们看来,孙承宗这个老牌东林党回归,且身居要职,对他二人而言,绝对是一大助力。 然而,令人出乎意料的是,这二人的脸上却并无半点喜色,反倒是一幅吃了老鼠屎的模样。 皇上大老爷,你什么意思? 我们东林党都连着上了好几天奏疏,其中数人都推举过孙承宗,结果你一本没看是吧! 韩爌和钱谦益心中窝火。 二人都是官场老油条,看今天这架势就知道这是皇上提前安排好的。 想到这,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了旁边那名身穿青色袍服的年轻官员。 这家伙是谁?区区一个山东按察司佥事,为何能得到皇上如此青睐? 而这时,朱由检也看向了卢象升。 “卢爱卿,你举荐有功,且真听闻,你担任大名兵备道期间颇有建树,正好英国公今日要整顿京营事务,招募军卒。” “朕升任你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协理京营戎政。” 卢象升一怔,先前举荐孙承宗是商量好的,但协理京营一事他可一点也不知道。 “皇上……” 未等他说话,朱由检直接对张维贤道:“英国公,这人朕就交给你了,好生历练!” “是!臣遵旨!”张维贤应声! 事情已经敲定,卢象升就是想推辞也没机会了,无奈他也只得跪地领旨谢恩。 搞定了卢象升的事情之后,接下来才是真正让人头疼的。 “朕听说袁崇焕已经到了京城,宣他觐见吧,正好商量商量辽东事务!” 在老家赋闲的袁崇焕,当听到新皇要召见自己的时候,简直比胡汉三还兴奋。 天启六年,他还是宁前道的时候,拒绝执行高第撤离的命令,一人抵抗数万鞑子,还开炮打伤了贼酋努尔哈赤。 那时的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次年,贼酋皇太极卷土重来,率领数万大军,进攻宁锦二城。 自己率部列阵宁远城下,和战无不胜的鞑子和马交锋,短兵相接,最终正面将其击退。 此诚数十年未有之武功也。 接连立下两次大功,结果奏报送上去,朝廷却将功劳全给了在京城享乐的魏忠贤,册封其侄子魏良卿为宁国公,荫锦衣卫指挥使。 监军太监纪用(阉党)、蓟辽总督阎鸣泰(阉党),满桂(死对头),皆有封赏。 甚至,连自己的手下赵率教也封了总兵,还给儿子捞了个千户的职位。 而袁崇焕则无晋爵、无加衔、无厚赏,反倒是被言官抓住了未曾驰援锦州的事情臭骂一通。 这口气是个人都忍不了! 于是,袁崇焕上书辞官,立刻得到批准。 原以为前途尽墨,今后要在悲愤中了此残生了。 可没想到,才几个月过去,天启皇上便骤然驾崩。 那时起袁崇焕便察觉到大明的风向要变,以自己的才能和功勋,肯定要起复的。 事实也果然如此,就在几天前,锦衣卫带着召他入京的诏书来了。 袁崇焕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他立刻收拾东西随锦衣卫赶到了京城。 今日更是早早收拾妥当,就站在宫门外等候。 “宣袁崇焕觐见!” 随着太监的一声尖叫,袁崇焕立刻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大踏步的迈入皇极殿内! “草民袁崇焕,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谢万岁!” 袁崇焕起身,腰板为躬,但还是看得清面容。 这人和画像上差不多,身材削瘦,耳朵很大,有一把漂亮的胡子。 算算岁数,今年的袁大人才四十多,正是官场的青春期。 看着眼前这个身穿麻衣的中年人,朱由检平静道:“宁锦大捷,你有功无赏受委屈了!” 这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说出了袁崇焕心中积愤已久的委屈。 他噗通一声跪地道:“皇上,臣不敢言委屈,唯愿国家安宁,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我大明,早日覆灭女真鞑子,犁庭扫穴,寸草不留!” 话说的倒是好听。 朱由检的目光在魏忠贤等一众阉党成员的脸上一一略过。 这些人无一例外的都面露尴尬,不敢和袁崇焕对视。 想想也是,抢了人家的功劳,逼得人家辞官。 现在人家又回来了,哪怕再厚脸皮也不好意思打招呼。 朱由检抿了抿嘴唇说道:“朕即召你回来,便是要兑现封赏,魏忠贤,从朕内帑之中取白银五千两,文玩字画若干赏给袁爱卿!” “是!奴婢遵旨!”魏忠贤应声。 朝堂上的毕自严闻言脸色一阵变化。 自己昨日皇上不给他银子的时候,他嘴上虽然服气,但心里却仍觉像是堵着一块石头似的。 但现在听到朱由检从内帑赏赐袁崇焕的时候,他这才觉的皇上做的似乎没错。 赏赐的这五千两如果从户部出,能给到袁崇焕一千两就不错了。 而且,也少不了一番吵闹! 第三十七章 计五年,全辽可复! 听到这赏银,袁崇焕感动的痛哭流涕。 后世提到袁崇焕,大多都是说他吹牛五年平辽,结果却把皇太极放进关内的事。 以及崇祯中了满清鞑子的反间计,冤杀了袁崇焕的昏庸。 但实际上,袁崇焕却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不是英雄,不是叛徒。 只是一个想一展心中抱负,想做一番事业的人! 万历四十八年中进士,任邵武知县,他曾赤足救火,安抚赈灾。 天启二年,广宁惨败,辽东尽失。 所有的官员都往关内跑,当时只是去北京述职的他,却单骑出山海关考察地形,并向兵部陈述防御策略,获得晋升。 天启六年,高第下令撤退,袁崇焕本可安然回到关内继续做官,但他却死顶着不退,冒死守卫自己费尽心血打造的宁远城。 和辽东那些吃空额,喝兵血,安插亲信,提拔自己子侄的将领们不同,袁崇焕是个清官。 他没有儿子,也没提拔过任何亲属为官。 天启三年,父亲去世,当时已经是宁前道的他,连奔丧的盘缠都没有,还是借钱回的老家,之后又立刻夺情回了前线。 后来被抓后,他还曾自述:“臣自为令(县令)至今(督师),未尝余一钱以负陛下!” 死后被抄家的时候,家里也是穷的叮当响。 想想也是,真要是想捞钱发财,何必玩命去辽东?大明朝哪个地方当官不赚钱? 至于赏赐的这五千两白银,多少无所谓,他要的是自己的功绩得到认可。 看着将满腹委屈发泄出来的袁崇焕,朱由检心中也有些酸楚。 这家伙虽才能存疑,但人品还是过得去的,起码比朝堂上绝大多数人要好得多。 待袁崇焕哭声渐歇,朱由检轻声安抚道:“袁爱卿,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要好好做事,朕不会亏待你的!” “谢陛下隆恩!”袁崇焕恭恭敬敬的给朱由检磕了个头! “起来起来!” 当袁崇焕再次起身,他的腰杆比先前挺直了几分。 朱由检斟酌片刻,随后询问道:“前些日子,有人提议起复孙阁老为辽东经略。” “朕觉辽东乃苦寒之地,孙阁老年事已高,不宜前去!” “回宫和魏大伴商议之后,魏大伴提议安排你去出任辽东经略。” “故而,朕将你召来询问!” “如今,你对辽东之事有何见解?” 听完这话,袁崇焕他抬头看向魏忠贤,满脸都是震惊。 魏阉举荐的自己?不对吧,当时不就是他把自己排挤走的吗? 宁锦大捷之后,袁崇焕也曾有过投靠魏公公的心思,毕竟自己的老师孙承宗致仕了,在边关任将领,要是朝中没有后台,根本办不成事,别的不说,单是粮饷有所耽搁,下面的军卒们便能把自己生吞活剥了。 于是,袁崇焕便顺应潮流,上书给魏公公修生祠,打算让皇太极也感受一下魏公公的伟大光辉。 只可惜,魏公公除了讲排场还讲实际。 生祠大家都修,我凭什么能记住你?关键时候还是钱好用。 只是,袁崇焕那点工资,连打点关系伺候魏公公钓鱼都不够。 于是,宁锦大捷出尽了风头之后,只能被阉党排挤走。 不过转念一想,袁崇焕便释然了,不管怎么说,皇上有起复我的意思,我定要全力以赴,不负皇恩! 想到这,袁崇焕挺直了腰板对着朱由检拱手说道:“回陛下,臣虽伏处乡野,未尝忘辽东之事。虏势虽盛,然我大明将士皆舍生忘死,忠勇可嘉。若诸事应手,计五年,全辽可复!” 诸事应手,计五年,全辽可复! 朱由检嘴角抽搐,一时无言。 原想着这次没把他捧的那么高,袁都督多少能收敛点,想不到,还是来这套。 事事顺手,五年平辽。 废话,要是事事顺手,我一人发挺机关枪,见人就突突,别说五年,五天我就把皇太极的脑袋摘下来当球踢了,还用你来? 强忍着骂人的冲动,朱由检沉声道:“袁爱卿,你说的诸事应手,都有何诸事?你五年平辽,又有何规划谋略,细细说来听听。” 历史上,崇祯听到袁都督五年平辽的话后,高兴的差点没给袁崇焕磕一个,他当场表示,你要是真干成了,公爵给不了你,世袭罔替的侯爵少不了你小子的。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袁都督战绩摆在这。 其他人都是被鞑子打的稀里哗啦,而袁都督两次出战,都把鞑子打的稀里哗啦。 崇祯皇帝不信任袁都督反倒是有鬼了。 可实际上,袁崇焕说出五年平辽的话后,就后悔了。 明史有记载,平台召对之后,给事中许誉卿带着笔记本请教袁崇焕问五年平辽的计划。 结果袁崇焕却说:皇上太着急了,我先安慰安慰他!(上期望甚迫,故以五年慰上心云) 许誉卿大惊,他说:“皇上可不是先帝,不好忽悠,到时候按时间验收,你怎么办?” 袁崇焕傻了,于是赶忙找到崇祯开始要条件!(崇焕亦悔,帝还,即补充申说)。 可崇祯当时真信了袁崇焕的说法,要啥给啥。 钱粮给!器械给!人事你说了算,言官骂你我给你兜着。 要尚方宝剑也给(毛文龙我上早八)。 在刚刚登基的崇祯皇帝看来,我给你这么大的支持,你就算五年办不挺皇太极,十年总行了吧,二十年我也不嫌多,反正我才十九岁,活到五十还有三十年呢! 死之前搞定皇太极,我下去之后好向哥哥他们汇报工作! 眼见要的条件皇上都答应了,袁崇焕也没招,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结果…… 从这一点来看,袁崇焕死的也不冤枉。 而现在的朱由检可不是崇祯那么好忽悠的。 他也没打算五年平辽。 反正现在辽东的汉人都已经被努尔哈赤杀光了,他只要守好几个关口,不让他们进来,剩下的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搞定女真都无所谓! 所以,他便问出了这些问题。 而朝下的袁崇焕听到皇上要具体规划的时候,也怔住了。 他心中暗道:坏了,吹牛吹大了! 第三十八章 崩盘的财政 不过,到底是个能和努尔哈赤、皇太极过招的人才,袁崇焕短暂思索过后,很快便想出了一套方略。 他恭敬说道:“回陛下,臣以为五年平辽,第一步当立根本,奴长与骑驰,短于攻坚,我大明当以山海关为根,宁远为中坚,锦州为前锋,鼎列三城,屯粮草、备火炮,坚壁清野,先立于不败之地。” 朱由检微微点头,这点倒是和他想的一样。 “不错,继续说!” 袁崇焕接着道:“第二步当剪羽翼,建奴不过数万人马,而蒙古诸部为之驱驰,实为大患,我大明当对其亲顺者予以安抚,忤逆者予以痛击,渐次离间,奴失蒙古之助,如断一臂也!” “其三,奴地苦寒,专赖掳掠,臣以为与之交锋不可浪战于平原,而遣死士,焚其堡,扰其耕,使奴不得安息,不出三载,奴力自竭。” “三年后,收复辽西诸城,筑城屯田,以辽土养辽人,以辽人守辽土,待兵精粮足,奴势渐衰,而后合兵东进,步步为营,徐徐图之,计五年去,全辽可复!” 袁崇焕一番话说完,龙椅上的朱由检目瞪口呆。 好家伙,这个袁都督确实有本事,自己骤然发问,他不过片刻便想出了对策。 且全都是具体的实施方案。 朱由检对军事方面不是很了解,但以他现在的眼界来看,对这战略确是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辽东确实是苦寒之地,尤其是现在正处小冰河时期,关内接连遭灾,关外的日子也不好过。 皇太极如果不是隔两年便能入关劫掠一番,再加上国内的走私贩子往辽东倒腾物资,满清鞑子能不能建国真是个未知数。 朱由检盯着袁崇焕看了一会,随后又看向其他群臣,问道:“诸位爱卿可有看法?” 他话音刚落,毕自严便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一问请袁大人解答!” “问吧!所有有疑问者皆可找袁爱卿解答,今日咱们群策群力,早日定下平辽大计。”朱由检想不出问题来,只能让朝堂上的其他官员们帮着挑挑毛病。 毕自严看向袁崇焕道:“敢问袁大人,若按你所说策略,辽东每年需花费军费多少?” “如今国库空虚,各地灾荒不断,实拿不出太多银子相助!” 听到毕自严哭穷,袁崇焕有些不乐意,打仗没银子还打个屁啊! 不过,人家是户部尚书,自己还是白丁一个,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回话。 思索片刻,袁崇焕道:“前三年以屯守为主,每年花费白银约四百万两。” “若主动出击,则需调动客军协力,军费还需再翻一倍!” 这是个实在数字,别的不说,目前辽东兵力在十二万左右,单是军饷一年就要两百万(拖欠比较多),其他军械、军粮等各种物资要个四百万也不算太多。 毕自严听到这数字后,确是眼前一黑,大明朝今年全年的赋税也才五百万两。 你一个辽东就要四百万,其余九边重镇、各级官员、受灾百姓全都要喝西北风不成? 至于后面主动出击的花销,毕自严想都不敢想。 “陛下,户部每年能拨付给辽东的军费最多一百万两白银,再多,臣实在是拿不出来!” 一百万!袁崇焕眼睛瞪大。 一百万两连军饷都不够发,打仗可不是打工。 欠工资工人们最多搞个集体罢工,欠军饷那可是要兵变造反的! 于是袁崇焕也赶忙说道:“陛下,四百万却是实数毫无夸张,以往臣任辽东巡抚的时候,年耗军费也有三百万。” “若要锐意进取,训练军卒,整备军械,非四百万两白银不可!”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立场问题。 毕自严是户部尚书要考虑全国开支,袁崇焕则纯粹是考虑五年平辽的事宜。 朱由检没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他摆了摆手说:“此事容后再议,其他人可还有异议?” 很快又有人站了出来:“臣右副都御史朱童蒙有异议。” “袁大人说要拉拢蒙古各部,协助进攻贼奴,然那些蛮夷素无信义,抚而饵之、资以粮饷,定被反噬。甚至这些贼人还有可能勾连建奴,通谋构祸,荼毒宗社。” “臣以为此策断不可行!” 袁崇焕闻言立刻反驳:“陛下,若不斩断贼奴和蒙古的联系,贼奴依仗蒙古疆域之辽阔,进可袭扰我大明九边,退可守辽东一域,此计若不行,平辽一事,难矣” 袁崇焕话音刚落,位于朱童蒙身后的一人便站了出来道:“袁大人,你如此想拉拢蒙古各部,不会是收了他们的好处才会如此吧!” 袁崇焕一听脸立刻气的通红,他怒道:“混账,吾之忠义天地可鉴,日月可表,你在这朝堂之上陷害忠良,我看你反倒是被贼奴买通,故而阻挠我大明平辽大业!” 那人见袁崇焕被自己激怒,立刻得意说道:“袁大人,我不过是推测而已,你何必动怒?” 袁崇焕最是恼怒这种只凭臆测便胡乱告状的言官们,他的老师孙承宗就是被这些人给骂走的。 他继续怒斥:“推测?若事事都如你这般推测,那边关将士岂能安宁?” “陛下,我若镇守辽东,朝中定少不了这些言官凭臆测弹劾,若每次弹劾臣都需上书解释,臣实在是无力顾及军务!” 这也算是明朝特色了,御史言官胡乱骂人,想到什么便骂什么,骂对了升官发财,且声名大噪,一步登天也不无可能。 骂错了,只凭自己御史言官的身份,也不会受到惩罚,最多被人排挤回老家种地,等什么时候风向变了,搞不好还能回来做官。 而朱由检面对这些仅凭臆测的各种信息,也完全没有精力辩明真伪。 毕竟将领在外面干什么事,仅凭奏疏很难知道真假。 明史记载他性格多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在村子里东家长西家短的事,还不好说谁真谁假,就更不用说那些事关声名利益的家国大事了! 若非提前知道所有人的结局,朱由检此时估计也是一脑袋浆糊。 是时候找个由头整治整治这些言官了! 想到这,朱由检沉声道。 “御史虽有参奏之权,但仅凭臆测便胡乱参奏,实不可取,今后若无证据,仅凭风闻奏事,就不要再言了!” 第三十九章 上朝?没个屁用 这话算是支持了袁崇焕一把,但朱童蒙这些人却不以为意,他们这些年骂人骂多了,早就脸皮厚的可以当城墙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有大明朝廷的个性。 各路官员粉墨登场,纷纷上前高谈阔论,对袁崇焕提出的几条策略一一进行了批驳。 刚开始的时候,袁崇焕还能逐条应对,但渐渐的,他脑子也跟不上了。 最主要是其中很多人都不是言官,也不是兵部的官员,反正想到哪说到哪,袁崇焕一人又如何能够应对。 最狠的还是钦天监。 那老倌张口便是天象不利用兵,应固守城郭以待天时! 这话气的袁崇焕差点没晕过去。 靠天象打仗,你咋不给皇太极扎小人呢!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团乱麻很是无语。 怪不得后世有人曾说:崇祯登基之后只干两件事,一件是看人吵架,另一件是跟人吵架。 就这种不管干什么事都有一堆人提意见的朝廷,不完蛋才怪。 朱由检扫了一眼旁边的魏忠贤,后者立刻附耳上前。 “你把这些说话的人都记下来!” 魏忠贤目光一寒。 怎么,皇上是嫌这些人太吵,想要杂家收拾这些混蛋? 这其中虽有不少曾经是魏忠贤的党羽,但他看着这些除了吵架屁用没有的狗官们也是厌恶的紧。 目光扫了几圈,魏忠贤便开口道:“都是熟面孔,奴婢都记下了!” 朱由检闻言点了点头,随后他敲了敲龙案。 咚咚! 两声闷响响起,然而,在这纷杂扰乱的朝堂之上,却如蚊子哼哼似的,掀不起一丝波澜! 朱由检火了! 啪! 一声巨响确是龙案上的铜鎏金云龙大镇纸被猛地砸了一下。 这下吵闹的朝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朱由检脸上保持着笑容,他看向魏忠贤道:“魏忠贤,既然诸位大臣声音这么大,连朕的话都听不到,那等下次上朝的时候,给朕往这龙案之上置个惊堂木。” “奴婢遵旨!”魏忠贤冷笑应声。 下面的群臣闻言赶忙下跪。 “臣等只顾议论国事,喧哗失仪,臣等死罪!” 朱由检自不可能降罪,他摆了摆手道:“群臣忧虑国事,朕奖赏还来不及呢,怎会怪罪!” “只是看今日这事,一时半会也吵不出个结果来,这样吧,今日所有议论此事的官员,无论大小文武,回去之后都写一本平辽策递交内阁!” “朕已经让魏大伴将汝等名字记下,一个也不能少!” 听到这话,不少大臣都脸色发绿。 开什么玩笑,自己就是在这吹吹牛皮,写平辽策?这怎么写的出来? 而袁崇焕则立刻跪地高呼。 “陛下圣明!” 此时袁崇焕心里都笑开花了,这帮蠢货,没事就知道瞎吵吵,现在好了,皇上让写平辽策,看你们怎么办! 我的办法你们逐条批驳,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写出什么东西来。 经过这一番搅闹,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了。 如果上朝都是这般浪费时间的话,真的不如不上。 眼见群臣不说话了,朱由检便摆了摆手道:“好了,退朝吧!” 一场朝会再次结束。 韩爌和钱谦益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落寞。 原以为新皇登基,定会驱逐魏忠贤,重用他们东林君子。 可现如今,皇上虽有意削弱阉党势力,但却对魏忠贤依旧委以重任。 并且对他们东林党极为疏远,今日之事便是最好的例子。 先是将推举孙承宗的人情,给了名不见经传的卢象升,紧接着又不声不响的把袁崇焕召入京城。 而这二人他们两个早就举荐过,结果皇上却置之不理。 “真不知皇上是什么意思!”韩爌眼中满是落寞:“难道皇上是有意冷落我等?可不应该啊!我等一直忠君体国,未有劣迹啊!” 一旁的钱谦益也完全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奥妙,他紧皱着眉头,一对眼睛地里咕噜的乱转。 沉思良久,钱谦益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皇上究竟是何意味,不过倒是不急,阉党大势已去已成定局,越是在这时候,越是不可急躁,安心做事,机会迟早是会来的!” 这点韩爌倒是承认,如今魏忠贤虽还在,但阉党早已四分五裂。 曾经被打压下去的齐、楚、浙三党纷纷有冒头的迹象。 不然今日朝堂上也不会乱成这样。 “走!回去再和诸公商议商议!” …… 而就在众大臣全都离去之后,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的将几个人又叫了回来。 乾清宫内。 一张辽东的布防图摊开放到了桌子上。 袁崇焕手指向锦州的方向说道:“若要平辽,需再练精兵五万,红夷大炮、三眼神铳、战马甲胄等物,都需匹配齐全,不然便是守有余,而攻不足,平辽之事便成了空谈。” 对面的毕自严闻言苦笑:“五万精兵,每年花费过百万,国库如何拿的出?” 袁崇焕还想争取,但朱由检却直接将其打断:“袁爱卿,国库确实没钱,而且全国各地多灾荒、粮荒,朝廷赈济灾民已是入不敷出,一年四百万两的军费开支,户部确实拿不出!” “朕虽也想早日平定辽东,但却也不想穷兵黩武,把关内的百姓逼的活不下去。” “所以平辽一事先缓缓,朕也不要你平辽了,只要你暂且守住山海关,隔绝贼军进犯关内的路径如此便算你大功一件!” 辽东是个填不满的窟窿,一年四五百万两的军费支出,抽空了大明所有的财政力量。 这才导致关内一片糜烂,如果能省出一部分军费用在关内,大明也不至于腹背受敌。 而袁崇焕在听到朱由检这番话后,并没有像预想中的痛心疾首或者痛哭流涕,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不管是五年平辽,还是他在朝堂上说的这些战略计策,都是纸上谈兵,kpi压力太大。 真要是完不成,到时候皇上找他算账可就麻烦了。 现在好了,皇上只要他守住山海关,其余不用管,这下就不用头疼了! 第四十章 等人来 盘算片刻之后,袁崇焕给出了个数字。 “两百八十万两白银,关锦一线可固若金汤!” 然而这个价钱显然还是超出了户部可支出的范围,毕自严说:“朝廷真没有那么多银两,支出一百二十万已经是极限了!” 这一来一去便差了一倍多的银子。 二人你来我往互相扯皮,谁也不肯退让。 朱由检也觉头疼。 抄官员的家属于新手大礼包,刚开始还能赚些银子,但抄完了,也就完了! 别看魏公公富得流油,真要是让他去填辽东的窟窿,把魏公公剐了也就能撑个一两年。 这时,他看向一旁站立的张维贤道:“英国公,整顿京营的事情如何了?” 张维贤也是走到半路被叫回来的,听到问话,他随即道:“已经开始着手整顿了!” “目前正在清理老弱病残,同时臣刚才也和卢大人商议过了,打算由他就近招募军卒!” “但是军费……” 张维贤没再说下去! 朱由检看向魏忠贤,大手一挥道:“先行拨付京营白银八万两!” 有了钱,张维贤也松了口气! 当兵吃响天经地义,没钱谁给你卖命? 而隔壁的两人还在那吵的不可开交。 毕自严是老资格,袁崇焕资格也不差,尤其是还有军功在身,二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整个乾清宫的屋顶都快被二人给掀翻了! 按这个架势,吵一年也不会有个结果。 “好了好了,此事暂时搁置,辽东这情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改制也非一朝一夕可定下来。” “等孙阁老入京后再商量不迟!” 朱由检把球踢给了孙承宗,这下毕自严和袁崇焕都没话说了。 末了朱由检又对袁崇焕道:“你的职务等孙阁老来了再定吧,这几天你在京中也别闲着,京营兵卒疏于训练,更无实战经验,你在辽东颇有战绩,熟悉贼军战法,便协助英国公整顿京营吧!” 孙承宗是袁崇焕的老师,等孙承宗这点,袁崇焕也没意见。 就这样几人离去。 朱由检走出乾清宫,凝视辽东方向。 这烂摊子是真难收拾! 就在朱由检因辽东问题而头疼不已的时候。 孙云鹤麾下的锦衣卫们,却已经倾巢而出,一一找到了名单上的所有人。 陕西布政使司衙门。 两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手持谕令勒马冲进了衙门里面。 平日眼高于顶的看守衙役们,看到这两个锦衣卫别说阻拦,屁都没敢放一个。 陕西布政使李乔听到锦衣卫手持谕令汹涌而来,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屎尿屁憋不住的往外流。 旁边的师爷、仆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同样被吓得直哆嗦。 这年头,管你是清官贪官,锦衣卫上门不死也得脱层皮。 然而,就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之中,两名锦衣卫手持谕令,高声喊道:“上谕,陕西督粮道总管洪承畴,火速入京,不得耽搁!” 洪承畴! 李乔一愣神的功夫,头脑瞬间恢复。 这时,听到动静的洪承畴也从自己的衙署内走了出来。 今年的他同样不到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看着眼前的两个锦衣卫,洪承畴不急不缓的问道:“敢问二位,是厂公召我入京,还是陛下召我入京!” 来的时候孙云鹤已经交代过,名单上的人全都是皇上要重用的,务必客气,万勿得罪! 于是,二人便陪着笑脸说道:“洪大人,是陛下找您,说要商讨大事,还请您尽快收拾东西,随我等火速入京!” 陕西代县。 孙传庭正躺在长椅上晒着太阳,他天启二年中的进士,任户部主事,后因不满魏忠贤的所作所为而回家归养。 天启年间不爽魏忠贤的很多,因此辞职的却没几个。 就在孙传庭享受这逍遥的午后时光是。 同样是两个锦衣卫,同样是快马而来。 “上谕,孙传庭火速入京听召待宣,不得有误!” 突如其来的二人将孙传庭吓了一跳。 然而,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两个锦衣卫已经下马陪着笑脸恭敬说道:“孙大人,皇上令你火速入京商议大事,还请您尽快收拾勿要耽搁了!” 看着眼前恭恭敬敬的二人,孙传庭都有些怀疑俩锦衣卫是不是旁人假扮戏弄自己的。 “皇上召我入京有何要事?” 锦衣卫自然不知,所以只是道:“应是大事,请孙大人快些!” 孙传庭跪地接过谕令看了看,确认没错后,这才磕头道:“臣遵旨!” 几乎是同一时间。 南京户部的陈奇瑜,松江(上海)的徐光启也同样接到了锦衣卫的谕令。 被锦衣卫火速拽着往京城跑! 最莫名其妙的还是在江西老家准备考试的宋应星,以及刚借钱托关系走后门入了银川驿当驿卒的李鸿基! 当收到谕令让他们去京城的时候,二人人还是傻的。 至于陈振龙,孙云鹤费了一番功夫后才知道他人已经死了,不过没关系,他儿子陈经纶还活着,而且还真在福建推广了一种叫番薯的食物,于是锦衣卫一封谕令送去,便也开始往京城拉! 锦衣卫忙碌的同时,各地的镇守太监们也都收到了他们老祖宗下发的命令。 “收购粮食,不得扰乱物价,妥善储藏,未经允许不得擅自售卖!” “干爹这是何意?” 南京镇守太监刘朝看着盖着东厂大印的公文一脸懵。 收购粮食倒是小事,江南粮食多的吃不完,价钱还低,把银子掏空了也影响不了物价! 但看上面的措辞,十分严厉,且特意叮嘱是皇上的要求,勿要在这件事上做手脚,不然必死无疑! 和朝臣们不同,崔呈秀被充军之后,朝臣们还能另立党派互相扶持,但这些太监们可没有其他党派可选。 他们只能跟着魏忠贤,或者绕过魏忠贤跟着皇上。 王体乾在宫里当差,且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他能接触朱由检,且有利用价值,可以直接投靠! 但各地的镇守太监们就不行了,他们可没有绕过魏忠贤直接给皇上上书的资格。 琢磨了一会,刘朝也没想明白,但他还是对着手下们说道:“来人啊!给杂家去各地购买粮食,公买公卖,勿要压价,勿要抬价!那个敢在这件事上下手,杂家要他的脑袋!” 第四十一章 八大皇商 张家口堡,范家大院。 枯叶卷着沙尘扑在主家朱红色的大门上,很快便被门丁扫去。 这里地处长城以内,毗邻宣府重镇。 隆庆年间,明朝在此设置了马市,专门和蒙古各部落做交易! 范家也是从那时起开始逐渐发家的。 如今大明朝已经秋风萧瑟,可范家的密室内确是暖如春日。 八盏羊角琉璃灯悬在梁上,灯影下,范永斗等人围坐在一张乌木长桌旁。 桌上摆着茶点,却无人动筷。 指尖敲击桌面的轻响,夹杂着密室外传来呜呜的风声,让屋内透着几分诡异的神秘。 “诸位,今日请大家过来,事情应该都清楚了吧!” “天启刚驾崩,新帝立足未稳,魏阉失势,朝廷已经有了动荡之相。” “今年五月,皇太极在宁锦大败而归,到如今急缺粮草、铁器、军械等物资!” “咱们得趁着这个空档做一笔大的,不然等新帝立足稳了,咱们再想做生意,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范永斗一身月白色锦袍,面色红润,目光深沉,语气不急不缓,但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是第一个打通蒙古到女真各部贸易通道的人。 所以在这后世八大皇商中有着极高的威望和话语权。 他话音刚落,坐在他身旁的王登库便接声说道;“对,这时候不动手,等边关守将一换人,咱们再想折腾就迟了!” “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五万匹松江的棉布,随时都能动身!” 如今宣府、大同、乃至整个北境防线,都已经被这八个人渗透成筛子了。 宣府和张家口为核心,雁门关、杀虎口、独石口等地为分支。 各地总兵尽皆收了他们的贿赂。 他们沿途设置据点,以暗语为号,分段转运,从刚开始的几千石粮食,几千斤铁。 到后来明目张胆的运送数万石的粮食、数万斤的铁器,以及火药、药材等稀缺物资。 之后再将辽东的皮毛、人参等珍贵物品,以及皇太极等劫掠汉地百姓的家财运回关内变卖。 从中牟取暴利! 只是,现在朱由检登基之后,京城官吏虽暂时还没有大的变动,但范永斗却是像敏锐的鲨鱼一样,嗅到了大海深处的暗流涌动。 所以他这才着急把这几个人找来,商量着年前干一票大的! 田生兰胆子比较小,听着二人如此大的口气,他缩了缩脖子说道:“若是风声紧,不妨观望观望再说!” “而且边关那几个贼将也忒不是东西,尤其是那个杜文焕,上次他嫌咱送的银子少,故意让人刁难,结果差点被巡查的锦衣卫给逮住!” 黄云法闻言冷笑:“是你自己太扣罢了,一笔生意做下来,赚几十万两银子,结果之给人送几千两,还不如人家吃空额来得多,不刁难你刁难谁?” 田生兰一听顿时气红了脖子,他咬牙说:“还不是你上次一口气送了他三万两白银,弄得我也得按着价格送!” “咱们一趟赚的银子多是不假!但也没有这个送法不是!” 眼见二人要吵起来,范永斗摆了摆手道:“这件事不要再提了,以后打通关卡守将的事,我亲自来运作。” “咱们公买公卖,按着货物多少的比例送银子,就当他们入股了!” 这下田生兰没话说了。 倒是王大宇突然插了一句道:“老黄提到锦衣卫我倒是想起来了。” “你们有没有察觉到,最近宣府城,还有张家口来了许多生面孔,个个马蜂腰螳螂腿,看上去就是个练家子!” 此话一出,翟堂也连连点头:“还真是,就是这几天过来的,听说雁门关那边也有动静!你们说会不会是上面派人来查了?” 众人目光落到了范永斗头上。 此时他算是这些人的主事之人。 范永斗自然也知道这件事,并且已经派人去京中打探了,但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若是以往,依着他小心谨慎的性格,估计也就作罢了。 但这次不同,皇太极在宁远、锦州吃了大亏,辽东物资急缺,他们给的价钱高的吓人。 这笔生意要是做成了,以后躺在银子山上睡觉都不成问题。 所以他还是决定冒险试试! 尤其是他还掌握着宣府总兵王承胤和大同总兵姜瓖等人和他们私通的证据。 有这些证据威胁,在加上银钱利诱,不怕他们不帮忙。 而且,他们在宣大之间经营多年,早已和各地官绅结成了一块铁板,哪怕锦衣卫再厉害,一时半会也查不出什么来! 正是有这些准备,他这次才有胆子冒险! 看着这些人灼灼的目光,范永斗沉声说道:“十天,十天内准备充足,咱们把货送出去,别说锦衣卫,就是他朱重八来了,也奈何不了咱们!” “十天!”饶是王登库已经有所准备,此时也忍不住咋舌! 范永斗沉声道:“越快越好,迟则生变,而且这次咱们不能把货只压在张家口这条线上。” “雁门关、杀虎口、独石口甚至登莱也都得用上,咱们一家负责一条路线,不要怕花钱打通关系。” “做完了这笔,挣的钱要比花的钱多得多!” 眼见其他人都没意见。 范永斗便也把皇太极那边所需的货物清单摆了出来。 当看到清单上巨量的物资和比关内多数倍乃至十几倍的价格之后,其余几人也纷纷兴奋起来。 银子啊!不管什么时候都能让人舍生忘死! 接下来就是对物质分配,以及行走路线的商议。 他们八家商行几乎把各地仓库都要掏空,也才堪堪凑足清单上所需的物品。 这时,这些人才明白,一向谨慎的范永斗为何执意要冒险做这笔生意了! 真赚钱啊! “好了,从明日开始,各个关口的守将我都会一一拜访,钱我先出,等生意做完了,咱们一一核销!” “你们赶紧整顿货物,按商量好的运输路线,将货物运抵仓库!” “十日之内能运多少,便运多少,不够的咱们也不强求。” “记住只能晚上运输,白天一点头都不能漏!” 一番叮嘱之后,其余七人纷纷应声! 王登库更是拍着胸脯说道;“老范你就放心吧,又不是第一次干了,准出不了差错!” 第四十二章 国丈 谨身殿。 周玉凤在此接受了父亲周奎和母亲丁淑蕊的朝拜。 按着规矩,周奎虽是皇后的父亲,但除了一些重大节日外是不得入宫的。 母亲倒是宽松些,但周皇后严守宫中规矩,也极少允许入宫(性慎,每裁抑外家恩泽,宫中礼数加严于旧)。 这次是周奎托人传话,恰巧被朱由检碰到,所以这才下了恩旨,允许周奎夫妇入宫朝拜见见女儿。 当然,周围还是有太监以及女官陪同的。 看着一身凤袍端坐其上的女儿,周奎只觉陌生了许多。 先前在信王府的时候,他还见过几面,但如今入了宫,便只能托人传话了,每次要花银子不说,还不知什么时候能有回信。 “爹,你此番进宫所为何事?”尽管有朱由检的特许,但周玉凤对父亲的态度也极为冷淡。 她属于那种极为守规矩的人,若是当个御史定能扳倒不少贪官污吏。 “爹想你了,想来看看你!”周奎露出讪笑。 周玉凤和父亲的关系并不算太好,和女儿相比,周奎更加喜爱下面的两个儿子。 说是想自己了特意来看看,真是鬼都不信。 唉,估计和皇上想的一样,是为了官位和荫职的事。 “爹,此番会面虽有皇上特许,但我也不得逗留太久,若只是想见见我,如今您也见了,本宫便也要回宫了!” 周奎一听,赶忙说道:“别别别!有事有事!” 周奎面露尴尬,他左右看了看陪同的太监和女官,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 旁边得到朱由检授意的王承恩见状立刻对着宫中女官呢太监们说道:“今个这天怎么这么热?都傻了吗?还不去给国丈和皇后娘娘搬些冰块过来?” 宫女太监们也是明白人,闻言立刻闪向一旁。 等这些人走远之后,王承恩这才对周奎说道:“国丈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奴婢打小跟着皇上,不会透露半句的!” 周奎在信王府的时候也见过王承恩,见只剩下他之后,原本佝偻着的腰也硬了起来! “承恩啊,我和你说,外面那些太监也太缺管教了些,我给闺女……” 啪! 周玉凤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因为力气过大,素白的小手被震得一阵发麻。 “国丈,这位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公公,我是皇后,你来此还请注意称呼,勿要招惹祸事!” 面对闺女的呵斥,周奎却不以为意,他摆摆手道:“嗨,王公公我见过的,之前在信王府的时候!” 尽管知道父亲的嘴没个每个,但听到信王府三个字的时候,周玉凤的眼睛还是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怒道:“闭嘴,那叫潜邸!” 这声呵斥着实让周奎吓了一跳,但很快,他的脾气也上来了。 “嘿,你个不孝女,当了皇后就不认爹了是吗?敢这么和你爹说话!” “王公公,你看看我养的女儿,有这样的嘛?” 王承恩不敢接茬,只是讪笑。 周玉凤不想再听了,她起身道:“国丈若有事,请写成奏折递交通政使司转呈皇上。” “本宫不奉陪了!” 说罢,周玉凤便要离开。 这下周奎彻底慌了,他赶忙道:“闺女,不……皇后,皇后娘娘留步,我真的有事找您!” 说着周奎便要上前,但被王承恩一把拦住。 这次周奎没再套关系,而是赶忙跪地磕头:“皇后娘娘留步啊!” 母亲丁淑蕊见状也赶忙跪到了地上。 看着跪在地上苦巴巴的父母,周玉凤一时心软,拂袖道:“有什么话就赶快说吧!” 王承恩也紧忙提醒:“国丈,皇上去检阅京营事务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回来,您有事还是尽快说,不然等皇上回来,有是一番麻烦!” 周奎欺负女儿欺负惯了,但对龙子龙孙出身的朱由检先天带着惧意。 今日也就是周玉凤独自再次,要是朱由检在,这家伙屁都不敢放一个。 王承恩都这么说了,周奎也不敢再绕弯子,他赶忙道:“皇上不是封了我一个监督皇陵的差事嘛,但我去了之后,根本没人搭理我,我说他们不对,他们就找些和尚道士之类的和我吵架,我吵不过他们还生了一肚子气!” “尤其是工部那些人,防我和防贼似的,问什么都不说,我一无财权,二无参奏之权,唉,这官当的还不如不当!” “闺女,不!皇后娘娘,您和皇上商量商量,要不给我换个差事吧!” “这样,让我去管马政怎么样?如今边关缺马,我有个结义兄弟很会养马的……” 未等他细说,周玉凤便摆手说道:“我大明祖训,后宫外戚严禁干政。” “皇上让你去督造皇陵,已是破例,朝中群臣对此颇有微词,你如今还要管马政,是要陷皇上于不孝吗?” 周玉凤这番话把周奎堵了个结实,他一时无言。 一旁的丁淑蕊见他这幅模样,也忍不住埋怨道:“都说了不行,你非要来,皇上封咱们家伯爵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好好当差便是,何必要这要那的?” 说完,丁淑蕊又看向女儿道:“玉……皇后娘娘,你别听你爹的,他就是个糊涂蛋!” “皇上给封什么官,我们就当什么官,我们不挑!” 说完,丁淑蕊还用胳膊捅了捅旁边的周奎。 说来这个丁淑蕊也非是周玉凤的亲生母亲,而是继母,她母亲早亡,是这个继母把她拉扯大的。 周奎游荡街头算卦为生,为人市侩,但继母确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对待周玉凤也视如己出。 所以,看着继母这般苦巴巴的样子,周玉凤也心软了,她说:“非是我苛待父亲,实在是朝廷规制如此,我也不得不遵守。” “父亲若是干不来督造皇陵的差事,上书请辞便是,不必特来寻我!” 听到这话,周奎也没脾气了,女儿一向倔强,她这么说,自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但很快,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玉……呃,皇后娘娘,如今我虽成了伯爵,但” 后者这时也想起什么似的又抬头道:“鉴儿和铉儿还没有官职,你说的朝廷规制我也查过了,按道理应该挂职个锦衣卫千户的,不知什么时候能给办了!” 第四十三章 检阅京营 此时的周玉凤真是哭笑不得,果然和朱由检预料的一模一样。 一个是为了自己的差事,一个是为了儿子的荫职。 周玉凤也按着朱由检教给她的话术说道:“鉴儿和铉儿尚小,待大些再说吧!” “好了,本宫累了,国丈以后勿要再做这种事了,有什么话让母亲进宫说更方便些!” 这番搪塞让周奎如吃了个死苍蝇一般难受。 尤其是后半句,有事让自己媳妇说,她要是有那本事,自己哪里用得上亲自来? 他还想说什么,但周玉凤并没有给他机会,直接转身便走了。 这时,王承恩适时上前道:“国丈夫人若想和皇后娘娘说些私房话,可入后宫交谈。” 和周奎不一样,丁淑蕊是真来看女儿的。 在他看来,周鉴和周铉虽是她的亲生儿子,但两个人绑起来也没闺女周玉凤懂事。 让他们两个当官纯粹是闯祸去了。 与其如此,倒不如在家当个富家翁。 所以,听到自己可以进后宫见女儿的时候,她立刻喜滋滋跟了上去。 周奎也想上前,但被王承恩拦住。 “国丈,请这边!” 被周玉凤训斥了一番,周奎也不敢随便叫承恩了,而是恭敬说道:“王公公,非是我不愿意为皇上效力,实在是那些工部的人,不拿我当人看啊!” 王承恩面带微笑,他说:“工部的事,奴婢不好插嘴,不过皇上的心思,奴婢还是了解一二的!” 听到这话,周奎眼前一亮:“哦!那皇上是个什么意思?” 王承恩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便低声说道:“长兄如父,先帝虽是皇上的兄长,但对待皇上极为仁厚,皇上对先帝也是情深义厚。” “正因如此,皇上这才差使您协理皇陵事务!” “一来,报答先帝抚养之恩,二来,也是想让您盯着那些工部的人,别让他们偷奸耍滑,以次充好。” “如今国库空虚,修皇陵的银子都是内帑掏出来的,让您去看着,也是帮着皇上守财啊!” 听到这话,周奎顿时眼前一亮:“哎,你这么说,我还真看出他们有些地方以次充好,就比如那木头,本应用金丝楠木,但实际用的全是京城周边的杂木。” “还有城砖、灰浆、石料全都有问题。” “最主要的是那些工匠,根本什么都不懂,我估计全是附近拉来的民工!” 听到这话,王承恩满意的笑了笑,随后道:“这就对了,国丈可从此入手掌握证据,但切记,不要亲自弹劾,您虽是国丈,却无参奏之权!” 周奎皱眉:“那该如何?难道要写密信递交皇上?” 王承恩嘴角勾起,轻声道:“国丈,只要你掌握了实证,什么都不要管,只要将证据交给一个人便可,他会帮您做您想做的事!” “谁!” “翰林院编修,黄道周!” 目送周奎离去之后,王承恩又有些不放心,思索片刻,他唤来一个小太监道:“你会你去趟北镇抚司……” 京营校场。 经过这段时间的整顿,京营内的老弱病残全被剔除了出去。 朱由检身穿玄色龙袍,腰束玉带,站在校场的高台之上。 秋风席卷,旌旗猎猎作响。 在他身边张维贤、袁崇焕、卢象升、田尔耕、许显纯等分列站立。 校场之下,便是明军的三大营。 这支军队当年随朱棣南征北战立下无数战功,但在英宗年间的土木堡全军覆没。 后由兵部尚书于谦改十二团营,试图重振,但土木堡一战败的实在彻底,根都断了,实在没支棱起来。 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十二团营体制混乱,不敢出战,嘉靖帝遂复立三大营,但对京营战力并没有什么改变。 不过,十二团营有十二个将领,现在的三大营只剩三个,相对还是好管理的。 “臣五军营提督朱纯臣。” “臣三千营提督吴惟英。” “臣神机营提督李守锜。” “参见陛下!” 这三人皆是勋贵出身,或者说整个京营都是各级勋贵的后花园! “平身!” “谢陛下!” 高台之上,朱由检审视着眼前的兵卒们。 经过这段时间整顿,反正是有点兵的样子。 军姿挺拔,甲胄虽有些陈旧,但也穿戴整齐,战马膘肥体健,鸟铳、火炮等军械分列两侧,用油擦得锃亮。 朱由检缓步走下高台,先是来到了那些火铳、火炮前查看。 检查铭文,火枪以天启年间制造的居多。 火炮则多是万历年间造的。 “李爱卿,这些火炮可能使用?” 襄城伯李守锜,其祖上曾跟随朱棣靖难,战死后获封爵位,家族世代掌管神机营,算是火器专家。 李守锜上前道:“回陛下,可以!” “放两炮试试!”朱由检随口道。 李守锜愣了一下,他忙看向张维贤询问意思。 张维贤脸色一黑:“襄城伯,皇上让你开炮,你看我作甚?” “是是!”李守锜赶忙应声,随后对着自己的手下招呼起来。 很快,三门大炮装填完毕。 这时,朱由检已经躲得远远的了。 明代大炮炸膛率居高不下,他可不想莫名其妙被炸死。 准备好之后,李守锜快步赶到朱由检面前。 “皇上,装填好了!” 朱由检微微点头,随后问道:“能射多远。” “三四里!”李守锜躬身应声。 “射!” 闻言,李守锜举起令旗猛地一晃,远处的士兵们看到后随即用火把点燃了引线。 因为大炮威力大,需要预留士兵撤离的时间,所以引线烧的很慢。 朱由检估摸着点火后有个一两分钟之后,那三门大炮才依次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三枚炮弹划着弧线射向校场角落。 明朝的炮弹全都是实心铁球弹,杀伤力全靠砸。 一颗十几斤重的大铁球,以火药的威力推出去,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落地后还会进行几次弹射持续杀伤。 这次开炮也差不多,三枚大铁球划着弧线飞出后,落到了地上又弹跳了几次,这才停下。 张维贤一个眼神,一名亲兵随即上前开始丈量距离! 第四十四章 军父 不一会,亲兵快步跑回。 “回陛下,丈量已毕,最远者三里六分,最近者三里三分,皆在三四里之数!” 听这话的时候,朱由检还特意看了眼李守锜。 后者表情沉着,并无异色,想来是在预料之中。 “不错!襄城伯的炮可堪一用!” “陛下!臣只是代陛下掌神机营事,应是陛下的炮,大明的炮才对!”李守锜恭声纠正。 朱由检笑着点了点头,算是称赞了。 “恭顺侯,可演示骑兵战法?” 和在场的其他勋贵不同,恭顺侯吴惟英的祖上是归附名将把都帖木儿,是个蒙古人,由他掌管三千营也算是干回老祖宗的事业了! 且吴家世代忠良,崇祯十七年北京城破,吴家全家自尽殉国。 绝对算得上是忠臣义士! 听到朱由检的话,吴惟英立刻躬身道:“请陛下上座,臣去去就来!” 说罢,一身红色簪缨甲的吴惟英亲自走入军阵,拿起宝剑跨上战马。 一声大喝后,伴随着校场震耳欲聋的鼓声。 三千营的骑兵开始策马奔腾。 他们纵横交错,时而列成方阵,时而分散包抄。 马蹄扬起沙尘,遮天蔽日。 就连朱由检看到后也感到阵阵热血沸腾。 不愧是骑兵营,当真勇武帅气。 一番演练之后,朱由检也不吝夸赞之词,说的吴惟英十分感动:“谢陛下夸赞,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最后,便是五军营了,这是一支骑兵、步兵等多兵种混合而成的军队,虽然杂,但却也是最全面的一支军队。 而统领这支队伍的便是成国公朱纯臣。 初代成国公曾是跟随朱棣打靖难之役的名将朱能,其战死后为家族捞了这么个铁饭碗。 只不过,这个朱纯臣并不纯洁,李自成兵临城下后,就是这小子开的城门。 先天带有滤镜,朱由检看他的目光自然是有些不满的。 而朱纯臣似乎并未意识到这点,见三千营归列之后,朱由检久久不语,他便主动上前说道:“陛下,是不是由五军营也演练一下!” 朱由检扫了他一眼并未回话。 而是缓步走下了高台。 其他人见状急忙跟上。 很快朱由检便来到了一名五军营士兵面前。 那士兵看上去有个二十来岁,身材还算健壮,他头戴圆顶铁盔,身穿青布面棉甲,手持长枪,腰挎长刀,背后斜跨着一张小弓,边上还有箭壶! 被朱由检盯着看了一会,那士兵明显紧张起来,他额头冒汗,喉结不停滑动。 “皇……皇上,我……我参见皇上!” 士兵声音颤抖,身子僵的像棵树。 一旁的朱纯臣赶忙纠正。 “皇上面前还敢称我,自称小人!” “啊!是是是,我……不对,小人参见皇上!”士兵赶忙纠正。 朱由检摆了摆手道:“无妨,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罗洪!”这个回答倒是利索。 朱由检微微点头,随后又问:“上个月,领了多少粮饷?” 此话一出,在场的诸多将官脸色皆是微变。 而罗洪更是全身一个哆嗦,他赶忙看向在旁边站立的另一个人。 那人的身子却也是僵直,根本不敢扭头。 这时,许显纯上前一步道:“皇上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敢欺君罔上,诛你九族!” 说完,许显纯还朝朱由检恭恭敬敬的鞠了个躬。 后者也没说什么,依旧直勾勾的盯着那兵卒。 兵卒捏紧了拳头,脑袋打摆子般的打了个哆嗦后,他沉声说道:“回皇上,小的上个月领米五斗,钱百文。” 五斗米大概就是七十斤粮食。 成年人每人每天吃一斤粮食左右,这些粮食看似不少,但却要供全家人吃喝。 尤其是兵卒,按规矩来说,兵卒在军营吃喝是不要钱的,但实际上军营的粮食被上级克扣后根本不够。 每月领了钱粮之后,基本上家里和自己一半一半,这还不算给军官好处的银钱。 至于一百文军饷,也要留出来保养武器等花销。 朱由检记得以前在网上曾经看过灯塔国大兵都是贷款当兵的,其实在明末也差不太多。 此时,朱纯臣已经汗如雨下。 “每个月都是如此吗?”朱由检又问。 罗洪即说了实话,索性也放开了,他说:“一直都是这么发的,有时候不发,我们也算不清楚。” 朱纯臣上前想要解释,但朱由检并没有给他机会,而是拍了拍罗洪的肩膀说道:“委屈你们了,如今国家灾难频发,朝廷也实在没什么银子!” “等过阵子宽裕了,朕会把欠饷给你们补上的!” 听到这话,罗洪的眼泪唰的流了出来。 朱由检看了看他肩膀上挎着的小弓,随后说:“箭射的怎么样?” “还……还行!”罗洪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结结巴巴的说道。 “射几箭,射的好,朕有赏!”说着,朱由检指了指校场角落的箭垛。 “是皇上。” 罗洪也不含糊,立刻来到箭垛前取下小弓,只见他张弓搭箭对着箭垛便是一箭射出。 哆! 一声轻响,正中红心! 紧接着,他取出第二支箭射出。 哆! 此中红心。 随后又是一箭。 哆! 再中红心! 朱由检微微点头,他看向张维贤道:“此人不错,好好培养,朕下次阅兵还要看他演练!” “是!”张维贤赶忙应声。 之后,朱由检迈着步子走向军阵,眼见他要进去,张维贤赶忙阻拦。 “陛下,刀剑无言,您若要士兵演练,还是在检阅台上看吧!” 朱由检扫了他一眼,沉声道:“士兵们上战场出生入死,朕连看看他们都做不到,还当什么皇上!” 说完,朱由检大步而入。 张维贤等人无奈也只得赶忙跟上。 而旁边听到这话的士兵已经有不少人在抹眼泪了。 君父君父,在封建朝代,有些人是真拿皇上当神一样的崇敬。 如今一身龙袍的朱由检迈步在这军营之中,这些平日里被军官欺负,被勋贵压榨的兵卒们无不激动。 朱由检则学着电视上的那些将军一样,看那个军卒的头盔歪了便帮其扶正,那个军卒衣衫皱了便帮其拍打拍打。 第四十五章 京营弊病 一番检阅之后,五军营的情况和朱由检想的差不多,前面兵卒尚可,越往后身子便越瘦,显然是强拉过来充数的。 之后,他又问了几人一些问题。 不过这次他识趣的没有问军饷的问题,而是问家里有几口人,日子过的怎么样? 士兵们虽抹着眼泪,但嘴上还是说日子过的还凑合。 看着这些又黑又瘦的士兵,朱由检心中也很不是滋味。 京营的军卒尚且如此,其他九边士兵就更不用说了。 巡视了五军营一番后,朱由检迈步便要去三千营看看。 然而刚走两步,张维贤便跪地拦在了朱由检面前。 “皇上,三千营您可不能如此前去,您龙威浩荡,战马经不起,若是马惊了伤到陛下,臣万死莫赎其罪!” 吴惟英等人也赶忙跪地。 想到那些骑兵看到自己确实有可能紧张,朱由检也只得作罢! “好吧!恭顺侯回头你告诉三千营的将士,下次阅兵,朕再抵近检阅。” “是,陛下!”吴惟英松了口气。 重新回到校场高台。 金鼓三响,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朱由检看着下面的军卒们,高声说道:“朕前几日曾宣过一道旨意,如今朝廷上下贪污成风,朕痛心疾首,故宣旨,凡贪污者,主动去三法司自首,并交出赃银,可免罪,若宣旨后,再有贪污者,定当从重处罚!” “朝堂六部如此,军营亦是如此!” “但朕也知道,贪污一事绝非个人之过也,有的是被上级索贿,自己没办法,只能向下级索贿,所谓上奢下贪即是如此。” “但从今以后,这种事绝不允许,一旦查实,一应从重处置!” “当然,京营欠饷一事,朕也知晓,朕会尽量凑齐军饷交付,但须知军饷也非大风刮来的,一厘一毫皆取自民脂民膏。” “交给你们,你们便要竭力训练,若有朝一日贼军进犯,你们也当奋勇杀敌,护佑百姓!” 京营数万人,皇上训话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听到。 所以,一般阅兵训话都是皇上说鸿胪寺鸣赞官(大嗓门)重复,之后各级军官再依次向后传达。 其实士兵们也不需要听清,只需要听到皇上最后说什么,再山呼万岁便是! 然而,看着这些兵卒,朱由检还是用了自己最大的声音,尽量让更多的人听到。 当他话音落下,张维贤等一众京营将官们立刻山呼道:“奋勇杀敌,护佑百姓!” 军卒们听到后也开始齐声呼喊。 一时间,海啸般的呼喊声,席卷了整个京营校场。 阅兵完毕。 张维贤将朱由检迎进了京营的议事堂。 朱由检坐上了首位,张维贤等人行礼之后,便开始向他禀报清退冗余的具体细则。 经过这段时间张维贤的查证,京营在册兵丁总共十二万多。 清退出来的的老弱残兵共有两万八千余人。 剩下能战的兵卒,只有两万一千余人。 其中五军营一万二,三千营不足四千,神机营不足五千。 至于剩下的七万人,全都是空额。 因为吃空额被处理的军官总共有一千五百余人,这些人有的降职,有的免官,有的下狱,有的充军边关,极个别贪的狠的十几个倒霉蛋被定了秋后出斩。 对此朱由检还算满意。 从刚才阅兵来看,这两万人大抵是实数了。 至于军官的梯次惩治,也有利于一些人改过自新。 毕竟京营贪了这么多年,谁的屁股也不干净,真要是按着军法处置,各级军官基本上都要被一扫而光了。 听完张维贤的奏报,朱由检点了点头,随后又关心的问道:“处置的时候,可遇到什么问题?” 张维贤一听,立刻扫了一旁的田尔耕,许显纯一眼,随后道:“幸得田、许两位千户协助,锦衣卫名号一出,各级军官无不闻风丧胆!” 说到这,张维贤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刚开始他清查京营的时候确是遇到了不少问题。 各级军官互相掩护,可以说是铁板一块。 张维贤明知道这些人有问题,可就是抓不到证据。 就在这时,许显纯和田尔耕主动请缨调查。 张维贤对这二人本来是有些戒备的,但他也被那些军官们搞烦了,索性便报上几个名号让二人去折腾。 就这样,几个军官被带进了诏狱。 这些贪图享乐的军官们自然不可能是什么硬骨头,进去之后没挨两鞭子就什么都招了。 怎么贪污,怎么受贿,怎么保养小老婆,怎么压榨军卒。 许显纯和田尔耕也着实变态,人家都招供了还打,逼得二人开始胡乱攀咬。 说到最后,甚至连一些人意图造反的事都抖搂出来了,只求二人别打! 当血淋淋的口供送到张维贤那之后,张维贤凸显出了自己老持承重的一面。 他并未按着口供名单抓人,而是将那些军官们全都召集了起来,把这口供给他们看! 并告诉他们,现在和我老实交代,你们还有活路,要是再藏着掖着,这口供你们也得写一遍。 这下军官们彻底怂了。 赶忙老实交代。 张维贤也比较仁义,老实交代的,只要不太过分,且愿意退赃的,基本都不会严惩,多是降职免官。 贪得多的,且已经挥霍了的,基本都是下狱充军,极个别避重就轻,且被人检举出逼死兵卒的,统统秋后问斩。 如今京营编制严重缩水,哪怕剔除了这些军官,也不会影响具体指挥。 听完张维贤的讲述,朱由检看向田尔耕和许显纯二人道:“你们这两个家伙,倒也还有些用处。” “今后暂且跟着英国公整顿京营吧,听英国公的,好好看,好好学,以后有了别的差事,朕再行安排!” 田尔耕和许显纯一听,立刻跪地道:“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后,朱由检又看向张维贤道:“京中在京营挂职的那些勋贵们呢?怎不见汇报?” 挂职勋贵也是京营的一大弊病,很多人占着茅坑不拉屎,说是军官,但来到京营连自己的兵是谁都不知道。 第四十六章 山西急递 张维贤躬身回话。 “陛下,一应勋贵的职务臣均已罢免,但处置一事,还需从容考虑。” “这些人的祖上皆是身负战功之人,且所犯之错,罪不至死,若是强硬处置,难免会人心不稳,所以还是警告为主,惩戒次之为好!” 每个朝代最头疼的大多都是这些功勋后代们。 这些人大多都没什么本事,但祖上为朝廷卖过命,除非犯下大错,还可按律法惩处。 可如果只是多领了点工资,就要人下狱杀头,也着实有些不近人情。 朱由检想了想说:“好吧,这件事便交由英国公全权处理。” 这次检阅京营,朱由检是比较满意的。 原以为整顿军营这种事会比较麻烦,甚至有可能造成兵变,但短短一个月时间,整个京营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除了操刀人张维迎本人的威望之外,他老持承重的手段也要占很大一部分。 若是换个威望不足的,或者办事急躁的,此时的京营,估计已经成了一团乱麻了。 接下来,便只剩下招募新兵,更换器械了。 但末了朱由检还是看向袁崇焕道:“袁爱卿,此番阅兵,你觉得如何?” 袁崇焕躬身回话道:“京营诸卒,意气轩昂,器甲犀利,武备精良,实乃皇家劲旅,臣不胜叹服!” 听到这个回答,恭顺侯吴惟英颇有些自满道:“袁大人,比之关宁军,如何?” 袁崇焕看了吴惟英一眼,平静道:“侯爷,恕下官直言,不可相提并论!” 此话一出,不止吴惟英,张维贤等人也都瞪大了眼睛瞧着眼前这个书生出身的将领。 “袁崇焕,你的意思是说,关宁军,远胜我京营锐卒?”成国公朱纯臣厉声质问面色不善。 袁崇焕则不卑不亢的说道:“国公,京营将士队列整齐,兵精甲厚,然未曾实战,气势中缺乏一股子杀气。” “而关宁军久和建奴作战,实战颇丰,故而无法相提并论!” 听他这么说,朱纯臣脸色变得黢黑,他说:“我京营将士,就算没有实战,也绝不输关宁军!” 说完,他扭头看向朱由检道:“皇上,请调一支关宁军来,臣要率五军营的将士,同他们演练一番!” 袁崇焕闻言轻笑:“呵呵,国公,何必这么麻烦,等回头边关有了战事,国公直接去辽东同建奴作战便是!” “到时候我们各自派遣一对人马,看谁得胜归朝,看谁马革裹尸!” 说到这,朱纯臣的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眼见二人要吵,张维贤上前一步道:“成国公,皇上面前,岂容造次?” 朱纯臣全身一震,他扭头看向朱由检,见其面色如常,并无生气的意思,这才跪地说道:“臣失仪,请陛下恕罪!” 袁崇焕也跪地请罪。 看着跪地的二人,朱由检心中暗自思衬。 这个袁崇焕果然够嚣张,朱纯臣这种老牌勋贵都敢硬顶! 不过,他也有他的底气,这些年能和建奴正面作战,且打赢的就他一个。 至于这个朱纯臣,朱由检并不看好,十七年后的事情暂且不说,单从现在来看,就一直以勋贵的身份在压人。 “两位爱卿都是为国事计,不过是语言激烈了些,算不上罪过,平身!” “谢皇上!”二人起身。 这时,张维贤上前道:“陛下,臣以为袁大人所言颇为有理,京营虽经整顿,然实战经验缺乏,却应历练一番!” “臣愿领京营各部依次同边关驻军换防,以提升京营军卒战力。” 同边军换防,这也是张维贤提出四条提升京营士兵战力的意见之一。 没想到的是,刚整顿完京营,张维贤便要急着换防。 朱由检的目光一一在朱纯臣等人脸上扫过。 其中,三千营提督吴惟英面色泰然的看向袁崇焕,颇有些挑衅意味。 神机营提督李守锜面色也还算淡然。 唯有和袁崇焕叫板的朱纯臣听到这话后,不自觉的弯了弯腰,似是怕天塌下来,先把他砸死似的! 朱由检不动声色,他摇了摇头道:“换防之事还为时尚早,不过带出去转转还是可行的。” “让他们看看边军是如何作战操练的。” “英国公,这样吧,回头你挑选出京营的一半人马,朕同兵部商议一下,看去哪里转转合适!” “是陛下!”张维贤应声。 其他人闻言也松了口气。 别看朱纯臣等人在袁崇焕面前颇为嚣张,但真到了战场上,这些人怕是第一个怂的。 毕竟他们身为国公,哪怕什么都不干,也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倚老卖老大放厥词是把好手,卖命打仗还是算了吧! 就这样,巡视了一圈京营后,朱由检又回到了皇宫。 换上沉重的龙袍和身上的暗甲之后,周玉凤也一身宫装的赶了过来。 “臣妾参见陛下!” 周玉凤躬身施礼,朱由检则略带责备的说道:“不是说了,你是帝后,不用拘泥这些虚礼!” 周玉凤颇为倔强,她正色说道:“陛下,臣妾是后宫之主,更应谨慎守礼,不然旁人也会放肆的!” 这丫头,真是个老实闺女。 朱由检没再纠结,而是问道:“国丈走了?” “嗯!和陛下想的一样,确实是为了皇陵差使,以及臣妾两个弟弟的荫职过来的。” “臣妾已经严厉斥责他了,皇上不必为此忧心劳累。” 朱由检并未回话,而是看向一旁的王承恩。 后者也赶忙说道:“回陛下,臣也已经安排了锦衣卫的骨干暗中帮衬着国丈爷!” 朱由检微微点头,他知道,以自己老丈人的本事,恐怕用不了多久,工部便会被搅和的鸡犬不宁了吧! 正想着的时候,只见魏忠贤突然神色匆匆的来到了乾清宫内。 看到朱由检后,他立刻将一份奏本高高举起,并跪到了地上。 “皇上,山西急递。” 山西!八大皇商! 朱由检接过奏本看了起来。 这上面是崔应元给魏忠贤写的紧急汇报,只看了两眼,朱由检便瞪圆了双眼,几乎要将这奏本扯个稀碎! 第四十七章 敲山震虎 卑职崔应元,奉督工之令,衔命查勘八大晋商私逆诸事,星夜呈递急报。 卑职领命后,不敢有丝毫懈怠,乔装潜行,遍历京畿、边隘诸地,耗时一月,已将八大晋商奸邪恶行、隐秘勾当,查得一清二楚。 此八家奸徒,为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八人。 卑职查实,此八奸商久蓄不轨之心,常年私囤禁物、暗运军资,欺上瞒下。 粮饷铁骑、军械火药,棉布甲胄,尽被其私售牟利。 宣大诸镇将吏,尽纳其贿,悉为奸徒所渗透笼络,守御之官皆形同虚设。 更有绝密情由,卑职拼死探得——此八奸商已勾结边地叛徒、境外敌寇,议定十日之内,于登莱、雁门关、宣府、大同四地同时动手,走私大批违禁私货,货量之巨、声势之烈,前所未有! 卑职心急如焚、星夜急报,恳请督工当机立断:速禀皇上、下旨调派京营精锐、边地官军,分赴四地严密布防,围堵查抄、擒捕奸徒党羽,截获违禁私货,严惩不贷、以儆效尤!若再迟疑,奸商脱逃、私货流入敌手,后患无穷、悔之晚矣! 朱由检低头看了下落款,是九月二十一,今日是九月二十三。 十日之内于宣大等地同时走私,现在已经过了两日,也就是说,他们只剩下八天时间了! 朱由检皱着眉头坐回到了龙椅上。 见他半晌不说话,魏忠贤赶忙上前道:“皇上,宜速调兵围堵,切勿让这些货物走脱了啊!” “围堵,调哪里的兵围堵?”朱由检反问。 魏忠贤听完顿时愣住。 宣大等地的将领兵卒,全部被渗透成了筛子。 调兵,从哪里调兵? 魏忠贤心急如焚,以前他总以为自己是九千岁,整个大明朝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但现在看来,手下这些人全都是酒囊饭袋,真遇到事情了,一个堪用的都没有。 同时,朱由检也在暗自盘算。 八天时间,从京营到宣大等地急行军确实可行,但如袁崇焕所言,京营士兵虽装备还算凑合,但缺乏实战经验。 且如今的人数只有两万,哪怕全派出去,挨个分的话,一个地方也就五千人。 而宣大等地,各个总兵至少掌握着数万人马。 里通外国,走私违禁货品可是诛九族的罪过,一旦查实,这些总兵们若是狗急跳墙,宣大等地将一发不可收拾! 到时候不用皇太极、李自成,这些乱兵就能把自己剁成肉酱。 这种事情不一定,但现在的朱由检赌不起。 反正这八大皇商走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多一次所造成的危害,似乎也没有那么严重。 想到这,朱由检开口询问:“这封密函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魏忠贤赶忙道:“没有,除了奴婢无人再知晓此事!” 朱由检:“找个心腹言官,将这件事捅出来,不要透露这些人的姓名,只是说边关有人走私铁器、火药、粮食等物!然后火速派锦衣卫、东厂、连同三法司的人前去调查!” 捅出来?魏忠贤一怔:“皇上,若是捅出来,这些人岂不是有了准备?” 朱由检沉声道:“敲山震虎,调兵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延缓这些人交易的时间!” “告诉崔应元,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到了之后,便立刻大肆索贿,胃口越大越好,反正这些人出得起银子。” “至于三法司的人去了之后,只管调查这些人贪污、吃空额等罪过,走私等事,勿要触及!” 这时,魏忠贤也明白了朱由检的意思。 他是要暂时麻痹住这些边关将领,让他们不要狗急跳墙。 “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 说完魏忠贤便要离去。 然而,他刚走出去没多远,朱由检便突然道:“等等!” 魏忠贤忙回头跪下:“陛下,还有何吩咐?” 沉吟片刻,朱由检沉声道:“不要别人,这次你亲自去,朕会派恭顺侯吴惟英,携三千营的骑兵随行!” “记住声势要大,你沿途吃喝索拿,越是要的多,他们便越是放心!” 听到这话魏忠贤乐了。 别的他或许不行,但吃喝索拿那可是看家本领! “是,奴婢即刻动身!” “嗯!去吧,万事小心,若有异动,保命为主,千万要活着回来!”朱由检又小心叮嘱了一句。 魏忠贤闻言心中十分感动,他点头道:“奴婢知道了!” 说完,魏忠贤快步退了下去。 等他走后,朱由检又迅速对王承恩道:“孙阁老抵京了没有?” 王承恩一愣,这事不归他管啊! “奴婢这就去打问!” “曹文昭、周遇吉、吴三桂三人已经抵京了是吧!”朱由检又问。 这个王承恩倒是知道,他说:“对,都到了,满桂也到了,今日天色已晚准备明日觐见!” “立刻召三人入宫,还有去京营把袁崇焕给朕召来!”朱由检急促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严厉。 王承恩不敢怠慢,赶忙动身。 京郊驿站。 曹文昭、周遇吉、吴三桂三人正对着驿站的驿丞发着脾气。 “特娘的,给老子上的什么东西,这肉都是臭的!” “老子好歹也是辽东游击将军,朝廷三品大员,就这么招待老子?烧了你的驿站!” 驿丞被一顿曹文昭一通臭骂,连嘴都不敢还,只得赔笑道:“回大人,朝廷经费有限,这些酒肉还是小的自己凑钱买的,如有怠慢,实在也是迫不得已!” “您若实在觉得寒颤,依您的身份,可入京住会同馆,那经费充足,酒菜远比小的这好!” 驿丞本是好心告知,但落到曹文昭耳朵里却让其更加火大。 “会同馆?老子就是不乐意住那鬼地方,你特娘的再跟我提那鬼地方,老子宰了你!” 驿丞都快哭了。 就在这时,吴三桂开口道;“曹叔,何必同他一般见识,咱们还是尽快吃些东西入京城住下为妙,免得误了明日早朝!” 吴三桂,武举人出身,此时虽未获封职务,但其父吴镶、舅舅祖大寿和曹文昭都是好友。 准确来说都是曹文昭的上级,所以吴三桂还是能说两句话的! 听到侄子劝说,曹文昭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滚滚滚,给老子滚!” 驿丞闻言如蒙大赦,赶忙溜走了! 第四十八章 比玉皇大帝还牛 会同馆类似于京城的总招待所,外地官员入京如果没地方住,可以先去那里住着。 半个月前,锦衣卫来到辽东,找到了他们几个,让他们火速入京。 但边关将领和地方文官不一样。 地方文官随便找个人便能顶替一下,但边关不行,尤其是满桂、曹文诏这种一地总兵,需要协调将领调任后才能离开。 不然出点什么差错,谁也担不起责任。 所以耽误的时间便多了些。 原本大家一起去京城也是好事,尤其是同行的锦衣卫透露,皇上要重用他们四人的时候。 然而,刚进山海关,矛盾便显现出来。 满桂是山海关总兵,算是辽东数一数二的武将。 曹文诏比他低一级,且出道晚,至于吴三桂、周遇吉二人就更不用说了! 前者还是个十五岁的小屁孩,后者虽已有二十七岁,且武艺不错,作战勇武,但却性子直,不懂逢迎变通。 所以在将星如云,任人唯亲的辽东,只混了个团练把总(七品)! 当年满桂敢和辽东巡抚挂职兵部侍郎的袁崇焕对着干,指使起曹文诏几人来,自然更是趾高气扬呼来喝去,稍有不顺眼便呼爹骂娘。 曹文诏本就是个火爆脾气,被满桂这么骂自然不爽,但奈何人家官就是比他高,骂娘骂不过,他也只得寻了个由头故意拉下一步,没和满桂一起走。 吴三桂和周遇吉也受不了满桂的脾气,所以也都拉下了,所以三人便成了一个小团体。 一边吃着驿丞提供的饭菜,曹文诏一边问道:“你们说,皇上召咱们入京所为何事?” 吴三桂年纪轻,耿直的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好像是要给咱升官吧!” 曹文诏挤眉弄眼一通,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周遇吉职位低本不想说话,但曹文诏却主动问道:“遇吉,你怎么看?” 在辽东的时候,周遇吉根本不显眼,但一路走来,曹文诏也看出此人武艺不凡,素有谋略,于是便主动拉近关系,想要将其收入麾下。 刚接到诏书的时候,周遇吉也是莫名其妙的。 不过一路走来,他也细想了一通,听曹文诏询问,他便主动说道:“我觉得,应该是要九边将领调防!整顿兵马!” 听到这话,曹文诏连连摇头:“扯淡吧,建奴猖狂,全国精锐驻守辽东堪堪守住,若是九边将领换防,辽东出点什么事,京城必遭兵祸!” 周遇吉也不与之争辩,只是笑了笑说道:“我也是瞎猜的!算不得数!” 此时的吴三桂性子还是比较直的,他往嘴里猛塞了几口肉片后说道:“曹叔,别想那些了,等见了皇上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咱们还是快吃饭吧,别误了进城的时辰。” 曹文诏很是不爽:“吃吃吃,就知道吃,好像在辽东吃不饱似的!” 吴三桂嘿嘿一笑,继续胡吃海喝! 曹文诏想不明白,便也索性不想了,低头开始猛吃起来。 刚才他虽骂的狠,但主要还是不忿满桂的所作所为,找人撒气罢了,驿站的饭菜还是不错的。 然而,就在三人吃的兴起的时候。 驿丞突然脸色难看的走了进来。 “几位将军,有位大人也要着急入京,他的马需吃些草料,不知几位将军可否让出来一些!” 啪! 曹文诏正想找茬来着,他破口大骂道:“你耳朵塞驴毛了?老子这是奉急召入京,所有马料都得归老子的,耽误的皇命,要你的脑袋!” 驿丞吓得一个哆嗦。 他知道这几人不好惹,本不想上来,但下面那老头非要自己上来,他也是没办法。 斟酌再三,他还是硬着头皮道:“可下面那位大人也是由锦衣卫陪同,奉皇命进京的啊,小的……小的也得罪不起啊!” 曹文诏不管,他说:“得罪不起别人,就得罪老子是吗?老子告诉你,我管他哪位大人,就是特娘的玉皇大帝来了,草料也不能给他半捆,不然宰了你!” “滚!” 曹文诏一声怒骂,驿丞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门外悠悠然传来一个声音。 “玉皇大帝来了都不给,曹文诏,你好大的威风!” 说话间一名须发花白,身穿麻衣,面色微黄的老者缓步走进了房间。 看到来人,曹文诏先是一愣,紧接着扑通一声便跪倒在了地上。 “老大人,怎么是您啊!” 看到这一幕,周遇吉和吴三桂也懵了。 普天之下,能让曹文诏见面便下跪的人怕是不过五指之数! 二人齐刷刷看去,周遇吉端详半晌也没认出来此人是谁。 倒是吴三桂看到来人那深陷的眼窝时,发出一声尖叫:“孙阁老!小人吴三桂,拜见孙阁老!” 被叫阁老,还能让曹文诏见面下跪,电光火石之间,周遇吉也想起了来人是谁了。 “下官周遇吉,拜见孙阁老!” 看着跪地的三人,孙承宗笑着抬了抬手说道:“起来起来,如今我只是一介草民,算不上什么阁老。” 曹文诏抬头一脸的赔笑:“您不是阁老,胜似阁老,当年若无老大人您坐镇辽东,现在建奴的兵锋,怕是已经常驻山海关城下了!” “对了,您怎么也来京城了?” 孙承宗理了理衣服,坐到了椅子上说道:“这不,前几日收到圣旨,皇上急召我入京,我接旨后便马不停蹄的往这边赶。” “本想在这驿站休息一下,给马匹喂些草料,结果驿丞告诉我草料全被你给霸了。” “没办法,这才上来找你商量商量,看能否匀出来一些给老朽!” 曹文诏一听愧不敢当,他扭头看向驿丞道:“你个混账,即是孙阁老索要草料,何不早说?去去去,快给孙阁老喂马,耽误了皇上召见,要你的脑袋!” 驿丞闻言赶忙退下。 孙承宗则指着曹文诏笑骂道:“你个混球,还和以前一样!” 曹文诏赔笑:“当然,小的永远是您的属下,自然还和以前一样!” 第四十九章 满城风雨 曹文诏在辽东混了很多年,刚开始跟着熊廷弼干,后来熊廷弼被抓,他便入了孙承宗麾下。 孙承宗在辽东提拔了许多猛将,如马世龙、赵率教、满桂、祖大寿、尤世禄、尤世威,以及眼前的曹文诏。 这些将领基本上算是撑起了明朝末年军队的半壁江山。 其眼光之毒辣可见一斑。 寒暄几句之后,曹文诏也将周遇吉和吴三桂介绍给了他。 孙承宗微微点了点头,随后又问道:“对了,满桂呢?怎么不见他?” 曹文诏一听顿时有些尴尬,他说:“满将军先走一步,已经入京城了!” 孙承宗闻言便没再细问。 他镇守辽东的时候,下面也是有派系的,尤其是各路将军,互相看不顺眼的有很多。 比如满桂和祖大寿、袁崇焕等人的关系都不好。 曹文诏和袁崇焕关系极佳,所以也和满桂有了嫌隙,只不过并无祖大寿那般激烈罢了。 孙承宗在的时候,大家都服气,谁也不说什么,等孙承宗走了之后,袁崇焕勉强也压得住,现在袁崇焕也走了,他们之间的矛盾便也爆发了,打仗的时候还好(朝廷说了,赢了一块赏,输了一块罚,谁也跑不了),平时互相谁看谁都不顺眼。 猛人嘛,有点脾气很正常。 之后,孙承宗又问了一些关于辽东的情况。 曹文诏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说:“别的都还行,就是欠饷欠的厉害。” “先前隔一个月发一个月的,现在隔两个月发一个月的!” 孙承宗闻言皱起了眉头,以前他在内阁的时候,对朝廷每年的收入心里是有数的。 只是那时候灾荒还不是特别严重,且孙承宗在辽东练兵筹备外加屯田种粮,所需消耗也要少一些。 但孙承宗被迫离职之后,新任辽东经略高第,便放弃关外所有关隘、屯田,并将百姓迁入关内,多年经营毁于一旦。 之后袁崇焕虽有所恢复,但也远不及以前。 所以,如今的辽东才成了名副其实的无底洞。 现在关内灾害频发,朝廷收不上银子,辽东兵卒的军饷自然也没有着落。 “唉,阉党误国啊!”孙承宗一声长叹。 他敢说这话,但曹文诏几人都不敢接。 这些武将对政治并没有太多的敏感性,他们只知道,这位九千岁权倾天下,自己的老上级孙承宗、袁崇焕都被他给赶走了。 孙承宗也只是一声感叹罢了,他也没多说什么的意思。 随后他又看向几人问道:“对了,听说你们也是奉诏入京,可知所为何事?” 曹文诏一听,赶忙道:“诏书上没说,我们也琢磨这事呢!不过跟着我们的锦衣卫倒是说,皇上对我们有重用!” 和曹文诏等人不同,朱由检给孙承宗的圣旨可是言明了,火速入京,任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 再加上这段时间京城的动向,孙承宗似是明白了什么。 见孙承宗一幅了然的模样,曹文诏赶忙询问:“老大人,您可是知道什么内情?” 孙承宗并未回话,而是挑眉看了他一眼道:“你说你正在琢磨这事,你琢磨出个什么来了?我听听。” 曹文诏眨巴眨巴眼睛说道:“下官才疏学浅,没琢磨出什么来,倒是周遇吉说皇上打算调防九边将领,整顿兵马。” 此话一出,孙承宗的目光顿时落到了周遇吉身上。 “哦!你为何这么想?” 孙承宗的目光十分锐利,落在周遇吉身上,后者顿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力袭来。 他赶忙低下头躲避其目光,然后回话道:“回大人的话,下官以为,如今建奴虽觊觎辽东已久,时常犯边,但去年和今年两场血战,建奴都未曾讨到便宜。” “如今辽东又执行了坚壁清野的策略,建奴从这里劫掠不到物资给养,必定会从其他地方想办法。” “而且,下官还听说,皇上近段时间已经开始整顿京营军务了,所以才斗胆觉得,皇上是想要从辽东抽调精锐将领、兵卒,强化其他重镇,以强国防!” 听完周遇吉的话,孙承宗眼前一亮,他忙问:“你叫什么名字?” 未等周遇吉开口,曹文诏便忙道:“老大人,他叫周遇吉,是我手下的团练把总!” “团练把总?”孙承宗皱眉:“这官小了!” “小了?”曹文诏目光一阵闪动。 这话,孙承宗也对当时只是个小兵的自己说过! 孙承宗并没有细谈的意思,简单歇了一口气之后,他便说道:“即是皇上急召我等入京,就不要再耽搁了。” “赶快动身入城!” 说完,孙承宗起身出门。 “老大人,慢走,等等我!” 曹文诏哪里还敢耽搁?赶忙收拾东西跟上! …… 京城里面。 魏忠贤在边关说话未必管用,但京城这一亩三分地还是他说了算的。 下午接到的谕令,傍晚的时候,山西有走私商人向辽东出售物资的消息便已经传的满城风雨。 各路言官,尤其是东林党的那些人听到后立刻往内阁递交奏折。 黄立极等人收到消息也不敢怠慢,火速找朱由检汇报。 早有准备的朱由检立刻下令让魏忠贤带队,从锦衣卫、东厂、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抽调骨干力量,前往山西进行调查! 奉圣胡同。 因奉圣夫人客印月在此居住而得名,作为客奶妈的对食,魏公公的宅邸自然也选在了这里。 这里位于西城区的核心,紧挨皇城,乘坐轿子五分钟就能进宫。 如此寸土寸金的黄金地段,魏公公在这修了一座占地近万平的偌大宅院,房舍不下百间。 采三路五进的王府规制,除了正常的大门、仪门、堂屋、花园、假山、水池、亭台楼阁之外,还有亲兵营、演武场等设施。 木料也是金丝楠木,上面雕龙刻凤极尽奢华。 此时的魏忠贤正坐在黄花梨木料的椅子上,审视着眼前的这些官员们。 刑部尚书薛贞、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夔龙、大理寺卿潘汝桢、东厂理刑太监孙云鹤、锦衣卫指挥张凌云、孙楫、司礼监秉笔李朝钦、李永贞等一众阉党骨干全都在魏忠贤面前低着头,等待着训话。 第五十章 忠贤慑群兽 魏忠贤高坐上位,手中把玩着一枚碧玉扳指。 他的目光一一从眼前这些人扫过。 一个多月之前,这些人在自己面前还曾是卑躬屈膝的干儿子,干孙子,但自从朱由检登基之后,这些人便完全换了嘴脸。 李夔龙、孙云鹤、李朝卿等阉党的核心人物还算可以,他们知道离了自己什么都不是,所以还算忠心。 但薛贞、潘汝桢等一众非铁杆的朝臣,早已对自己疏远,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躲得远远的。 今日若非手持圣旨,这些人怕是连见一面都不容易。 果然是群墙头草。 魏忠贤冷哼一声,轻轻开口道:“杂家近来听人说,外面有传言,皇爷登基之后打算拿杂家开刀,清理前朝旧臣,复立东林余孽。” “不知这是不是真的?” 下面众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见众人不语,魏忠贤猛地一拍桌子,碧玉扳指碰到黄花梨后玉屑乱飞,魏忠贤的大拇指登时便淌出血来! 看到这一幕,李夔龙等人扑通便跪了下来:“干爹息怒!” 魏忠贤的眼神寒光凛凛好似要吃人一般。 “不管是谁,都给杂家听好了,先皇驾崩前曾说过,杂家是皇爷的肱股之臣,皇爷也听从了先皇的遗言,不仅不会拿杂家开刀,反而会重用杂家。” “你们这些人里面,有一个算一个,那个再敢胡言乱语,或者是吃里扒外,杂家收拾你们绝不手软!” “别忘了,你们一个个都是杂家提拔起来的,没了杂家,你们狗都不是一只!” 魏忠贤对着场下众人一番怒斥。 薛贞、李夔龙等人被吓得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等对干爹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若有二心,天打五雷轰!” 魏忠贤说的这些传言由来已久,谁传出来的不好调查,但朝中大臣七八成都信了。 可现在看来,这事好像没那么简单。 众人一番表达忠心之后,魏忠贤的面色也开始稍微缓和。 见状,旁白一个小太监立刻上前为其清理包扎手上的伤口。 而魏忠贤则不急不缓的接着说道:“此番奉旨前去边关审查走私案,皇上令咱全权处置!” “杂家就一句话,所有人都得听杂家招呼,谁敢乱来,杂家就要谁的脑袋!” 说完,众人又是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遵命!” 紧接着魏忠贤又道:“当然,这次的差使若是办好了,杂家也绝对不会亏待你们,杂家办事什么路数,想来你们也是知道的!”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噤若寒蝉的点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魏忠贤办事确实够敞亮,只要听话的,升官发财从没含糊过! 这一番胡萝卜加大棒下来,一众阉党瞬间老实了。 随后魏忠贤便开始点将。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他人头不熟,便让薛贞等人挑几个听话的来,至于锦衣卫和东厂,他便让孙云鹤、张凌云等骨干一同前去。 这次去整顿八大晋商可以说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任务,要是办砸了,他恐怕真的会失去朱由检的信任。 所以魏忠贤极为慎重。 与此同时。 张维贤和恭顺侯吴惟英也来到了宫中。 二人行礼之后,朱由检开门见山道:“京城中盛传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吧!” 二人虽在京营,但如此大的新闻,他们两个还是已经知晓了。 “回陛下,我二人已经知晓,如此大案当真耸人听闻,需得好生彻查!”张维贤回话。 他虽知道官员和商人之中有许多蛀虫,但却没想到,这些人竟疯狂到了这种地步。 竟能从蒙古把铁器等物资运送到辽东。 这事说出来都让人难以相信,怎么办到的? 朱由检沉着脸点了点头:“朕也是这样想的,旨意已经下达,由魏忠贤带队,领三法司和厂卫一同前去调查!” “但朕怕若是真查出什么来,有些人会狗急跳墙,故而想要让三千营骑兵随行!” “恭顺侯,不知你有没有这个胆子去一趟?” 吴惟英闻言立刻挺直腰板:“敢,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英国公呢?”朱由检又问。 张维贤赶忙道:“确实应该派遣军队随行,三千营皆是骑兵速度快,十分合适,臣也觉得应当如此!” 见二人都同意,朱由检微微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 “英国公立刻回去准备,明日便起程,朕会命令沿途官府提供粮草!” “另外,你再从内库支取白银两万两,为三千营将士补发些粮饷!” “皇上不差饿兵,军饷领了之后,你亲自督办发放!” 张维贤也没多想,应声之后便转身离去。 吴惟英山呼万岁之后,本想一同离去,但就在这时,朱由检叫住了他。 “恭顺侯,你等一下!” 已经走到半路上的张维贤身子顿了顿,但只是一瞬,他便又大步离去。 吴惟英有些发愣,他不明白朱由检叫自己是要干什么。 “陛下,还有何吩咐?” 朱由检斟酌了一下,说道:“恭顺侯,你觉得魏忠贤此人如何?” 这个问题比较尖锐,魏公公在朝中只手遮天,就连张维贤都避其锋芒,如今势力虽有所减弱,但也不是吴惟英能招惹的。 他虽性情勇直,但也不是傻子,思索片刻,他便说道:“回陛下,臣属京营,只知带兵打仗,朝中之事并无过问,内廷之事更是一无所知!” “陛下要臣协助调查边关走私一事,臣便去,陛下若要臣斩杀奸佞宵小,臣也绝不手软!” “总之,臣听陛下的,陛下要臣如何,臣便如何,绝无二话!” 听到这个回答,朱由检脸上不自觉的露出喜色。 这回答当真完美。 先是以武将勋贵的身份回避了这个问题,看似耍滑头,但后半句却坚定表达立场。 我听您的,您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要我宰了魏忠贤,我绝不含糊! 有头脑,忠心。 这才是值得信任的功勋武将! 第五十一章 弃锦州如何? “好极了!若我大明勋贵都如恭顺侯这般,我大明何愁不得中兴?”朱由检并未吝啬夸赞之词。 吴惟英赶忙低头:“谢陛下夸赞!那陛下,您是打算……” 朱由检将手负在身后,他转向一旁道:“此番前去,你不必多想,只需做好护卫之责便可!” “切记,不可接受边关将领,地方官员的宴请,以免误事!” “至于魏忠贤,你只管护卫他性命,其余如吃拿卡要,索贿受贿之类的事情,哪怕看到了,也不用管,他若是分你,你便接着,不必客气!” 听到这话,吴惟英懵了。 原以为朱由检要密令自己暗中除掉魏忠贤,想不到确是这样。 吃拿卡要,索贿受贿全都不管,这是为何? 吴惟英挠了挠头有些不解的问道:“陛下,即是调查边关走私一事,若是魏忠贤真的收受贿赂,这次前去,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 “您若是信得过臣,臣愿替魏阉前往,定能将宣大两地查个水落石出!” 听到这话朱由检笑了,他说:“朕当然信任你,不过你也说了,你只管带兵打仗,其余不问,所以这事还是让魏忠贤去做吧!” “只要做好朕叮嘱你的事情,便是大功一件!” 说完,朱由检拍了拍吴惟英的肩膀。 尽管心中不理解,但吴惟英还是点头道:“是,陛下!” “嗯!去吧,记住朕的吩咐谁也不要告诉,包括英国公还有你媳妇!”朱由检再次叮嘱。 这个吴惟英倒是明白,他点头道:“臣知道,臣不密,则失君嘛,皇上万岁,臣告退!”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缜密而不出也——易经 朱由检懒得纠正吴惟英的口误,摆了摆手便让他离去了。 这句话吴惟英虽说错了,但道理却没错。 明面上敲山震虎,背地里暗中调兵的事知道的人是越少越好,一旦走漏风声,定会酿成大祸! 就在吴惟英走后没多久,王承恩便回来了。 “皇爷,孙阁老、满桂将军,曹文诏将军他们都过来了!” 朱由检斟酌片刻后,说:“宣!还有袁崇焕,一并叫来!” 不一会功夫,一行人便齐刷刷的来到了乾清宫内。 “臣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 “王承恩,传朕口谕,赐孙阁老特赐殿前免跪之权!” “奴婢遵旨!” 大殿下,一身麻衣的孙承宗听到这话,赶忙再度叩首:“臣孙承宗何德何能受此殊遇,涓埃未报,不胜惶恐,求陛下收回成命!” 从性格上来说,孙承宗还是比较谦虚的,同时他也是个人精。 自己原本只是个草民,皇上先是让自己担任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现在又赐他殿前免跪特权。 一般来说,能给一个大臣这种待遇的,基本上便是要往死里用了! 孙承宗倒是不怕死,但凡事还是要讲清楚的好,不然死也死的不明不白。 朱由检并未体会到孙承宗的小心思,他权当是这位忠诚谦虚了。 所以他十分亲切的上前将孙承宗搀扶了起来。 “师傅,你已年逾花甲,如此高龄本应回归乡里,颐养天年,享天伦之乐,如今却为国再起,躬亲庶务,操劳不辍。赐殿前免跪,理所应当。” “孙师傅切勿推辞。” 朱由检还是信王的时候,孙承宗担任过詹士府的讲官,二人之间却又师徒之谊。 所以,朱由检的这声师傅叫的极为亲切。 孙承宗听到这话,不由得也是老泪纵横。 这声师傅,自然是让他想起了另一个学生朱由校! 论学问,朱由校可能不是个好学生,但论尊师重道,朱由校确是比任何人都强。 孙承宗在边关手握重兵,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但师徒二人互相的信任确是极为坚定,不管魏忠贤如何构陷,朱由校都从未怀疑过孙承宗半分。 甚至还曾多次警告魏忠贤,如果孙师傅出了事,唯你是问。 如今朱由检的这声师傅,又怎能不让孙承宗动容? “臣谨奉恩旨,自今以后,当竭犬马之劳,上报陛下,下安社稷,在所不辞!” 旁边的袁崇焕、满桂等人看到这一幕,眼中也满是艳羡! 自己啥时候能有这种待遇? 将孙承宗搀扶起来之后。 朱由检便又将上次未完的话题抬了出来。 他说:“孙师傅,朕这次请你回来担任兵部尚书,实乃无奈之举,崔呈秀奸贪误国,朝中其他人又无经纬之才,朕思来想去,也只有孙师傅可担此重任,力挽狂澜!” 孙承宗依旧客气,他说:“臣惶恐,臣愿为陛下分忧!” 寒暄之后,朱由检也直接将地图抬了出来,切入正题。 “孙师傅,如今辽饷过重,朝廷不堪重负。” “前几日朕同户部尚书和袁爱卿商议辽东粮饷一事,分歧颇大,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如今的大明朝,所有的事务基本上都围绕着一个点,那便是辽东。 作为关锦防线的缔造者,孙承宗自然早有这个觉悟。 从接到圣旨到来到皇宫,他一路上想的全都是这个事。 所以在朱由检询问之后,孙承宗便主动答道:“皇上,可是各地灾荒严重,朝廷粮饷入不敷出?” “正是!”朱由检说道:“朝廷一年税银不到五百万两,单辽东一地便要吃去大半,其余九边重镇欠饷严重,就连京营也时有拖欠!” “至于百官俸禄,灾荒赈济,其余朝政开销更是捉襟见肘。” “如今就连先帝修陵寝的银子也是勉强凑出一些!” “若长此以往,恐怕辽东能守住,但关内却已经一片糜烂了!” 听着朱由检说出的账目,孙承宗并无意外。 他眉头紧皱着,目光闪动,似乎在纠结什么事情。 朱由检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吱声,他知道这位孙师傅是有主意的,但是不好说! 而一旁的满桂、曹文诏、袁崇焕等人,在孙承宗面前,完全成了不敢说话的小跟班。 朱由检和孙承宗说话,一行人只是在旁边低头听着,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沉默良久之后,孙承宗突然抬头说道:“陛下,若要节省粮饷,那放弃锦州如何?” 第五十二章 关内安,辽东守 放弃锦州。 孙承宗说这四个字的声音不大,但落到众人耳朵里,却如九天雷动。 惊得在场众人说不出话来。 就连朱由检也呆住了,这段时间,他对辽东也是绞尽脑汁的思索对策,但依旧一头雾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万想不到,孙承宗刚一开口便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计划。 放弃锦州,说起来轻松,但其中的风险和压力绝非常人所能承受。 如今关宁锦防线已成一体,放弃其中之一,对其他两城所带来的压力是极大的! 同时,政治方面也会经受无比巨大的压力。 大明对辽东的战略是打不过也要打,萨尔浒死十万,铁岭死五万,辽阳死七万,广宁死十万都无所谓。 只要和满清鞑子死战,就是忠臣良将,谁要是敢说撤退,那就是叛徒汉奸。 熊廷弼素有战功,但因广宁兵败后放弃关外土地,被杀! 高第有阉党支持,同样也因放弃关外土地被罢官夺职! 现在,哪怕明知道辽东是个填不满的窟窿,但朝廷还是勒紧了裤腰带往里面填。 没人敢说舍弃辽东防线,固守山海关! 此时,朱由检也明白刚才孙承宗为何如此犹豫了。 和常人不一样,作为关锦防线的缔造者,孙承宗对其倾注了全部心血,如今他自己提出要放弃,除了要承受外界的压力外,他自己心中有万般不舍。 就像是一个艺术家,要亲手摔碎自己耗尽心力所打造出来的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一般! 同样不舍的还有袁崇焕、曹文诏、满桂等一众悍将。 “孙阁老,万万不可,锦州乃是辽东咽喉所在,若失锦州,我大明再无收复失地的可能!” 平时袁崇焕是要交孙承宗老师的,但刚才朱由检叫了孙师傅,他自然不可能和朱由检叫一个称呼,所以只能尊称官职! 曹文诏也赶忙说道:“是啊老大人!先前咱们能夺下锦州城,皆因建奴不知其重要!” “这次若是弃城而去,建奴定派重兵把守,再想收复,可就难如登天了!” 二人说完,就连一向和他们两个不对付的满桂也赶忙道:“孙大人,锦州绝不可弃,若弃锦州,宁远危矣,山海关危矣!” 吴三桂和周遇吉虽未说话,但看其表情,也是坚决反对。 而对这些人的反应,孙承宗早有预料,他并未直接与之辩论,而是冷着脸呵斥道:“放肆,皇上面前,岂容尔等喧哗,都给老夫闭嘴!” 此话一出,袁崇焕等人这才意识到,这里不是辽东的军营,而是皇上的乾清宫! 众人赶忙看向朱由检跪地赔罪! “我等殿前失仪,还请皇上恕罪!” 朱由检摇了摇头道:“起来吧,即召你们来,便是各抒己见!” “谢陛下!” 这几人起身之后,朱由检也看向孙承宗,他问:“孙师傅,袁爱卿他们说的不无道理,若是舍弃锦州,光复辽东,怕是难了!” 孙承宗似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他沉声说:“如陛下所言朝廷一年税银不到五百万两,单辽东便要吃去大半,长此以往,关内必定糜烂一片。” “与其如此,倒不如舍一城,而换得关内安宁!” “至于建奴……” 说到这孙承宗沉默半晌后说道:“臣以为,贼势已成,非一朝一夕可解,与其舍关内保辽东,不如舍辽东保关内。” “关内安,则辽东守,关内乱,则辽东失!” “两害相权取其轻,臣以为舍锦州势在必行!” “至于宁远,三面临山,一面临海,易守难攻,可筑坚城,屯重粮,与山海关遥相呼应,以保辽东不失!” “如此,辽东至少可省下军饷百万,再将裁撤的辽东雄狮,分配至宣大等地,增强其余边军战力。” “同时,由臣巡视九边,调强将,整顿边军,裁撤冗余,如此一来,既能节省军费,又可增强边军战力,以备不时之需!” 一番话说完,袁崇焕等人顿时沉默了! 关内安,则辽东守,关内乱,则辽东失! 前几日袁崇焕只想着为辽东争取利益,倒是忽略了关内的情况。 曹文诏、满桂等人亦是面沉似水。 沉默良久,朱由检开口道:“孙阁老所言甚是,朕也深以为然,但若要执行,却困难重重。” 朝廷的情况孙承宗清楚,这话只要说出来,言官们铺天盖地的弹劾奏章定会能把他这把老骨头埋了。 同时辽东的士兵们也未必答应。 尤其是祖大寿、吴镶这种土生土长的辽东将门。 当年为了让祖大寿等人卖命守锦州,孙承宗暗地里划给了他不少土地财富。 现在让人家舍了这些东西跟你去宁远,哪有那么简单? 但目前来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于是,孙承宗躬身说道:“陛下,辽东诸将,臣去游说,您不必担心!” 这就是在分工了,辽东将门的事,我搞定,朝廷的事,您看着办,您要是能搞定咱们就干! 听到这话,朱由检也笑了,他说:“既如此,那朝廷的事朕来办,孙师傅也无需忧虑!” 二人说罢,皆露出了笑脸。 但很快,朱由检又收敛了笑容,他看向满桂、吴三桂等人道:“此事乃是绝密,若你等透出去半个字,诛灭九族!” “臣不敢!”袁崇焕等人赶忙跪地。 虽说已经定计,但具体实行起来,也没那么简单,现在有个同样棘手的事情还摆在眼前呢! 这次朱由检没当着几人的面说,而是寻了个由头将他们支了出去,随后,他便将崔应元给魏忠贤密函交到了孙承宗的手里。 当看到密函上,东厂督工魏忠贤亲启这些字样后,孙承宗皱了皱眉。 他不明白朱由检为什么要把阉党的密函交给自己。 “皇上,这是……” “看看吧!” 带着些许疑惑,孙承宗将密函打开。 只一眼,他那深陷的眼窝便瞪的滚圆! 通篇看完,孙承宗心中巨骇:“这……这是真的?不可能,从宣大至辽东,数千里之遥,且还是蒙古人的地盘,他们怎能通过?” 第五十三章 孙承宗不是东林党? 入京之后,京中的传言孙承宗也听说了一些,不过他完全不信,只当是魏忠贤不知又看上了哪个富商的家财,想要巧取豪夺。 可当看到这封密函,以及朱由检那凝重的神色之后,这事就算再难以置信,孙承宗也不由得信了几分。 只是无论如何,他也想不明白,这事究竟是怎么办成的。 因为时间问题,这些细节崔应元并未调查出来。 但关于这点,朱由检却是一清二楚。 他解释说:“大明对建奴禁运一切物资,但同蒙古却有互市往来。” “建奴通过联姻、赏赐、攻伐,已经将科尔沁、喀喇沁等漠南蒙古部落收服,使其成为贸易盟友,晋商与这些部落建立合作,避开林丹汗控制区,再以重贿打通边关守将,将物资源源不断的送往辽东。” “不然,阁老以为,辽东建奴为何能人人身穿战甲,手持锐器?” 听到这话,孙承宗的胡子都在哆嗦。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但先前萨尔浒、广宁、辽阳、沈阳等城池接连失陷,朝廷损失无数,建奴若是俘获抢夺这些战甲锐器也不无可能。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努尔哈赤,竟还有走私这条路。 而且,密函上已经说了,十日之后他们还将有一大笔交易送去辽东。 这笔生意若是做成了,这些物资,都将化为劈砍在辽东将士身上的刀柄弓弩! 也怪不得说这事的时候,皇上要把袁崇焕等人支出去! 这种绝密事件若是爆出,宣大蓟辽四地都将不得安宁! 深呼吸几口,孙承宗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随后说道:“皇上,此事该如何处置,您是否有了良策?” 朱由检也不瞒着他,立刻将自己派遣魏忠贤敲山震虎以及恭顺侯吴惟英负责护卫的计划说了一遍。 紧接着,他又道:“但朕以为他们最好的情况也只能拖延,要想彻底解决此事,非阁老,以及辽东兵将不可解!” “所以,朕想令你以兵部尚书的身份,代朕巡视九边,同时调关宁军坐镇,以免边关诸将狗急跳墙。” 听完朱由检的计划,孙承宗眼睛都亮了,他说:“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陛下神机妙算,臣佩服佩服!” 若是旁人说这话,朱由检只当是在拍马屁,但孙承宗说这话,朱由检确是实实在在的得意。 就像学生学成之后,得到授业恩师由心的夸赞一样。 “孙师傅若是觉得可行,那明日朝会,朕便安排此事!” “满桂、曹文诏各领一支关宁铁骑随行,接管宣大两地总兵职务,吴三桂、周遇吉为副将!” “朕再赐你尚方宝剑和密旨一封,待掌握局势之后,你将密旨交给魏忠贤,由他清查此八人家产,缉捕边关将领,回京受审!” 前半段孙承宗倒是没什么异议,但当听到让魏忠贤清查八大皇商的事,他还是皱起了眉头。 “皇上,恕臣直言,魏忠贤此人实为大奸大恶之人,贪污受贿无所不用其极,由他查抄此八人家产,是不是……” 二人曾是死对头,这会表示反对也实属正常,如果孙承宗支持魏忠贤,朱由检反倒是要掂量掂量。 斟酌片刻,朱由检说道:“这不是还有你嘛,你替朕看着点,朕已经在密信上言明,所查抄家产,五成归国库,一成交魏忠贤分配,一成安抚边军,补发军饷,三成入内帑!” “另外,朕还会从内帑拨出三万两银子补给去往宣大两地的辽东军,皇上不差饿兵,这个朕知道!” 朱由检这番话说完,孙承宗是心服口服。 他虽是东林党,个人比较清廉,有“没有金银孙阁老”的美称,但他也不是海瑞。 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他也是知道的。 如果魏忠贤真的能只私吞一成,给他也就给他了! “陛下英明,臣遵旨!” 两件事商定,朱由检的心也安了大半。 晋商啊晋商,朕派魏忠贤、孙承宗两个人去收拾你们,你们要是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朕也就认了! 公事谈完了,接下来便是私事了。 朱由检坐回到了龙椅上,对孙承宗问道:“孙师傅可知东林党?” 孙承宗一愣,短暂犹豫后,他还是点头说了起来。 “知道,万历年间顾宪成曾在无锡重修东林书院,初不过聚众讲学、议政的地方,名声渐响后,士人汇聚,其后登朝为官者日众,渐成一股朝中人马,自许匡扶正道、整肃朝纲,久而久之,便被世人称作东林。” 这番评价还算中性! 朱由检接着问道:“那孙师傅是东林党吗?” 听到这话,孙承宗笑了,他神色坦荡的说道。 “陛下,朝中党派之名,本就由人划分,非臣所能定。” “魏忠贤刊行《东林点将录》,臣名赫然在目,在其眼里,臣自是东林。” “朝堂之上,亦有清流旧臣,以臣持正不阿,视臣为同道,时常引臣为同类。” 说到这,孙承宗收敛了笑容,一脸正色的说道:“臣心向社稷,朝中有心向社稷者皆是臣的同党。” “但若结党乱政,为私事互相攻舆弹劾,空耗国力,荼毒百姓,便是臣的死敌!” “此番话乃肺腑之言,绝无半点虚妄。” 说完,孙承宗对着朱由检深深的鞠了一躬! 朱由检听完也懵了,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孙承宗是东林党的魁首,和赵南星、高攀龙等人交往颇深。 想不到,他竟是这种想法。 这是他的真心话,还是为了避免陷入党争恶名,故意说的? 尽管知道孙承宗是忠臣烈士,但此时的朱由检,仍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老人。 一时间他竟不知如何回应。 犹豫良久,皇帝的目光也变得锐利,他沉声问道:“那孙师傅觉得东林党可用否?” 孙承宗没有犹豫,直接回答道:“多志大才疏,党同伐异,可用其志,不可用其党!” “陛下若要用人,当唯才唯德,东林或非东林不必多虑!” 第五十四章 堵门 可用其志,不可用其党。 唯才唯德,东林与否不必多虑! 这两段话在朱由检脑海中回荡。 一直以来,他看东林党便一直不顺眼,连带着用孙承宗这种人都极为小心。 但现在看来,反倒是他狭隘了。 孙师傅就是孙师傅,原本朱由检问他东林党的事情,是想要给他上一课,让他不要再牵扯党争,可想不到,竟反被对方上了一课。 既然孙承宗不涉党争,那朱由检也就没必要继续追问了。 商定明日早朝,先定下巡边事宜之后,孙承宗便也拜别了朱由检出了乾清宫。 他刚一出来,满桂等人立刻围了上去。 “老大人?皇上都和您说了些什么?” 久别重逢,孙承宗的脸上却并没有半点喜色,反而是一脸凝重,他语气严厉道:“弃锦一事,你等务必守口如瓶,若是走漏风声导致兵变,你等百死莫赎。” 孙承宗平日虽是个和善的小老头,但谈论到军事确是比谁都严厉。 满桂、祖大寿等在崇祯朝嚣张跋扈的将领,在他面前屁都不敢放。 “小的知道!” 众人赶忙答应。 孙承宗微微点头,随后他又道:“来京之后,你等应是没有落脚之处吧!” “先帝曾在崇文门附近赐给我一座宅邸,你们今晚便在那休息,明日随我一同上朝!” 满桂、曹文昭等人闻言自是露出了笑脸。 有宅院住,谁愿意去招待所啊! 就这样,一行人便出了皇城,一路来到了崇文门附近的孙府。 然而,刚到附近,孙承宗便遥遥看到几十名身穿或红、或蓝色官袍,头戴乌纱帽,脚踏皂靴的衣冠禽兽们已经守在自家门口了。 这些人有眼熟的,但大部分都眼生的紧。 不必问,这些人定是来拜访自己的。 孙承宗暗自摇头。 怪不得今日皇上特意询问了党争事宜,如今一见,果然是比先前自己在朝事严重的多了! “走后门!” 孙承宗扭头就走,袁崇焕等人急忙跟上。 很快,一行人便来到了宅邸后门。 然而,这里也早已站满了人。 不过,和前门多是生面孔不同,后门这站着的多是些熟面孔。 韩爌、李标二人赫然也混杂其中。 不管怎么说,这二人也算是孙承宗的老友,若是平日,上前寒暄倒也无妨。 但自己刚在皇上面前否认了自己是东林党人,如今又来和这些人牵扯,实在是有些又当又立! 前门和后门被堵得结结实实,孙承宗一甩袖子,又道:“走,去兵部!” 兵部位于大明门东侧,正门朝南,临千步廊天街(今长安街)。 这种地方可是京城的黄金地段,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孙承宗不信,这些为了巴结自己的官员们,能在这守着! 一行人来到兵部,果然,门前除了守卫的士兵外再无他人。 看到这一幕,孙承宗的嘴角微微翘起。 一群笨蛋,还和我老孙玩兵法。 就这样,孙承宗带着袁崇焕、满桂等人大步朝兵部走去。 守卫的士兵别人或许不认识,但孙承宗却熟得很,见他大步而来,几人赶忙行礼。 “小的参见孙大人!” 孙承宗微微颔首随后大步而入。 兵部衙门里的其他官员听到动静后,立刻迎了出来。 “下官参见孙阁老!” 孙承宗一路走来舟车劳顿,现在天色已经晚了,明日一大早还要上朝,他没时间应付这些下级官员。 于是便摆了摆手道:“诸位都是职司在身之人,不必多礼,各自办事去吧!” “老夫自高阳赶来昼夜未眠,给老夫寻个安静堂屋休息,任何人不得搅扰!” 田吉依旧称病不出,兵部只有几个郎中死顶着。 几人对孙承宗的话自然是不敢拒绝,立刻给他们几个安排了屋子。 然而,就在孙承宗打算进去躲清闲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呼喊。 “稚绳公,别来无恙啊!” 孙承宗回头,只见钱龙锡和侯恂正好从兵部堂屋内走出。 孙承宗哑然。 千躲万躲,还是没躲过去! 若是旁人,孙承宗倒是可以置之不理,但当年他督师辽东的时候,钱龙锡在内阁,侯恂在户部多有支持,如此关系,若是拒人以千里之外,倒是有些无情了! “稚文、若谷,倒是没逃过你们两个的天罗地网啊!” 言毕三人大笑。 自起复孙承宗的诏书发出之后,东林党便一直关注此事。 不管是谁上的书,孙承宗和他们关系亲近总是真的。 所以,在孙承宗进京之后东林党便迫不及待的想要与之碰面。 不止是孙府和兵部,就连内阁、翰林院等地他们也布下了人手。 来到兵部堂屋,仆人们给几人上茶。 孙承宗并不想让曹文诏、满桂等人接触这些人,便让他们尽早休息去了,身边只有袁崇焕陪着。 一番寒暄之后,钱龙锡也步入正题。 “稚绳,如今你重归朝堂执掌兵部,我大明有救矣!” 紧接着,侯恂又道:“阉党乱政,众兽盈朝,有稚绳公在,假以时日定可肃清寰宇,还我大明江山一个朗朗乾坤!” 旁边的袁崇焕听到这话,汗毛都竖起来了,这是在兵部,非是私宅,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谈论阉党事宜,就不怕隔墙有耳? 还是说……这两个家伙是故意为之? 听着二人的话,孙承宗笑容不减,他说:“我久在江湖,早已不问朝廷之事,幸得皇上信赖,召我重掌兵部。” “如今我刚来,二位便要我扫清阉党,重振寰宇,这担子实在是太重了!” “孙某,着实担不起啊!皇上圣明,阉党之事,皇上自会处置,我等臣子做好本分职务即可,其余的,还是不要过问的好!” 孙承宗说罢,整个堂屋瞬间静了下来。 侯恂、钱龙锡脸色发僵。 他们原以为自己舍下这张老脸来兵部堵他,就算孙承宗不表露明确态度,也应该表示支持才对。 可孙承宗却是将所有的事情都推给了皇上,而他自己连对魏阉表达反对的意思都没有。 短暂震惊过后,钱龙锡略显急切道:“稚绳,魏阉欺君乱政,残害忠良,贪赃枉法、卖官鬻爵,种种恶心,罄竹难书!” “公,手握诛邪之剑,如此奸佞,难道公要坐视他继续荼毒天下,亡我大明江山吗?” 第五十五章 皇上英明 孙承宗默然,从内心来说,他确是也同意钱龙锡所言。 诛灭奸佞,扫清阉党,还天下个朗朗乾坤。 但今日和朱由检交谈过之后,他也收获颇丰。 魏忠贤虽奸贪误国,但也有些用处,比如这次查抄八大皇商,如果只是三法司前去,绝对查不到这些东西。 况且钱龙锡口中的朗朗乾坤,无非就是东林党掌权,排除异己罢了。 当年东林党干的破事孙承宗也都见识过的。 齐楚浙三党因党争失势,高攀龙、赵南星等人党同伐异,不管才能只要是三党中人,统统弹劾罢免。 说白了,钱龙锡这话忽悠忽悠袁崇焕热血青年还行,但孙承宗今年已经六十多了,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 扯这些还是算了吧。 孙承宗朝着皇宫所在的位置遥遥的拱了拱手。 “皇上英明,非我所能及也,我既任兵部尚书,当管辖兵部之事,至于欺君乱政、贪赃枉法的事,是都察院应该管的!” “我只知兵,余者……请恕孙某无能为力!” 看着孙承宗摆出了一幅要和东林党划清界限的姿态,侯恂急了,他说:“稚绳,难道你忘了杨大洪(杨涟)、左遗直(左光斗)他们了吗?” “昔日高朋旧友死于贼手,难道你就无动于衷?” “我等非是要你举兵清君侧,只是想让你带头上书,弹劾奸佞,你为先帝之师,又得陛下依仗,你若上书弹劾,哪怕魏阉不死,起码也会有所收敛!” “还是说,你恋栈权位,已忘了当初情谊?又或是,你根本就打算依附于阉党,以求……” 突然,袁崇焕起身站到了孙承宗面前,他平静说道:“二位大人,吾师舟车劳顿,刚才又同陛下商议了半晌国事,明日还要上朝,若没有其他要事的话,还请回吧!” “改日若有闲暇,吾师定当登门拜访!” 侯恂和钱龙锡听到这话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虽说孙承宗并未表明态度,但要说他投靠阉党,却也是不可能的。 话已经说到了这里,也就没有什么谈下去的必要了! 侯恂和钱龙锡起身告辞。 孙承宗一脸疲惫的吩咐袁崇焕代为相送! 兵部衙门门前。 侯恂上下打量着袁崇焕,最后轻声一叹,说道:“元素,刚才我说的话确实有些不妥,回去之后,请代我向稚绳道歉!” “学生知道!”袁崇焕应声,随后又说:“二位大人也不必急躁,如今阉党之势已大不如前,皇上英明睿智,定会亲贤臣而远小人的!” 侯恂也算是袁崇焕的伯乐,当年他能从一个知县,提到兵部任主事,也有侯恂保举的功劳,所以在侯恂面前,袁崇焕也自称是其学生。 至于他的回答,也颇有些官场老油条的味道,有事往朱由检身上推。 反正夸皇上不会有错。 侯恂和钱龙锡听罢也只能是一声长叹后摇头离去。 送走了这些人,袁崇焕也回到了堂屋之内。 此时孙承宗正一脸疲惫的揉着脑袋。 袁崇焕见状宽慰道:“老师,刚才侯大人也只是一时口快,绝无别的意思,刚才他还要我向您致歉呢!” 孙承宗一听笑了,他摇了摇头道:“我和他们好友多年,怎会不知脾气?” “他们的事我并未介怀,我头疼的还是九边的事情。” 袁崇焕端来一杯茶水放到孙承宗手边。 “九边?如今蒙古各部势力已经大不如前,朝廷所忧虑的不过辽东一隅。” “辽东军攻不足但守有余,有学生驻守,老师可高枕无忧矣!” 孙承宗饮了一口茶水,然后轻轻放下。 “哪有那么简单?宣大……唔,辽东一地吞了太多的朝廷赋税,其他地方军饷欠缺严重,战力不足!” “我为兵部尚书,当思虑全面,不得注重辽东一地。” “不过,万幸的是,陛下并未好大喜功,而是体谅百姓军卒,让关内百姓休养生息。” “若皇上强令我行平辽之策,我还真不知如何是好!” 以前在辽东的时候,和袁崇焕商量事习惯了有什么说什么,所以刚才孙承宗差点把宣大走私的案子说出了口。 幸亏最后刹住了车,并转移了话题,不然这事还麻烦了! 袁崇焕并未多想,而是顺着孙承宗的话说道:“若是强令平辽,便只能如收宁远、锦州等地那般,稳扎稳打,步步筑城!” “修大凌河、小凌河等城池,再派兵驻守。” “只不过,若是这样的话,辽东恐怕还要再招募精兵十万,现在朝廷是万万拿不出这么多钱的!” 孙承宗点了点头:“确是如此,唉,算了不想这些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 钱府。 侯恂和钱龙锡将孙承宗的态度告知众人之后。 一众东林君子们顿时陷入了沉思。 良久之后,韩爌缓缓开口:“稚绳所言,句句在理,但他却忘了我东林君子,当以天下为己任。” “众兽盈朝,若不及早清除,何谈治国?何谈守边?他只知兵部之事,不问其他,然阉党之毒波及天下,他兵部又岂能独安?” “稚绳他这是忘本了啊!” 韩爌言罢,其他人久久不语。 先前,他们所有人都把孙承宗当做东林党的救星看待,可现在孙承宗真的来了,却如同给这些人头顶浇上了一盆冷水。 就在这一片沉默之中,侯恂突然拍案而起。 “不能再等了,明日朝会,弹劾魏忠贤!” “崔呈秀已充军辽东,阉党作鸟兽散,魏忠贤又离了京,此时不弹劾?更待何时?” “不就是罢官抄家,杀头凌迟吗?我侯若谷不怕!” 侯恂一带头,李标等人也纷纷激动起来,想要弹劾。 这些人中虽当官的没几个,但作为曾经的官员,也是有资格上书的。 然而,就在众君子们群情激奋,要和魏忠贤决一死战的时候,坐在角落的钱谦益却是一直未曾开口。 此时的钱谦益虽岁数较小,且资历浅官职低,但要论头脑,他确是整个东林党数一数二的。 钱龙锡一直对其十分留意,见他沉默不语,钱龙锡便主动发问道:“牧斋为何不说话?可是不赞同此事?” 第五十六章 纸上得来终觉浅 钱龙锡询问,众人的目光也都落到了钱谦益身上。 侯恂依旧是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他盯着钱谦益,语气不善的质问道:“牧斋,你为何不语?难道是怕了吗?” 此话一出,李标等人的目光也有些不善。 看着众人锐利的目光,钱谦益缓缓抬起了头,他平静说道:“诸君,看我钱牧斋,便像是那贪生怕死之辈吗?” 侯恂丝毫不给面子,他寒声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若一同上书倒罢,若是怕了便尽早说,我等即刻从你府上离去,省的我等慷慨赴死时,把你牵连进去!” 钱谦益也不客气,他冷声说道:“既如此,那请便吧!” 一听这话,侯恂立刻起身拂袖便要离去。 钱龙锡见状赶忙阻拦:“若谷,勿要急躁,牧斋绝非贪生怕死之人,他定有他的想法,我等不妨听听在做决断!” 侯恂一甩袖子将钱龙锡的手挣开,他怒道:“有什么好说的?如今连孙恺阳都从了阉党,天下还有谁能治得了魏阉?” “我等委曲求全在京,难道只是为了苟活吗?”、 “我受不了了,明日皇上若不下旨彻查阉党,我便一死以谢天下!” 他声音很大,屋檐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了! 关键时刻,资格最老的韩爌也上前劝说:“若谷,如今大事未成,我们当团结一心,共商灭阉大计,决不可意气用事,互相倾轧内讧坏事!” “牧斋巧思颇多,不妨听他一言,在做决断!” “若他真是怕了阉党,那我等再离去不迟!” 听韩爌这么说,侯恂这才勉强压下心中火气,他横了钱谦益一眼,随后一屁股坐了下来道:“好,那我倒要听听他钱牧斋的高论!” 哄完了侯恂,韩爌也赶忙对钱谦益说道:“牧斋,你就别卖关子了,把你的想法说出来,我等也好心安啊!” 话说到这份上,钱谦益也不再卖关子。 他反问众人道:“你们可知正德年间的立皇帝?” 立皇帝?刘瑾! “自然知晓!”韩爌等人道。 “他为何被杀?”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沉默。 正德年间安化王以清君侧(刘瑾乱政)的理由发动叛乱,杨一清奉命平叛,和刘瑾有仇的张永为监军,平叛之后,张永带着杨一清的奏折面奏朱厚照,告发刘瑾谋反,至此刘瑾被杀! 可这和现在的魏忠贤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之中应说得上是杨一清的,也就孙承宗了,但他已经明确表示不涉党争了! 至于张永……内廷的太监,全都是魏忠贤的人,他们怎么能找到? 然而,就在这时钱龙锡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眉头猛然挑起,问道:“牧斋的意思是说,想办法做实魏阉谋反的罪名?只有这样,才能让皇上处死魏阉?” 钱谦益终于笑了。 “知我者稚文也!” “做实谋逆之罪?谈何容易?牧斋可有良策?”侯恂也顾不得刚才吵架的事了,他一脸急切的询问,好似恨不得明天就把魏忠贤宰了! 钱谦益对刚才的事也并未介怀,他摇了摇头道:“谋逆一事,不在实行,而在皇上,皇上觉得魏阉谋逆,魏阉便必死,我等只需让皇上猜忌魏阉即可!” 韩爌也忍不住凑过去询问:“那如何让皇上猜忌魏阉?” 钱谦益神秘一笑,轻声说:“这就要从长计议了!” …… 次日清晨。 皇极殿。 天渐渐冷了,朱由检每次从周皇后那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都和受刑似的。 要不是今天实在有事,他也便和往常一样,免了早朝继续睡觉了! 打着哈欠坐到了龙椅上,鸿胪寺的官员照例高唱道:“有事出班奏事,无事退朝!” 昨日已和孙承宗商定,所以鸿胪寺的官员话音刚落,孙承宗便上前道:“臣孙承宗有本启奏。” “准奏!” “臣久去朝班,蒙陛下特简,起掌兵部,不胜惶恐,仰报圣恩,莫若亲历戎行。 “臣愿巡阅九边重镇,亲察边关虚实,据实奏闻,而后议定经略方略,以固疆圉。” 朱由检闻言微微点头,他看向朝下众臣,问道:“其他爱卿,可有意见?” 东林党人不语,一众阉党官员也根本不敢和孙承宗对着干,所以全都不说话。 朱由检见状随即道:“准奏!” 搞定了孙承宗巡边的事之后,朱由检又看向袁崇焕。 “对了孙爱卿,如今辽东巡抚一职暂缺,上次几次议政都未敲定人选,如今你为兵部尚书,可有良人举荐?” 孙承宗没有犹豫,直接说道:“臣举荐原辽东巡抚袁崇焕复任!” “不错,朕也觉得可行,众爱卿,可有异议!”朱由检装模作样的询问。 这次依旧没人说话。 辽东是个苦差事,谁也不想去,他袁崇焕爱去去吧。 见状,朱由检随即道:“好,即日起,袁崇焕任兵部右侍郎,巡抚辽东!” “臣谢主隆恩!”袁崇焕赶忙谢恩。 原以为辽东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就在这时,朱由检给一旁的王承恩使了个眼色,后者随即拿出一大堆奏疏出来。 随后,朱由检便道:“上次议政众爱卿有不少人对辽东军务提出诸多建言,朕看了不少,觉得都很有用。” “不过,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朕今日将这些建言交由兵部复查,孙爱卿和袁爱卿好生审阅,若有良策,可与建言者好生商议,或一同赴辽东实践操演,朕无有不准!” 此话一出,上次为邀直名和袁崇焕在朝堂上吵架的一众言官们人都傻了。 我们就是吹吹牛,结果你让我们去辽东搞实践,开什么玩笑? 还不等袁崇焕和孙承宗回话,左副都御史朱童蒙便跳了出来。 因为步伐快了些,以至于头顶的冠带都有些歪了。 来不及扶正,他赶忙跪地道:“陛下,臣等身为言官本分是犯颜直谏、献言献策,查漏补缺,以辅圣明。至于军务,乃是兵部之职,非臣等所长啊!” “若凡建言者,皆要亲赴边关去实践操演,那往后谁还敢直言进谏?长此以往,言官之职形同虚设,无人再敢为陛下献一言、进一策,臣等……臣等实在没法干啊!” 第五十七章 绝知此事要躬行 朱童蒙说罢,其他和袁崇焕争执过的言官们也纷纷跪地附和,神色间满是惶恐。 呵,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屁事不懂就知道搅局! 说是上奏实则全是在浪费时间! 朱由检神色淡然,他看着下方一众骚动的言官,缓声说道:“朱爱卿何必妄自菲薄?” “自大明朝开朝以来,诸多能臣良将皆出自御史。” “贤者如于忠肃公(于谦)、胡襄懋公(胡宗宪)、王襄毅公(王崇古)近者如孙爱卿,也曾为御史,巡按顺天,深知边患之苦,方能有今日督师辽东之功绩” 朱由检目光灼灼,扫过眼前的一众言官:“众爱卿既能洞察朝堂得失,便可通晓边关弊害,朕不信,汝等有献言之才,便无实践之能?” “还是说,汝等建言,只是纸上谈兵,为搏直名,而无实操之能?” 这番话说完,朱童蒙等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们还想再辩,但又无话可说。 真要是咬死了不去,刚好做实为搏直名,纸上谈兵的罪过。 可要是去?好好的京官不当,去辽东喝西北风,鬼才去! 眼见这些人不说话了,朱由检也适时的对孙承宗道:“孙爱卿,回兵部后好生查看这些建言,勿要遗漏良策啊!” 听到这话,孙承宗暗自发笑。 他当年在辽东的时候,也经常有言官胡乱弹劾。 明明家里穷的叮当响,偏有人弹劾他贪污受贿吃空额,至于任人唯亲,培植私党之类的罪名更是不胜枚举,更有甚者,还弹劾他手握重兵,图谋不轨,暗通建奴,意图卖国! 也就是他和朱由校关系铁,未曾遭受怀疑,不然他的下场比熊廷弼等人好不到哪里去。 现在好了,这些言官的把柄落到了自己手上,谁再胡乱弹劾,便把他们拉到辽东操练操练,看谁还敢废话! “是陛下,臣等回兵部后,定会好好琢磨!” 此话一出,一众言官顿时如吃了死苍蝇一般难受。 甚至已经有一些人,打算等下朝之后,赶快去兵部求饶了! 如此,事情基本上算是搞定了,至于密令曹文诏满桂等人率关宁铁骑等接管宣大两地城防,则需由兵部和内阁秘密进行,当朝议政,必定走漏风声,引得宣大守将警觉。 说完这些,朱由检打了个哈欠,道:“众爱卿可还有事?” 众大臣你看我,我看你,皆不言语。 上次魏忠贤开了个会,把一众阉党骂了一通,原本许多打算脱离魏忠贤自成一派的人,也不得不收敛起了心思。 魏忠贤终究还是魏忠贤,离了他,自己什么都不是。 于是,朝中绝大多数的人,还是选择了听魏公公招呼。 眼见没人吭声,鸿胪寺的官员便想宣布下朝。 然而,就在这时,钱谦益突然站了出来道:“陛下,臣有本奏!” 东林党?呵,又准备出什么幺蛾子! “准奏!” 朱由检饶有兴趣的准备欣赏。 钱谦益手持朝笏上前说道:“陛下,魏公忠贤,当日在朝,定乱扶倾,功在社稷,今天下士民,莫不感戴魏公恩德,泣请立祠,以报其功。 臣恳请陛下,顺民心、合舆情,特准为魏公公建立生祠,岁时奉祀,以彰其功!” 钱谦益说完,在场一众官员全部齐刷刷看了过去。 普天之下,谁不知道东林党和魏公公是死敌。 怎么这钱谦益今天反倒要上书为魏忠贤立生祠? 这是他失心疯了,还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就连孙承宗也忍不住侧目看去。 “韩爌他们搞什么名堂?” 龙椅之上,朱由检古井无波,他平静的看着跪在地上的钱谦益,脑海中暗自思量。 东林党给魏忠贤立生祠,真是天下奇闻! 若不是他钱谦益得了失心疯,这其中定有别的阴谋。 “这帮贼子,心眼真多!” 朱由检想不明白,也懒得多想,他平静说道:“即是给魏伴伴修生祠,那回头朕和魏伴伴商议一下再做决定吧!” “退朝!” 鸿胪寺的官员高声吟唱,皇极殿内的百官纷纷散去。 不少人向孙承宗和袁崇焕围拢过去,目的自然是想方设法别让他们把自己拉去辽东。 孙承宗和袁崇焕即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说回兵部后好好研究一下。 如今尚方宝剑落到了自己手中,完全卖给这些言官们人情,一个不带,估计起不了什么警告作用。 等回头这阵风吹过去了,这些人该和自己折腾,还会和自己折腾。 所以,还是要带几个过去,以儆效尤。 孙承宗已经打定主意,从这些奏疏里面,找几个最离谱的带去辽东,这样,自己在外面,朝中应该就能安静一些了! 而韩爌和钱谦益则默不作声的迅速离去。 坤宁宫! 朱由检打着哈欠回到了周玉凤的住处,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然而,刚一进门,便见太后张嫣竟也在此处! “参见皇上!” “皇嫂不必多礼!” 话刚说完,朱由检便看到了张嫣脸上的泪痕。 他皱起眉头:“皇嫂,可是有人欺辱你?怎么哭了?” 张嫣忙用手帕擦了擦素白的小脸,她说:“回皇上,没有人欺负妾身。” “妾身今日来此,是感谢皇上,为我那未出生的皇儿,报仇雪恨!” 说到这,张嫣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朱由检这才明白过来,这是为了客印月的事情。 “皇嫂不必如此,客氏蛊惑皇兄,暗害后宫妃嫔,还害的皇嫂小产,朕早就想宰了她了!” “不过,思来想去,朕还是觉得交给皇嫂处置最为合适!” 张嫣抬头,带着泪的俏脸绝对称得上是我见犹怜,看的朱由检心中一动,手不自觉的抬起想要为其拭去脸上泪痕,但手举到一半,张嫣的眼神便飘了过来。 看着朱由检举在半空中的手,张嫣赶忙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朱由检也反应过来,赶忙将手收回!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朱由检赶忙寻摸话题。 “咳咳!皇嫂,不知客氏如何了?” 第五十八章 修你的破衙门 提到客印月,张嫣的目光也变得阴寒。 “尚在浣衣局,嫂会慢慢惩治!” 还活着,看这架势是想要慢慢折磨死了。 感受着张嫣体内散发的寒意,朱由检也不得不感叹。 女人如果阴狠起来,根本没男人什么事。 只是令人意外的是,平日里一向胆小怯懦的周玉凤也对客印月很是愤恨,听到张嫣的话后,她也板着脸说道:“那贼婆娘害的嫂嫂小产,还害死了皇兄的诸多妃子,就是凌迟了也不为过!” 听到这话,朱由检突然心中一动。 客氏被抓了,但他儿子还在,外面还有许多家产,这个可不能浪费。 “如今锦衣卫是谁当家?” “回陛下,是杨寰!”王承恩回话。 五彪里面,许显纯、田尔耕被免职,孙云鹤和崔应元全都去了山西,锦衣卫也就剩个杨寰了! 朱由检一直想要自己安插个锦衣卫指挥使,但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历史上那些忠臣烈士,让他们去干锦衣卫,未必施展的开。 就在这时,朱由检突然想起个人来。 “王承恩,上次把崔、郭二人的家财扔到户部门口不管的那小子,叫什么名字?是何职务?” 这人朱由检原本是想召见一下的,后来忙忘了。 王承恩赶忙道:“回陛下,此人名叫于英,是锦衣卫的一个小旗!” 小旗,类似于什长,是锦衣卫中最小的官职! 官职小好啊,说明不是魏忠贤的嫡系,这样的人,提拔起来用着才顺心。 想到这,朱由检道:“拟旨,让他去把客氏以及其一应家眷的家抄了,所需人手从锦衣卫随意调用!” “是!” 一旁的张嫣听到这话,只当是朱由检在为她出气,感受到温暖后,张嫣的眼泪忍不住又流了下来。 朱由检本想着再和周玉凤睡个回笼觉来着,但张嫣在这他也不好睡了,于是只能轻声道:“玉凤,好好安慰皇嫂,朕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朱由检便带着王承恩走了。 刚才抄家的事,让他又想到了一个人。 武英殿。 吏部众官员搬来这办公也有些时日了! 原本房壮丽只是想找朱由检要些银子,修整修整吏部的房屋,结果钱没捞到手,反倒是把自己陷进去了! 武英殿办公,听着只是换了个工作地点,可实际上,在这干活要远比吏部衙门压力大的多。 地方狭窄就不说了,几十个人挤在屁大点的屋子里办公,还要放置诸多文件,转个身都困难。 而且内阁就在隔壁,进进出出总要和内阁那几个人打照面。 尤其是黄立极,每次碰面都恨不得把一对眼珠子瞪出来。 同时,这里身处皇宫,到处都是上直卫和锦衣卫的侍卫,每次进出都需要验看令牌,一个应对不小心,刀立刻架在脖子上。 走动也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若是工作累了,想出去溜溜,也只能在极其有限的地方活动。 一旦出了界,立刻锁拿没商量,就连上个厕所也要有人监视! 最重要的是,吏部有许多需要接待,考核的官员,这些人可没有进宫的资格,只能吏部的人去外面等着接待。 每天来回跑,腿都要跑断了! 吏部众官员叫苦不迭。 房壮丽已经几次上书请求搬回吏部衙门去了,但奏疏还没到朱由检这,便被内阁给否了。 理由很简单,现在朝廷没钱给你们修吏部衙门,万一你们回去了,资料档案有什么闪失,谁负责? 面对黄立极这赤裸裸的打击报复,房壮丽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谁让这是皇上下的令呢? 看着这乌烟瘴气的屋子,房壮丽一声长叹。 “唉!”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推门走了进来,房壮丽等人齐刷刷看去。 小太监不呼不唱,只是对吏部众人轻声说道:“皇上至!” 吏部众官员闻言先是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的众人赶忙放下手中的事务,按着官职大小前后列好出了武英殿。 这时,朱由检已经来到殿前了。 房壮丽带头跪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皇上!” “众爱卿该干什么干什么,你们搬来武英殿也有段时日了,朕特来看看!” 吏部众官员躬身应诺,却没一人敢擅自回武英殿办公。 朱由检也没在意,他看向房壮丽道:“房爱卿,武英殿办公可比吏部衙门要好些?” 房壮丽躬着身子,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皇上,武英殿地处禁中,近接天颜,龙气氤氲,臣等在此办事,心神清明,有如神助!” 紧接着,房壮丽语气顿了顿,又一边看着朱由检,一边小心翼翼的说到:“只是吏部掌天下文官铨选、考核、任免、丁忧、封赠,文册如山、事务浩繁,各司官员、书吏人等往来甚众,这武英殿虽好,但着实局促了些,难以施展。” “臣斗胆恳请皇上,恩准臣等回吏部衙门办差,吏部衙门总要宽敞许多。” 房壮丽说完,一众吏部官员全部收敛了呼吸,静等着皇上回话。 朱由检摸了摸下巴道:“可是吏部不是年久失修了嘛,既然你等觉得武英殿地方狭窄,那把文华殿也划给你们如何?” “若是不行,朕的乾清宫,你们也可借用!” 此话一出,房壮丽要是再不懂什么意思,他也就别活了! “臣惶恐,臣死罪!” 房壮丽带头,一众吏部官员噗通跪下一片。 朱由检冷冷的扫了这些人一眼,随后道:“国库空虚,百姓饥亡冻毙者不计其数,边关将士连军饷都发不出来,一些人甚至连盔甲都当了只求换口饭吃!” “就连官员也有数年欠俸,西北大旱,东南水患,运河不通,西南奢崇明等贼肆意猖獗,辽东边关吃紧!” “朝廷到了如此境地,朕都节衣缩食,拿内帑的钱,填各地的窟窿,你房壮丽竟还想着用国库的前修你吏部的衙门,张口还就是二十万两!” “即如此,这龙椅,直接让给你们来坐好了!” 房壮丽被这一番训斥吓得瑟瑟发抖,眼泪横流。 “陛下,臣错了,臣死罪!” 房壮丽一头磕在地上,其他人也纷纷高呼自己死罪。 朱由检并没有治罪的意思,而是冷冷说道。 “在这跪会吧,这风大,也好让你们清醒清醒!” 说完,朱由检缓步走进了武英殿内。 第五十九章 该给皇上纳妃了 武英殿内,各类书籍档案堆积成山,走过去连转个身都转不过来。 堂屋处有几把椅子,估计是房壮丽等人坐到。 朱由检坐到了主位上,审视着周围。 吏部尚书,被称为天官,总管全国官员考核。 晋升、贬值都是一句话的事情。 在内阁掌权之后,吏部是唯一一个能和内阁成员掰手腕的部门。 朱由检暗自盘算是否要换到这个房壮丽。 他和魏忠贤关系一般,平日虽吹捧两句,但绝对算不上嫡系。 而且他岁数已经七十多了,干不了几年就会退休,为了这点小事罢官确实有些刻薄寡恩之嫌。 想到这,朱由检又对王承恩道:“把房尚书叫进来吧!” 很快,房壮丽便来到了武英殿内。 白发苍苍的他跪地道:“皇上臣死罪!” “好了好了,起来吧!”朱由检对王承恩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将其搀扶起来。 房壮丽起身,脸上挂满泪痕。 看他这模样,朱由检沉声说:“房爱卿,此事就此作罢,一会你带人把东西都搬回去吧!” 听到这话,房壮丽如蒙大赦。 “谢陛下!” 随后,朱由检又看了看他说道:“如今朝中贪腐之风盛行,朕曾下旨让贪官们主动退缴赃款,但收效甚微。” “你为吏部尚书,总领京查一事,自即日起开始严查贪污腐化之风,如有发现,一概严惩!” “同时,你也要严格约束下属,如果你吏部也有贪污腐化之辈,朕第一个找你算账!” 房壮丽闻言赶忙应声:“是!臣遵旨!” 退缴赃款一事根本不是收效甚微,而是完全没人搭理,朱由检也不在乎。 毕竟大家都贪,就是大家都不贪,骤然大兴牢狱容易引起朝局不稳。 他要做的是一点点收紧这个豁口。 下旨一次,吏部一次,接下来便是锦衣卫、东厂、都察院等衙门依次清扫。 只要大明朝不亡,咱们就能慢慢玩! 就在朱由检搞定房壮丽的时候,张嫣和周玉凤也话起了家常。 今日,张嫣的话题总是往朱由检身上引。 对张嫣而言,朱由检把客印月交给他处置,也算是帮她报了仇,她便想着报答一二。 只是如今朱由检贵为皇帝,要报这个恩情可并没有那么简单。 所以,她才想着从周玉凤嘴里找些朱由检所需的东西。 “对了,皇上登基已经有些时日了,可曾有纳妃之意?” 周玉凤一怔,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想过。 作为皇后,周玉凤要考虑的不仅是自己的问题,更重要的是皇嗣。 目前,朱由检是一后两妃,只是信王时候的配置,如今当了皇上,自然要扩充一下后宫。 尤其是现在皇上年岁已经到了,却还没有子嗣。 纳妃一事若不提前准备,等时间长了,定会落人话柄! 想到这,周玉凤赶忙道:“皇嫂,皇上确应纳些妃子共沾雨露,只是弟妹对此事一窍不通,还请皇嫂主持大计!” 张嫣等的就是这句话,帮朱由检找几个漂亮媳妇,也算是报答他的恩情了吧! 张嫣作为皇嫂最有资格主持此事。 就在这时,她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 “哎,妹妹,上次英国公夫人带着家眷前来拜见,她那女儿是不是长得颇为秀美!” “你觉得她怎么样?” 听张嫣这么说,周玉凤的脑海中,也想起了张舒云的模样。 上次英国公夫人前来拜见,张舒云谈吐、礼仪无一不佳,更重要的是,她的模样也确实可人,比之自己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很快,周玉凤便意识到不对,她赶忙说道:“皇嫂,皇明祖训有言,皇上纳妃,只能从寻常百姓家中挑选。” “英国公世袭公爵属勋贵行列,他的女儿,怕是不行吧!” 张嫣自然也知道这点,她刚才不过随口说说罢了,不过,瞧这妹子这般担忧的模样,她顿时起了逗弄的心思。 “哦!还有这事,我倒是记不得了?还是说,妹妹见她漂亮,怕进了宫,和妹妹争宠?” 周玉凤闻言顿时俏脸绯红:“哎呀姐姐,我怎么会这样想呢?只要能早日为皇上诞下龙子,哪怕把皇后之位让出去,妹妹也心甘情愿!” 见周玉凤急了,张嫣也赶忙安抚:“哎呀,好妹妹,姐姐就是开个玩笑,不作数的。” “这样吧,回头我找皇上商议一下,看看应该如何?” “嗯!”周玉凤重重的点了点头。 …… 接下来几日,朱由检可是尝到了忐忑不安的感觉。 魏忠贤带着锦衣卫、东厂、三法司的人去了山西,孙承宗明面上是去辽东,但实际去的只有一辆空车,由满桂和曹文诏等人护送。 等他们到了辽东之后,再点齐关宁铁骑往宣府跑。 孙承宗则带着吴三桂、周遇吉,以及一部分护卫,慢悠悠的往宣府晃荡。 朱由检自认为自己的布置毫无纰漏,但心里总是忐忑难安! 现在的大明朝就上面一层皮罩着了,只要扯下来,立刻天下糜烂! 朱由检要做的,就是在维持这层皮的情况下,把血肉填充起来。 整治八大皇商,就是朱由检填充的第一块血肉。 这一步要是做不成,后面也就不好做了。 而作为这计划的实行者,此时的魏忠贤则正在接受山西巡抚牟志夔的宴请。 “干爹,我和您说,京中所传之事绝对是子虚乌有!” “儿子在这巡抚多年,若真有贼子里通外国,不用您来,儿子就定当将这些贼子法办入京!” 牟志夔也是阉党,当年就是因为卖力给魏忠贤修生祠而坐到山西巡抚这个位置的。 看着眼前这个二百五一般的干儿子,魏忠贤只想拿大耳瓜子抽死他。 八大贼商的事情,要不是皇上提醒,连自己都被蒙在鼓里。 万一以后被东林党的人捅出来,第一个倒霉的是牟志夔,第二个就是他魏忠贤。 现在,牟志夔知不知道这件事已经不重要的。 稳住这八个人才是最重要的。 想到这,魏忠贤拿出了自己在京时索贿的姿态说道:“有没有这事我说了不算,还是要调查调查啊!” “把你治下数得上号的商户,都给咱叫过来,咱要一一查问!” 第六十章 拿钱,都给杂家拿钱 看着魏忠贤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牟志夔便知道,自家这干爹又要索贿了。 魏公公的胃口不必说,绝对是海量。 牟志夔原想着自己应付一下,然后自己再去找下面人索要给魏公公的孝敬。 可现在魏忠贤要亲自动手,牟志夔也不得不从命! “好的好的,干爹在这稍后,儿子这就去叫人!” 说完,牟志夔扭身便去了巡抚衙门大堂。 大堂内,山西地界的一百多个商人代表全在这等着。 范永斗、王登库等人虽没来,但也派来了代表。 范永斗派来了兄弟范永昌,王登库派来了侄子王宣贵,其他各家也都有代表。 当京城派出魏忠贤前来调查走私案的时候,这八个人很是吓了一跳。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和鞑子们交易走漏风声也属正常,但奇怪的是,就算走漏风声,也应该从边关开始。 而非直接在京城爆出。 那时的范永斗便想要带着这批货物往关外跑路投奔皇太极。 但王登库、靳良玉等人确是不干。 他们根基全都在关内,要是去投奔皇太极,关内的所有东西都要舍弃。 这个是他们世世代代才积攒下来的家业。 而且,京城的消息只是说,有人私通建奴,这消息太笼统了,只要他们这段时间夹紧屁股,不让人查出来不就结了? 再说了,宣大两地守军全都被他们买通了,他们也不去别处,就在张家口蹲着,要是真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想要跑路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几人的犹豫让范永斗也无可奈何。 他也舍不得关内家业,虽然直觉告诉他这事没这么简单,但其他七个人都不走,他一个人也绝对走不脱。 就在这些人犹豫之际,很快,京城又传来消息,魏公公这次出京已经放出话来,不捞上一百万两白银,绝不出山西这地界! 一听魏公公是来捞银子的,范永斗等人高悬着的心也放下来不少。 捞银子好啊,银子没了还能慢慢赚,要是真跑去关外了,那可真是坐吃山空。 并且,去了辽东那边他们也未必能落得住脚。 来往交易的时候,汉人在那边的地位,他们也一清二楚。 说是奴才一点也不过分! 当然,只是如此,范永斗仍不放心,他派出数波人马去打探。 东厂、锦衣卫、三法司的人全都探听到了,得到的消息基本都是国库空虚,魏公公打算借着查案的名义,在山西搜刮一通。 甚至,还有传言说,山西通贼的消息,根本就是他魏忠贤散发出来的。 同时,京中也渐渐兴起了山东、江南等地有富商暗通建奴。 朝廷也在准备派人去调查。 众多消息纷至沓来,范永斗等人也渐渐心安了。 只要魏忠贤是来要钱的就不怕,别说一百万两银子,一千万他们也给得起。 有这条商路在,多少银子他们也能赚回来! 所以在牟志夔派人召集山西各富商的时候,范永斗等人都派出了家族代表。 因为注意力全在魏忠贤这,以至于孙承宗起复并准备巡视九边的消息,都没人注意到。 牟志夔来到巡抚衙门大堂,他扫视眼前这些身穿绫罗绸缎的富商们,表情玩味的说道:“在场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本大人听好了,现在九千岁要挨个,亲自,好好审问你们在场所有人!” “不要怕麻烦,一个一个去,九千岁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不要撒谎,都明白吗?” “小的们明白!”众人齐声答应。 牟志夔见状指向范永昌道:“好了,就从你开始吧!” 巡抚衙门内堂。 魏忠贤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范永昌。 脸笑成了菊花模样。 “啧啧啧,好好好,长得着实周正,要是再年轻几岁,杂家定把你带进宫去伺候万岁爷!” 此话一出,范永昌菊花一紧,痔疮都差点爆了。 他赶忙跪地求饶:“九千岁爷爷饶命,九千岁爷爷饶命,我家是九代单传,到我们这才生了兄弟俩,我哥哥家俩闺女,就指着我生儿子呢!” 范家的消息崔应元已经告诉他了,说这话也就是吓吓范永昌而已。 之后,魏忠贤便开始和范永昌聊起了家常话。 问他家几口人,父母安在否?平日做什么生意,是否里通外国? 范永昌小心翼翼的答对,生怕说错了话惹恼了这位阎王爷! 足足消磨了大半个时辰,魏忠贤这才板起了脸说道:“好了,杂家问的也差不多了!” “虽没查问到你里通外国,勾结建奴的事,可也没法证明你清白不是!” “这样吧,明日杂家派些锦衣卫去你们家里看看,若是真的清清白白,杂家也绝不会多要你们一两银子,如此可好!” 如此明晃晃的索贿,范永昌哪里还能不明白。 他赶忙从怀里拿出他们准备好的三万两银票。 “九千岁,您要去我们家我们自然欢迎,只不过张家口路途遥远不说,还有山匪路霸,等到了地方还有蒙古骑兵出没!” “您要是前去,免不了要寻些护卫,这些钱您先拿着,就当是我们范家帮九千岁爷爷,请护卫的银子了!” 魏忠贤将银票接过来看了看,是宁波钱庄的本票。 明代朝廷也曾发过银票,不过管发不管收,老百姓们还是认白银。 不过大宗商品交易,白银流通不便,商人们便私发了银票,只在上层社会流通。 晋商、徽商、江苏等地都有各自的银票,范永斗给出的这三张宁波钱庄的本票信誉极佳,除了能兑换白银,还能兑换洋银(西班牙本银),很多商号交易都用这种银票。 魏忠贤抚摸着手上的银票,不漏声色道:“哎呀,听你这么说,杂家还真有点怕,要是去一趟,岂不得雇个上万人马,这点银子……怕是不够吧!” 范永昌额头冒出冷汗。 三万两白银都不够,这死太监真是贪得无厌。 尽管心中已经将魏忠贤骂了千万遍,但范永昌还是硬着头皮道:“九千岁爷爷,小的做的也是小本生意,实在没太多孝敬了,这还有五千两是小的打算进货的钱,您暂且拿去用用便是!” 说着,范永昌又拿出五千两银子递了过去。 看着手中的五张银票,魏忠贤大怒:“混账,杂家陪你在这啰嗦了这么久,你还给杂家半吞半吐!” “来人,把他衣服给杂家扒光喽,看里面还有没有银子!” 随行的孙云鹤闻言立刻站了出来:“是!干爹!” 范永昌连连求饶:“九千岁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啊!” 然而,锦衣卫却不管这些,几人上前之后,不一会功夫便将范永昌扒了个精光,就连衣服也被扯了个稀碎,里面藏着的另外两万两银票,全都抖搂了出来。 只不过,剩下的就不是宁波钱庄的了,而是他们晋商本地的银票! 不过,魏忠贤也不嫌少,他将银票收了起来道:“杂家就喜欢竹筒倒豆子的人!” “今个是给你个警告,钱杂家先收了,至于回头去不去张家口,就再说吧!” “拖出去,抽十鞭子,另外告诉剩下的那些人,再给咱吞吞吐吐的,杂家绝不手软!” 一声令下,光着屁股的范永昌随即被拖了出去。 拇指粗细的鞭子抽在身上,一鞭子一条血痕! 范永昌疼的吱哇乱叫。 等十鞭子抽完,他身上已经满是鲜血! 有了范永昌的前车之鉴,剩下的人再也不敢躲躲藏藏,有多少钱便拿多少钱。 而魏忠贤也不急,据他估算,从辽东急行军过来,怎么也要十来天时间,所以,每进来一人,他都详细打问对方商铺经营情况。 时不时还和本地锦衣卫提供的情报进行对照,凡是有说谎的免不了又是一顿鞭子。 很快,天色便晚了下来,单是今天一天,魏忠贤便索要了十二万两的白银。 看着这银票,魏忠贤啧啧摇头:“哎,你说这白花花的银子,为什么要换成银票呢?看着一点也不舒坦!” “要都换成银子,能铺满整间屋子,你说是不是啊?” 魏忠贤的眼睛看向一旁伺候的牟志夔,后者自然是连连点头:“对对对,干爹说的对!” “呵呵,回头你去把这银票给咱换成银子,咱还是喜欢这沉甸甸,白花花的感觉!” 说话的时候,魏忠贤从里面抽出了一张一万两的票子,按到了牟志夔手里。 “你在这当巡抚也辛苦了,这个是赏给你的!” 牟志夔全身一震,他赶忙跪地道:“干爹,儿子还未来得及孝敬您,您怎么反倒赏起儿子来了,儿子万不敢受赏!” 见他推脱,一旁的孙云鹤随即道:“干爹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咱们都是一家人,干爹有了钱,还能让你吃亏不成?” 魏忠贤也笑眯眯说道:“就是,你这干儿子着实不错,若是没你提前把这些商户们聚集起来,杂家一家一家的去找,哪里有这般惬意?” “接下来,你好好给杂家干,好处啊,少不了你的!” 二人都这么说了,牟志夔也只得硬着头皮把钱接了过来,不过他也打定了主意,明天便买些礼物再把这钱还回去! 不然,他睡觉怕是都睡不踏实! 拿了钱,牟志夔也觉和魏忠贤的关系亲近了许多,他也顺口问道:“对了干爹,今日询问了这些商户,可有他们走私的眉目?” 听到这话,魏忠贤面露不悦。 孙云鹤见状立刻训斥道:“混账,干爹都给你钱了,怎么还这么问!” “这次来,本就是为皇上修宫殿敛些钱财,要是没个由头,谁给你银子?” 魏忠贤一听立刻横了孙云鹤一眼:“嘿,你怎么把实话说出来了!” 孙云鹤一怔,他眼珠子转了转赶忙道:“干爹,牟大人不也是您的干儿子,咱们都是自家人呢!” 牟志夔也赶忙表忠心:“是啊干爹,儿子和您绝对是一条心,您就放心吧,这事我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魏忠贤闭上眼笑了笑:“嗨,倒是我多心了,不过,这事透出去也无妨!” “杂家是给皇上办差的,一群商人还能反了天不成?” “不过,既然是稽查走私,便要有个稽查走私的样子,传我的命令,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九边关隘一律封锁,不得有任何商品流出,违者!哼哼!杂家就好好去他家转转去!” 这个牟志夔自然是答应了下来。 就这样,一天的稽查活动结束了。 牟志夔代传了魏忠贤的命令,封锁了九边的交易。 与此同时,范永昌等八大皇商的代表,也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全部写成信,送去了张家口。 范家大宅内。 当看到魏忠贤索贿范永昌,并打了他十鞭子之后,王登库等人顿时松了口气。 “看这架势,这贼阉人,就是来索贿的!” 范永斗虽仍有些不放心,但至少目前来看,还是没什么问题。 不过,他还是十分慎重的说道:“我已经派人向牟志夔打听去了,等他回了信,再说吧!” 这时,王大宇突然道:“可咱们的货怎么办?现在九边都封了,去登莱的路也都被锦衣卫严格把守着,咱们的货出不出去了啊!” 田生兰一听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说老王,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货呢!” “这笔生意就是不做,咱们也饿不死,可要是有什么纰漏,那绝对是满门抄斩的祸事!” “反正我的货准备运回仓库,东边要是再交易再说吧!” 田生兰胆子小是出了名的,众人也不理会,而是齐刷刷看向范永斗这个主心骨。 此时,范永斗也在斟酌。 九边封了,他就是想贿赂边关守将,他们也未必敢开门,归根结底,还是要打通魏忠贤这条线! 想到这,范永斗沉声说道:“这交易不能停,东边急着要呢,不过铁器、火药之类的,咱们还是别运了,风险实在太大,但布匹、粮食之类的东西却可以尝试尝试!” “这样吧,咱们凑些银子送给牟志夔,让他转交给魏阉,只要得了魏阉的首肯,咱们这货,就能畅通无阻的送出去!” 第六十一章 四川恶化 乾清宫。 朱由检正翻阅着眼前的奏疏。 接连几日免去早朝,言官们已经颇有微词。 不过,这些人还没摸透朱由检的脾气,说起话来也总是喜欢绕着弯子。 说什么让朱由检注意节制,保重龙体。 听着是在关系朱由检的身体,实际上确是不满他总是免朝,在行使言官们的劝诫之权。 对此朱由检并未理会,和这些为搏直名的书呆子们较劲,讨不了什么好处不说,还会惹得一身骚。 朱由检等以后腾出手来再慢慢收拾他们。 除了言官们的奏疏之外,还有便是各省王爷上的奏疏。 朱由检刚登基时,各省王爷曾上书祝贺,顺带讨点赏银什么的。 可这些王爷坐拥大量庄田,连税都不用交,一个个富得流油。 而朱由检呢,名义上是一国之君,但实际上穷的都快当裤子了! 于是,朱由检不仅没给赏赐,反而让王体乾拟旨,让这些王爷们往外掏钱,给自己贺礼。 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 这些王爷们一个个上书哭穷,说的自己简直比街边乞丐还要可怜。 这帮混蛋,真是一群铁公鸡,也就李自成能治得了他们。 朱由检气愤的同时,脑子里也在思索如何收拾这帮混蛋们。 摸着下巴想了一会,朱由检道:“拟旨,召诸王进京祭拜先帝!” 此话一出,一旁伺候的王承恩只觉自己耳朵听错了。 “皇爷,您是要召各地藩王入京吗?” 朱由检皱眉:“怎么?不行?” 明代对藩王入京一事极为敏感,毕竟朱老四就是藩王造反起家的,所以历代皇帝都对这帮亲戚十分戒备。 前期还说得过去,有什么大的庆典或者喜事、丧事之类的,还会聚在一起热闹热闹。 但到了后期,这种事情便变得极少。 哪怕天启皇帝驾崩、朱由检登基这种事,也只是允许极少数几个近亲藩王入京,如福王朱常洵(朱由检的亲叔叔)等。 其余王爷都是派遣代表过来,而且哭完灵之后必须立刻回去,根本不许多留。 而现在朱由检竟然要召集所有藩王入京,这怎能不让王承恩吃惊? 不过,朱由检既然已经确定要召,王承恩也不敢多说什么,他赶忙点头道:“好好好,奴婢这就去拟旨!” 将诸王哭穷的奏疏丢到一旁,朱由检又翻看起六部的奏疏来。 如今除了户部和兵部外,其他六部都还是原班人马,几乎没有裁撤。 各类事务处理的时候还算是稳妥,并没有什么问题,再加上内阁票拟过之后,基本上只剩下披红盖章的活计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适应,他看奏疏的效率提高了不少,以前那些拗口的文言文,现在也能流畅的看下去了。 并且,他看奏疏也不再事无巨细,而是让司礼监把比较紧急的奏疏列出来全部查看,至于那些不太重要的,抽查几本看看有没有问题。 如果没有的话,就让司礼监和内阁看着办。 如此一来,效率自然是提高了不少,原本要看一整天的奏疏,现在一个早上基本便能完成了! 将最后一本奏疏丢到桌上后,朱由检伸了个懒腰道:“好了,这些都发下去吧!” 王承恩赶忙招呼司礼监的太监前去收敛奏折。 然而,就在这时,本应在司礼监值班的王体乾突然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皇上,四川有六百里加急军情奏报!” 此话一出,刚想放松一下的朱由检,瞬间便抖擞精神,他赶忙道:“呈上来!” 上书的是四川巡抚张伦,奏疏上说:奢崇明和安邦彦构乱川黔已有六年之久,去年贵州巡抚王三善被杀,四川总兵鲁钦兵败,全军覆没,仅以身免,三省动荡。 今安邦彦盘踞水西,奢崇明窃据永宁、蔺州,重庆、叙州戒严。 云南巡抚闵洪学仅有守土只能,无力声援。 且川、黔、滇三省,事权不一,彼此观望,胜不相让,败不相救,遂使小丑稽诛,养成巨患。 西南粮饷久匮,兵士逃亡日众,哗变可虞。 请朝廷速派督抚总督三省军事,并筹措军需以安军心。 看完这封奏疏,朱由检眉头便皱了起来。 安奢之乱是明朝末年,破坏力最强的一场动乱。 持续足有八年之久,绵延数省。 原本作为天府之国的四川,被这二人一顿折腾元气大伤。 先前朱由检也几次接到了关于奢安之乱的奏报,不过,这些多是弹劾张伦和鲁钦二人的。 这二人都是阉党,纯粹捧魏忠贤臭脚上的台,太平年间还能遮掩遮掩,可在这奢安之乱的大局之中,这二人的废柴本性便漏了出来。 刚开始只是几个土司闹事,结果这两个家伙,越是剿匪四川便越乱。 到如今已经绵延数省,现在眼看撑不住了,张伦便开始把锅往别人身上推。 战死的王三善,守住云南关隘避免动乱再度扩大的闵洪学,全都成了背锅对象。 他自己再呼吁几声,让朝廷赶快派督抚过来,搞得好像这三省就他一人干活似的! 不要脸,真不要脸! 这个张伦是废物,没什么好说的了,但要找人来接替他,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要么能力不够,要么资历不够。 思索片刻,一个人影自朱由检脑海中闪过。 “昨日,洪承畴是不是进京了?” 王承恩点头道:“是的皇爷,昨日傍晚入得京城,一起来的还有陈奇瑜。” “奴婢听您的旨意,已经让二人去兵部报道了!” “速宣此二人!”朱由检眼中寒光闪过。 王承恩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去宣召。 明末是个很奇葩的时代,除去被孙承宗提拔起来的那批辽东系的将领,最能打的基本上都是文官出身。 以卢象升为首,洪承畴、孙传庭都是文官出身。 其中最复杂的就是这位洪承畴。 崇祯元年,陕西农民起义爆发,从未掌过兵的洪承畴被当时的总督杨鹤赶鸭子上架开始剿匪,并屡立奇功。 崇祯三年,任延绥巡抚,以杀降立威的策略对农民军进行强硬镇压。 崇祯四年任三边总督,节制陕甘宁三省军务。 崇祯七年,任五省总督,总管河南、山西、陕西、湖广、四川军务。 崇祯十一年,大破李自成,使其仅十八骑逃入商洛山。 崇祯十二年,他迎来巅峰时刻,出任蓟辽总督,之后率领十三万大军出关,营救被清军围困的锦州,史称松锦大战。 崇祯十五年,松锦之战惨败,被俘后投降。 后世传说当时洪承畴是不打算投降的,后来孝庄(大玉儿)哼哼唧唧的陪了他一晚上,立刻就投降了! 还有人说顺治就是洪承畴的种(此为谣传,满清也不傻)。 投降之后,洪承畴为大清做了许多突出工作,受到了大清皇帝的奖赏。 但他死后被编入了《贰臣传》,最后落得个两边不讨好。 虽说同样是投降,不过和吴三桂、尚可喜等人相比,洪承畴的知名度要低许多,挨得骂相对也少。 至于原因嘛。 第一,吴三桂是主动投靠,洪承畴是兵败被俘。 第二,他投不投降,对历史也并没有太大的改变,明朝依旧会亡,李自成这废物绝对支棱不起来,至于南明,就更不用说了。 第三,舍生取义的人值得尊敬,但世界上大部分人并没有如此高尚的品格。 虽然洪承畴后半段人生争议很大,但其能力还是毋庸置疑的。 只要好好使用,照样是一把利剑。 至于一同到来的那位陈奇瑜经历也惊人的相似。 同样是文官出身,同样是在延绥地区斩杀流贼,同样的五省总督。 只不过陈奇瑜并没有倒在辽东,而是倒在了李自成手里。 和洪承畴的心黑手狠不同(杀降),陈奇瑜是指挥型人才。 他对兵力的运用和统筹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崇祯七年,在陈奇瑜的统筹下,明军对李自成、张献忠、高迎祥等部展开了铁壁合围。 将这些义军堵死在了绵延四十余里的车厢峡之中。 明军居高临下围而不攻,义军弹尽粮绝陷入绝望。 原本是必胜的局面,结果陈奇瑜听信了部下谗言,决定接受义军投降。 之后,义军复叛,崇祯八年,高迎祥等部攻破凤阳,把朱元璋的祖坟都给掘了! 陈奇瑜自然成为众矢之的,被罢官免职。 接下来便又是惊人的相似了,明亡之后,陈奇瑜曾短暂降清,帮助清军打李自成,之后归隐,顺治五年被诬陷冤杀! 如此说来,这二人也算是难兄难弟了。 不过,他们降清,更多还是迫于无奈,人无完人,朱由检不可能计较这些。 所以,二人进京之后,朱由检便安排他们去了兵部。 陈奇瑜任兵部职方司郎中,洪承畴任兵部左侍郎。 此时二人都还未有领兵经验,原本想着让二人先熟悉熟悉业务再带兵的。 但现在看来是来不及了。 越早扑灭安奢之乱,西南便越早能缓过劲了! 到时候,自己也能调集战力强悍的白杆兵入京,协助进攻满清鞑子。 很快,洪承畴和陈奇瑜便来到了乾清宫。 “臣洪承畴,臣陈奇瑜,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昨日二人依次进的京,之后,他们便被安排进了兵部。 此时,兵部尚书孙承宗已经外出巡边了,另一外兵部侍郎田吉称病不出,洪承畴便是如今兵部实际上的一把手。 虽说是升官,但洪承畴还是有些惶恐的,他从未接触过兵部事务,刚来就干二把手,压力着实有些大。 原本想着今天上早朝的时候推辞一下,但偏偏今天朱由检又免朝了。 于是他也只能再等机会询问。 没想到的是,自己在兵部刚看了些公文,便有太监急招自己入宫。 于是,洪承畴这才忙不迭赶了过来。 至于陈奇瑜和洪承畴也差不太多,职方司类似于现在的总参谋部,负责对各地送过来的军报进行分析汇总,并做出决策以供上级参考和下级执行。 这个官职是朝廷公认的最穷最忙,没油水不说,出了问题还要背黑锅,属于白给都没人干的官。 陈奇瑜初来乍到便当职方司的一把手,也觉压力颇大,今日一大早便看公文熟悉事务。 只是,想不到还没中午,皇上便要召见自己。 看着跪地的二人。 朱由检抬了抬手道:“平身吧!” “谢陛下!” 二人起身的同时,朱由检也开始上上下下的打量起他们两个。 和预想中凶神恶煞的模样不同,现在的二人还属于眉清目秀的行当里面。 尤其是陈奇瑜,人如其名,模样周正,一身蓝色袍服,站在那真如一块美玉一般。 看清楚二人面容之后,朱由检便直奔主题道:“刚才四川送来六百里加急,” “奢崇明和安邦彦的叛乱愈演愈烈,以及波及三省,贵州巡抚被杀,四川总兵兵败,官军只能勉力防守!” “你们两个认为应当如何处置?” 听到朱由检的询问,洪承畴立刻上前一步道:“回陛下,奢安之流,原本只是本地土司,手下不过几百数千人马,之所以能啸聚十万之众,皆因其他本地土司从众合流,故而才会尾大不掉,难以清剿。” “臣以为当使雷霆手段,步步为营,犁庭扫穴,反不从朝廷者立斩不赦!” “只有如此才能震慑这些土司,使之分化崩离。” “待剪除羽翼,再聚集官军主力,一具灭之!” 说这些话的时候,洪承畴目光灼灼,语气中带着一股子让人不寒而栗的煞气。 按着洪承畴的意思,想要搞定安奢之乱,就要动刀子,到了地方见人就砍,等把人都砍服了,安崇明等人的心也就散了,事情也就好解决了。 这话如果是个武将说出来,无可厚非,但听一个白白净净的文官说出这话来,朱由检脸上很是古怪。 听说,这家伙后来剿灭义军的时候,还经常杀降,真不知道他这些年的圣贤书都读了些什么玩意。 不过,他这个法子从心里来说,还是比较实用的。 第六十二章 紧急货物 朱由检点了点头,随后又看向一旁的陈奇瑜。 “陈爱卿,你怎么看?” 和洪承畴相比,陈奇瑜要更年轻些,听到皇上问话,他躬身说道:“回陛下,臣也以为当施雷霆手段,犁庭扫穴,一举灭贼。” “只是西南多山,不利大规模用兵,当仔细筹谋,调动兵力,不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全力杀贼!” “待贼力耗尽,再反扑歼灭,当为上策!” 二人回答几乎相同,不过,陈奇瑜还提出了具体的执行策略。 到底是后世杀义军杀的人头滚滚的人物,绝没有半点文人的心慈手软 盯着二人看了片刻,朱由检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洪承畴身上:“洪承畴,朕要是让你赴任四川主持平乱一事,你可敢去?” 洪承畴一愣。 他原本只是文官,此次进兵部任职,屁股还没坐热,便要去四川带兵平乱! 不过,短暂犹豫之后,洪承畴立刻反应过来。 “臣愿为国家效力,带兵平乱!” 带兵平乱虽然有风险,但对他们而言也绝对是个机会,一个鱼跃龙门的机会! 朱由检也不含糊,听到二人答应,他立刻任命道:“洪承畴听令!” “臣在。” “朕现在任命你为四川巡抚,兼掌三省军务,节制四川、贵州、云南三省平乱兵马。” “臣谢主隆恩!” 洪承畴跪地磕头的同时,心中已然巨骇! 先前洪承畴只是个管粮食运输的,现在直接成了一省之主,还总管三省军务。 安排完了洪承畴,朱由检又看向陈奇瑜。 “陈奇瑜,今后四川粮饷一事,由你专督,务必充足供给!” 洪承畴心黑手狠,适合当一把手。 陈奇瑜留在京城搞后勤,应该没啥问题。 如此布置,料想应该能尽快解决安奢之乱。 大明正常官员任命流程是由吏部推举,再由三品以上官员商议,最终呈报皇帝批红。 高级官员,如内阁、六部尚书、地方总督、巡抚等官职更是需要召集九卿,以及各科道官员开会进行会推,最终形成决议。 只不过,历史上到了崇祯朝党争严重。 不管是会推,还是吏部推举,基本都是党争产物,崇祯多是直接下旨任命。 现在的情况也比较特殊。 阉党在魏忠贤的束缚下变得老实了许多,东林党未曾掌权,其他已经渐渐冒头的党派还在积蓄实力。 朱由检这个皇帝下的旨意,基本没什么人反对。 就这样,二人任命的旨意下达到了吏部。 房壮丽刚被收拾过,老实得很,看到旨意后立刻走吏部程序进行公告。 除了任命这二人的圣旨之外。 朱由检还下了另一道圣旨,那便是任命秦良玉为西南三省总兵,忠贞伯,负责平乱具体事宜。 洪承畴总归是文官,虽然是天才,但经验缺乏,资历也不足,把秦良玉提拔起来作为他们的副手也能镇住那些骄兵悍将! 另外朱由检还从内帑里面拿出了二十万两白银,交给他们作为平乱的资金! 原想着从崔呈秀手中抄没出两百万两银子,足够一段时日的花销,可现在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便支出了近一半。 钱啊!归根到底都是钱啊! 魏忠贤啊魏忠贤,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张家口。 此时已经过了立冬,寒风催着枯枝落叶在城门前飞卷,一身大红蟒袍的魏忠贤趾高气扬的在张家口城门前巡视。 在他面前,是排成一条长龙的车队。 上面装满了粮食、棉布以及少量丝绸。 旁边,宣大总督阎明泰、山西巡抚牟志夔、宣府总兵王成胤、富商范永斗、王登库、王大宇等人全都佝偻着身子在一旁陪同。 其中,阎明泰和牟志夔都是阉党,前者还曾担任过蓟辽总督。 “这些都是急需送去蒙古的物资?”魏忠贤指着眼前的这些车辆。 牟志夔赶忙上前:“回督公的话,正是!” 这时,阎明泰也赶忙上前道:“督公,自隆庆年间开通边关互市后,我大明和蒙古各部交易颇丰!” “蒙古得了粮食和棉布衣物,便不会再来侵犯我边关,这实在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若是这些物资送迟了,蒙古诸部来犯,怕是又要再起兵戈啊!” 范永斗这人做生意就是一点异于常人,那便是敢花钱,为打通关系不惜成本。 他先是花重金贿赂牟志夔向魏忠贤递话,说有一批蒙古部落急需的货物需要出关,希望魏公公批准。 原以为魏忠贤要么索贿放行,要么严词拒绝。 却想不到,这位阉人,竟有胆子亲自来张家口。 没办法,他又只能再花重金给阎明泰,让他也帮着说好话。 至于王成胤等本地官员,更是少不了孝敬。 听着阎明泰的话,魏忠贤微微点头:“嗯!若是如此的话,确实耽误不得。” “如今国库空虚,辽东的建奴已让朝廷殚精竭虑,要是再加上蒙古,那事情就更难办了!” “只不过……杂家听说,以往同蒙古各部交易,都是他们率部来张家口,怎么现在反倒要让你们送过去?”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说到这,魏忠贤锐利的目光扫向范永斗等人。 面对这尖锐的问题,范永斗早有应对,他上前道:“回九千岁的话,同蒙古各部互市也是有细分的!” “您说的蒙古各部来张家口,乃是官方的封贡和官市,我们这些都属小市,有时候是蒙古人过来,有时候是我们把东西送过去。” “这批货物是蒙古前几个月订购的,银子都付了,如果我们不能按时送达,影响我大明商人的声誉是小事,万一鞑子犯边,此等罪责,小的们可担待不起啊!” 到底是生意人出身,范永斗说话的时候,语气惶恐,表情谄媚,言语间尽显卑躬屈膝之相! 并且他说的话也天衣无缝。 封贡和官市类似于朝廷和蒙古官方做生意,但小市就是下面的老百姓自己做生意了。 如果非要较真,那大概就是范永斗所运的这批货太多太大,已经远超小市的规模了。 但就这还是范永斗听说魏忠贤要亲自来看,故而砍去一部分的结果。 不然,这车队规模,起码还要再长一倍。 不过,魏忠贤也没有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他来到一辆马车前,指着用油毡布盖着的车子道:“打开,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东西!” 范永斗闻言立刻招呼家仆打算打开。 然而,一旁的锦衣卫却直接把范永斗以及他的家仆按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孙云鹤亲自上前将油毡布割开,一袋袋被麻袋装着的粮食顿时露了出来。 第六十三章 抓大放小 孙云鹤从外面摸了摸那粮食,随后大手一挥道:“都给我倒出来!” 一声令下,几个锦衣卫随即将麻袋割了个稀巴烂,不一会,一整车的粮食全部被倒到了地上。 这里面,全都是成色颇佳的大米和面粉。 验看过后,孙云鹤上前道:“干爹,没问题!” 魏忠贤微微点头,随后又看了看其他车子道:“多验看几辆,别出什么差错!” 孙云鹤闻言立刻开始随机挑选车辆。 这些车子自然不可能有什么问题,所以,范永斗也只是被按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魏忠贤坐到了椅子上,端着茶盏审视着范永斗等人,锐利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 当看到这些人神色如常之后,他便明白,这些物资应当是真没什么问题。 只不过,大概率不是送去蒙古,而是绕路送去辽东的。 此时的魏忠贤也陷入了纠结。 若是放行,便有资敌之嫌,若是扣押,则容易引起这些贼人的怀疑。 很快,孙云鹤便验看完了。 这时,魏忠贤也有了决定。 “怎么样?可有违禁之物?” “回干爹,并未发现!” 听到这话,牟志夔和阎明泰松了口气。 魏公公是二人请过来的,要是真查出些什么东西,二人得吃不了兜着走! 魏忠贤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随后一口吐到了地上。 “怎滴都凉了?” 阎明泰闻言立刻对着随从喝骂:“混账,敢给九千岁上凉茶,给我拖下去打!” 然而,范永斗却听出其中深意,他赶忙上前道:“九千岁,这是些碳敬,供您温茶!” 范永斗本是暗中递的钱,但落到魏忠贤手中的时候,后者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数了起来。 十几张晋商的银票加起来足有五万多两! 看着手中的银票,魏忠贤眉梢满是喜意。 “啧啧啧,你这娃生意做得不错嘛,卖出这些货物,就能给杂家这么多孝敬!” 听到这话,范永斗的额头终于出现了一滴冷汗。 完了算错了,这些货物的价值也就是十几万两银子,自己给了魏忠贤五万两,明显不太合适。 不过,他反应还是快的。 “小的能做生意,全靠九千岁爷爷的恩德,小的赚多少无所谓,只要九千岁爷爷开心,哪怕把这些货全送给九千岁爷爷,小的也乐意!” 听到这话,魏忠贤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他满意的摸了摸范永斗的脑门,说道:“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既然你这么会做生意,那以后就跟着杂家干吧!杂家也有不少家财,但苦无人才打理!” “回头杂家在你这商行参上一股,你可得好好给杂家赚银子啊!” 听到这话,范永斗的眼睛陡然瞪大! 他原本只是想着一边试探,一边把辽东这批急需的货送出去,想不到,现在竟误打误撞的搭上了魏忠贤这条线! 拿了魏公公的股份虽然必定要给魏公公分红,但同样的,他以后再走私的话,便能更加大胆了。 总的算下来,他还能赚的更多。 想到这,范永斗赶忙磕头:“小的谨遵九千岁爷爷……呃!小的听从九千岁爷爷的话!” 范永斗本想说谕旨,但又觉不合适,只得连忙改口。 魏忠贤满意的点了点头:“好好好,以后就跟着杂家干,卖命的给皇上赚银子,皇上定亏待不了汝等!” 一旁的牟志夔和阎明泰听到这话,脸色有些不自然。 二人知道,范永斗搭上魏忠贤这条线之后,他们的收入怕是要大大减少了! 对着魏忠贤表达了一番忠心之后,范永斗指着那些货物道:“那九千岁爷爷,这些货……” 魏忠贤摆了摆手道:“既然都验看清楚了,那便放行吧!” 听到这话,后方的王登库、王大宇等人顿时松了口气。 放行好啊,放行了就有银子拿了! 得到命令,孙云鹤大手一挥,随行的锦衣卫缇骑也撤去了包围。 范永斗等人见状立刻招呼着家丁们驱赶马车,向着茫茫草原扬长而去。 这次交易由范永斗的兄弟范永昌亲自押送。 看着这些人渐渐远去的背影,范永斗也立刻转向魏忠贤道:“九千岁爷爷,即来到了张家口,还请去府中坐坐,小的要好好孝敬您老呢!” 魏忠贤略显疲惫的摆了摆手道:“不了,杂家事务繁忙,太原,还有诸多商号等着杂家去查呢!” 此话一出,一旁的王登库、王大宇等人顿时憋不住的想笑。 这阉贼,整个山西最大的走私头子全都在这,你却还要返回太原去调查那些穷瘪三! 哼,真是又坏又蠢! 这些细节魏忠贤落在眼中,不过他并未声张,而是带着孙云鹤等一众锦衣卫扬长而去。 回太原的路上,魏忠贤也在对范永斗等人暗自辱骂。 这帮奸商,竟敢轻看杂家,等抄了你们的家,看杂家怎么收拾你们! 就在他将范永斗等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之际,孙云鹤骑着马凑了过来。 “干爹,恭顺侯吴惟英求见!” 魏忠贤全身一震。 和他自己胡乱敕封的那些侯爵不同,这个恭顺侯可是手握重兵的实权侯爵。 他带着四千骑兵一路随行保护自己极为尽心,且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从未指手画脚。 他原本还想分给吴惟英些银子,但吴惟英却客气的推辞了。 如此品行,魏忠贤自然也没理由轻视。 他赶忙道:“快请来!” 不一会,吴惟英便腰配宝剑,身穿甲胄来到了魏忠贤的车驾一旁。 虽说打心底里瞧不起这个死太监,但来之前朱由检说了,万事听魏忠贤的招呼,所以吴惟英还是耐着性子叫了一声督公。 “督公,来之前陛下曾令我万事皆听命于您,不过今日只是,本侯还是有点不同看法,要和督公说上一声。” 说完,吴惟英的目光扫向左右。 魏忠贤先是皱眉,随后他对着左右护卫以及两个伺候的小太监挥了挥手道:“都下去吧!” 众人离去,吴惟英的目光又落到了孙云鹤身上。 魏忠贤见状笑了笑说道:“他就不必了,他是杂家的干儿子,信得过!” 第六十四章 孙阁老到了 吴惟忠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转,随后他才沉声说道:“督公,这些商人的交易有问题。” “哦?什么问题?”魏忠贤挑眉。 吴惟忠说:“我祖上是蒙古人,对蒙古人的生活习性有所了解。” “他们盘踞草原,逐水草而居,常年经风雪严寒,穿着多为皮毛、毡裘,只有贵族才会用棉布做些衣物,寻常人根本不穿棉衣。” “同时,他们吃喝上面,也以肉、奶为主要食物,哪怕吃粮食,也主要以易于储藏的小米为主,且吃的量极少。” “而刚才他们运输的那批货物,则都是大米、棉布!” “这些东西草原基本用不了太多,与之相比,倒是辽东建奴,自古以来便同我大明做交易,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都有用棉布做衣服的习惯!” “且吃喝上面也和汉人没有太大区别,以大米,豆类为主食。” “所以,本侯以为,那些货物并非是要送去蒙古,而是取道送去辽东!” “或者说,京城中传言的,有人同建奴暗中走私贸易的,就是这些贼人!” 听完吴惟忠的话,魏忠贤神色一僵,他万没想到,范永斗等人的走私活动,竟被吴惟忠一人看出来了! 眼见魏忠贤神色异变,吴惟忠的目光也冷了下来,他沉声说道:“督公,不瞒你说,来之前,陛下曾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听命于你,勿要擅自行动,可是你若纵容这些贼人和建奴通敌卖国,那请恕本侯要抗旨不遵了!” 此话一出,孙云鹤立刻拔出腰刀指向吴惟忠:“恭顺侯,你敢抗旨?要造反不成?” 吴惟忠毫无惧色,他双手抱拳指向京城方向:“本侯心向圣上,心向大明的江山社稷,倒是你们这些贼人!” “为了一己私利,不惜通敌卖国,陛下完全是受了汝等蒙蔽,若此事你们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先将你们锁拿了,再去把范永斗等人尽皆缉捕,一同押送京师,交皇上问罪!” 吴惟忠说的一正言辞,毫无惧色。 而就在他背后不远处,数百名骑兵早已蓄势待发,只要吴惟忠一声令下,这些人立刻便会冲上来。 孙云鹤见状也有些怂。 他看向魏忠贤道:“干爹……怎们办?” 魏忠贤同样毫无惧色的死盯着吴惟忠,二者目光在空气中一阵交锋之后,他沉声说道:“你先去一边,杂家和恭顺侯私下说两句话!” “干爹!他……”孙云鹤还想说什么。 魏忠贤并未理会,他摆了摆手又补上一句道:“刚才侯爷说的话,半个字也不许透出去,不然满门抄斩!” 孙云鹤全身一震,随后躬身退向一旁。 等孙云鹤离开之后,魏忠贤这才缓缓开口道:“侯爷,你可知为何晋商走私一事,不是从山西一点点传到京城,而是由京城直接传出的吗?” 吴惟忠皱眉。 这件事确实有些古怪,刚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他嗤之以鼻,认为只是阉党准备向地方索贿吹得邪风罢了。 再加上朱由检的叮嘱,更加笃定了他的心思。 可刚才这事的发生,又明明确确的告诉他,此事绝非空穴来风,这些晋商,竟真有本事从张家口运送货物去数千里之外的辽东! 吴惟忠一时间想不明白,便沉声道:“愿闻其详!” 魏忠贤微微笑了笑,随后道:“这些消息,都是锦衣卫和东厂的暗哨散出去的!” 此话一出,吴惟忠一对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你们早就知道此事了?也就是说,皇上也知道了?” 魏忠贤满意的点了点头:“不错,一个多月以前皇上就知道此事了,并且,暗中派遣了崔应元前来调查。” “十日前,崔应元传来密信,说范永斗等人打算在十日之后,也就是今日向辽东运输一大批的货物,其中除了刚才的粮食、布匹之外,还有铁器、火药等违禁之物!” “同时,他还奏明,宣大两地的诸多兵将官员,已经被这些晋商渗透了个干净,自参将以上,全部收受了他们的贿赂。” “当时事态紧急,皇上怕贸然抓人,会引起边军动荡,危及京城,故而选择了敲山震虎,将这消息散播出来,让这些贼人不敢轻举妄动。” “之后,皇上便派侯爷陪同杂家前来调查,名为调查实为拖延时间!” “杂家想,要不了几日,辽东的精锐边军应该就会赶到了吧!” 吴惟忠全身一震:“这么说,这一切都在皇上的计划之中?” 魏忠贤点头:“当然,不过,杂家也没想到,这些贼人胆子竟这般大,杂家在此,他们还敢冒险将货物送出去。” 说到这,魏忠贤一声长叹。 “唉,终究是岁数大了,若是早几年,杂家非得当场剐了这些贼人不可!” “如今,辽东精锐尚未赶到,仅凭三千营的几千人马,未必能控制的住局面,所以,杂家为稳住这些人,也不得不放行!” “如此解释,侯爷可满意?” 吴惟忠这下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借机索贿,这分明就是皇上下的一盘大棋,而自己只是一颗棋子罢了。 刚才魏忠贤受贿的时候,他几次想要冲出去制止此事,幸亏最后是忍住了。 不然,岂不是坏了皇上的大事? 想到这,吴惟忠老脸一红! “原来是这样,那是我误会督公了!还请见谅!” “好说好说!侯爷慧眼如炬,能识破奸贼伎俩当真是智谋过人。”魏忠贤此时早已没了天启当政时的嚣张跋扈,他笑容满面道:“此事乃是绝密,知道此事之人,也只有皇上、我,还有孙阁老三人而已!在孙阁老未到之前,还请侯爷先行保密!” “不然,出了什么差错,杂家就是满门抄斩,也担待不起啊!” 什么叫你满门抄斩,这分明是在警告我。 吴惟忠赶忙道:“督公放心,本侯一定守口如瓶!” “如此,甚好,甚好!”魏忠贤连连点头。 就这样,一行人开始一步三晃的向着太原而去! 魏忠贤之所以走得慢,纯粹是为了拖延时间。 就这样,魏忠贤回到了太原。 一路舟车劳顿,魏忠贤回到太原之后,本想先睡上一觉,可刚进入牟志夔送给他的豪华宅院,孙云鹤便快步来到了魏忠贤的房间道:“干爹,孙阁老来了!” 第六十五章 入其城,夺其将 听到孙阁老这三个字,魏忠贤本能的心头一紧,紧接着,他的身子便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瘫软下来。 就在一年前,二人还是不死不休的死对头。 魏忠贤视其为心腹大患! 尤其是他和朱由校的私人感情,那绝对是魏忠贤拍马也追不上的。 可现在,孙承宗这三个字,却犹如定海神针一般,让魏忠贤紧绷了大半个月的神经陡然放松了下来。 “快请!”因为过于激动,魏忠贤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很快,一身便服的孙承宗便来到了大堂之内。 两个老头对视,目光中皆是五味杂陈。 这两个曾经的死敌,今日却是要联起手来,收拾一群里通外国的商人。 对视半晌,最终还是孙承宗先开口道:“厂公!” 听到这声称呼,魏忠贤心头一动。 他刚刚掌权的时候,曾派刘应坤拉拢过孙承宗,结果孙承宗连话都不和他说一句。(以承宗功高,欲亲附之,令刘应坤等申其意。承宗不与交一言。) 可现在他竟然主动和自己打起了招呼。 魏忠贤知道朱由检定会重用孙承宗,所以并未有半分倨傲,他赶忙躬身还礼。 “见过孙阁老!” 见魏忠贤这副姿态,孙承宗也有些意外。 要知道,以前的魏忠贤可谓是天老大,他老二,还未曾见他对谁见过礼呢! 不过,就算如此,孙承宗依旧看这个老太监不爽。 简单打了声招呼之后,孙承宗便直奔正题。 “厂公,听说你去张家口了,情况如何?” 魏忠贤随即把前去张家口的过程说了一遍,顺带还把吴惟忠的推断说给了孙承宗。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道:“不知孙阁老何时到的太原?” 孙承宗一边斟酌当前的局势,一边回应道:“到这也有五天了!” 五天!早知道就早点回来了! 魏忠贤思衬片刻后说道:“孙阁老,既然您来了,那咱们便可以收网了,要不要我即刻将王成胤、姜瓖、阎明泰三人召来太原问话?” “之后,一并缉捕?” 孙承宗听到这话略有不悦,他本就看不惯魏忠贤,现在他又在这指手画脚。 不过,终究是魏忠贤稳住了宣大的局面,并且拖延了这么长时间,所以孙承宗也并未苛责,只是平静道:“边关将领的事情,就不劳督公操心了,陛下有命,令你对那些晋商进行抄家!宣大事务由我总督!” 边关的事情,魏忠贤一窍不通,确实是孙承宗适合处理。 所以他也没多想,只是问道:“那何时可以进行抄家?” “现在!”孙承宗平静道。 “现在?”魏忠贤大骇,他忙道:“阁老,范永斗等人早已将宣大等地渗透成了筛子,若是未曾控制边关,便进行抄家,万一这些贼人狗急跳墙,岂不坏了大事?” 听到这话,孙承宗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他说:“那依督公的想法,应当如何?” 魏忠贤虽不懂军事,但也懂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他说:“就按我刚才说的法子,把宣府总兵王成胤,大同总兵姜瓖召来缉捕,之后再派人接管城防!” “一切齐备之后,再抄家不迟!” 听到这话,孙承宗嗤笑:“督公,若是按着你的法子,一旦将王成胤、姜瓖二人在太原缉捕,宣大两地群龙无首,诸将心怀忧惧,必反无疑!” 魏忠贤皱起眉头,看在朱由检的面子上,他虽可以尊重孙承宗,但也受不了别人鄙夷他的目光。 他咬牙道:“那按着阁老的意思,该当如何?” 孙承宗背过手去,平静道:“入其关,夺其将。” 魏忠贤心中一震,这话说起来简单,但那可是人家的地盘,你要是去了,人家拿刀子捅你,你咋办? “阁老,此举若是逼反了姜、王二人,奈何?” 孙承宗闻言大笑:“哈哈!督公若是有胆,可一同前往!” 这就有点挑衅的意味了。 若是旁人,魏忠贤未必会理会,但孙承宗不同。 你是老头,我也是老头,你不怕,杂家就怕了? 想到这,魏忠贤挺直了腰板道:“阁老敢去,杂家自然也敢去!何时动身?” 这话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孙承宗没想到这老阉人真敢较劲! 他魏忠贤一眼道:“督公,你若去了,抄家一事奈何?” 魏忠贤嗤笑:“那八人的家产,杂家早已调查的干干净净,抄家不过探囊取物,交由手下办理即可!” “怎么?阁老,不敢让杂家前去?” 这老阉狗,真当我吓唬他呢。 孙承宗扫了魏忠贤一眼,说道:“好,那咱们现在就去!” 魏忠贤也不怵,他高声说道:“来人,备马!” 不得不说,魏忠贤的身体素质还真不错。 刚从张家口巅回来,现在再动身,竟还有精力。 临行前,他对孙云鹤小心交代道:“咱不动声色,小心观望,五日之后,宣大全境,同时查封此八人家产,若有遗漏,提头来见!” 孙云鹤听完精神瞬间绷紧:“是干爹!” 随后,魏忠贤便跟上了孙承宗的队伍,跟着他们一同前去的,还有满桂、曹文诏,以及从辽东紧急抽调过来的八千关宁铁骑。 自太原一路向北急行军,七日时间,孙承宗和魏忠贤便来到了大同城下。 和预想中不同,孙承宗并未让关宁铁骑列阵城下施压,而是让曹文诏带着骑兵留在了三十里之外,他自己带着满桂,以及随行的魏忠贤来到了城下。 此时,孙承宗已经换上了兵部尚书的红色袍服,他手中拿着圣旨,满桂则抱着鎏金的尚方宝剑站在一旁。 此时魏忠贤并未穿着那身显眼的蟒袍,而是换了一身常服。 他虽和孙承宗较劲,但胆子却没那么大,穿的如此低调,也是打定了主意,要是孙承宗镇得住场子便罢了,如果镇不住,这身衣服要是跑起来,也不至于太引人注目! “兵部尚书孙承宗奉皇命巡视九边,大同总兵姜瓖速来迎接!”一名随从对着城楼上高声呼喊。 第六十六章 抄家八大皇商 城楼上的官兵看到下方的几人不敢怠慢,立刻去找姜瓖。 刚从宣府赶回来的姜瓖也不敢怠慢,立刻更衣,准备前去迎接,同时他心里也开始嘀咕。 不是听说孙承宗去辽东巡视了吗?怎么这就来大同了? 不过姜瓖也没多想,孙承宗当兵部尚书的时候,经常不通报便直达驻地巡视。 很快,大同城的大门打开,一身战甲的姜瓖以及大同的诸多将领自大同城内走出。 在看清楚孙承宗面容,确认无误后,姜瓖立刻跪地道:“卑职姜瓖,参见孙阁老!” 孙承宗上前几步,锐利的目光在一众边关将领的身上扫过。 一股摄人心魄的气势自他体内散发出来。 “上谕,大同诸将接旨!” 姜瓖等人全身一震,赶忙磕头:“吾皇万岁!” 孙承宗声如霹雳,他沉声呵斥道:“大同总兵姜瓖,里通外国,勾结范永斗等人,向辽东走私违禁货品,当即革去所有职务,入京审问,钦此!” 此话一出,姜瓖猛然抬头,他不敢置信的看向孙承宗,颤声道:“阁老,冤枉啊!” “冤不冤枉,自有三法司论处!压走!” 很快,几名士兵便将姜瓖压了下去,临走之前,他还在不停的喊冤,紧接着,孙承宗的目光便落到了大同其他将领的身上。 姜瓖被带走,剩下的将领们在孙承宗目光注视下,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姜瓖里通外国,向辽东建奴售卖铁器、火药等物品,你们之中想必也有人参与!” “不过,圣上仁厚,知晓你们也是听命从事,故而不想大兴牢狱,稍后会有人对你们挨个审问,老实交代者,免罪,敢有隐瞒者,处死!” 远处,魏忠贤看着这个老头满脸杀意的对着大同的诸多将领寒声训话,心中也不禁感叹。 到底是从辽东出来的将首,一言一行皆是威慑。 易位处之,魏忠贤在面对这些武将的时候,也未必能有此气势! 这时,训话也来到了尾声,孙承宗看向一旁的满桂道:“即日起,满桂任大同总兵,接管大同城防!” 至此,大同城的诸将算是被拿下了! 接下来,就是审查将领的参与情况了! 随后,满桂便带着五千关宁军接管了大同城的城防。 一众将领也全都被随行的锦衣卫带走审问去了! 稳住了大同城,孙承宗便马不停蹄的前往宣府。 抵达宣府之后,王成胤的反应和姜瓖一样,直接被拿下,不过和姜瓖不同的是,他的几个心腹见王成胤被锁拿,立刻暴起想要闹事。 结果,人刚站起来,便被吴三桂用三眼神铳射成了筛子。 在五千关宁铁骑面前,宣府守军也没有半点反抗的心思,立刻便服软了。 就这样,孙承宗又掌握了宣府,并任命曹文诏为宣府总兵! 至此宣大两地的总兵被换防。 一场清洗也彻底展开。 此时,魏忠贤也彻底对孙承宗服气了。 如果真按着他的想法,把王成胤和姜瓖叫到太原抓捕,他们的余部还真有可能在宣大两城闹事。 现在孙承宗亲自带头在城内把二人抓住,并且任命了新的总兵,二人的属下就是想闹事也没机会了! 袁崇焕已经去了辽东,辽东事务暂且不用管,所以孙承宗便索性开始在这两大重镇间整顿军务。 而魏忠贤也没闲着。 孙承宗出了这么大的风头,他自然也不甘人后。 几乎就在孙承宗拿下姜瓖的同时,孙云鹤和崔应元也对范永斗等人的家产进行了查抄。 二人一明一暗,早已将这些人的家产摸了个底朝天。 查抄起来,基本上便是秋风扫落叶,连人带钱全部上了封条。 而这些人的家产也着实令人咋舌。 但是张家口范永斗家中便查抄出白银两百万两,其他未来得及出手的货品不计其数。 至于田产、古董、房屋、宅院等更是数都数不清! 就连负责查抄的孙云鹤和崔应元也忍不住感叹。 这些奸商的家产,竟比干爹还多! 他们两个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以前对付那些东林清流或许还有些收敛,现在对付这些个里通外国的奸人,他们自然就不需要有什么顾虑了! 锦衣卫的各种酷刑全部用上,一个月都不带重样的。 这些人隐藏的家产、收过他们贿赂的官员、同建奴交易的路线,全都审问了出来。 …… 京城! 今日的朱由检又罢了早朝,他带着方正化、王承恩还有两个锦衣卫随从开始在京城中闲逛。 此时已经过了立冬,天气渐渐变冷,城中百姓的衣服也从单衣变的厚实。 朱由检这次格外留意城中乞丐,但连逛了好几条街道都没看到。 “现在城中也不见乞丐了?是顺天府的人全都给赶走了吗?” 旁边的王承恩闻言上前道:“回少爷,未曾听闻顺天府派人驱赶。” 上次碰到流民,朱由检曾让魏忠贤安排这些人去耕种被侵占的军屯土地。 但就算有此安排,也不应该这么干净才对。 朱由检仍有些不放心,便道:“走,去城外看看!” 此话一出,方正化和王承恩皆是一惊。 二人赶忙上前阻拦。 “少爷,天色已经不早了,咱在城内逛逛就行了,若是去城外,万一出什么意外,奴婢们担当不起啊!” 朱由检笑了笑说:“这还没到晌午呢,天色怎么就不早了?再说了,京城重地,又能有什么意外?” “一起去,这次本少爷带你们下馆子,对了,这次出来,我还带钱了呢!” 说着,朱由检拍了拍自己的腰包! 里面是从小媳妇周玉凤那里讨要的一些银钱。 见朱由检坚持,二人也没办法,只得跟上。 但方正化还是小心的派人去通知了北镇抚司,让他们多派些人来暗中跟着。 沿着大街一路出了朝阳门,到这便算是出了京城了。 虽说出了京城的外城城墙,但这里还是有不少商铺、村镇、货栈等门店。 同时许多官员和富商的宅邸也都会在城外修建。 毕竟城内寸土寸金,想要住的舒坦,还是城外宽敞。 来到这,朱由检也终于见到了一窝窝聚在一起的乞丐。 这些人数量要比先前见到的多得多。 “我就说嘛,没那么干净!”朱由检笑着打趣。 看着那些乞丐王承恩眉头也皱了起来,他说:“少爷,杂家听说那些勋贵们已经把土地给退了的,怎么还有这么多乞丐?” 魏忠贤虽说人品不咋地,但逢迎上意方面还是比较卖力气的。 朱由检让他监督勋贵退还土地,料想他也不敢怠慢。 他对着其中一伙乞丐甩了甩袖子道:“过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说罢,他大步而行! 方正化和王承恩赶忙跟上。 很快,几人便来到了乞丐们面前。 这些人看朱由检穿着不凡,身边还有随从跟着,于是,立刻拿着竹棍和饭碗涌了上来。 “少爷,行行好,给俩钱吧!” 无数脏兮兮的手举到朱由检面前,他也不得不拿出原本打算留着请王承恩等人吃饭的钱,丢给了众人。 看到这些铜板,一众乞丐纷纷上前哄抢。 方正化则大手一伸,将其中一个乞丐拎了出来。 乞丐蓬头垢面,头发灰扑扑的打着绺,额头上肉眼可见的有虱子在爬,至于身上的味道更是一言难尽。 屎尿屁味熏得王承恩直唔鼻子。 朱由检倒是不在意,他拿出剩下的一小块散碎银子说道:“问你点事,说好了,这钱就是你的了!” 乞丐看到银子,眼睛都直了! “好好好,少爷尽管问,小的知无不答!” 朱由检随即问道:“我听说前段时间朝廷分给了你们这些人一部分土地,你们怎么没人去种?” 听到这话,那乞丐嗤笑一声道:“嗨,别提了,前阵子官府是从地主老爷手中割下来一些地,让我们这些要饭的去种!” “可刚把种子发下来,又有一伙人就跟我们来抢,他们说这些地本就是他们的,是被当官的抢去了,现在当官的还回来,也该还给他们,至于我们,哪来的回哪去?” “我们自然不干,就和他们打了起来,不过,人家人多,手里还有家伙,我们没打过,就只得又回来要饭了!” 此话一出,朱由检随即皱眉。 原来的地主? 这时,一旁的王承恩上前道:“估计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现在,大鱼把小鱼吐出来了,那些小鱼自然又开始吃虾米了!” 朱由检闻言顿时明了。 大明朝持续了两百多年,土地兼并都已经到了内卷的地步。 一般的小地主都守不住自家土地,会被勋贵们霸占,现在勋贵们被魏忠贤收拾了,这些小地主,自然也不甘心土地落到这些乞丐手中,故而抢夺。 朱由检摸了摸下巴看向乞丐道:“即是朝廷给你们的,为何不报官?” 听到这话,乞丐顿时露出了一幅看白痴的表情:“少爷,官府的门朝钱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我们这身打扮,别说去官府,估计刚到门口,就被衙役们给打杀出来了!” “再说了,我们要饭要习惯了,种不种地,也没什么意思!” 说完,乞丐便直勾勾盯着朱由检手中的银子,生怕他不给自己似的。 朱由检见他如此,索性便把银子放到了他的手中。 “谢谢爷,谢谢爷!”银子到手,乞丐连连道谢,随后他便要离开。 然而,朱由检却又说道:“先别走,我再问你个事!” 乞丐赶忙止步:“爷,您说!” 朱由检指了指城内道:“以前城内也有许多乞丐,现在都看不到了,是官府把你们赶出来的吗?” 乞丐干笑两声说道:“嘿嘿,乞丐哪里能随便进城?” “先前那些人估计是趁着守门的兵丁不注意混进去讨饭的,上次官府说分地,里面的乞丐都出来了,再想进去,估计得另找机会!” “而且,在城外也不错,这里隔三岔五就有人来施粥,吃饱说不上,不过也饿不死!” “哎哎哎,你看施粥的来了!” 说完,乞丐赶忙端着碗跑了。 朱由检顺着他奔跑的地方看去,只见,城墙边上的诸多乞丐全都涌向一个方向。 而在那边,一辆装满粮食的马车悄然停下,几个壮硕的仆人将一口口大锅搬了下来,随行的还有带刀的护卫。 看到这一幕,朱由检眉头一挑:“这是谁在施粥?看得出来吗?” 王承恩垫着脚看了看,随后摇头:“不像是北镇抚司和东厂的人,要是他们的话,得亮旗号!” 方正化注意到了那些护卫的站姿,他说:“这些护卫站姿挺拔,目光锐利,且拿刀的手势像是兵丁出身,应该不是一般的人家,难道是兵部的人?” 兵部?如果孙承宗在的话,搞不好有可能,现在……呵,别扯了! 不过,不是兵部,又能是谁调动兵丁来施粥? 朱由检背过手道:“走,去看看!” 这时,施粥之人已经取了水,并在大锅内开始熬煮稀粥。 乞丐们也不闹事,就在那排着队等着。 他们席地而坐,有的人还说说笑笑,看上去颇为自在。 朱由检大步而行,很快便来到了粥棚前。 熬粥的家丁见他穿着不凡,便主动询问道:“这位公子可有什么事?” 朱由检左右看了看道:“你们是谁家的?怎么还能带着兵丁施粥?” 一听这话,家丁顿时皱起了眉头,他上下将几人打量了一番后,说道:“公子打听这个要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想问问!”朱由检笑着说。 家丁刚想回话,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这位兄台,他们都是家父招募的家丁,并不是什么兵卒,您可不要乱说!” 听到这声音,家丁赶忙回身施礼:“少爷!” 说话间,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已然来到锅前,少年眉清目秀,肤色雪白,一头黑色头发束在脑后,身上穿着青色的棉布衣服,一眼看去,真可算得上是个翩翩美少年! 第六十七章 安抚流民 朱由检指了指那些家丁解释说:“我看这些人站姿挺拔,像是军伍出身,故而有此问。” 对面的少年笑了笑说:“这位公子眼力倒是极佳,不错,这些家丁确是从军营中退下来的!” 朱元璋在位时,为了保证国家有充足的兵员,设置了卫所制度。 卫所兵丁虽然到后期全都成了军官们的佃农,但军户世袭罔替的规矩却没改变。 眼前这些兵丁全都是三十来岁,勇壮之时,常理来说不可能退役。 但如果他们全都是如戚家军或者京营募兵的精锐的话,倒是说得通了! 朱由检微微点头。 随后又看向那少年道:“兄台在此为百姓施粥,足可见是仁善之人,不知高姓大名,在下朱景聪,想和兄台交个朋友。” 朱由检报出了自己上一世的大名。 对面的少年先是眉头一皱,似是思量片刻后,她拱手回声道:“谈不上什么高姓大名,我姓张,单名一个云字,家中经商,来此施粥也不过是积些福报。” 闲聊了几句,锅中的粥也渐渐变得浓稠。 负责施粥的仆人在锅中搅弄一番后,随即抓起地上的一把沙土丢进了锅里面。 旁边的王承恩看到这一幕,当即瞪圆了眼睛。 “嘿,你这小子,施粥本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你怎滴还往里面掺沙子?那人还能吃吗?” 听到王承恩的喝骂,施粥的仆人横了他一眼道:“你懂个屁,一边玩去。” 一听这话,王承恩一对眼睛差点没瞪出来。 别说进了司礼监之后,就算之前在信王府的时候,也没几个人敢这么和他说话! 这时,朱由检按住了他说道:“别惹事,我想他们往里面掺沙子,是避免家境殷实的人前来蹭饭吃吧!” 听到这话,张云露出微笑:“兄台真是见多识广,前几日我施粥之时,总有衣着鲜亮,或者从过往的商人前来。” “这些人一个个脑满肠肥,却故意穿上旧衣服,舔着脸前来领粥。” “刚开始还只有零星几个倒也无妨,可没几天,人便多了起来,许多乞丐根本领不到粥吃,若是驱赶,免不了一番争执,所以,我便想了这个法子。” “现在好了,那些人都不来了,而这些饿肚子的乞丐也不在意些许沙土!” 听到这番解释,王承恩眼中满是不忿。 “这些奸商,自己生活富足,却连乞丐的饭都来抢,当真是不知羞耻!” 通晓商人脾性的朱由检并不奇怪,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 家里住别墅,结果却能领助学贫困金。 开着豪车,穿着名牌衣服,用着几千块钱的手机,却能领低保。 廉租房小区停满奔驰、路虎、宝马等豪车。 而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穷人,想要得到这些东西,却需要买东西送礼。 种种事情,思之令人发馈! 眼前蹭乞丐的稀粥在这些事面前,不过小巫见大巫了! 不过,能想出掺沙子这法子,眼前这家伙脑子倒也够活泛的。 “张兄,看你家境殷实,应该也是读书之人,可有功名在身?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像你这般仁厚,聪颖之人,若能入仕,必能大展拳脚。” 张云闻言一怔,随后便笑着摇了摇头:“小弟不才,不是读书的材料,身上并无功名,以后打算随家父经商,入仕之事,也只能晚上做梦的时候想想!” 张云说的半真半假,她饱读诗书,却没有功名,同时,做梦的时候,却时常梦到自己身穿官袍主政一方,但梦醒之后,却又是一片虚无。 看着张云那光洁的脖子,朱由检将其身份猜出了大概。 这时,张云也对朱由检问道:“听朱兄谈吐不凡,应是有功名在身吧!” 朱由检犹豫了一下,说道:“惭愧,有个举人的虚名,去年参加会试未曾中第,现在还在苦读。” 在古代,举人也算是比较有身份的人了,扯这个慌正合适。 张云并未继续打探朱由检的底细,她把目光看向那些乞丐们,沉声道:“如今苛捐杂税繁多,百姓流离失所,这些乞丐们只会越来越多。” “也不知朝廷,能想出些什么法子,安定这些百姓!” 一旁的王承恩闻言插话道:“老百姓全都是靠土地过日子,只要有田亩,自然能够安定。” “我听说如今圣上爱民如子,只要将此事上报朝廷,朝廷定会分出一部分土地来,豢养这些流民。” 在王承恩看来,自己这马屁无声无息,定能讨得朱由检的欢心,然而实际却是拍到了马腿上。 还不等朱由检说话, 张云便摇头说道:“谈何容易?当今那里的土地都是有主的,刚才你又不是没听说,勋贵们把土地让出来,地主便会前去侵占,若是再逼地主们把土地让出来,也会有其他百姓前去占据。” “朝廷总不能拆东墙,补西墙,把这批流民安置了,再逼出一批流民吧!” 此话一出,王承恩顿时语塞。 朱由检也忍不住多看了张云一眼,他说的正是朱由检所想。 古代生产资源极其有限,在没办法把蛋糕做大,或者去割富户肥肉的情况下,大多数安置流民的手段,都是拆东墙补西墙。 就在这时,方正化也说道:“可否让他们学些工匠技艺,若能有个谋生的手艺,不比种地差!” 王承恩闻言微微点头:“这个法子不错,即不占土地,又能给他们个住处,就算学不成手艺,混口饭吃还是可以的!” 然而,张云依旧笑着摇头,他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是古来有之的道理,良家子弟前去学徒,也至少要下十年苦工,更何况这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流民呢?” “就算朝廷强行编排,那些工匠根本不会教他们技术,甚至连饭都未必给他们吃!” 办法接连被否决,王承恩心中颇有不服,他看向张云道:“听张兄说的头头是道,但不知你可有什么安置的法子?” “不瞒你说,我家少爷有亲戚在朝为官,你若有好的办法,我家少爷可代为转告,让其上书皇上,以安百姓!” 张云似乎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朗声道:“我以为当分三步,先抚、再安、后用。” 朱由检眉头挑起,他说:“兄台请细细说来!” 第六十八章 山西大捷 张云对心中策略早已深思熟虑好几日了。 她说:“先抚,如今天气渐寒,朝廷当设粥厂、建芦棚以供流民居住,并派遣医官治疗流民疾病,以防瘟疫!” “再遣顺天府官员对这些人登记造册。” “再安,即安顿,登记造册之后,当按年岁大小,分流安顿,幼小年长者,由官府暂时安置。” “后用,即抽调年轻力壮者,其一可调派边关充实军屯土地,其二,以工代赈,使其修城通河,筑路垦荒,自食其力!” “如此三法,流民之患自解!” 这番话说完,原本还对张云颇为不忿的王承恩、方正化二人顿时没话说了。 其实张云说的倒也没新意,只是正常安抚流民的流程罢了,只不过上面不管,下面的官员自然懒得做。 至于王承恩二人,归根结底还是读书少,故而只是想着给流民们找些活做,便能安定下来。 “朱兄以为如何?”张云看向朱由检询问,明眸皓齿! 后者点头说道:“却是可行之策,不过还有一点张兄应该是没说出来吧!” 张云眼眸一阵变化,她轻声道:“哦?还有何法?” 朱由检扭头看了看京城那巍峨的城墙,沉声道:“当减免赋税,清查官员贪污害民之行,如此,才能彻底杜绝流民之事!” “不然,今日安顿一批,明日再来,如此往复,无穷尽也,根本没个停歇!” 听到这话,张云下意识的捂嘴笑了出来:“呵呵,兄台当真是胆大包天,这种话哪怕是想到了,又有谁敢上书?” “如今国库空虚,边关吃紧,朝廷财政入不敷出,仅是辽东一地便需数百万两白银!” “官员俸禄拖欠、士兵军饷拖欠,朝廷多收税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减免赋税?” “至于清查官员贪污害民之行,普天之下,无官不贪,真要是挨个清查,朝廷又能留下多少官员?” “唉,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我虽算不上君子,却也无法对这些眼前的流民置之不理,故而施粥惠民。” “别的,我怕是也做不成了!” 说罢,张云眺望城外的村镇,那是流民们来的方向。 朱由检听完一时间也不知说些什么。 张云所言非虚,尤其是后半句,朝廷无官不贪,想要改变这一点,绝非一朝一夕能做到的。 这是一场足以耗尽一个人全部精力的拉锯战,直到生命的尽头也不会停下。 朱由检暗自头痛。 贪污,自古以来还没听说谁能彻底杜绝的。 只要人间还有权利二字,这种事便不会消失。 除非…… 朱由检想到了一个人。 就在他沉思之际,一名身穿常服的大汉匆匆赶来。 见朱由检低头沉思,他赶忙凑到了王承恩身边一番耳语。 后者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狂喜之色。 此时朱由检虽在沉思,但王承恩也不得不上前低声道:“皇上,有急递送来,山西大捷!” 听到这话,朱由检的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他回头看向王承恩,那眼神似是在确认他说话的真假。 王承恩见状再次低声重复道:“皇上,山西大捷!魏公公和孙阁老同时送来了急递!” 朱由检瞪圆了眼睛,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走!回家!” 说完,他便想往城里跑。 然而,走出两步之后,他又赶忙回头看向一脸懵的张云道:“张兄,你这朋友我交下了,现在家中出了些急事需要处理,回头咱们再谈!” 随后,朱由检带着王承恩二人扬长而去。 一同离去的,还有周围一些隐藏在暗处的锦衣卫。 看着这些人离去的背影,张舒云对朱由检的身份也猜出了大概。 上次皇上便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最后来到了英国公府,想不到,这次又来到了城外。 他真是有些特别呢! …… 一溜烟回到乾清宫,朱由检先是打开了孙承宗的急递。 孙阁老的急递比较简单,只是说自己已经完成了宣大等重镇的军官换防。 军官、兵卒无哗变,一切都十分安稳。 同时,他也以皇上的名义,免去了山西巡抚牟志夔、宣大总督阎明泰、宣府总兵王承胤和大同总兵姜瓖等一应人员的官职。 孙承宗本人暂代宣大总督的职务,满桂任大同总兵,曹文诏任宣府总兵。 果然是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若无孙承宗坐镇,就凭一个魏忠贤,未必能做到如此流畅的换防。 朱由检思忖片刻后,将这封急递交给了王承恩。 “送内阁,让他们下发正式公文,免去这些人的官职,同时召集群臣推举新的宣大总督和山西巡抚。” 孙承宗不可能常驻宣大,而对于满桂和曹文诏,朱由检的意思还是让他们两个暂时在那守着。 因为前两次进攻关锦防线无果后,皇太极接下来的目标便只能是其他九边重镇。 事实也确是如此。 崇祯二年,己巳之变,皇太极亲率十万大军绕开山海关从喜峰口破长城,先破遵化,再扑蓟州,最后由通州兵临北京城下。 崇祯七年,皇太极兵分四路直扑宣大,沿途焚毁农田,劫掠人口。 崇祯九年,阿济格破居庸关(八达岭长城附近),劫掠顺义、定兴等十余城,俘虏人畜十八万。 崇祯十一年,多尔衮、岳托从墙子岭、青山关破长城入关,于通州会师,又在涿州兵分八路,横扫河北、山东劫掠两千余里,破七十余城。 崇祯十五年,阿巴泰再次从墙子岭入塞,横扫北直隶、山东等地,破八十余城,俘获人口三十七万,如入无人之境。 对此,朱由检的应对策略,只能是在他们第一次入关的时候,便迎头痛击,打不死他,也得让他们脱层皮! 安排满桂和曹文诏去宣大,一来是守关,二来也是在为两年后的己巳之变做准备。 不!现在自己提前把所谓的八大皇商一网打尽,皇太极无法在关内得到充足的资源,说不定会提前动手! 第六十九章 巨富 蝴蝶的翅膀已经震动,能卷起多大的飓风,就看他皇太极的胆量了。 再翻开魏忠贤的急递,血腥味扑面而来。 奴婢奉旨彻查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等人通敌卖国,走私禁物一案,现已将此八人九族尽数缉捕归案。 其宅第、田庄、商号尽数封查,搜出金珠玉帛、现银钱钞共计现银六百三十余万两,黄金十万七千余两,绸缎四万余匹,棉布十万余匹,珠玉器皿八千余件,铜钱八十七万余贯;另查得田庄二百一十三处,计地七万九千余亩,粮食二十二万余石,商号四百一十六家遍布京畿、宣大、山西等地,皆为不法之财。又获私通夷狄之书信、账册数箧,详载其私贩违禁之物、暗输边情之实,皆为确证。其家中子弟、管事党羽,凡涉罪者,已尽数收押。 所有查抄明细、罪证册籍,臣已差人星夜赍送,后续事宜,臣当随时奏报,伏候陛下圣批。 啪! 合上奏疏,朱由检难掩激动之心猛拍大腿。 白银六百多万两,黄金十余万,棉布十余万,绸缎四万多,铜钱八十多万,粮食二十二万。 有这么多钱财,朝廷一年的支出都够了。 朱由检斟酌片刻后,对王承恩道:“给魏忠贤回信,告诉他,白银按先前布置的分账,一成他自己留着打赏手下,一成交给孙阁老安抚边军,五成归国库,三成入内帑。” “黄金全部运回,棉布全部拨给孙阁老让其制作棉衣发放给九边将士,绸缎、铜钱运回京城,粮食就地储存到官仓之中,派专人看管!” “那八个贼子要留活口,其家中所有账册、书信,全部留存后秘密运抵京城!” 听着朱由检的一番布置,王承恩明白,朝中又不知道有多少官员要因此落马了。 范永斗等人生意能做这么大,只凭牟志夔、阎明泰等人的关系是不可能的。 从南方运输货品过来,各个关卡都需要用钱来买道,还有朝廷的各种批文。 六部甚至是内阁之中都有可能有范永斗等人的内应。 魏忠贤的急递虽说是六百里加急送来的,但前期调查、锁拿、查抄等事务耽误了些时间,几乎是朱由检收到消息的同时,京城的一些官员也收到了范永斗等人被抄家的消息。 钱府。 此时东林党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一堂。 山西八大富商被抄家一事,可谓是当今京城的第一大新闻,尤其是前段时间还流传着晋商通贼的传言。 如今这些人被抓,那些传言自然被翻了出来,并且变得妖魔化。 大多数人认为这事是假的,毕竟山西又不是辽东,要从蒙古运送大批货物给皇太极送去,简直可以说是难如登天。 所以,这些人大多都认为这事是魏忠贤为了敛财,故意编造出来的,至于八大富商,应该也是屈打成招。 当然,还是有少数人经过缜密分析之后,觉得这事也未必是空穴来风。 尤其是孙承宗的动向,先是装模作样去辽东,紧接着,便突然出现在了大同。 要说这没有暗中预谋,任谁也不会相信。 而东林党的头头脑脑们对这些消息也那不太准,所以便全都凑到了一起。 经过一番讨论之后,这些人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向了韩爌。 原因很简单,韩爌就是山西人。 古代老乡两个字还是很值钱的,齐楚浙等乡党就是代表。 在钱龙锡、侯恂等人看来,既然是山西出了事,你韩爌是山西人,应该知道点内情吧! 然而,面对众人质询的目光,韩爌却是气红了脸,他呵斥道:“老夫虽是山西人,但却从未体恤乡邻,乡中商贾来京,老夫也从未接待。” “我家以务农为生,无一人经商,魏阉抄没富商一案,老夫亦一无所知,你等看我作甚?” 韩爌一番话说的钱龙锡等人尴尬的直摸鼻子。 他们原以为能从韩爌这得到些内情,好商定下一步计划,现在看来,老头子是真不知道。 众人左看右看,最终他们的目光全都落到了钱谦益身上。 自新皇登基以来,钱谦益一直十分活跃,东林党的诸多策略皆出自他手。 然而,当众人定睛看去,却见钱谦益双目无神,嘴唇发白,额头上一直有冷汗流淌。 要知道,此时已经快入冬了,尤其是这几日,冰凉的秋风一直在吹,哪怕穿的再厚,也绝无流汗的道理。 钱龙锡看出他神色有异,便一脸狐疑的问道:“牧斋,你怎么了?” 听到钱龙锡问话,钱谦益这才回过神来,他左右看了看,随后强装镇定道:“没……没什么?对了你们商议的如何了?此事是真是假?” 众人并未回话,只是直勾勾盯着钱谦益,这些人全都是官场老狐狸,仅是从钱谦益的反应中便知晓,这家伙有事瞒着他们。 仗着资格老,韩爌最先开口道:“牧斋,难道你与此事有所牵连?” 钱谦益闻言汗流的更凶了,他坚决否认道:“象云兄休要乱言,我钱谦益乃东林君子,岂能同那些奸贪误国,走私资敌之辈同流合污?” 然而,钱谦益越是这么说,其他人便越是怀疑。 要知道,之前的他,可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从未如此惊慌失措过。 要说其中没有猫腻,任谁也不信。 钱龙锡和他关系不错,他意味深长的说道:“牧斋,你的品行我等自然是信得过,只是兹事体大,你若有其他消息,当通告我等,我等也好有个准备才对!” 此时,钱谦益的精神紧绷到了极点。 他本人和晋商虽然没有直接关系,但钱氏在江南有诸多产业,尤其是家族在宁波钱庄也有不少的股份。 先前他在家赋闲的时候,便知道有一伙晋商经常来江南采买丝绸、棉布、粮食等物资。 且宁波钱庄在其采买货品的时候,为其提供了许多方便。 别的不说,单是晋商银票和宁波钱庄的银票互相承兑这一点,便不知牵扯进了多少银钱物资。 如果往深处查的话,根本不是他钱谦益一个人的事,而是整个钱氏家族都将遭受灭顶之灾。 第七十章 钱谦益的恐惧 哪怕钱谦益心思再深沉,牵扯进这种事里面,也难免紧张。 只是,这种事,哪怕同为东林党,他也不可能告诉这些人。 但自己的紧张又难以掩饰,若不寻个合适的借口,恐怕对这些人没个交代。 电光火石之间,钱谦益已然想出了借口。 他看向韩爌、侯恂等人,露出了一幅老太太给孙子讲鬼故事的表情说道:“诸位,非是我有什么事,而是我东林诸君,都将受灭顶之灾了啊!” 此话一出,侯恂等人顿觉莫名其妙。 魏忠贤查晋商和他们有什么关系?硬要扯也就扯进去韩爌一个人而已,可现在看这个架势,韩爌似乎也和晋商没什么勾结。 这又怎么能说诸君都有灭顶之灾呢? 眼见众人一脸疑惑,钱谦益随即又提点了一句。 “诸位,如今人犯全都在魏阉手上,他若是有意诬陷我等,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想到诸君即将遭奸人陷害,我心中怎能安宁?”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傻眼。 倒是把魏忠贤喜欢栽赃陷害这事给忘了。 当年魏忠贤搞六君子、七君子之类的冤案时,便是栽赃陷害。 现在八个晋商就在手中,搞点刑讯逼供,弄出一份行贿受贿的证据来,简直是易如反掌。 最重要的是,现在三法司完全掌握在魏忠贤手中。 他们就是喊冤都没处喊去! 钱谦益说罢,其他人也紧张起来。 尤其是韩爌。 刚才他还一脸坦荡,认为此事和自己没关系,可真要如钱谦益说的这般,魏忠贤要大兴牢狱进行栽赃陷害,那身为山西人的他,第一个便跑不了。 想到这,韩爌也心思大乱,冷汗唰唰的往外冒。 “若真如牧斋所言,魏阉给我等扣上一个通敌的帽子,我等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啊!” 侯恂等人也有些惊慌,他赶忙道:“那我们现在应该如何自保?立刻上书请皇上严查此案,以证清白?” 李标也有些慌,他说:“怕是已经晚了,先前流言兴起之时,我等一言不发,现在人都抓了,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魏阉若要栽赃陷害,恐怕证据已经要送到乾清宫了!” 李标说罢,这间密室内顿时如炸了营一般混乱起来。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全都没个主意。 眼见这些人陷入混乱,钱谦益的眼中闪烁出一抹精光。 他沉声喝道:“诸位,且听我一言!” 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钱谦益,等待着他的下文。 而在一番斟酌之后,钱谦益也有了自己的法子,他说:“晋商已然被抓,若魏阉以此事做文章,我等百口莫辩!” “为今之计,只有上书为晋商辩解,想方设法将此事作假,状告魏阉为求民财,故而屈打成招!” “只有保住晋商,我等才有活路!” 此话一出,侯恂等人顿时瞠目结舌。 粗略一听,钱谦益这法子确实不错,只要把晋商通敌一事变成冤案,不仅自己没事,他们甚至还能借此机会,整治魏忠贤一番,甚至将其驱逐出京,杀了他也不无可能。 可细细想来,众人又觉得这法子不太对劲,但具体是哪里有问题,又说不出来。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钱龙锡站了出来,他高声道:“牧斋此言差矣!” “此番查抄晋商,并非是魏阉一人前去,三法司的人暂且不提,恺阳公可是一同前去的,且正是他拿下了宣大两地的总兵。” “若此事是假的,他绝不会在没有明旨的情况下,行如此手段!” “换而言之,以恺阳公的品行,若此事真是冤案,他定会上书为晋商辩解!” “我等若贸然上书指证魏阉屈打成招,一旦证据做实,我等反倒会陷入被动,到时候魏阉若是诬陷,我等才真实百口莫辩!” “所以,此事万万不可!” 钱龙锡一番发言,也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说了出来。 魏忠贤陷害他们还能想办法辩解,可要是自己先为晋商辩解,之后魏忠贤再陷害,他们可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时,侯恂开口道:“我现在就往宣大去信,问询恺阳公此事真假!若是真的,那这些奸商便是罪有应得,若是假的,我等为之辩解也需连同恺阳公一同举证!” 上次他们和孙承宗虽谈的不太愉快,但不管怎么说,他们曾经也是政治同盟,关系莫逆,这种情况下,互相打听点事,还是说得过去的。 韩爌等人闻言连连点头。 只要能和孙承宗通气,哪怕以后魏忠贤诬陷他们,孙承宗也能帮他们说句话。 然而,钱谦益仍不甘心,他高声说道:“诸君,难道你等看不出来,当今陛下对魏阉是日渐倚重吗?” “现如今,他又查抄了八大富商的家,定会如查抄崔、郭二人那般,将大量钱款献入内帑,以供皇室花销,媚上欺下。” “这次若不趁机将魏阉除去,那以后我清流一脉,就再无出头之日了。” “难道,我等也要学徐华亭那般,将魏阉生生熬死吗?” 徐华亭便是徐阶,他和严嵩斗的时候,为避其锋芒生生隐忍了二十年。 钱谦益这般说辞,自然是在鼓动人心。 从心理上来讲,他说的话确实没错。 东林党所有人都以为,朱由检上台之后,第一件事必定是清查阉党,如此一来,他们东林便可趁机掌控朝局。 可事实却与之相反,朱由检上台之后,虽然削弱了阉党的部分权利,但作为其核心的魏忠贤却半点没有受影响。 而他们东林一脉,则半点翻身的迹象都没有。 不管是他们举荐同僚,或者提出什么政策,全部都如石沉大海没个回应。 上次钱谦益提出捧杀魏忠贤,为其立生祠的事,也被留中了! 按着这种情形下去,未来阉党如何不好说,他们东林党短时间内肯定是没有翻身之日了! 韩爌皱着眉头道:“牧斋所言非虚,可魏阉奸猾狡诈,我等就是想要将其除去,也毫无头绪!” “还是说,你有其他妙计?” 第七十一章 离间计 钱谦益眼中寒光闪过,他咬牙说道:“上次为魏阉修生祠的奏疏被留中,足以说明皇上对其信任有加,为今之计只能从魏阉这边下手了!” “如何下手?”韩爌询问。 钱谦益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视,片刻之后,他沉声道:“魏阉此次查抄晋商,也算是立下大功,我等不妨为其上书请功,封其为太师,并入内阁!” “再举荐他侄子魏良卿为宣大总督。” “若是皇上同意了,今后魏阉定会嚣张自大,不久之后便会遭皇上所忌,身首异处。” “若是皇上不同意,魏阉定心怀怨愤,和皇上心生嫌隙,等他失了圣心,我等定能一击必杀!” 钱谦益说完,在场众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不得不说,这招确实是阴毒到了极点。 自古以来功高震主者,皆没有什么好下场,如果按着此计划执行,不管皇上如何抉择,这君臣之间,定生裂隙。 但为魏忠贤请功,并助他入阁,封太师,这事要是传到其他清流耳中,自己这半生清名可就毁于一旦了。 就算不管名声,等未来魏忠贤倒台,这个上书为其表封的官,也定当遭到清算。 毫无疑问,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众人互相对视,皆不敢多言。 然而钱谦益似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魏忠贤自当政以来,为了解决辽东战事的巨额缺口,一直在强力推行对江南地区征收商税,并对富商阶层逃税的行为严厉打击。 尤其是对丝绸、棉布、盐业、茶叶、海上贸易等富商垄断的暴利行业征收重税。 而且他走的还不是户部的路子,而是直接派遣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征收。 对一些胆敢抗税的富商,动辄抄家下狱。 钱谦益的钱氏家族,便被其抢去不少银钱。 哪怕没有政见上的分歧,双方也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若能扳倒魏忠贤,钱谦益哪怕搭上自己的前程也在所不惜。 想到这,钱谦益猛然站起身道:“诸君,为除奸贼,钱某纵使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明日我便上书,我若身死,诸君当勉励前行,万勿懈怠!” 此时的钱谦益真有几分视死如归的英雄气。 然而,就在这时,钱龙锡突然开口道:“牧斋,当今陛下圣明烛照、宸衷睿断,你这法子虽然精妙,但若是被圣上识破,恐怕不仅无用,反倒有杀身之祸!” “依我看,我等还是行此险招,内阁已经发出公文,让明日举荐宣大总督和山西巡抚的人选,我等若能夺得这两个位置,也算是小胜一局了!” “诸位觉得如何?” 韩爌、侯恂等人连连点头。 “不错,这法子确实冒险,若真实心,岂不更长阉党威风,煞我清流士气?” “再说了,如今魏阉虽被打压,但余力尚在,万一他位晋太师,再得宣大兵权,一旦有所异心,天下岂不毁于一旦?” “所以,我等还是想法子争取宣大总督和山西巡抚的人选为上策!” 韩爌和侯恂一表态,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一时间,钱谦益倒是成了孤家寡人。 没办法,他这计策实在太过激进冒险,风险极大,收益极小。 如果不是被逼到绝境,根本没人会同意此事。 眼见钱龙锡等人全都反对,钱谦益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党争党争,就是要靠党派竞争,靠他一人单打独斗实在是难翻起什么风浪来。 尤其是他还要为自己留后路呢! 钱谦益左看右看,最终,他的目光落到了还未表态的李标身上。 “汝立兄,你觉得如何?” 李标目光闪烁,显然是有些犹豫。 钱谦益见状鼓动道:“汝立兄,这里也没有旁人,有什么想法尽管说便是!” 眼见众人的目光看过来,李标也缓缓开口道:“我觉得此事,倒是可以一试!” “如今皇上对阉党日渐倚重,我等哪怕占据了宣大总督的职务,也未必有用,任免也只是魏阉一句话的事情!” “依我看,除病便要除根,若不杀魏阉,使再多手段也不过扬汤止沸、饮鸩止渴!” “牧斋,如你所言,若能肃清阉党,哪怕身败名裂又有何妨?” “明日上书,我也要署名!” “现在我虽是一介草民,但朝中也素有威望,多少还能为这奏疏,加些分量!” 听到李标如此支持自己,钱谦益顿时狂喜,他连连点头道:“好好好,有汝立兄此言,我死而无憾!” “只不过,署名一事还是罢了,只盼有朝一日,阉党覆灭,我若身陷囹圄,诸位能不忘今日之密谋,提我钱牧斋说句话便可!” 这才是钱谦益真正的打算。 他可没有舍生取义的高尚思想,之所以要找人支持,为的就是在以后清算阉党的时候,能有人拉他一把。 别的不说,只要不被立即砍头,以钱氏家族的能量,随便运作一下,便能让他后半生当个舒舒服服的富家翁。 李标并非江南人,而是北直隶高邑人士,他自然不知道钱氏家族在江南的能量。 听到钱谦益的话后,他立刻拍着胸脯说道:“牧斋兄放心,若真有这一天,我李汝立就是舍了这条命,也要保下你!” 李标是万历三十五年的庶吉士,师从赵南星,属于东林党二代里面的魁首级人物,有他作保,钱谦益自然是放下心来。 而一旁的侯恂、韩爌、钱龙锡等人则并未再表态。 对侯恂和韩爌钱谦益并没有什么意见。 侯恂是河南人商丘人,韩爌是山西蒲州人,魏忠贤收商税并未收到二人头上。 但钱龙锡可不一样,他是松江人(今上海),松江棉布产业他们家族也占了不少股份。 钱龙锡虽并未明面持有,但暗地里也是由人代持的。 同样是被收重税,自己舍命给魏忠贤挖坑,但他钱龙锡却稳坐钓鱼台不发一言。 钱谦益心中自然不满。 不过,即是同党,他也只是多看了钱龙锡一眼,并未多说什么! 至此,东林党的政见第一次出现了较大的分歧。 第七十二章 国丈告状 这并不奇怪,历史上,崇祯干掉魏忠贤之后,东林党重新上台时便开始了分化和内斗。 先是以韩爌为首的元老派掌权,但在袁崇焕案爆发后,韩爌等人被迫致仕。 紧接着以复社为核心的江南清流派上台,代表人物便是钱谦益、文震孟等江南士族的代表,这些人开始和周延儒、温体仁搞斗争。 然后便是江右王学派系(刘宗周、黄道周)、北地务实派系(孙承宗、卢象升)、中立派(成基命、何如宠)、地方派(张国维、史可法) 这些派系之间互相争斗,互相倾轧,为反对而反对。 有的主剿,有的主抚,有的主战,有的主和。 互相折腾,互相弹劾,最终只能是一团乱麻,屁事都干不成! 崇祯年间的朝堂,基本上就是这些人在吵架,在争权夺利。 这情况,能撑十七年,还没被气死,其身体素质当真不错。 就在东林党互相密谋的同时,嘉定伯周奎也从昌平天寿山赶回了京城。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监督皇陵的修建。 建皇陵也算是一个王朝的头等大事。 礼部牵头勘察、钦天监算开工日子。 工部施工、内官监(内府二十四衙门)监督,兵部护卫、地方布政使运输物料…… 这么多衙门,这么多人马,都指着朱由校同志的坟头吃饭。 这坟要是能修好就奇怪了。 周奎刚开始去的时候,旁人不知深浅也不敢得罪,但随着相处的时日多了。 这些人渐渐发现,这位国丈完全就是个市井小民,有事没事便想找点茬从中分一杯羹。 刚开始众人还对他客气些,多少给点。 可后来发现他一点权力没有之后,这些人便没再搭理他。 眼见捞不到油水,周奎便去找女儿周玉凤告状。 结果自然是被周玉凤训斥了一顿,幸亏朱由检早有准备,让王承恩提点了他几句。 周奎这才回过味来。 重新回到皇陵之后,他也不再找茬,而是开始搜集各部偷工减料的证据。 工部等各部门主管完全没拿他当回事,爱干啥干啥! 原本王承恩还害怕他收受贿赂,特意派了两个锦衣卫跟随,结果,工部这些人连搭理周奎都不带搭理的。 深感受到羞辱的周爵爷搜集起证据来自然不会手软。 目前督造皇陵的所有部门,有一个算一个,他全都没放过。 赶回京城之后,他连家都没回,便直奔王承恩告诉他的一间住所。 今日皇上依旧免朝。 阉党那些人没有魏忠贤带领不敢吱声,东林党的人则忙着和魏忠贤搞斗争,也没心思指责皇上经常免朝的事情。 但黄道周不一样,他身为翰林院的编修虽不是言官,确是个实实在在的硬骨头。 崇祯上朝第一天,他便敢弹劾田尔耕、许显纯,之后又当庭弹劾二品大员郭允厚,使其罢官抄家。 现在皇上开始学他爷爷(万历)和他爷爷的爷爷(嘉靖)不上朝了,这还得了? 若长此以往,国家岂不乱套? 于是,他早早便准备好了劝解皇上的奏疏,就等着上朝的时候上奏了。 可这一等就是三天。 就在他犹豫是否直接将奏疏交内阁转递的时候,老仆人走进了他的书房。 “老爷,门外有个自称嘉定伯的老爷求见!” “嘉定伯?”黄道周一怔,随后便想起了前段时间被册封的国丈周奎。 他找自己来做什么? 明代官员鄙视链中,翰林院的文官别看官不大,但地位却很高。 不管是宦官、武将、勋贵之流统统看不起。 至于外戚,更是鄙视链底端。 所以别看周奎顶着个国丈外加嘉定伯的名号,但在黄道周眼中,确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原本不打算相见,但出于好奇,他还是对老仆人道:“请进来吧!” 黄道周家境贫寒,十几岁时父亲便死了,之后靠佣书卖文,以及乡友资助才得以进京赶考,在京城为官后,他也只是租了一间小屋,勉强够一家人居住。 周奎在门口等了许久,原本还有些不耐烦,但进了门之后,看着这逼仄的房屋,他便明白,王承恩真让自己找对人了! 这个黄道周,绝对是个认死理的书呆子! 周奎混迹市井多年,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对付这种书呆子,他很有一套。 见到黄道周之后,周奎立刻拱手作揖! “久闻黄先生乃清流代表,清正廉洁,守节如松,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本伯不胜钦佩!” 被周奎吹捧,黄道周的脸上却并无什么笑意,他拱了拱手算是回礼了,随后便沉声道:“嘉定伯也是恭慎持爵,堪称戚里表率,黄某同样敬佩!” “只是不知嘉定伯今日前来所为何事?翰林院虽是个清水衙门,但也有诸多事务,若为闲聊,还是改日再来吧!” 看着黄道周这般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周奎在心中暗骂:不过是个穷书生,装什么蒜? 虽心中不忿,但周奎脸上的笑容却没断过,他从怀中将皇陵工程贪污的诸多证据拿了出来。 “既然黄先生这么说了,那本伯也就不客套了!” “上个月,本伯奉了陛下旨意,前去督造皇陵,结果,发现了其中诸多不法之事!” “本伯据理力争,但工部诸官员却以外戚不得干政为由,将我拒之门外!” “我久闻翰林院黄道周,直言敢谏,不畏权贵,以编修之身,便敢弹劾阉党骨干、一部堂官,故而前来求见,请先生代我上疏弹劾此事!” “本伯拜谢!” 说完周奎手持账册对着黄道周深深的鞠了一躬。 看着递到眼前的账册,黄道周也是一怔。 他万没想到,周奎这个外戚来找自己,竟是为了这事。 不过,他头脑还算清醒,并未接过账册,而是皱着眉说道:“嘉定伯,你是奉了皇命前去督工,就算工部有所疏漏,你也可以直接禀告皇上,由皇上下旨处置,何必来找我?” 周奎抬头,他一脸哀叹的看向黄道周说:“先生您难道不知道吗?皇上最近身体不适,我几次想要入宫觐见,都被回绝了,正是因为实在没有办法了,这才前来找您呢!” 第七十三章 书呆子黄道周 周奎一番话说完,黄道周也顿感悲戚,他同样对朱由检时长罢朝不满。 只是,对参奏工部贪污皇陵公款一事,他却并没有帮忙的意思。 一来,周奎属于外戚,帮他的忙,容易被其他清流认为他投靠外戚! 二来,他对周奎的能力也心存疑惑,这家伙收集的证据靠谱吗? 略一斟酌之后,黄道周委婉拒绝道:“嘉定伯,非是本官不肯帮忙,实在是本官身居翰林院,非是御史六科的官员。” “贸然弹劾工部贪污一事,名不正言不顺,就算上书也未必有结果。” “嘉定伯若是真心想要上书,不妨将证据递交通政使司,再由内阁转交皇上。” “或者,找御史、六科官员帮忙弹劾!如此,定能将贪官污吏绳之以法!” 一听这话,周奎脸色拉了下来,他将手中证据收起,沉声道:“黄先生弹劾田、许二人时便是御史言官了吗?还是说,你弹劾郭允厚的时候,是言官?” “我听闻,当时你可是在朝堂上引《皇明祖训》,大小官员皆可直言奏文!” “现如今,怎就这般推诿?” 这番怒斥,说的黄道周脸色通红,他愧疚的将脸撇向一旁。 周奎见状心中暗笑:果然是书呆子,这两句话就受不了了! 随后他接着做苦大仇深状说道:“罢罢罢,国家养士二百四十余年,如今尽是鼠辈,我看这大明朝也只有我等这些外戚操心国事了!” “可惜,太祖爷曾言,外戚不得干政,不然,我就是舍了命,也要将工部那些奸贼,弹劾下马!” 说完,周奎拂袖而去! 他一步步走向大门方向,同时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当时王承恩让他找黄道周的时候,并没有给他别的备选人物。 如果走出这个门,他还真不知道应该去找谁。 不过,与之相比,黄道周显然更沉不住气。 他的性格属于书生意气这一类的,周奎这两句话杀伤力实在太大。 嘉靖年间大才子杨慎曾说过一句激动人心的口号: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义死节,只在今日! 说完这话,他便带着文武百官去堵帮嘉靖争认爹权的张璁和桂鄂。 百十年匆匆而过,现在再说这话结果变成了尽皆鼠辈! 至于外戚不得干政,更是他们这些清流的底线。 可现在,这个外戚反倒搜集证据,敢同奸官污吏死磕,自己这个清流,倒因为一些虚名畏缩不前! 长此以往,有何颜面存活于世? 这时,周奎已经走到大门前。 黄道周猛然抬头:“嘉定伯留步!” 周奎一听这话,反倒走的更急了! 黄道周赶忙上前拉住了周奎的袖子。 这时,周奎才转过身来。 “先生即不愿帮忙,我找别人便是,不必多言!” 说完周奎拱手行礼。 黄道周这时也没别的心思了,他指了指周奎手中的证据问道:“嘉定伯,你可敢保证手中证据为真?” 周奎冷笑:“呵,这上面一字一句皆是我亲自所写,若有一字虚言,甘愿反坐。” “更何况,皇陵就在那里,还未封死,直接去查证便是!” 周奎这番底气十足的话,也让黄道周信了几分,他主动接过周奎手中的证据,沉声道:“嘉定伯,这证据交给我,只要皇上上朝,我定当朝将此奏疏上呈皇上!” 证据脱手,周奎虽心中狂喜,但脸上却不动声色,他皱着眉头道:“黄先生当真?若是有难处,我并不强求,大不了,改日待夫人进宫之时,将这证据交给皇后,再由皇后交给陛下罢了!” “如此,虽名不正言不顺,但起码也对得起先帝、懿安皇后,还有皇上对我周家的恩宠了!” 黄道周一听这话更急了。 你外戚干政还不甘心,还要把后宫也牵扯进来。 真要是让皇后递交这些证据,那还要他们这些官员做什么? 想到这,黄道周急躁道:“嘉定伯,皇明祖训有明文规定,后宫、外戚、皆不得干政,这证据还是交由我来上奏吧!” “若我不能将这证据呈交御前,我便从德胜门城楼上跳下去!” 黄道周如此表达决心,周奎自然是放下心来,他连忙与之客气道:“不至如此,不至如此!” “黄先生为国为民,不畏权宦,当真是天下官员的楷模啊!” “若我大明朝所有官员都如黄先生这般,何愁不能中兴?” 黄道周略显惭愧:“唉,百无一用是书生,我终究只是在翰林院任职,若是改日成为御史,定当劾尽将天下奸官,还我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周奎闻言暗笑:皇上不过就是拿你当刀使,你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虽心中不屑,但他嘴上还是对着黄道周吹捧了一番。 之后,二人互相告辞。 待走出两个街道之后,周奎的眼中闪过一抹阴狠。 “哼,这帮狗官,让你们看不起我,不把你们整死,我跟你们姓!” 而黄道周则翻开了周奎交给他的证据,开始仔细查看起来。 不得不说,周奎的政治智商几乎为零,但找证据告黑状确是有一手。 他说记载的各种物料来源、价格,以及人证口供一应俱全,甚至连这些人的进货渠道,以及库存安置地点都写的一清二楚。 饶是黄道周以挑剔的目光来看,也找不出任何毛病。 合上书籍,黄道周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先帝陵寝也敢如此偷工减料,这些奸官,当真是无法无天。” 随后,他磨墨提笔便开始了奋笔疾书! 就在京城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皆想要在这变局之中分一杯羹的时候。 朱由检正在接待刚刚到京的徐光启和宋应星。 徐光启天主教徒,精通西学,对火器改制有很大的贡献。 曾引进红衣大炮,并在通州、登莱建铸炮厂,仿制红衣大炮,训练炮兵。 其火炮部署在关锦防线,曾重创建奴,算是关锦防线的技术支持者。 除此之外,他还曾在上海推广过番薯、玉米等农作物,并兴修水利。 他可以说是明朝末年中西会通第一人,技术改革派的代表,为人务实,不涉党争。 最高官至礼部尚书,内阁大学士。 上海著名的徐家汇便因他而得名。 第七十四章 又有好戏看了 宋应星,江西人,举人出身,曾担任过分宜县教育局局长,同样是个务实治国的人才。 代表作《天工开物》,是世界上第一部关于农业、手工业、冶金、矿产等全门类的技术百科全书。 最令人惊叹的是,宋老师还在书里面画了一百多幅精美的插图,真是多才多艺。 这本书里面记载了诸多领先世界的技术。 如最早的炼锌技术,采煤通风、杂交育种、提花机、风箱等全部都有图,有尺寸,可按着原图复原。 并且,这些东西宋老师全都亲自试验过。 说白了,这二人都是切实的搞技术的人才。 朱由检对这种技术型人才十分热心。 这种人一心搞技术,不涉党争,也没别的心思,用起来即舒心又放心。 “徐爱卿,你们两个应该已经见过面了吧!” 徐光启前两日便到了京城,宋应星则更早一些,不过朱由检并未立即召见。 而是把他们的住处安排到了一起,先让他们两个互相交流了一番。 事实上,搞技术的人,确实能聊到一块去。 住到一起之后,二人没过多久便混熟了。 徐光启虽然曾做过三品大员,但对举人出身的宋应星却没有半分倨傲,反而是虚心与之讨教其农学、炼钢等技术。 宋应星也以卧底多年终于遇到同志的心情和徐光启热心交流。 毕竟,在古代流传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思想,像这种搞技术的人,大多数会被那些清流们鄙夷为奇技淫巧不受待见。 现在俩人碰头,自然是有说不完的话。 所以,在乾清宫里面,听到朱由检这么说,徐光启立刻笑着说道:“回陛下,宋先生却有真才实学,比之臣也不遑多让啊!” 宋应星赶忙低头道:“徐大人谬赞,陛下面前,小民岂敢称先生二字,您还是直呼我名吧!” 还不等徐光启说话,朱由检便仰天大笑道:“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 “只要有真才实学,只要能强国富民,皆可称先生!” “朕听闻你精通农学、工学、育种、炼铁、造船等技术!” “这些皆是强国富民之学,若能运用得当,可抵雄兵百万!” “朕今日召你等前来,为的就是专门成立一个部门,专门负责研究这些技术,并适时向天下臣民推而广之!” “徐爱卿,官场上的事,你比较熟悉,你认为如何?” 徐光启全身一震,一把花白的胡子都抖了三抖。 这些年他也曾向朝廷提议推广过西学等技巧,但大多无人理会,若非辽东连战连败,恐怕他引进西方火器的事情都未必办的成。 而现在,看朱由检这态度,怕是要大力发展这些工业技术了。 他收敛神色,一本正经的对着朱由检道:“陛下所言极是,西洋人虽多蛮夷,但其技术却有不少可取之处!” “若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吸纳为己用,强国富民指日可待。” 看着徐光启这般激动的模样,估计老头子这口气应该已经憋了几十年了。 朱由检微微点头,随后道:“好,明日上朝之时,便议政此事!” “是!陛下!”徐光启二人齐声答应。 随后,朱由检又将二人引到了一张偌大的桌子前,开口道:“除了另立新部外,朕还有件事要同你们商量商量!” “先帝对工学之事颇为上心,故而宫内有许多未曾完稿的图纸!” “朕前些时日整理了一些出来,但却看不太懂,所以,便召你们过来,一同研究研究!” “若能对汝等有所启发,再好不过!” 说着朱由检便将自己差人画的诸多图纸推到了二人面前。 第一个自然便是蒸汽机。 这东西是工业革命的心脏,原理也十分简单,锅炉、蒸汽活塞、连杆等零件组装而成。 唯一的问题就是现在炼铁的技术不够,未必能造出经久耐用的蒸汽机。 不过,只要有这个引子在,以他们两个的能力,憋个十年二十年的应该能搞得出来。 第二个便是水力鼓风机,朱由检也研究过明代的炼铁技巧,现在大多数都还是用手拉的风箱,温度上不去。 有了这水里鼓风机,炉温便可暴涨,直接练出钢材来! 第三个则是铁犁条播机,明末大多都是木篱,运用起来耗时耗力,且播种的时候也十分吃力。 有了这铁犁,百姓耕田将轻松许多。 第四个则是火枪和火炮的标准化零件制作图。 明朝的武器全都是纯手工制作,一个零件坏掉,整个武器直接报废。 如果能标准化生产火枪火炮的话,其生产力能直接拉满。 最后是膛线改造,可以增加火枪的射程和精准度! 徐光启和宋应星看到这些图纸后,根本挪不开眼睛。 尤其是蒸汽机。 烧开水这种事所有人都见过。 水烧开后,水蒸气把壶盖顶的乱窜,但不管是宋应星还是徐光启,都没想过能把这东西作为利用动力。 如果真能把这东西做出来,那他们的诸多机械设想,岂不就有了无穷无尽的动力? 看着二人痴迷的样子,朱由检笑了笑说:“两位爱卿,这些图纸便交给你们了,你们回去之后好好研究,若能制造出来,朕定有重赏!” 听到这话,二人这才回过神来。 徐光启满脸震惊的看向朱由检,叹息道:“先帝真乃神人也!陛下放心,我等已经尽心竭力研究此物,定能将其制备出来!” 宋应星也连忙保证。 和徐光启相比,他更有实操经验,造船、采矿、提花机等工程物品,都能用得上这个叫蒸汽机的东西。 他激动道:“皇上,若真能造出这东西,我大明将横扫寰宇,再无敌手!” 之后朱由检又鼓励了二人一番,然后便将其礼送出门。 等徐光启和宋应星走了之后,王承恩这才来到朱由检身边道:“皇上,国丈回京了!” “回来了?可去找黄道周了?”朱由检问! 王承恩笑着点了点头:“去了,乘兴而去,大笑而归,奴婢想,明日早朝,应该又有热闹可看了!” 第七十五章 红薯 “薛凤翔……”朱由检轻声呢喃。 现在的六部尚书中,毕自严和孙承宗是朱由检刚提拔起来的,属于有能力,有气节,信得过的人物。 吏部尚书房壮丽乃是四朝老臣,资格老,且并非东林党,也并非阉党,所以上次的事情朱由检只是收拾了他一顿,并未较真。 但他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等朝局稳定下来之后,还是要换掉。 而剩下的工部尚书薛凤翔、礼部尚书孟绍虞、刑部尚书薛贞三人都是阉党。 孟绍虞还好说,他在礼部干不了多少坏事,最多也就帮魏忠贤修修《三朝要典》。 至于薛凤翔和薛贞则是纯粹的阉党走狗,靠谄媚魏忠贤而上位,四十多岁便身居二品。 前者仗着工部的差使大肆敛财送礼,后者则在刑部充当魏忠贤的打手。 当打手尚且可以原谅,毕竟现在魏忠贤跟着自己混,魏忠贤的打手就是自己的打手。 但敛财就不行了。 老子费尽心机挤出来点钱给我哥修坟头,结果全落到你自己口袋里面,怎么?我大明朝这条船,反倒是给你们修的了? 朱由检思索片刻后沉声道:“告知六部,明日上午朝。” “另外,让陈经纶明日在殿外候召!” 王承恩闻言点头道:“是皇上!” …… 上早朝的折磨着实让朱由检受不了,尤其是天气越来越凉,每天从小媳妇那温暖柔软的床铺上爬起来和受刑差不多。 所以,现在的他就算偶尔上朝,也会将早朝改为午朝。 次日,巳时。 上午朝的话,官员们是可以按着正常作息起床的。 早上去各司衙门转上一圈,有事办事,没事闭目养神一阵便能来上朝。 所以当文武百官步入皇极殿的时候,一个个神采奕奕。 待巳时末的时候,朱由检坐到了龙椅上, 众官员跪地行礼。 礼毕后,鸿胪寺的官员按例呼喊道:“有事出班奏事,无事卷帘退朝!” 话音刚落,内阁次辅施凤来便上前一步道:“启禀陛下,首辅黄立极今日身体不适,未能来朝,还请陛下恕罪!” 黄立极?身体不适? 人总有个头疼脑热的,况且今日黄立极也不是主角,所以朱由检也没多想便点头道:“知道了。首辅既违和,着太医院速往诊视,安心调理便是。” “今日午朝,众爱卿怕是还没吃饭吧,朕今日得了一美食,特意请众爱卿来品尝!” 说罢,朱由检看了一旁的王承恩一眼。 后者立刻吩咐太监们端着一个个盘子走向大殿内的一众大臣。 不管是施凤来、薛凤翔,还是东林党的韩爌、钱谦益都有些莫名其妙。 今天皇上请吃饭?不太对啊,也不是什么节日。 很快,一个个餐盘便端到了所有人面前。 朱由检这也有一份。 他拿起热腾腾的红薯说道:“众爱卿,这东西要趁热吃,速速品尝!” 说完,他便拿起软糯的烤红薯吃了起来。 不过和大臣们不同,朱由检的烤红薯面前,还有一小碟红糖可以蘸着吃! 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没见过这东西,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当最前列的施凤来、薛凤翔等人看到朱由检剥了皮开始吃里面的瓤时,他们也随即有样学样的吃了起来。 刚一入口,嘴里便满是软糯甜香的口感。 这让吃惯了大鱼大肉的官员们,顿感别有一番风味。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面带笑容连连点头。 说实话,朱由检并不喜欢吃红薯,尤其是在外面,这东西吃完粘在手上很麻烦。 所以,他还在每个餐盘旁放了一方手帕,可以擦手。 当朱由检将红薯吃完,下面的大臣们也都吃的七七八八了。 他随即说道:“众爱卿,可有人认识这种食物?” 红薯虽万历年间便传入了大明,但当时种植范围并不广泛,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 但这其中并不包括徐光启和宋应星。 徐光启先站了出来道:“回陛下,此乃番薯,由番邦传入,故得此名,福建等地曾推广种植,收获颇丰!” 朱由检微微点头,随后道:“不错,徐爱卿果然是见多识广。” “来人,宣陈经纶!” 王承恩闻言立刻尖声说道:“宣陈经纶进殿!” 早已在殿外等待的陈经纶,听到这话后,立刻快步来到皇极殿内。 他身穿粗布麻衣,跪倒在了大殿内。 “草民陈经纶,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直在福建经商的陈经纶在被锦衣卫找上门的时候,差点没吓晕过去。 后来经过锦衣卫的几番解释,这才知道并不是来找麻烦的,而是请他进京城,皇上有要事找他。 就这样,陈经纶带着自己的番薯,以及忐忑的心情来到了京城,之后他便跟着几个太监学习觐见皇上的礼法,直到今日的正式召见! “免礼平身!” 朱由检笑着说道:“陈经纶,朕听说这东西是你父亲陈振龙冒死从吕宋岛运回我大明的!” “这东西究竟有何神奇,需要你父绞尽脑汁冒死运送?你详细给朕,给众爱卿说说!” 为了防止陈经纶怯场,朱由检已经差人提前让他准备这个回话了。 但在众多一二品大员的注视下,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的陈经纶还是被吓的瑟瑟发抖。 大气都不敢喘。 他颤声说道:“启禀陛下,还有各位大人。” “这东西是草民和家父在吕宋岛见到的这东西,每当荒年,当地番人就靠他来活命。” “这东西……这东西生的怪,不挑地,不管是山地、坡地、还是中原、江南那些种不了麦子、稻谷的薄田。” “只要洒下薯藤就能长,不用精耕细作,也不用上肥,哪怕天旱一点,也能结出红薯来!” “而且,他埋在土里,不召虫,比种庄稼省心许多!” “最重要的是,这东西结的多,一棵能结好几斤,多的还能结十几斤。” “等到秋收刨开土,满地都是红薯!” “一年能种两季,藏也容易,刨个干燥些的地窖,放半年都不会坏!” “吃也容易蒸煮烤都行,嘿嘿,就是吃多了容易放屁!” “不过,要是遇上荒年没有米面,这东西绝对能吃饱饭,比那观音土什么的强多了。” “草民父子也是贫苦人家出身,见到这东西就想带回咱大明耕种,但当地人千防万防,就是不让带,家父几次私藏想带回来,反被当地人发现殴打了数次!” “最后还是家父冒死把薯藤缠在缆绳里,这才蒙混过关带回了福建!” “漳州、泉州等地的老百姓都种了,荒年救了不少人的命呢!” 陈经纶说完,在场的诸多官员却不以为然。 这东西虽吃着还行,但陈经纶说的却也夸张了些。 就这么个东西,吕宋岛上的人竟还藏着掖着?为了运回种子,还至于说是冒死? 在施凤来等人看来,这完全就是陈经纶为了讨赏,故意夸大其词。 待陈经纶说完,施凤来上前道:“陛下,这东西确实不错,臣以为值得推广试种!” 第七十六章 亩产千斤 黄立极告假,施凤来便自认为自己成了文官的首领,举手投足间,尽显宰相之态。 朱由检看着好笑,便问道:“哦!那施爱卿认为该如何推广?” 施凤来思索片刻后,说道:“不妨先在京城附近试种,若真如此人所言,再在全国推行!” 朱由检勾起嘴角,又问:“那陈振龙父子为我朝带来此种,当有何赏赐?” 施凤来扫了陈经纶一眼,轻蔑道:“臣以为赏银一百两足矣!” 一百两!打发要饭的呢! 朱由检并未回答,而是看向朝堂众人道:“众爱卿以为如何?” 毕自严是户部尚书,对于农事十分敏感,他上前一步道:“陛下,臣想问一下陈经纶,这东西亩产几何?他说贫瘠之地也可耕种,且耐旱耐虫,臣想请他举例说明一下,再定夺如何推广耕种,以及赏银一事!” 毕自严一番话说完,施凤来顿时哑然。 这虽算不上打脸,却也显得他十分轻浮。 此时的陈经纶也稍微适应了朝堂的气氛,听到毕自严问话,他立刻说道:“回大人的话,万历二十二年,福建巡抚金学金大人曾在福州七县试种,一亩番薯比稻子多收三倍,比粟多收四倍。” “具体斤两大概为,一亩一千三百斤左右!” “若是上等土地的话,一亩地可收成约三千斤,最高者一年可收成六千余斤!” 陈经纶声音不大,但落到朝堂众大臣的耳朵里,确是如惊雷炸响。 此时的朝廷,不像后世某些部门的人,连小麦和韭菜都分不清。 他们大多数人都是了解农业的(自家有人挂靠土地收租)。 知道一亩地种小麦的话,大概收三百斤粮食,种水稻则收五六百斤左右。 现在,这个陈经纶竟然说有粮食能亩产千斤,最高甚至能有六千斤,这他们哪里还能淡定? 施凤来怒目圆睁,他呵斥道:“陈经纶,皇上面前,岂敢浪对?小心治你个欺君之罪,满门抄斩!” 陈经纶被这声呵斥吓得一个哆嗦,他赶忙说道:“回大人的话,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当时的福建巡抚金大人还曾给朝廷上过奏疏,一查便知!” 听到这话,毕自严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真有这么大的产量,那他这个户部尚书就好当多了! 就在这时,宋应星也上前一步道:“陛下,陈经纶所言属实,学生亲眼所见也可作证!” 和宋应星相比,徐光启更加精通于火药技术,他虽知道番薯这东西,但对产量却并未记住。 所以刚开始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也有些怀疑。 但现在就连宋应星都能作证了,他自然也站出来道:“臣也可作证!” 旁人不认识宋应星,但却认识徐光启。 这个老大人在朝堂上也算是老资格了,他都能作保,施凤来等人也不得不信了! 这时,毕自严又赶忙问道:“那耐旱之事,可有实证?” 如今灾荒最为严重的当处西北,那里常年旱灾,不管是高粱还是小麦,几乎都不得活。 如果这东西能推广种植,可以省去朝廷一大笔赈灾的银钱。 陈经纶闻言挠了挠头道:“这个倒是没有实证。” “不过,草民和家父曾试种过,一般而言,把苗株插到地里那天浇上一瓢水,之后七天内若无降雨,再浇一瓢水便可发根。” “在之后便不用管了!土壤偏干,反倒利于藤条扎根,水多了则只长叶子不结红薯!” “之后,每月若有小雨一次最佳,若是没有,只靠晨露或者土壤底墒(可理解为土壤水分)存活!” “等长成之后,哪怕三个月不下雨,最多也只是减产,绝不会绝收!” “这个都是草民和家父实验出来的,敢拿脑袋担保!” 这番话说完,施凤来人都傻了。 原本他只是以为这家伙是拿着这东西来讨赏的,却不想,竟真是个宝贝! 然而,毕自严还不放心,他说:“你说你一直在福建等地种植,那里气候温润,但这东西若是挪到西北等苦寒之地,可否存活?” 此话一出,陈经纶傻了,他可没在北方种过红薯。 然而,就在这时,宋应星上前道:“毕大人,这个问题学生可代为回答。” 看着宋应星,毕自严皱眉:“你是?” “学生宋应星,是江西奉新县的举人!” 举人? 听到这话,朝堂不少大臣都发出嗤笑。 确实,对这些两榜进士而言,举人的身份实在太过单薄! 感受到众人鄙夷的目光,宋应星也不自觉的低下了头。 眼见自己召来的人才受到了针对,朱由检当即道:“宋先生虽是举人,但对农耕、工学之事颇有研究,朕故而下旨召入京城!” “宋先生,你不要管旁人,你说你的!” 一句轻飘飘的宋先生,让原本还对宋应星心怀轻蔑的重大臣全都收敛的鄙夷之色。 自古以来,能被皇上称呼为先生的,要么是一代帝师,要么就是大贤人,大文豪,这个宋应星虽年纪不大,但能被称呼为先生,足以见皇上对其的态度。 这时候要是再看不起人家,就是找死了! 感受到朱由检那温热的目光,宋应星心中也是极为感动,他几乎眼含热泪的说道:“惭愧,陛下面前学生岂敢称先生!” “哎,先者为师,在场众臣,论农学造诣,又有谁能比得过你呢?朕称呼你为先生,你便是先生!不必谦卑!”朱由检继续抬举宋应星。 后者也跪地磕头道:“谢陛下。” 随后,他看向毕自严道:“毕大人,万历年间,这番薯便曾在北方推广过!” “其产量比之南方并未打折扣,但因难以育种过冬,故而只是小规模耕种。” “但经过学生这些年的研究发现,只要在冬天将番薯种藤放置于温室之中好好温养,待春暖花开再按时令种植,即可越过严冬,每年都可耕种!” “臣原本也打算向陛下推荐此物的,只是想不到陛下博学多知,竟早已知晓!” 说完,宋应星看向朱由检跪地道:“陛下,臣请朝廷在西北、中原等干旱地域大力推广此物,如此,我大明将再无饥荒之患!” 第七十七章 户部劝农使 看到这些番薯,宋应星十分激动。 然而,户部尚书毕自严还是比较冷静的,他赶忙说道:“陛下,不管怎么说这番薯也是个新鲜物件,究竟能产出多少还未可知,如果贸然强行推广百姓种植,怕是会出现什么问题。” “所以,臣还是觉得,应该先每县找些山地、贫瘠土地试种一些,若真如宋先生说的这般,产量丰厚,再大规模推广不迟! 毕自严不知道的是,明年,也就是崇祯元年,山西、陕西、北直隶、河南、山东数省将赤地千里,井泉枯竭、饿殍遍野。 山西、陕西两地在大旱之后,蝗灾四起,两省田亩几乎绝收。 崇祯二年,陕西、山西等地持续大旱,天赤如血,并伴随地震灾荒,十室九空,南直隶、湖广等地水灾。 崇祯三年,崇祯帝亲自祈祷求雨,结果,陕西、山西、河南、北直隶依旧大旱,山东全境大水。 史载:岁大饥,人相食。 崇祯四年,北方大部春夏连旱,伴随雹灾,小的有拳头大小,大的如趴着的牛犊(出自明史),山东再次大水。 崇祯五年,江南大旱,米价暴涨,黄河决堤,河南、山东受灾,北方各省蝗灾遍地,税收瘫痪。 崇祯六年,鼠疫开始蔓延,同时江南和北方皆有旱灾和蝗灾,史载:飞蝗蔽天。 崇祯七年,北方春夏连旱,飞蝗蔽日,禾草皆尽,灾情无解。 之后的年份基本都是旱灾、蝗灾、地震、海啸人相食的记载。 并非是替崇祯洗白,实在是这种连年天灾哪怕是科技发达的现代,国家也要小心应对。 而在生产力匮乏的古代,面对这种级别的天灾,以及官场上,那些吃人饭不干人事的官员们,崇祯能撑十七年,已经是奇迹了! 看着毕自严,朱由检缓缓闭上眼睛。 虽然知道明年将有旱灾发生,但如他所言,若是在老百姓不了解番薯的情况下强行推广种植,必遭抵抗! 思索片刻,朱由检沉声道:“毕爱卿所言甚是,不过每县挑选田亩试种慢了些,应该每村每户至少试种一亩番薯。” “当然,老百姓没见过这种东西,未必愿意种,这样吧,传朕旨意,凡是种植番薯的农户,可免去两亩地的赋税!” “这样就算产量不多,老百姓们也不会损失什么!” “如何?” 毕自严摸了摸下巴开始盘算。 现在国家财政吃紧,为了推广番薯而免税,对户部而言还是有些压力的,但如果这东西真能推行开,免去一年赋税也不是不可接受! 想到这,毕自严躬身道:“陛下圣明!” 随后,朱由检看向施凤来道:“施爱卿,首辅不在,你便替朕拟旨下诏吧!” “旨意中要言明,要将此事当成头等大事来办,各地官府需积极推行,对免税事宜也要说到做到。” “北镇抚司会暗中调查,若有官府阳奉阴违,或上级监督不力,一并查办!” 拿到了拟旨权,施凤来也十分开心,他赶忙应声道:“是陛下!” 搞定了国策,朱由检又看向陈经纶道:“陈经纶,你和你父能为我大明带来此等神物,有济世安民之功!” “说说吧,你要什么封赏?” 这么多大官在这,陈经纶哪敢要什么封赏,他跪地道:“陛下随便赏臣些物件就行,臣回家好好供奉,以慰先父在天之灵!” 倒是个老实人! 朱由检并未回话,而是看向其他人道:“众爱卿以为如何?” 此时,施凤来也觉得自己赏银一百两有点寒颤,他上前一步道:“陛下,臣以为陈经纶即精通此物种植之术,不妨赐其同进士出身,于户部某个差使,专行推广番薯种植一事,如此即显皇恩浩荡,又能人尽其才。” 明代会试分三甲。 头甲为进士及第,即状元、榜眼、探花三人。 二甲便是进士出身。 三甲则是同进士出身。 给陈经纶这么个身份,也算是让他直接绕过科举当官了。 总的来说,这话还算有些良心。 但还不够。 朱由检又看向毕自严道:“毕爱卿,你说呢?” 毕自严斟酌片刻后,说道:“施阁老所言甚是,臣也以为应当如此。” “只是此物即是其父陈振龙带回,臣还觉得应该追封其父陈振龙为冠带乡官世袭罔替。” 同进士出身只能给自己,而冠带乡官便相当于一个荣誉称号,能够世袭罔替,算是给陈家找了个铁饭碗! 此时番薯还未彻底推广,给这些封赏也差不多了,等到番薯彻底推广开,老百姓们捞到实惠,再加封不迟。 想到这,朱由检沉声道:“好,即日起赐陈经纶同进士出身,授户部劝农使官同六品,专门负责推广番薯种植一事!” “另赐蟒袍一袭,玉带一围,凡所至地方,见官不跪,地方文武官员需一体敬重,不得怠慢。” “薯种事务,准便宜行事,直达御前!” “遇有灾荒,许其行动用官仓赈灾,先行后奏!” “如若推广番薯有功,以后还可另行加封!” 朱由检说完在场众官员皆是一惊。 一个状元考出来,也就给个六品官职就顶天了,而这个陈经纶直接就是六品。 这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蟒袍玉带,这可是只有一品大员才能穿戴的东西,寻常官员奋斗一辈子也捞不着! 至于动用官仓赈灾、见官不跪之类的,也几乎都是一品大员才有的权利。 如果这个陈经纶不是朱由检的私生子,那只能表明一件事,那便是皇上对种植番薯一事重视到了极点! 吃饭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大事,所以一众官员并未反对,纷纷跪地高呼陛下圣明。 而作为主角的陈经纶此时却还是一脸懵,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关键时刻,还是宋应星拉了拉他的袖子道:“还不跪地谢恩!” 陈经纶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跪地磕头:“臣谢主隆恩!” “平身吧!”朱由检虚手一抬,随后看向陈经纶道:“你去户部之后,诸多事务要好好向毕爱卿请教,推广种植番薯乃利国利民的大事,户部也要从各司调派人手全力配合!” “是陛下!”毕自严应声! 如此,算是把番薯的事情安排了下去。 真正的好戏也即将拉开帷幕。 第七十八章 钱谦益使坏 “好了,朕的事情完了,众爱卿若有奏本,及早奏上吧!”朱由检四平八稳的坐在龙椅之上,静等着下方的大臣们上奏! 朱由检话音刚落,钱谦益便迫不及待的上前说道:“臣有本奏!” 如今的朱由检,看到东林党这些人就头疼。 现在魏忠贤还没死,这些人就整天出些歪招。 虽厌烦,但朱由检还是沉声道:“准奏!” 随后,钱谦益便手持笏板躬身说道:“陛下,此番东厂提督魏公奉旨调查山西富商通敌卖国一案,立有大功!” “臣以为应当进行奖赏!” 此话一出,朝堂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钱谦益身上。 在场之人谁不知道钱谦益是东林党,虽不是核心,但和魏忠贤一向不对付! 现如今,魏忠贤还未回京,他的这些干儿子、干孙子们还没开口,你个东林党倒是为他请功了? 朱由检也十分纳闷,不解其意! 带着几分好奇,他问道:“哦!那钱爱卿以为应当如何奖赏?”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似是鼓足了勇气般,沉声道:“启禀陛下,魏公公已是东厂提督,司礼监秉笔,于内官之中封无可封,故臣以为,当加封魏公公为太师,入阁理政!” 钱谦益说完,自己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让一个太监加封太师,并入阁! 不管今日结果如何,从今天起,自己的名声怕是要臭上一阵了! 至于朝堂上其他的东林党虽然早有准备,但当听到钱谦益真说出这话来,他们还是有些难以相信。 他究竟是为了除掉魏忠贤不顾一切呢?还是说已经打算投奔阉党了?众人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准。 而毕自严、房壮丽等几个较为中立的官员也是瞠目结舌,完全搞不懂钱谦益要干什么。 活着封太师?那可是张居正才有的殊荣。 至于入阁?朝廷早有规矩,非翰林不得入内阁。 而魏公公的文化水平,估计连三字经都认不全,就更不用说翰林了! 内阁之中,施凤来、张宗道等人也是一脸懵。 什么情况,让干爹入阁理政,那我们干什么? 就这样,整个朝堂陷入了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直勾勾的盯着钱谦益,有些人甚至只觉自己是发烧癔症了,所以直摸额头! 龙椅之上,朱由检饶有兴趣的看着钱谦益,此时的他在思索上次上朝时发生的事情。 好像也是他,要给魏忠贤修生祠。 朱由检没想明白他要干什么,所以便没有理会! 而现在,这家伙又跳了出来,而且说的话还有理有据。 魏忠贤立下如此大功,要进行封赏,只是封赏的内容,着实令人喷饭! 入阁、太师,他怎么想出来的? 难道,东林党已经认怂了?也要投靠阉党? 朱由检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的他真想好好找个人商量商量,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沉默良久,朱由检看向朝中众大臣,沉声道:“众爱卿以为如何?” 钱谦益之前和韩爌通了气,韩爌虽不支持,但也没有反对,只是低着头站在那。 毕自严等人不涉党争,也不说话。 而阉党众人在经过震惊之后,也回过味来。 既然是封赏干爹,那他们自然也是要支持的,于是,以施凤来、薛凤翔等人为首的内阁、六部堂官,纷纷附和道:“臣等以为钱大人所言甚是!” “魏公公立下如此大功,理应封赏!” 然而,就在这一片附和声中,左都御史杨所修却是开始暗自转眼珠子。 上次他带头弹劾崔呈秀,引得阉党头号打手落马,他虽经历了些许风波,但终究还是稳住了。 此时,头脑精明的他,已经看出了端倪。 自朱由检登基以来,虽并未对魏忠贤动手,但所有动作都是在削弱魏忠贤的权利,也就是说,当今皇上还是想打击阉党的,但手段确是温水煮青蛙。 由此可见,阉党覆灭只是时间问题,此时若是支持魏忠贤加封,今后清算定会被打为阉党。 所以,思忖片刻,杨所修上前道:“陛下,内阁之职,专属翰林出身、经殿试甲科、历馆选台省者,阁臣必由词林起家,非独重文墨,实以其熟谙章奏,能承票拟之任。” “魏公虽功在社稷,但其本为内相,若内相入阁,则内外混淆,实乃取乱之道。” “太师之封,又有祖训,文臣无生加三公者,勋戚亦需以公爵,积功累德,循序渐进,或任内阁首辅,勋业冠世。” “今魏公虽勋劳卓著,但加封太师实乃有僭越之嫌,恐流言甚重。” “臣愚以为,魏公之勋,当荫其子侄,不在太师、内阁之显。” “故而请皇上三思!” 杨所修一如既往的油滑,先是把钱谦益的提议反驳了一通,最后又提议给魏公公免死金牌,封荫职,也不得罪魏公公。 朱由检听完只想发笑。 他看了看钱谦益,又看了看杨所修,开始仔细斟酌。 魏忠贤搞定了晋商,也确实应该给些封赏! 毕竟死后入太庙这种事是最终的大饼,其他时候干点活,总得给人发工资不是! 但加封太师、入阁理政这种事实在是太过扯淡。 至于封荫职、赐免死铁劵,这事朱由校早干了。 现在魏忠贤的儿子魏良卿便是公爵职务,再加封就只能封王了! 朱由检摸着下巴想了半晌最终沉声道:“魏督公却有功劳应该加封,这样吧,等他回京,朕问问他的意思再议吧!” 朱由检再次把这事按了下去。 钱谦益闻言眼中寒芒闪过。 如此封赏被皇上拒绝,我就不信你魏忠贤心里能舒服了! 至于阉党的其他人,也都是凑个热闹,没有真要把魏忠贤推举入阁的打算。 随后朱由检又谈起了正事,他说:“现如今宣大总督一职空缺,众爱卿可有举荐之人?” 按着钱谦益原本的意思,是打算举荐魏忠贤的侄子魏良卿担当此职务的,但既然朱由检已经拒绝了对魏忠贤的加封,再加上他翻遍功劳簿也没翻出来魏良卿有任何实质功劳,所以钱谦益最终还是把推举的话,压在了肚子里! 第七十九章 弹劾薛凤翔 韩爌早有准备,听到朱由检询问,他立刻上前道:“臣举荐南京兵部尚书李邦华。” “李邦华历任山西巡按,兵部左侍郎,天津巡抚,敢言敢为、治军严苛,熟稔北方军务,可担当此重任!” 李邦华东林党骨干,江右王学门人,担任天津巡抚的时候,曾振饬军府,津门军为诸镇冠,有军政实操能力。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陷山西,李邦华曾密奏,让朱由检守京城,太子朱慈烺去南京监国,但未获回复(搞不懂为什么不同意)。 三月十九日,北京城失陷,李邦华在文信国祠三揖文天祥后留绝命诗自尽,年七十一! 这是个有能力,有想法,懂变通,有品行的好官。 唯一的问题就是出身东林党! 不过只要是务实派,哪怕是东林党也无所谓。 朱由检心中已然有了打算。 然而,待韩爌说罢,刑部尚书薛贞又上前道:“臣举荐山东巡抚王应豸。” “王应豸早年曾任蓟镇兵备副使,熟稔九边兵制,可担此重任!” 王应豸,阉党,曾在山东为魏忠贤建生祠,经常吹捧魏忠贤。 只不过,薛贞举荐王应豸还有点别的小心思。 对于阉党而言宣大总督很重要,但同样也是个苦差事,没人想去。 与之相比,山东巡抚就是个肥差了。 薛贞把王应豸举荐上去,自己再把亲友安排到山东巡抚的位置上,岂不美哉? 薛贞开口之后,其他人也不肯放过这个机会,纷纷开始了举荐。 次辅施凤来举荐河南巡抚霍维华、张宗道举荐浙江巡抚张福珍…… 这些人中大多数朱由检都没听说过,但无一例外,全都是在全国掌握实权肥差的人物。 把他们调去宣大吃土,再把自己人调到肥差上,这便是阉党的内部倾轧! 朱由检此时已经有了主意,他轻敲龙案道:“宣大总督一职关乎国之命脉,不可请取!” “这样吧,将今日所举荐之人选一一记下,并发谕旨让他们书写一条策论火速送京,由兵部审阅,再做定夺!” 此话一出,薛贞、施凤来等人顿时哑火,他们举荐的这些人,哪个也不想去赴任宣大总督,让他们写策论,鬼才给你好好写。 但这也没办法,皇上说了,他们也只能听命! 就这样两件大事议定,朱由检打了个哈欠,兴趣缺缺道:“众爱卿可还有什么事务要议?若是无事,便退朝吧!” 说这话的时候,朱由检的眼珠子一直在黄道周身上打转。 这家伙怎么不跳出来弹劾了?之前不是挺能折腾的吗?难道自己看错人了? 就在朱由检心中忐忑之际,黄道周一步踏出站了出来。 “臣黄道周有本启奏!” 果然来了! 朱由检佯装镇定道:“哦!黄爱卿,今日你又有何本奏啊?” 黄道周看了薛凤翔一眼,沉声道:“臣,要弹劾工部督造皇陵的诸官员,这些人贪赃枉法,以次充好,侵扣钱粮,中饱私囊。” “尚书薛凤翔,身居堂官,监督废弛,溺职负国,尸位素餐,姑息养奸,徒拥堂官之名,玩忽职守,上负皇上,下负苍生,当即刻撤职查办!” 黄道周说罢,在场众官员全都齐刷刷看了过去。 这家伙,明明只是个翰林院小官,但弹劾起大人物来却是毫不手软。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户部尚书郭允厚全栽在他手上,现在又多了个薛凤翔! 而对此,薛凤翔完全没有准备。 督造皇陵的工部诸官员贪污的事情要说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但薛凤翔的态度确是不插手,你们爱怎么贪污怎么贪污,只要不带上我就行! 当然,该给的孝敬你们要是少给一分,那不好意思,整不死你我跟你姓! 毕竟,他薛大人也是要给九千岁上供的! 而督造皇陵的那些人,早已串通一气,从内监到工部、礼部的官员全都上下其手,谁屁股后面也不干净,所以谁也不会举报谁。 你黄道周一直在翰林院编书,你怎么知道我们贪污的事? 想到这,薛凤翔也来了底气,他义正言辞的上前说道:“黄道周,你本是个翰林院的小官,本无弹劾之权,但上次你说是奉皇明祖训行监督之权!” “但你可知,你若胡乱告状,却有反坐之罪!” 明朝言官是有风闻奏事的权利的,具体说就是听到有传言,就能上奏疏骂人不管真假,而且不用负责(前提是不碰严嵩、张居正、魏忠贤之类的人物)。 所以在朝堂上,言官可以随便大放厥词。 但其他官员就没有这个特权了,黄道周是翰林院修纂,要是弹劾错了,薛凤翔追究,绝对要反坐! 面对这威胁,黄道周毫无惧色,他从怀中拿出一份书册道:“启奏陛下,这是这段时间嘉定伯在监督皇陵建造时,所收集的罪证!” “如有虚言,臣愿一同领罪!” 说完,黄道周便跪到了地上。 朱由检眉头皱起,他佯装疑惑道:“黄道周,嘉定伯也有觐见之权,为何会将证据交给你转呈?” 黄道周据实回答说:“启奏陛下,嘉定伯为避外戚干政之嫌,故而交由臣来转呈!”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如此一来,证据的转交流程也算是有了。 而一旁的薛凤翔听到这话双腿顿时抖若筛糠! 之前一段时间,朱由检安排嘉定伯周奎去督造皇陵,那时所有人都没察觉到什么。 只当是朱由检为了报答朱由校的养育之恩,薛凤翔也只是听说周奎是个市井小民,没什么见识不足为虑,之后便没再理会。 想不到,今日会唱出这般大戏! 底下人什么德行,薛凤翔明白得很,所以他并没像郭允厚那般抗拒,而是赶忙跪地道:“陛下,臣有罪,臣愿戴罪立功,督办此事!” 朱由检扫了他一眼并未理会,而是对王承恩道:“把证据拿上来吧!” 很快,周奎的账本便被送到了朱由检面前。 不得不说,这个算命先生出身的国丈,写的字倒是不错。 第八十章 拿朕的钱,放高利贷 然而,当翻看了几页里面的内容之后,朱由检的脸便黑了下来。 虚报工料、虚增工匠、克扣工匠银钱、口粮、以次充好把上好的木料全都运到了薛凤翔城外的豪宅,冒领抚恤银两。 最恶心的是,上次自己从内帑给了工部十万两白银,结果转头便有六万进了工部侍郎郭尚友入股的钱庄里面去放贷。 妈的!还有这种操作! 啪! 朱由检猛击龙案,下面的大臣们吓得一个哆嗦。 “宣嘉定伯!” 很快,周奎便来到了大殿之上。 “臣周奎,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 朱由检拿起账册问道:“嘉定伯,黄爱卿说这些证据都是你搜集的,可是实话?” 周奎神情内敛,他平静说:“确实是臣搜集,并转交黄大人,让他代替臣上奏陛下的!” “朕问你,朕从内帑拨付户部的十万两白银,刚到工部,便被工部侍郎郭尚友挪入钱庄放贷一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此话一出,早已满头大汗的郭尚友立刻跪地磕头:“陛下,绝无此事,臣冤枉啊!” 周奎扫了眼郭尚友眼神轻蔑:“回陛下,这是臣偶然听闻负责督造皇陵的工部官员所说。” “为了避免冤枉郭大人,臣还曾去那钱庄借贷过白银两万两,那些银子上半数刻有“内承运库”的字样,现在银子和借条尚在臣家中,可作证据!” 听到这话,郭尚友身子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先前他曾和周奎打过交道,那时的他只当周奎是个市井小民,并未放在心上,现在看来,这老神棍是真的狠啊! 朱由检目光凶恶。 “郭尚友,你还有何话说?” 咕咚! 郭尚友大咽了一口吐沫,他打起最后的精神,跪地磕头道:“回皇上,这事臣一概不知,臣愿戴罪立功,彻查此事,以证清白!” 朱由检大怒:“彻查此事?工部是掌天下百工营作之职,不是查案的衙门!杨寰!” “臣在!”杨寰站了出来。 如今锦衣卫和东厂的骨干全都被魏忠贤抽调走了,现在京中只剩下一个杨寰! “这账册交给你,立即派遣锦衣卫封锁账册所涉及所有工匠、官衙、钱庄!” “给朕好好的查,一应人员尽皆缉捕归案,要有半点包庇之嫌,提头来见!” “臣遵旨!”杨寰跪地磕头。 看着杨寰脸上那冷酷的表情,薛凤翔知道,自己完蛋了! 他和杨寰虽然同属阉党,但薛凤翔却并非核心,而且,现在魏公公也是听皇上的,就连崔呈秀、许显纯等人的家都被抄了,更不用说自己了! 薛凤翔欲哭无泪。 就这样,薛凤翔等一众工部人员被拖了下去。 朱由检目光落到了徐光启身上。 “他说,即日起,徐光启暂代工部尚书一职,协助锦衣卫督办此案!” “另外,朕有意另立新部,专职研习奇技淫巧之术,此部暂挂工部,交由宋应星负责!所选人员,不必在意出身,不管是打铁、还是种田、养马、又或者是造船、造火枪、造大炮,只要有富民强国的真本事,皆可入职!” “此举意在科教兴国!全国各州府县皆可推举人才!” 徐光启和宋应星二人赶忙跪地谢恩! 事情搞定,朱由检一刻也不想在这朝堂上多呆,他立刻起身道:“好了,退朝!” 鸿胪寺的官员也高声唱道:“退朝!” 黄道周弹劾完了薛凤翔本来想立刻劝解朱由检,让他每天上朝的,但朱由检退朝说的太快,让他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旁边一众官员已经跪地山呼万岁了,黄道周也没办法,只能将奏疏揣进怀里,准备交由通政使司转呈了! 回到乾清宫,周玉凤已经预备好了吃食。 尚膳监做的饭菜实在是一言难尽。 花钱多不说还吃不好。 不过厨子的事不好处置,毕竟如果有大的活动或者祭祀,还是要这些人干活的。 所以,朱由检暂时也懒得收拾他们,只是让周玉凤弄了个小厨房,自己做着吃。 一边吃着这些家常小菜,朱由检一边说道:“这次国丈协助监督皇陵兴建一事,可是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改日你问问他要些什么奖赏?朕无有不准!” 小媳妇周玉凤听完赶忙低头道:“陛下,家父为陛下办差乃是应该的,更何况,这事乃是先帝的身后事,家父定当义不容辞,岂敢要什么奖赏?” 小媳妇永远是这般恪守礼教,但她不要,朱由检却不得不给,他思虑片刻后说道:“哎,外人立功尚且受赏,更何况是自家人,只是国丈刚受封得了伯爵,此时再晋封有些操之过急,这样吧!回头你把你的两个弟弟召进宫来,让朕看看,若有合适职位再行荫职。” 对于周奎,朱由检实在是不想用,这家伙除了挑毛病干点小事,其他的干什么朱由检都不放心。 所以,他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的两个小舅子身上。 如果是可用之才,便用,如果不是,封个锦衣卫的荫职挂着也算是有个交代。 周玉凤还想推辞,但看着朱由检坚定的表情,最终还是作罢了。 等吃完了饭,将菜肴撤下,王承恩拿着一份奏疏缓步走了过来:“陛下,这是锦衣卫总旗于英向您上报的关于抄没客氏家产的奏疏!请您过目!” 嘶!王承恩不说朱由检都快把这事给忘了! 赶忙接过奏疏查看。 和崔呈秀、郭允厚等可以捞钱的官员不同,客氏的家产主要是天启皇帝的赏赐,以及侵占内廷的财物所得! 实际现银并没有太多。 银子只有五十余万两、黄金三万两,另外还有田产、房产、店铺珍宝等一应物品。 总的算下来,大概有一百多万两白银的样子。 虽不是巨富,但也算是一块肥肉了。 就在朱由检琢磨怎么分配的时候,外面又有太监进来:“陛下,户部尚书毕自严、工部尚书徐光启求见! 朱由检一怔,随后便将奏疏丢到了桌上。 得!钱刚到手,要钱的就来了! 第八十一章 花钱如流水 “臣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 一番礼节之后,徐光启开口道:“启奏陛下,如今工部仓库、账册、人员封的封,查的查,臣暂任工部尚书一职手下无一人可用。” “遂想着先协助宋应星建设新部,可建设新部,却需银钱,臣同毕大人商量了一番,觉得可先调拨八万两白银,以供支用。” “但毕大人……!” 徐光启话音刚落,毕自严便沉声道:“启奏陛下,臣以为八万两白银实在太多。” “新部即是研习奇技淫巧之术,于工部职务竞合,无论是人员、地点还是花销都可沿用旧人,八万两白银都够操练一支万人的精兵队伍了!” “臣以为,暂时调拨一万两白银供其支取即可!” 一个八万,一个一万,又开始扯皮了! 朱由检有些头疼,现在他手头宽裕些了倒不至于头疼钱的事,实在是扯皮太麻烦。 他想了想问道:“这事你们没和内阁商议?” 按着官场流程,六部扯皮的事,要先和内阁商量,内阁搞不定再报给皇上批准! 毕自严闻言低头道:“回皇上,首辅黄大人静养在家,其余阁臣不敢擅断,故而请陛下定夺!” 内阁这帮饭桶! 朱由检心中将施凤来等人骂了一通。 他琢磨了一下新部的开销,虽有工部的底子,但那些人还是以混饭吃的居多,要招募真正的人才还是要真金白银。 尤其是那些有本事的工匠,人家放着好好的个体户不干,凭什么去你手下当差? 思索片刻,朱由检看向徐光启道:“徐爱卿,一应花销的计划,你可列出来了?” 徐光启早有准备,他随即从怀中拿出了一份奏疏。 不得不说,这位老大人工作效率是真的高,朱由检吃顿饭的功夫,他便把新部门的一应花销列了出来。 按着徐光启的计划,他打算在城外找片庄田专门搞研究,占地约为百亩。 单是买地方,便要大几千两银子。 再建造住处、购买工具、纸张、图书等杂七杂八的花销,也要数千两白银! 花销最大的还是人。 按着徐光启所言,要想招募真有本事的工匠,除了给钱,还要给待遇。 领头的工匠至少要给个九品官身,剩下的也要有俸禄。 另外寻找这些有本事的工匠也要花销! 还要买各种木料、铁矿、铜料等等。 这些花销每一条都有理有据,朱由检看的连连点头。 “这些花销毕爱卿也看过了吧!” 毕自严冷着脸说:“臣看过了,但大多都有节省之处!” “哦?如何节省?”朱由检问。 毕自严记性极佳,只一遍便把徐光启的那些花销记了个差不多。 他说:“徐大人要新建衙门,臣以为根本不必如此,工部本身便有许多地方可用。” “衙门日常花销也可由工部自行调拨,至于寻找工匠,臣以为工部本身就有诸多匠人,徐大人即是工部堂官,当清理冗余,裁撤闲散署吏,省下这些银钱来招募工匠,而非来户部打秋风!” 毕自严这话带着点阴阳怪气。 徐光启一听一对眼睛顿时瞪得滚圆,他说:“毕大人,如今皇陵贪腐一案还在调查,本官就是想清理冗余也需等锦衣卫查完了案子再着手吧!” “至于你说的工部衙署,本官问你,若要研习火药、锅炉等物,也要在这些地方吗?” “难道你可忘了王恭厂之灾?” 王恭厂之灾就是天启六年的王恭厂大爆炸。 酌中志记载,那场爆炸导致房屋倒塌一万余间,死者两万以上,伤者不计其数,朱由校都差点被砸死,就连蓟州都有震感! 后来调查说是火药库炸了,但民间传的很邪乎,都说是魏公公坏事干多了,老天爷发怒了。 吓得朱由校都下罪己诏认错。 徐光启这么一说毕自严不说话了。 他也不敢说就在城内研究火药,但其他地方他还是能省则省,尤其是物料、人员之类的花销。 二人互相扯皮锱铢必较! 朱由检原本还在听,但听来听去他也烦了。 几千两银子的事吵上半天累不累啊! “好了好了!别吵了,不就是八万两银子嘛,户部出一半,朕出一半!这样行了吧!” “谢皇上!”徐光启赶忙磕头谢恩! 毕自严还想说什么,但朱由检都掏私房钱了,他再吝啬也就说不过去了,没办法只得低头认了! 已经商定,二人便准备磕头告退。 就在这时,朱由检又将毕自严叫住:“毕爱卿,你等一下!” 徐光启见状告退离去,毕自严则又走了回来。 “陛下还有何吩咐?” “现在户部还有多少银子?”朱由检问。 毕自严苦笑了一下说:“回陛下,尚有十八万四千余两备用,去掉这四万两,尚有十四万四千余两!” “十四万?花这么快?”朱由检一惊,他记得抄崔呈秀二人的家,可是足足给了户部一百多万两白银呢! 毕自严心中暗道:让我花钱的是你,现在嫌我花的多的还是你!这差使当得! 要是户部一年结余几百万两白银,我还用为了八万两白银和他扯皮? 当然,这话他也只敢想想,嘴里还是十分恭敬的对朱由检道:“户部的银钱大部分都退还给了多收赋税的百姓了,另外还有则补给地方和各部的官员!” “剩余的全都是应急用的!” “如今户部已被臣整顿过了,一应拨付,皆可直达地方!” “另外,今年的秋粮再过一两个月应该便会陆续抵京了,到时候户部应该还能宽裕些!” 明代实行的是两税法,主要就是夏秋两季的税银。 其中夏季税银只占三成,秋季占比则为七成。 所以大明朝的朝廷,基本上就指着秋天的赋税过日子的! 又因交通问题,天启七年的赋税除了北方较近的省份之外,大多数南方富庶省份的赋税都要等到次年才能入京。 这一个时间差便会导致许多在京官员过年都未必拿得到工资。 虽说现在朝廷里面十个官九个都是畜生,但总归还是要他们干活的。 思来想去,朱由检将于英递上的查抄客氏家产的账册递给了毕自严! 第八十二章 税制弊病 “这是查抄客氏家产的账册,回头朕让他们运到户部去,你查收一下!” 毕自严看着这账册心中松了口气。 他虽不知道客氏家产的具体数字,但料想应该不会少,有了这些钱,国家的日子,还能松快一些! 然而,朱由检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毕爱卿,朕昨日梦到先帝了!” 毕自严一怔,先帝,天启皇上? 先帝大行还没七七四十九天,您梦到他作甚?难不成他还有什么事情未了? 思虑片刻,毕自严沉声道:“先帝在天之灵,挂念的无非是江山社稷、国计民生,如今陛下英姿睿断,我大明已有中兴之象,相信先帝在天之灵定会安心的!” 朱由检扫了他一眼,脸上挂满了凝重,他说:“先帝确实是挂念江山社稷!” “他在梦中对朕说,这些年,他做的荒唐事太多了,如今上天发怒,要惩戒我大明的黎民百姓!” “自明年起,我大明将遭受接连数年灾荒,尤其是北方各省,天旱伴随蝗灾,百姓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先帝叮嘱我一定要早做准备,护佑好大明的黎民百姓!” 说完,朱由检看向毕自严说:“毕爱卿,你觉得,朕应该如何护佑黎民百姓?” 毕自严听完只觉头皮发麻,这话着实不好回应。 他虽不是个无神论者,但做梦这种事实在不靠谱。 可要完全不信,也不合适,毕竟说这话的是皇上。 他斟酌良久后才缓缓开口道:““陛下日夜为大明江山殚精竭虑,夙夜忧劳、寝食难安,故而才会在梦中念及先帝,臣恳请陛下千万保重龙体,万不可过度耗损心神。” 说完这些,他又话锋一转说到:“只是先帝托梦示警,关乎天下万千黎民生计,关乎大明国本,臣身为臣子,当谨遵先帝遗愿、奉陛下圣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令户部诸官员早做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朱由检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随后他又接着问道:“那毕爱卿打算如何准备?” 毕自严原以为朱由检就是感叹一下,没想到他还认真了,于是他也不得不仔细斟酌起来。 思索片刻,毕自严开口道:“其一,由户部牵头,联合六科、各省巡按御史,分南北直隶,十三布政使司一一查验官场存粮,核准实数,登记造册!” “其二,提前备粮,先帝既说是北方旱灾,那便征调南方粮食运抵京畿、开封、济南、西安四地,以备不时之需。” “其三,轻徭薄赋,严查苛政,鼓励民间储粮,以度灾年!” 临时能想出这三条来,也不错了。 朱由检想了想,随后说道:“毕爱卿,朕打算停了明年的辽饷你以为如何?” 毕自严哑然。 停辽饷!要知道,现在辽东一年军政花销便占了国库开销的大半,停了辽饷,国库全给他填窟窿都不够,剩下的人都喝西北风去? 短暂犹豫之后,毕自严赶忙道:“陛下爱民之心,天地可鉴,臣岂敢不佩,只是辽饷关乎关锦等地根本,若是供应不及,辽东军卒轻则哗变,重则投敌,遂请皇上三思而行!” 此时裁撤锦州一事还属于极度机密,毕自严根本不知道这事。 所以他还是按着现在辽东的兵员在做预算。 如果停征辽饷,户部的预算根本不够。 可按着历史上的记载,明年别说辽饷,就是正常的税收北方的百姓也拿不出来。 如今,朱由检已经让陈经纶去推行番薯了,但第一年能有什么效果还不好说。 思索良久之后,朱由检又道:“自万历朝以来,我大明收税皆是以一条鞭法纳税!” “所有赋税收的都是白银,可朕听说,如今我大明百姓手头几乎都没有白银,要想缴纳赋税,许将铜钱兑换成银两。” “平时一两银子换得八百文铜钱,可到了税期则被抬至两千文铜钱换一两白银!” “不知,可有此事?” 毕自严脸色一沉,他并未犹豫,立刻点头道:“确有此事!地方上官商勾结,操控粮价,以此搜刮民财,到今日已有数十年之久,百姓苦不堪言!” “可有解法?”朱由检问。 毕自严再次陷入沉思,这种数十年的弊政绝非一朝一夕能解的。 胡乱施政,反倒会引起地方上的混乱,最终导致税收出现问题。 思虑片刻后,他也只能沉声道:“昔日太岳公感叹朝廷收缴赋税,皆是以实物相抵,可实物有好有坏,有的适合储藏运输,有的不适合储藏运输!” “有些东西运抵京城之后,折价太多,国库收上来一大堆无用之物,转卖不便,且地方上常以淋尖踢斛等法盘剥民财,故而推行一条鞭法,将所有赋税改为银钱,至此国库日渐充盈,才有中兴之势!” “如今有此弊病也非太岳公本意,陛下若要改制,也需徐徐图之,若贸然换为实物税,或行之他法,也未必能解百姓之苦!” “反倒有可能让那些奸商酷吏,有其他可乘之机!” “所以,臣以为当缓思良策,逐步推行,决不可操之过急!” 朱由检闻言也沉默了。 毕自严这话看似在推卸责任,什么都没说,但却是真知灼言,现在这一条鞭法虽然已经满是弊病,但却凑合能用。 要是贸然改革,真出了问题,绝对要比辽东的事要严重的多! 思来想去,朱由检也只能暂时作罢。 随后,他又说到:“晋商的家产还在查抄,短时间内未必能够抵京,客氏的家产你暂且拿着,用这些银子演算一下,看给各级官员是否能加些俸禄,尤其督察员、六科这些清水衙门!” “等今年的秋税抵京之后,便开始着手准备粮食,应对明年灾祸!” 这个对毕自严来说倒是简单,他躬身道:“是,臣遵旨!” 再将毕自严送走之后,朱由检又看向王承恩道:“内帑还有多少银两?” 第八十三章 压榨 “回陛下,这段时间京营招兵和购买火器、装备花销了不少,另外还有给锦衣卫、辽东边军等赏银,现在内帑还剩下三十万两白银!” 三十万两白银,基本上也就够皇宫几个月花销的了,不过要不了多久山西还会有一批银两入宫,有了这批银钱,他也就能做些事了! 思索片刻,朱由检道:“把那个叫于英的锦衣卫给朕叫来!” “是!” 北镇抚司衙门。 此时的于英正在宴请协助他抄家的一众锦衣卫们。 于英,沧州盐山县人,家境殷实,从小习文练武,天启三年年仅二十岁的他便中了武进士。 在明朝中文进士难,中武进士更难。 文进士就是进去答题,只要写的文章不离经叛道搞造反理论,充其量也就是卷铺盖回家三年后再考。 可武进士不一样,那可是要真本事的,除了考武艺拼命之外,还要考策论,能考出来的全都是文武双全的主。 比如嘉靖年间著名抗倭名将俞大猷就是嘉靖十四年的武进士。 而同时期名声更响的戚继光,则只是个武举人,考进士的时候成绩不佳,但运气不错,正好碰上俺答之乱,戚继光考试不行搞实战自然是没话说,他在守城期间编纂了《守御方略》获得兵部赏识,这才得到了提拔! 于英中武进士之后,如果正常最少也得捞个千户,但天启年间魏公公当政,下面的人全都是见钱眼开的主。 没钱送礼,哪怕是状元也靠边站。 于英家里有钱,但只是有点小钱,又不想借高利贷(天启年间有专门放贷行贿的等当了官再还),只能被闲职。 足闲了两年才在锦衣卫寻了个小旗的官职。 之后便一直在锦衣卫打下手,平时脏活累活全都是他在做,也一直没人赏识。 上次被派去给户部送银子,便是上级故意坑他。 没账册户部不收,于是他索性便把银子放到了大街上,并放出风去,说看看锦衣卫的银子哪个敢碰! 此话一出,整条街的人都跑光了! 毕自严还是忠厚人,把银子收了起来。 于英也松了口气,没过多久,他便接到皇上谕旨,让他抄家客氏家产。 当时他还以为是有人拿他开涮,毕竟,他一个锦衣卫小旗,别说皇上,之前连许显纯、杨寰之类的人物都没打过照面,突然接到谕旨,他怎能不慌? 后来,确定那圣旨是真的之后,于英便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开始查抄客氏家产。 同时,他也笼络了一批同样在锦衣卫不得志的人员,一同参与。 就这样,客氏家产被查了个底朝天! 事关前途,于英等人并未藏私,今日摆宴席,也都是于英把自己的老婆本全拿了出来。 “我说老于,你能接到皇上谕令,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今后可别忘了兄弟们啊!” 众人喝多了酒起哄,开始拿于英起哄。 于英今日也喝了不少,他拍着胸脯说:“诸位放心,若有一日我于英得到赏识,定不会忘今日诸位!” 此话一出,众人随即大笑。 然而,就在这时一片欢声笑语之中, 院落内大门被猛然踢开! “混账,我等在北镇抚司忙的脚不沾地,你们倒好,在此饮酒作乐!” “谁带头的?给老子站出来!” 看到来人,在场的一众锦衣卫们全都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听到喝骂,于英的酒也醒了大半,他赶忙上前躬身道:“参见刘千户!” 来人名叫刘桥,比于英年长几岁,是锦衣卫的千户。 早些年拍田尔耕的马屁外加借钱送礼捞了个千户,真正干活却是两眼一抹黑,屁事不懂。 上面有差使安排下来,他就往下压。 于英人勤快,脑子也灵活,还没背景,不需要提拔,刘桥有事最喜欢交代给于英去办! 刘桥轻蔑的看了眼于英道:“好啊!生了总旗,得了皇差就把我这个千户给忘了!” “喝酒连叫都不叫一声?” 于英汗如雨下,他说:“都是些街边杂食,怕入不了千户大人的法眼,回头属下自当单独请大人!” 刘桥来这自然不止是为了一顿饭食,他目光扫向旁人道:“都愣着干嘛,接着吃,接着喝,现在杨寰杨大人正调查皇陵贪腐一案,整个北镇抚司都在忙,你们吃饱喝足了,赶紧去办差,知道了吗?” 众人被刘桥目光扫视的大气都不敢喘。 在场之人谁不知道,这家伙自己没本事,整人倒是有一套,得罪他的人全都没有好下场! 关键时刻,还是于英上前道:“大人,属下们前段时间也是日夜不停这才将客氏家产查抄交公。” “故而今日才歇息半日,稍后属下们便去衙门报道。” 提到查抄客氏的事,刘桥便气不打一处来。 他想不明白,这么一个肥差,怎么就莫名其妙落到他于英头上。 扭头再看于英那张表面恭顺,但骨子里却满是桀骜的脸,他猛然抬手便挥了出去!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声回荡在这小院之中。 众人看到后无不对刘桥怒目而视。 一名锦衣卫甚至将手放到了绣春刀上,幸亏被旁边一个稍微年长些的给按住了! 虽犯了众怒,但刘桥却有恃无恐。 锦衣卫等级森严,没人敢对自己动手。 这时,跟随刘桥一起来的一个百户也适时呵斥道:“都看什么呢?没听刘大人说衙门里正缺人手吗?” “没吃饱的接着吃,吃饱了的,赶紧去干活了!” 听到这话,众人虽心中满是不忿,但也不得不低着头走出小院! 旁人都走了,刘桥的目光自然也落到了于英身上。 不过和先前不同,此时的刘桥脸上多了一分笑意,他语重心长道:“于英啊,你的本事本官知道,所以才把诸多事务都交给你来办!” “也正因如此,你才能入陛下法眼,得了这查抄客氏家产的差使!” “你虽是奉旨办差,但还是得按着咱们锦衣卫的规矩来呗!说说吧,这次总共抄了客氏多少银子?” 第八十四章 纳你女儿为妃 听着刘桥这不咸不淡的语气,于英便知道,这家伙要索贿了。 可于英这次抄家是半点没有藏私,全都把东西登记到账册上了,哪里有钱行贿? 于是,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回大人的话!查抄一应赃物皆在账目上!具体数字在北镇抚司留有存档,大人随时可以调阅!” 刘桥一听两眼顿时闪过一抹寒意:“于英,你是装傻还是真傻,非得让本官把话说明白不可吗?” 没钱行贿就是没钱行贿,这一点于英也没办法,所以他也只能沉声道:“大人,这次是奉皇命办差,小的不敢有丝毫隐瞒,所有赃物皆可查证,刚才走的那些兄弟们,也能为小的作证!” 刘桥听罢顿时怒喝:“混账!别以为皇上让你办差,你就是个人了,在我眼中,你永远是个奴才。” “好好好,既然你说所有赃物都已经报上去了,那本官自当好好调查!” “来人,带走,押入诏狱,本官要亲自审问!” 两个锦衣卫上前按住了于英,后者闻言也只能是一声长叹。 在绝对的权利面前,任你是滔天大才也只能沦为鱼肉宰割! 就这样,于英被压了下去。 而刘桥扫视于英所在的小院,仍心有不甘。 “搜,给本官搜,就不信他于英能一点影子没拿!” 刘桥当年行贿是借的钱,利滚利滚利现在还没还清。 当然,也别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信守承诺不会赖账。 而是因为放贷的是魏公公的亲戚,敢赖账,皮都给你扒了! 很快,于英的家便被翻了个底朝天,结果自然是毛都没一根。 刘桥不甘心,他咬牙说:“回北镇抚司,给本官好好拷问,本官就不信,他真没银子!” 说罢,刘桥带人便要离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太监带着两名长随走了过来。 刘桥见到来人赶忙上前:“孙公公,您怎么来了?” 来人名叫孙进也是司礼监的太监,不过只是平日打杂的。 但就算如此,也足以让刘桥热情接待。 孙进并不认识刘桥,所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上次宣旨让于英办差就是孙进来的,所以他进门之后,看到院内这一片狼藉,便开口问道:“哎,这是怎么回事?” 刘桥赶忙说:“回孙公公的话,于英奉旨查抄客氏家产后,便在此大摆宴席,小的怕他私藏了银钱,故而将其带回诏狱审问一二!” 说着,刘桥还从怀中取出了两锭银子,不着痕迹的想要塞给孙进怀中。 孙进见状立刻后退两步与之拉开距离! “胡说,于英查抄客氏家产有功,这是皇上亲口说的,你不思奖赏反倒把人抓进诏狱审问!这是什么道理?” “人呢?快给杂家带来,皇上要召见他,若是误了事,杂家第一个不饶你!” 听到这话,刘桥如遭雷击。 皇上召见! 虽说上次皇上让他办差,但这在刘桥看来却代表不了什么。 这家伙没背景,也没人在皇上面前美言,更不会送礼,哪怕差事办的漂亮也得不到什么! 可现在皇上要召见他,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要知道,锦衣卫里面,就算是杨寰、孙云鹤、崔应元等这些锦衣卫的头头们,都未曾被单独召见过。 现在…… 短暂惊慌后,刘桥赶忙道:“公公稍后,我立刻去请!” 说罢,刘桥便慌不择路的往诏狱方向赶! 看他这慌张的样子,孙进暗自皱眉:这王八蛋,真是蠢到家! 之所以拒绝刘桥的银子,倒不是孙进洁身自好,实在是这钱拿了烫手。 皇上都已经决定召见了,再说人坏话,这就不是坏了,而是蠢! 半个时辰之后,于英来到了乾清宫。 此时的朱由检正在批阅奏折。 户部有了银子之后,奏折明显少了许多,朱由检偶尔也能全须全尾的看完了。 此时,他手上攥着的正是黄道周给他写的那封劝解他好好上朝的奏章。 黄道周也不愧是翰林院出身,一篇文章写的文辞华藻,引经据典,还拿出了万历、嘉靖二人来举例。 尤其是二人执政后期,朝政废弛,百姓苦不堪言! 同时,还让朱由检保重身体,别和你哥一样,年纪轻轻便走了,不然我大明将有亡国之患。 最可笑的是,这家伙还挺关心朱由检的私生活,说:陛下承宗庙之重,系社稷之安,首以绵延国祚、早定国本为急务,然臣观近日宫闱起居,陛下独钟皇后,皇后贤淑,固堪母仪天下,而宗庙陵寝,需子嗣绵延 陛下春秋鼎盛,正宜广布恩泽,遍及妃嫔,使后宫众媛,皆得近侍宸躬,以祈天佑,早诞麟儿,庶几宗支繁茂,国统有托,上慰宗祖,下安臣民! 草!老子找老婆睡觉你都管! 不宠皇后,宠你妈行不行? 朱由检气的咬牙。 他合上奏折之后扭头对王承恩问道:“这个黄道周可有女儿?” 在司礼监看这份奏折的时候,王承恩便知道,皇上肯定会多问两句,所以他也做足了功课。 王承恩说:“回陛下,黄大人有两个女儿,长女名叫黄子本,去年已出嫁,次女名叫黄子文,今年刚满十三岁!” 十三!畜生啊! 朱由检阴沉着脸说道:“去,拟道旨意,就说既然黄大人如此关心国本一事,朕便纳其次女为妃,若真能生下麟儿,算他一大功!” “奴婢遵旨!”王承恩忍着笑点头。 之后,朱由检又翻看了几本奏疏,基本都是日常事务的汇报,并没有什么头疼的事了。 要知道,刚登基的时候,到处都是要钱的地方,现在总算轻快些了! 翻看完最后一份孙承宗发来的关于整顿宣大两地军务的报告后,朱由检将所有奏疏放了回去道:“发内阁办吧!” 如此,这些政令便会一一推行下去。 做完这些事,朱由检这才看到了跪在地上的于英。 “你便是于英?” 于英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他说:“回陛下,卑职就是于英!” “起来吧!” 于英起身但头依旧低着。 朱由检刚想说话,但又察觉到不对,他自龙案处起身上前。 仔细看了两眼后,朱由检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说,你个大男人,长得也非是细皮嫩肉,怎么还涂脂抹粉的。” 第八十五章 有什么说什么 于英面色平静,他说:“回陛下,今日小人的上官刘桥询问小人是否在查抄客氏家产时藏私,小人说没有后刘千户便打了小人一巴掌,还将小人抓入了诏狱,想要审问一番。” “幸亏孙公公奉陛下旨意召见小人,这才得以幸免!” “刘千户怕被皇上发现,故而抹上脂粉遮掩!” 半个时辰之前,刘桥慌慌张张的赶到诏狱将即将被上刑的于英救了下来。 随后,刘桥便无比亲切的开始给于英画饼。 先是承认错误,不该怀疑于英侵吞财物,之后便是忆往昔,望将来,先说自己待于英如何如何不薄,紧接着又说今后将对于英如何如何提拔! 最后才说出皇上召见的事情,并求爷爷告奶奶的乞求于英不要告他黑状。 还特意找了脂粉给于英涂上,给他遮掩巴掌印。 若不是那一巴掌出手太重,把于英脸都打肿了,朱由检还真未必能看出来。 只可惜,于英虽然没钱,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主,朱由检问他便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这时,孙进也上前补充道:“陛下,这个刘桥就是意图索贿,不成故而恼怒打人的!” 朱由检闻言皱眉,半点差使就要索贿,看来这锦衣卫比朝廷也强不到哪里去。 “起来吧!” “谢陛下!” 于英起身。 朱由检绕着于英开始上下打量。 自小练武出身的于英身体壮硕远超常人,站在那像是一尊铁塔一般。 旁边方正化紧跟在朱由检身旁,似是生怕这个于英突然出手袭击朱由检。 对着于英一番打量后,朱由检轻声开口道:“你呆在锦衣卫多久了?” 于英轻声回道:“回陛下,已有两三年了!” “两三年,也有些见闻了,你对如今的锦衣卫怎么看?”朱由检问。 于英一怔,他不明白朱由检这话是什么意思。 “陛下,不知您说的是锦衣卫哪些事务?” 朱由检又回到了龙案前,他拿起笔说:“只要是锦衣卫的事务,都可以说,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朕就是想听听实话,建言也好,弊病也好,检举也罢都行,但有一点,决不可说谎!” 这下于英明白了,早听说皇上喜欢闲暇之时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以此来调整施政策略,现在又召自己过来探听锦衣卫的实况,估计是想整顿锦衣卫了。 在锦衣卫混迹这些年,于英也对锦衣卫的现状十分不满。 当初他刚成为锦衣卫小旗的时候,虽官职不高,但也满心干劲。 毕竟锦衣卫属天子亲军,能监察百官,只要好好干,绝对是有前途的。 但时间久了他才发现,所谓的监察百官不过是官官相护罢了,尤其是魏公公当政,满朝上下都是阉党,他能监察谁? 所以时间久了他也不免心灰意冷,再加上一直没钱送礼,也没得到晋升,若非这次被朱由检指定办差,他都打算上交辞呈回家办个武馆了! 斟酌片刻,于英沉声道:“回陛下,如今的锦衣卫多是勋贵挂职,或恩荫权贵,真正懂律法,有武艺者无晋升途径!” “且官员贪腐利己,日常索贿受贿、敲诈平民、富商、甚至官员者不计其数。”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原有监察百官、搜集地方情报之权。” “现如今这些权责已被东厂所替,锦衣卫已沦为附庸,原本埋藏在地方上的锦衣卫暗桩,早因军饷拖欠而失联。” “还有经费挪用、人员冗余等诸多问题。” 锦衣卫很有名,基本人尽皆知! 后世各种小说、电视剧、电影中也多有描写。 人们的印象中,这些人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想抓谁抓谁,牛的不行! 可实际上,当到了崇祯朝的时候,锦衣卫早已没了开国时的风光。 锦衣卫丧失权利还要追溯到永乐朝期间。 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因谋逆被诛后,朱棣便设置了由太监负责的东厂开始监督锦衣卫(朱棣靖难时候,朱允炆身边的太监为他提供了许多情报,所以他比较信任太监)。 之后锦衣卫便成了东厂的附庸,成化年间宪宗皇帝还设置了西厂,至此锦衣卫彻底完蛋。 嘉靖朝因为朱厚熜铁哥们陆炳的原因,锦衣卫又风光了一阵,但又很快没落。 到了崇祯年间,崇祯也曾想过恢复锦衣卫的职能,他提拔了骆养性,结果骆养性直接将其视为敛财工具,公开售卖“免罪符”,后来还投降了李自成,着实不是东西。 朱由检将于英所说的弊病一一记录了下来,这些弊病和他自己琢磨出来的锦衣卫的问题差不多。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亲自安排下去的差事,一个小小的千户也敢敲诈! 沉思良久之后,朱由检看向于英道:“你倒是个敢说的主!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会得罪很多人?” 于英躬身说道:“小的身为锦衣卫,皇上问,小的就说,有什么说什么,不敢隐瞒!” 这话说的朱由检极为舒服,他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道:“好,若天下锦衣卫都有你这般心思,倒也能天下太平了!” “那朕再问你,你即说了这些弊病,可有改制的法子?” 这个问题倒是把于英问住了,他思虑半晌,最终还是摇头说道:“恕小的愚钝,小的虽看出弊病,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今的锦衣卫小的也不知该如何改制!” 问一个小旗,如何改制一个持续了两百多年的特务衙门,也确实是有些难为他了。 甚至,现在的朱由检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改制方法。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现成的特务头子可以使用。 要是他有个现成的陆炳,直接交给他去办这事也就结了! 不过,既然一下子改不成,慢慢来总还是可以的。 想到这,朱由检道:“于英,上次你查抄客氏家产这差事办的不错,朕升你为锦衣卫千户,赏银一千两。” “现在朕再交给你个差事,你要好好去办,办成了,朕重重有赏!” 听到这话,于英立刻下跪:“小的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八十六章 大明特科 朱由检也不再卖关子,他说:“既然如今的锦衣卫多是勋贵挂职,有真才实学的人得不到提拔,那朕要你另外招募一批新的人手,职责就是探听民间消息!” “朕将来要施行许多新政,但料想地方官员肯定会阳奉阴违,所以,朕要有朕自己的耳目。” “朕会拨付给你五万两白银作为招募人手的经费!之后视真实花销再逐月拨付!” “现在你头一件事情就是,便是探听户部清查各地仓储的情况,一定要掌握真实情况!” “至于侦查范围,先以北方为重,尤其是陕西、山西、河南等地,等人数多了,再慢慢向南方覆盖!” “这差使你可听明白了?” 于英听罢全身一震。 这哪里是提拔自己做千户,这分明是要让自己做新的锦衣卫指挥使! 若是这差使办好了,今后接管整个锦衣卫也不成问题。 “小的明白!”于英立刻答应,但紧接着他又道:“只是陛下,臣还有一事相求!” “说!” “陛下,臣在锦衣卫尚有不少可用的手足,臣想抽调他们协助臣来招募人手!” 能和于英混到一起的,料想也是那些造人排挤不得志的人,朱由检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道:“可以,另外,你的差使暂时保密,不要让旁人知道,更不得张扬。” “至于新招募的这些人手,对外暂称锦衣卫,对内你们可称大明特科!” 大明特科! 于英脑中回味着这个名字,虽不太明白含义,但总觉得这名字比锦衣卫还要神秘几分! “是陛下!” …… 培养一个人也是要成本的,五万两白银,也不知这个于英能给自己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但这一步却也是必须要走的。 不管史料上对特务机构如何贬低,但在封建社会,这是皇帝掌握一手信息的唯一手段! 不然全靠文官士族集团那些人,皇帝能给忽悠瘸了! 半个月后,魏忠贤带着恭顺侯吴惟英以及四千京营骑兵,还有一支绵延数里车队,浩浩荡荡的回到了京城。 通州,潞河营。 按照规矩,像魏忠贤这种外出查抄获得大量金银物资的人回京,需在此整备,待各种手续核验清楚之后,再由朝阳门入京。 若是先前,魏忠贤定不会理会这些规矩。 但现在是朱由检当政,魏忠贤也开始谨慎起来。 不仅令孙云鹤、崔应元以及户部的官员逐车检查封箱,还请了张维贤带着京营的人过来进行换防! 一应流程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就在魏忠贤为自己的谨慎暗自得意时,一名小厮来到了他身边说:“督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所修求见!” 杨所修! 听到这名字,魏忠贤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先前就是这家伙弹劾崔呈秀不孝,最终才导致了崔呈秀被罢官充军。 这段时间一直忙碌,倒是把他给忘了。 “他来找杂家作甚?” 小厮:“杨大人说京中有人要害督工,他特来报信!” 此话一出,原本还对杨所修满是怒意的魏忠贤,顿时收敛了脾气。 “有人要害杂家?谁?” 小厮眨巴眨巴眼睛说:“回督工,他没说!” 魏忠贤眼珠子转了转,随即说道:“让他过来!” 很快,杨所修便被带进了军营大帐之中。 他刚一进来,便立刻给魏忠贤跪了下来。 “卑职杨所修,见过督工,督工千岁千岁千千岁!” 魏忠贤面沉似水,眼前之人虽然也曾是他的党羽,但因为崔呈秀的事情,魏忠贤已经将其排除在外了。 上次他召集剩下的阉党开会就没叫他! “杨大人,你可是朝廷的三品大员,你这声千岁,杂家当不起啊!” 杨所修自然听出了魏忠贤语气里的阴阳怪气,而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杨所修不慌不忙道:“卑职官再大,也是督工提拔的,督工面前卑职哪敢造次?” 这回答实在是奸猾的令人作呕。 魏忠贤没空听他废话,所以便直接说道:“你说京中有人要害杂家,什么意思?” 杨所修低着头说道;“督工,不是别人,正是东林余孽钱谦益!” 此话一出,魏忠贤顿时皱起了眉头。 钱谦益,那家伙要害自己? 不对吧,他前阵子还听说这家伙要给自己修生祠,而且还上书请求皇上封自己为太师、并入阁理政的! 魏忠贤早已位极人臣,修生祠不差他一个,至于太师、入阁之类的事,他也不在乎。 对他而言,只要朱由检能信守承诺,等自己死后能埋进皇陵,牌位入太庙,他这辈子也就知足了。 钱谦益的提议虽触动不了魏忠贤内心,但在魏忠贤看来,这个曾经的东林党能上书说这些,也算是臣服的表现,怎么能说是害自己呢? 想到这,魏忠贤不满道:“钱谦益曾上书为杂家表功,虽无甚意义,但也非是要害杂家,倒是你,先弹劾崔呈秀,现在又来告钱谦益的叼状,杂家看来,是你要害杂家吧!” 说这话的时候,魏忠贤的语气已经带了三分寒意。 接下来,只要杨所修有一句对答有问题,接下来魏忠贤便会让人把他赶出去,等回京之后,再慢慢找人收拾他。 面对魏忠贤那迫人的压力,杨所修的心也提了起来,今日来此他也是有些犹豫的。 毕竟干掉了魏忠贤最亲近的干儿子,魏忠贤记恨自己是肯定的,但要是等魏公公回京之后再去套关系,到时候肯定就晚了。 毕竟,他在朝堂上是反驳过钱谦益的。 想要保命,就先得把这事的事情说给魏忠贤听。 想到这,杨所修沉声道:“督工,您错了,那钱谦益非是为您表功,而是意图引得皇上对您的忌惮,再捧杀于您!” “您身为司礼监秉笔,又是东厂督工,早已权倾天下,若是再入内阁,如此内外兼顾,集天下大权于一身,皇上怎能不忌?” “至于太师一职?敢问督工,我朝又有几人活着受封太师的?” 第八十七章 捧杀 大明朝活着受封太师的不超十人,且多是勋贵,如李善长、张辅等人。 文官受封太师的只有张居正一个,而且是死前几天受封的。 许是怕话说太重了引起魏忠贤不满,又或者是说远了魏忠贤这文盲听不懂。 总之,杨所修这个比喻并不准确,这些人中大多数还是能有个善终的。 但如果放眼各朝各代,就比较明显了。 汉末的董卓、魏晋年间的高欢、宇文护、唐朝的安禄山、史思明、李辅国、鱼朝恩、宋朝的蔡京、童贯、贾似道、辽国的完颜亮、元朝的伯颜(专权被杀)、孛罗帖木儿(专权被杀)、 基本上活着干这个职务的,要么是专权跋扈(张居正也是),要么准备造反篡位(董卓)。 魏忠贤读书不多,不知道这些人物,但政治敏感性确是极高的。 他很快便明白了杨所修的意思。 说实话,他虽不在乎太师这个职务(他侄子魏良卿已是太师),但得知钱谦益为他上书,结果被朱由检压下的时候,他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可现在听杨所修这么一说,他的冷汗霎时间便流了下来。 他赶忙离了座位将跪在地上的杨所修搀扶了起来。 “哎呀,先生大才,救了杂家的性命啊!” 当年杨涟弹劾他的时候,魏忠贤虽然有些怕,但还算稳得住。 毕竟,天启皇帝当时还算信任他,可现在他和朱由检的关系,还远没有那么铁! 再说了,捧杀这种事,哪怕再信任也没用,一旦起了疑心,两相疑虑,必死无疑。 这个钱谦益真是要杀了自己啊! 感受到彻骨的寒意后,魏忠贤忙不迭询问道:“先生,依你之见,杂家应该如何应对?” 被搀扶起来的杨所修这时也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知道,今日这事自己算是过关了。 但接下来才是重点。 帮魏忠贤过多,未来朱由检清算,自己肯定跑不了。 帮少了,魏忠贤也未必满意,自己依旧得整天提心吊胆。 经过这段时间的深思熟虑,杨所修也想出了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沉声对魏忠贤道:“督公,如今陛下天聪睿断,圣如尧舜,意欲复兴大明,重振山河!” “陛下即派您前去山西清查晋商走私一案,那便是对您仍有信任与依仗,既如此,您只要谨言慎行、谦光自抑自可保一世平安!” “那钱谦益故意捧杀于您,虽是陷阱,却也给了您向皇上表忠心的机会!” “您现在应立刻入宫觐见皇上,推辞此事,同时严斥钱谦益违背祖制,当贬官为民以儆效尤!” 魏忠贤听罢眼中闪过一抹寒光,他说:“那钱谦益如此陷害杂家,贬官为民,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杨所修谨慎道:“督公,贬官为民只是说辞,此事当由皇上圣裁,您只需道明原委推辞此事即可!” 魏忠贤闻言全身一震,是啊,现在可不是自己一言堂的时候了,自己只需要推辞,剩下的交给皇上定夺便是! 想到这,魏忠贤立刻对着门外呼喊道:“来人,备轿,杂家要进宫复命!” …… 乾清宫。 朱由检正在和同样匆匆回京的孙承宗商量宣大等地的事情。 执掌宣大两地之后,孙承宗便一边整顿宣大两地军务,一边沿着长城进行巡视。 起初这位明末最后的战略家也不太相信会有人能越过长达千里的蒙古控制区域,将粮草辎重送去辽东。 但当这件事查实之后,他立刻举一反三的想到,既然一群商人都能越过蒙古去辽东,那辽东的皇太极,是不是也能越过蒙古草原,直达宣大? 于是,他便开始巡视宣大等诸多关隘。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九边核心区域的宣府账面上应该有八万人,可实际上只有四万多人,一半都是空额。 大同情况稍微好点,账面有八万,实际有五万多。 喜峰口在册总兵力一万二实际上只有两千多。 居庸关在册兵力一万,实际只有一千五。 居庸关就在八达岭附近,距离京城仅六十公里,骑兵破关而入后两天时间(最长)便可抵达京城。 黄崖关(蓟州)、青龙口(秦皇岛)、古北口(密云)、雁门关(山西)等地守军皆只有几千人,空额极为严重。 一旦遭受攻击,这些人根本守不住关隘,得知这些情况后,孙承宗吓得冷汗直流。 他立刻将随行的周遇吉提拔为了参将留在了居庸关、吴三桂留在了喜峰口、负责整顿军务。 布置好这些之后,他便火速回到了京城向朱由检奏报。 “边军如此,也非是各地军官的责任,实在是朝廷欠饷太过严重,宣大两地欠饷高达一年之久,其他关隘就更不用说,已有数年未发军饷了!” “许多士兵饥饿难耐甚至连兵器盔甲都卖了,只求换口饭吃!” “目前臣已经派人丈量军屯,重新给士兵们分配田地了,至于那些军官,臣杀了几个兼并土地严重的,剩下的那些臣想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请陛下恩准!” 朱由检面沉似水。 以前便想到其他九边重镇防守空虚,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两千人、一千人据守的关隘,莫说是兵强马壮的女真,就是蒙古边军也能随随便便攻破! 而这责任也确实如孙承宗所言,不能全怪在各地军官头上。 朝廷不发军饷,军官能控制士兵不造反哗变就已经不错了! 朱由检思索良久后,说:“依孙师傅之见,若是重整这些关隘军务,需多少银两?” 孙承宗早有准备,他拿出一份账册说道:“陛下有先见之明,令魏公公从抄没晋商家产中,调派出了一百万两白银劳军,目前臣已经按账册上的名目分发下去补发军饷,并另外招募士兵了。” “现在臣手头尚余白银一十二万两,打算等舍弃锦州时安抚边军所用!” 抄没晋商的钱合计六百多万两,按着朱由检分配的比例,孙承宗应该只有六十万两才对,怎么成了一百万两? 第八十八章 边关实况 而且,听孙承宗的意思,魏忠贤还是以自己的名义把钱交给他的! 朱由检皱了皱眉说:“孙师傅,朕当时吩咐魏忠贤的时候,确实是让他拨付一部分给你安抚边军,不过应该只有六十万两才对,他给你这些银钱的时候,没说什么吗?” 孙承宗一怔,他摇摇头说:“没有,魏公公只是给了臣银两,说是奉陛下旨意让臣整顿、安抚边军,臣也按着惯例给他打了收条!” 朱由检思衬片刻也没再多说什么,而是问道:“那孙师傅以为,要想恢复这些边镇战力,需要多久,还需多少银两?” 养兵不是买烧饼,花一次钱就行的,要想维持战力,需要长时间,高投入! 孙承宗早就思索过这些问题了,他沉声说道:“回陛下,宣大等地不比辽东,哪里有军屯可以种粮食,再加上为魏公公从晋商手中拨付的棉布等物资,一般军需可暂时节省下来。” “朝廷只需要调拨些军械、战甲、兵器、火器之类的填补便可!” “臣调拨的这些银钱,暂时足够他们招募、训练新军所需了,一切顺利的话,明年便可恢复战力,之后朝廷只需要每年调拨约军饷一百万,即可维持边军战力!” 一百万军饷,听着不少,但和辽东一地的三百万相比,确是少多了! 能如此之省还是要感谢老朱的军屯制度。 在这种制度下,军户平时种地,战时守城,不用花军饷,只有那些可以外出野战的精锐需要额外拨付军饷工资! 朱由检闻言连连点头随后又道:“对了,宣大总督一职暂且空缺,孙师傅觉得谁可担此重任?” 孙承宗略微思考了片刻后,说道:“回陛下,南京兵部尚书李邦华、原宣府巡抚张宗衡、原右佥都御史徐治本曾在大同任职,皆可担当此任。” 孙承宗连续给了三个人备选,果然是对朝廷官员和边关情况极为熟悉。 朱由检不想动脑子,便又问道:“首推何人?” “南京兵部尚书李邦华!”孙承宗果断答道。 这也是韩爌举荐的人。 朱由检思衬片刻后,说道:“朕已经让朝臣举荐的人选编写边关策论了,回头你去兵部看看,若李爱卿的策论没什么问题,便就是他了!” “是陛下!”孙承宗应声说道。 随后朱由检又道:“那锦州撤兵一事,孙师傅可有筹谋?” 如果说先前孙承宗对收缩关锦防线还有所迟疑,但现在他已经没有任何犹豫了。 撤,必须撤! 为保辽东而陷宣大此乃挖东墙补西墙。 孙承宗说:“陛下,此事并不麻烦,臣亲自去辽东主持此事即可,现在有十余万银两,应该可以安抚锦州守军后撤!” 关锦防线是孙承宗一手建立的,祖大寿等人也都是他一个个提拔起来的,由他去安抚再好不过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道:“好,那孙师傅打算什么时候去?” “事不宜迟,臣打算在兵部处理几日堆积的公务便赴辽东撤兵!”孙承宗也是风风火火办事的主,既然决定了,便没有什么好迟疑的。 朱由检也想尽快解决此事,从辽东抽调出精锐军卒补充居庸关、喜峰口等关隘的战力,所以便立刻同意道:“好,明日朝堂议政,朕便宣布此事!” 听到这话,孙承宗的心也提了起来。 如果说从锦州撤兵这件事是个麻烦事。 那让朝臣们同意撤兵就更加麻烦了。 但再麻烦也得办。 此时的孙承宗对朱由检留下魏忠贤一事也不禁暗自佩服。 有魏忠贤在,起码阉党那些人不会胡乱折腾,需要顾及的就只剩下那些清流了! 商定完了边关的事情,朱由检话锋一转,又突然问道:“对了,此番你也算是和魏忠贤联手办的这差事!” “魏忠贤办差上没给你使绊子吧!”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孙承宗还是实话实说道:“魏公公此番查案极为公允,即未株连,也未曾包庇,且抄没家产也未曾藏私,臣安抚边军时,幸得魏公公调拨的银两,不然一时间还是难以将边军安抚住的!” 朱由检闻言笑了,他说:“等得你如此评价,足可见他这次差事办的还是不错的。” “上次上朝,有个叫钱谦益的说魏公公此次办差不错,推举他封太师,入内阁,朕觉得这事有点不靠谱,所以便想和你商量一下,看给他些什么赏赐为好!” 听到这话,孙承宗炸毛了,他立刻道:“陛下,内臣岂可入阁?至于拜为太师,更是有违祖制,这钱谦益……” 说到这,孙承宗又意识到不对劲,这钱谦益不是和韩爌等人一起的吗?怎么又开始帮魏忠贤要官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朱由检算是个政治小白,对于这些政坛老油条的阴招损招并不熟悉。 但孙承宗就不一样了,他在官场混迹了半辈子,什么招数没见过? 只是一听便看穿了钱谦益的想法。 扭头再看朱由检,还是一脸头疼的样子。 思虑片刻,孙承宗沉声道:“陛下,钱谦益此言绝不可用,但魏公公这次也实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 “臣建言,可赏其银钱、或免死铁券,朝廷职务不可再封,不然必遭乱事!” 朱由检眨巴眨巴眼睛心道:这个倒是不错,免死铁券。 反正现在魏公公身上的罪不少,真要追究起来,死八百次都够了,给他免死铁券随时都能收回来,至于银钱,估计魏公公不缺这东西! 还有官职什么的,估计那个也比不上九千九百岁爷爷威风,所以还是算了吧! 朱由检点了点头说:“好,朕知道了!” 随后,孙承宗又道:“陛下,那钱谦益所言违背祖制,包藏祸心,臣以为此人不可久留京城,当早去之!” 朱由检也觉得这个钱谦益挺烦的,听孙承宗这么说,他便点头道:“好,回头朕便安排他去地方任职吧!” 就在二人商量完事情的时候,外面有太监进来:“陛下,魏公公回京了,求见陛下!” 第八十九章 免死铁券 一听魏忠贤要来,孙承宗立刻躬身道:“陛下,臣告退!” 二人虽合作了一把,但不代表已经消除了矛盾,孙承宗依旧看不上这个死太监。 所以听魏忠贤要来,他本能的便要走人。 朱由检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道:“嗯!退下吧!” 就这样,孙承宗出了乾清宫,为了不和魏忠贤碰面,他本打算走另一侧出宫,却不想刚出门就碰到了在大殿外等待的魏忠贤。 见到孙承宗,魏忠贤立刻露出笑脸迎了上去。 “见过孙阁老!” 孙承宗不想理会魏忠贤,他装作没看见似的,一甩袖子便走了! 旁边伺候魏忠贤的小太监见状立刻嘀咕道:“这个孙承宗,也忒嚣张了些!” 魏忠贤一听立刻瞪了小太监一眼说:“掌嘴,孙阁老也岂是你能议论的?” 小太监被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地上:“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魏忠贤虽心中也对孙承宗有所不满,但孙师父的实力他是认可的,再加上朱由检都对孙师傅极其尊敬,所以魏忠贤就算热脸贴了个冷屁股也忍了! 这时,王承恩走了出来。 “督公,您可以进去了!” “是!”魏忠贤躬身应了一声,随后扫了那小太监一眼道:“滚!” 一声怒斥,小太监赶忙离去。 而魏忠贤也来到了大殿之内。 “奴婢魏忠贤参见陛下!” “起来吧!” “谢皇上!” 一番礼节之后,魏忠贤从怀中掏出了准备好的账本递给了朱由检。 “陛下如今八大晋商的家产皆已运抵京城,您吩咐的劳军的银钱,奴婢也已经拨付给孙阁老了,账目都在这里,请您过目!” 朱由检端坐龙椅之上开始翻看。 之前大体的账目已经送来一次了,现在送上来的是更为详细的信息。 朱由检翻看了片刻,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花销上面。 调拨边军白银一百万两,上面还附有孙承宗的收条。 紧接着下面就是二十万两白银,用于赏赐此次办差的锦衣卫、东厂人员。 看到这数字,朱由检嘴角微微勾起,他说:“朕不是说了,拨出一成交给你赏赐分配嘛,怎么倒多给了孙师父四十万两?” 魏忠贤躬身道:“回陛下,此番调查总共调拨锦衣卫、东厂番子合计两千四百余人,平均一人赏赐一百两银子已是天恩,再多,奴婢怕把他们养刁了!” “至于那四十万两,奴婢也是实在看边军劳苦,兵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许多人连兵器都卖了,却连口饱饭都吃不到,所以才将省出来的银子交给孙阁老,让其分发给边军!” 这个回答朱由检倒是满意。 皇上不差饿兵,让人干活就得给人好处,只是他没想到这次抄家竟然能抄出这么多银子来。 六十万两全赏赐给锦衣卫他们也确实有些过,现在魏忠贤主动调拨一部分给边军也合乎朱由检的心思。 “嗯!做的不错,你这次立下大功,就连孙师傅都对你连连称赞呢。” 听到这话,魏忠贤一怔。 “啊!孙师傅也夸咱了?” 朱由检说:“是啊,刚才他还曾说你此次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要朕赏赐你呢!” 听到这话,魏忠贤傻了。 他心中暗自嘀咕:这个孙阁老不是一向眼高于顶,从不和自己说话的嘛,怎么还为自己请功? 从心里来说,魏忠贤是不大相信的,但这话又是朱由检说的,他又不得不信。 细细思索之后,魏忠贤渐渐明了。 孙承宗虽说和自己政见上多有不同,甚至可以说是死敌,但为人公允,赏罚分明,自己这次差使确实办的不错,孙阁老夸上两句也不为过。 想到这,魏忠贤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 嘿!这老头!真有意思! 魏忠贤暗自偷笑的表情,朱由检也看到了,他笑着说道:“魏伴伴,你说,这次朕该如何赏赐你?” “朝堂上有人说让你晋封太师、入内阁,朕觉得这个赏赐空洞了些。” “还有人说封荫职,朕也觉得非你所需,故而便把赏赐压了下来。” “现在正好你回来了,朕便想问问你,要什么赏赐啊?” 听到这话,魏忠贤立刻跪地磕头:“陛下,奴婢为陛下办差乃是天经地义,岂敢要什么赏赐?” “至于让奴婢晋太师,入内阁者,实乃置朝廷规制于不顾,乃大奸大恶之人!” “奴婢万不敢行,同时,奴婢还请陛下严惩此獠,以儆效尤!” 说这话的时候,魏忠贤是真的咬牙切齿。 要是往前推几个月,有人敢这么给他挖坑,现在估计已经在诏狱里被许显纯弹琵琶了! 朱由检也听出了魏忠贤是真的在拒绝,于是他也不再客气,而是点头道:“嗯!朕也觉得如此,有违朝廷规制,这不刚才朕还和孙阁老商量了一番,孙阁老提议赐你金银宅邸,免死铁券!” “你觉得如何?” 金银宅邸,免死铁券! 魏忠贤眼前一亮。 如今的他官职已经无可再封,至于金银宅邸他更无所谓。 但免死铁券这东西对他来说可是太有用了。 朱由检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登基以后的各种施政动作都在削弱阉党的实力。 要不了多久,自己这些干儿子、干孙子们便都会被扫地出门。 新上来的官员们,肯定会翻他的旧账。 到时候,百官弹劾,皇上就算想保自己,也未必保得住。 而有了这玩意,自己也能合理合法的捡回一条命! 不过,魏忠贤也不好伸手讨要,于是便只得陪着笑脸说道:“奴婢办差都是应该做的,岂敢受赏,陛下,您……呃……嘿嘿嘿!” 魏忠贤笑成了菊花脸。 朱由检也明白了他的心思,点头道:“好好好,朕知道了!” 魏忠贤一听,立刻跪地道:“奴婢叩谢陛下圣恩!” 谢完了恩,魏忠贤又想起了钱谦益这个贼子,他抬头道:“陛下,那推举奴婢入阁、封太师的贼子,您打算如何处置?” “不如交给奴婢审问一番,看他是否包藏祸心?” 第九十章 东江走私 虽明知此人是钱谦益,但魏忠贤还是没说出名字。 而朱由检闻言也摸起了下巴。 刚才孙承宗说钱谦益包藏祸心的时候,朱由检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现在魏忠贤又这么说,朱由检似乎是明白了钱谦益的意思。 作为江南士族的代表,他投靠魏忠贤是不大可能的,为魏忠贤请功,更大概率是在帮其挖坑。 朱由检最烦的就是这种暗中使坏搞党争的老阴x,把人交给魏忠贤这个钱谦益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实际意义的脱层皮)! 但朱由检总觉得差点意思。 思索良久之后,朱由检看向一旁的王承恩说:“先前钱谦益是不是曾上书给魏伴伴要修生祠?” 王承恩点头:“是的陛下!” 说完,王承恩在奏折堆里面一阵翻找,很快便把那份奏折找了出来。 看着奏折,朱由检心中冷笑:喜欢挖坑是吧,朕就让你好好挖! “批红盖章,升任钱谦益为礼部郎中,专职筹备为魏公公兴建生祠一事。” 一听要给自己建生祠,魏忠贤赶忙跪地道:“陛下恕罪,生祠一事全都是那些官员奉承奴婢所建,非奴婢本意。” “奴婢还活着,哪敢受什么香火?还请陛下驳回所有兴建生祠的奏折,并严惩这些贪官污吏!” 看着魏忠贤惊慌失措的模样,朱由检微微一笑,说:“这是朕让修的,与你无关。” “你听着,一会你便派锦衣卫的人同钱谦益对接,朕会下旨,让钱谦益在苏州、松江、嘉兴、杭州、应天等地兴建生祠,到时候你派东厂和锦衣卫的人随行。” “至于兴建生祠所需的钱财,则以钱谦益的名义从当地富商、豪绅身上讨要,能搜刮多少就搜刮多少,至于生祠建成什么样,你们看着办,反正每次开工和每次建成,都要钱谦益亲赴现场主持!” “如此,你可明白?” 一番话说完,魏忠贤嘴巴顿时张得老大。 原本他只想着把钱谦益整个半死不活了事,可听完朱由检的计划后,他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狠人。 你钱谦益不是自诩东林君子嘛,既然如此,那便让你亲自为我建生祠,还要大建特建,顺带名正言顺的去敲诈江南那些富户的财产! 最关键的是,建生祠这事还是他钱谦益自己上书提出来的,这家伙想拒绝都没理由! 这几手下来,钱谦益声名狼藉不说,江南那些富户,估计还会把他钱家祖坟刨了! 想明白其中症结后,魏忠贤立刻磕头道:“奴婢明白,奴婢一会就去办!” 这时,朱由检又提醒道:“朕先说好,敲诈勒索,只允许对富户出手,要是让朕听说你们勒索穷苦百姓,朕定不轻饶!” 魏忠贤收敛了笑容说道:“陛下放心,奴婢一定下死命令,那些小崽子们定不会乱来!” 其实不用朱由检特别叮嘱,东厂和锦衣卫的人也不会坑害穷人。 江南富商那么多,随便刮点油水,都比压榨穷人赚的多,鬼才赚穷人的钱! 谈完了赏赐的事,魏忠贤又拿出了一份册子出来说:“启奏陛下,这段时日,奴婢已经将与晋商有所勾结的朝廷官员全部审问出来了!” “另外,还有从晋商家中查获的来往信件,以及账册,可以佐证。” “这些是名录以及罪行,信件、账册等物,都还在城外大营,明日即可入京!” 这事也是朱由检较为关心的事。 他立刻将册子接了过来开始翻开。 然而,入眼的第一个名字,便让朱由检瞪圆了眼睛。 “内阁首辅黄立极,收受八大晋商贿赂三十余万两,为其大开方便之门,但应不知几人走私货物至辽东一事!” 黄立极!怪不得这孙子这段时间一直称病不出! 朱由检心中恼火,这八大皇商行贿手段当真是高明,竟然连内阁首辅都买通了,如此一来,地方官员更是会帮他们瞒天过海了! 继续往下翻,便是牟志夔、阎明泰等当地的高官,这些人全都收受了大量贿赂,且完全猜到了对方极有可能将货物走私去了辽东,目前这些人的家眷和家产已经被封锁,只等着朱由检下旨抄家了! 紧接着便是宣府总兵王成胤和大同总兵姜瓖。 不过,这二人倒是有些区别,宣府总兵王成胤收受贿赂高达八十余万两,另外还有大量珍奇字画以及范永斗特意从江南买来的美女十余人。 而王成胤本人也完全知道他们是往辽东走私的,并即此大肆索贿,甚至还帮着范永斗等人贩卖从辽东运过来的皮毛、山参、马匹、药材等物! 朱由检看的无比恼火。 而大同总兵姜瓖则纯粹只是受贿,且金额只有三十万,并且上面还备注有,其中大部分受贿财物,基本上都贴给了各级军官和士兵! 看到这,朱由检皱起了眉头,他问:“这上面说,这个姜瓖把贪污的钱全都用在了边关?” 魏忠贤更正道:“非是全部,大概有二十余万两吧,剩下的则用于行贿了,他本人家中倒是没什么财物!” “奴婢为求公正,还特意审问了大同本地的诸多军官和士兵,和姜瓖招供的基本吻合!” 听到这话,朱由检心中稍松了口气。 看来,边关将领也不全是王八蛋! 继续往下翻,接下来就是曾经在宣大两地任职的人了,另外还有山东登莱的一些官员。 账册上全都清清楚楚的记录着各种信息。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朱由检又看到了一个熟人。 钦差平辽,挂征虏前将军印总兵官、左军都督府左都督、东江镇总兵——毛文龙! 毛文龙其祖父毛玉山为山西盐商,与范永斗、翟堂等为世交。 天启元年,毛文龙据守皮岛,翟堂亲自登岛同毛文龙串联,月运粮五千石,火药千斤至皮岛,转后金。 天启三年,翟堂贿赂登莱总兵杨国栋,所运货物增加,且常用兵士搬运。 天启五年,月运粮草增至一万,火药千斤,另有铁锅、布匹等无算! 第九十一章 毛文龙 毛文龙在明末很有名,在现代也很有名。 在明末很有名的原因是天启元年,他打了自萨尔浒以来,辽东唯一的胜仗——奇袭镇江(今辽宁省丹东市),杀了后金守将佟养真(后金重臣,康熙的亲太姥爷)。 在现代很有名的原因是这家伙被袁崇焕杀了,导致后金没了后顾之忧,可以长驱直入。 很多人骂袁崇焕的最主要原因,就是杀毛文龙。 朱由检曾经也觉得袁崇焕杀毛文龙是蠢到家了,可当了几个月皇帝,批了几个月奏折之后才发现。 袁崇焕杀毛文龙确实很蠢。 但毛文龙死的也不冤 毛文龙,浙江钱塘人,早年经舅舅沈元祚推荐去了辽东开始跟着李成梁混。 天启元年辽沈兵败,大明失去了辽河以东的所有土地,所有人都往辽西跑的时候,毛文龙带着二百多人奇袭了镇江堡,史称镇江大捷。 天启二年,被后金军击败,无奈退守皮岛(今朝鲜椵岛)。 之后,他长期袭扰后金后方,曾取得牛毛寨、乌鸡关、董骨寨等大捷,收复金州(今大连金州区)、旅顺,不停牵制后金军。 宁远之战时,还曾出袭海州、沈阳迫使努尔哈赤回师,算是间接支援辽西战场。 朝廷对他也很够意思,赐尚方宝剑,封左都督(一品武官,武将最高职务)总镇总兵。 然后……然后就被杀了! 杀他的原因袁崇焕写的很清楚,但也很扯淡。 共十二大罪。 第一条便是,专制一方,不受文臣管辖(明朝以文制武,但这里文臣主要指袁崇焕自己。) 这是袁崇焕杀他的最主要原因,说白了就是不听招呼,不服管。 剩下的分别是杀降冒功、克扣军饷、培植私党、狂言悖逆(曾在公文里说:牧马登州,取南京如反掌)、劫掠商船、强娶民女、逼老百姓挖人参,不从者饿死、拜附阉党、掩败为胜、私通外番。 最后也是公认最扯淡的一条是:开镇八年,不能复寸土,观望养敌。 第一条不谈,剩下的如杀降冒功、克扣军饷、掩败为胜基本上辽东系的将领都干过(包括李成梁),谁也别说谁,而且是真是假还不好说。 至于培植私党,开玩笑,皮岛那地方又不是旅游胜地,不培植私党鬼才跟着你干。 劫掠商船、强娶民女,逼老百姓挖人参,则多为夸张,劫掠商船多为士兵缺饷哗变干的,强抢民女也无实证,挖人参又不是上战场,去就去呗,总不能指着毛总兵白给你饭吃吧。 拜附阉党更可笑了,你袁崇焕也曾打算给魏忠贤修生祠来着,还好意思说我? 唯一致死的狂言悖逆也没谱,毛文龙就是再傻也不可能在公文里说牧马登州、打下南京之类的话,要么是袁崇焕曲解,要么就是纯粹的诬陷(袁崇焕并未拿出实证)。 私通外藩就是和后金做生意,这个看来是属实的。 而开镇八年,不复寸土就更可笑了,你袁崇焕在辽东这么多年,干了点啥?我好歹还打下过金州、旅顺等地,你也就靠着坚城大炮当缩头乌龟打了两场胜仗罢了! 归根结底被杀的原因就是不听袁崇焕的话。 袁崇焕对此也付出了代价,夏天杀了毛文龙,秋天皇太极就打到了北京城下,最后袁崇焕也被凌迟处死。 不过,要说毛文龙死的冤倒也不至于。 他在皮岛不止是不把袁崇焕当回事,也不把朝廷甚至是皇帝当回事,长期抵制户部、兵部核查兵员。 朝廷基本对他失去了控制。 对兵部和朝廷的调兵和作战命令也完全不理会。 虚报战功也是肆无忌惮,基本上把皇帝和朝廷当傻子一样糊弄。 崇祯元年,他与袁崇焕矛盾激化,军饷被断,商船遭禁,毛文龙上奏无果后东江士兵哗变,八月他索性带人在登州上岸高武装示威把山东总兵杨国栋的功德碑给砸了! 十月朝廷仍不发饷银,毛文龙率兵至登州劫掠物资,登莱震动,当地官员皆上书弹劾毛文龙说他意图谋反。 现在又做实了他参与晋商走私的罪名! 这种人基本上就相当于后世的独立军阀,和朝廷要钱还不听朝廷指挥,朝廷不给钱,就抢劫闹事。 袁崇焕杀他理由也是充足的。 如果袁崇焕杀了他以后,派遣一个听话且能力强的将领在皮岛蹲着,时不时捅皇太极屁股两刀,估计朝廷上下所有人都会夸他杀得好。 但问题是袁崇焕杀了毛文龙之后,虽然安排了人手留在皮岛,且让登莱巡抚按时提供军饷,但这些人的能力和对皮岛士兵的掌控力远不如毛文龙,并且他还派遣了许多不知兵的文官上岛激化了矛盾。 己巳之变后,袁崇焕下狱,朝廷对皮岛的钱粮供应可难以支撑,皮岛布置彻底崩盘,崇祯四年孔有德、耿仲明降清,并带去了火炮技术,崇祯七年尚可喜降清东江镇最后一支主力失去! 崇祯十年,清军攻占皮岛,东江镇灭亡。 毛文龙,朱由检在纸上写下了这个名字,随后开口对魏忠贤说道:“除了这个毛文龙,名册上的其他人全部交三法司会审,黄立极如果确实不知晋商是往辽东走私货物的,便抄家免死,至于这个姜瓖,让他留在大同贬为军卒吧!” 不管怎么说,黄立极也是内阁首辅,杀了有些不好看,何况他大概率是不知道这些人给他送礼是往辽东走私的事情的。 不然以他的胆子,估计早就吓死了! 至于姜瓖,多少有些良心,让他留在大同,也算是给后来人留个榜样。 贪污可以,只要能把钱花给士兵,便可留一条命! 至于其他人,还是走法律程序的吧,相信魏忠贤能给自己个满意的答案! 听完朱由检的布置,魏忠贤立刻点头道:“是,奴婢遵旨!” 随后朱由检又道:“魏伴伴,明日上朝,朕有件事要宣布,先和你通个气,你也好有个准备!” 第九十二章 晋商入京 “奴婢洗耳恭听。”魏忠贤躬身。 随后朱由检便将自己和孙承宗商定撤离锦州的事说了一遍。 魏忠贤算是个军事白痴,他根本不知道撤离锦州的意义和战略意图,听朱由检这么说他立刻答应道:“奴婢知道,奴婢这就去支会一下他们!” “哎!”朱由检又叫住了他,说:“明日一早再支会,此事务必保密,若是走漏了风声,辽东兵变,后果你可知道?” 一听辽东兵变四个字,魏忠贤被吓得一个哆嗦。 他虽不懂军事,但也知道辽东对大明的重要性,他赶忙点头道:“是,奴婢明白!” 打发走了魏忠贤,朱由检开始揉脑袋。 这个毛文龙确实是个难题。 杀肯定杀不得。 他攻陷镇江的时候只有两百人,而袁崇焕杀了毛文龙后,清点人数的时候,兵力近三万(毛文龙虚报为十五万),其余人口约有二十万左右(毛文龙号称百万辽民投入麾下)。 而他的三万兵力中也并非全部都是汉人,有朝鲜人(五万左右含军民家属)、还有女真和蒙古人(三千左右为精锐骑兵)、倭人、西洋人。 后金史料上还曾说毛文龙经常派遣女真奸细去城里搞侦查(所遣奸细多为我族类)。 这些人全都是毛文龙一手招募、提拔的,换了人结果估计和袁崇焕杀他的结果差不了太多。 而毛文龙本人问题倒是不大,他干的那些事,搞得那些钱,更多还是补贴给士兵了。 不然以皮岛那种生存环境,他真招募不来这么多兵力和人口。 而他的忠诚度应该也不是问题,皮岛那地方当个岛主凑合,真要是想登陆登莱造反是不可能的。 至于投降女真,可能性也不大。 当年辽沈兵败的时候,毛文龙全家亲戚一百多口,全被女真人杀了,同时他也杀了不少女真人,双方仇怨极深,毛文龙应该不至于投降 但不听招呼、还有给女真走私做生意这点也得敲打,不然,他真成了军阀常年袭扰登莱,所带来的坏处,还不如杀了他省事。 毫无疑问,这事肯定要和孙承宗商量。 但现在锦州撤兵在即,还是不要分心的好。 想到这,朱由检便将毛文龙这名字,压在了桌子奏疏的最底下! 次日清晨,以宣大总督阎明泰为首,山西巡抚牟志夔、宣府总兵王成胤、大同总兵姜瓖等诸多官员,以及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八大晋商和其家族核心人物,全都自广宁门入城过正阳门一路压赴到了刑部衙门! 其中,阎明泰等人身为官员身份特殊,全都安排了公务车辆(囚车),至于范永斗、王登库等平民则统统戴着特殊手铐(几十斤重的大枷锁)。 如今这些人朝辽东走私货品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京城,沿途百姓看到这些人后,纷纷拿着烂菜叶,烂砖头,朝这些人砸去! 一些商户见状还纷纷把仓库里臭了的鸡蛋、货品等东西拿出来售卖。 没一会功夫,这些人便被砸的满头包。 先前孙云鹤和崔应元在太原审问这些人的时候,这帮家伙没一个硬骨头,一进大牢基本上什么都招了。 如果是许显纯,估计还会用刑具招呼个半死,但孙云鹤和崔应元没那么变态,也没那么多时间。 用刑具折磨几次,确定这些人招供完了之后,便不再理会。 所以,现在这些人的身体素质还算凑合,尽管被砸的头破血流,但基本都没啥生命危险。 此时的范永斗等人是彻底绝望了,全家百十余口全部被抓,等待他的将是九族的诛灭,自己这一支算是彻底完了! 不过要说后悔也谈不上。 更多的还是成王败寇的遗憾吧! 与此同时,锦衣卫也开始按着他们招供的名单开始抓人。 头一个便是黄立极。 自从知道范永斗等人案发之后,黄立极便傻了,站都站不起来,更别说上朝了。 他原本还想着把家产转移转移,但没几天时间,锦衣卫的人便站到了门外。 那时魏忠贤已经得知他牵连其中,但还来不及上报皇上,所以只是派锦衣卫暗中盯着! 如此,黄立极也不敢再折腾了,只等在家里乖乖等着那一刀下来! 浩大的囚车车队一直排出数里,等最前面的阎明泰被押解进刑部大牢的时候,最后面的队伍,才堪堪过了广安门。 此时,朱由检正和小媳妇周玉凤以及懿安皇后张嫣在正阳门外看着热闹。 三人身穿常服,站在人堆里和寻常百姓无异。 作为皇后,周玉凤把恪守礼教四个字刻到了骨子里,朱由检知道直接邀请,她肯定不会同意,所以朱由检便先找到了张嫣。 和周玉凤相比,张嫣胆子便大多了,而且这段时间一直待在深宫十分无趣,听说朱由检要带自己看热闹,她推辞一二便同意了。 随后,张嫣便以嫂嫂的身份说通了周玉凤一同前来。 而三人所在的位置也是极佳的,站在一处高台之上,周边全都是锦衣卫和东厂的暗卫。 魏忠贤、王承恩、方正化等众人陪在一旁。 看着这些贪官污吏和卖国奸商一一从面前经过,周玉凤绷着小脸说道:“这些奸人,为了一己之私卖国求荣,真是该杀!” 张嫣也道:“何止该杀,简直应该诛灭九族,凌迟处死!” 朱由检双手抱胸沉声道:“放心,这些人的九族都已经被抓捕了,一个也跑不了!” 听到这话张嫣和周玉凤同时笑了! 就在这时,百姓们扔砖头的兴头也起来了,范永斗等人一个个被砸的头破血流。 魏忠贤眼睛尖,见张嫣和周玉凤也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他立刻吩咐手下买了一篮子鸡蛋端了过来。 张嫣毫不客气,见到鸡蛋后,拿起就往范永斗等人的头上砸! 啪! 一颗鸡蛋正中范永斗脑门,蛋黄顿时碎了一地。 周玉凤拿起鸡蛋也想砸来着,但她晃了晃发现是好蛋,便没舍得扔,而是又放了回去! 朱由检见状哭笑不得,他看向魏忠贤,还不等说话,魏忠贤便赶忙招呼手下去买些坏的鸡蛋! 第九十三章 修生祠 如此周玉凤也过了一把朝奸商、贪官丢坏鸡蛋的瘾。 看着喜笑颜开的小媳妇,朱由检也露出了笑脸,终究还是个小孩子,只是这深宫大院压制了她的天性。 也幸亏有张嫣这个皇嫂带着,不然朱由检还真说不动这个脾气倔强的小姑娘。 除了朱由检,许多文武百官也都挤在人群中看着热闹。 孙承宗、韩爌、施凤来、房壮丽、孟绍虞等诸多朝廷高官,以及张维贤等一众勋贵也都在审视着这些从山西押解而来的官员和奸商。 这些人有的被吓得瑟瑟发抖,觉得这些人的今天就是自己的明天。 有的喜笑颜开,觉得这波人落网肯定会空出一大片官职来,等待自己担任。 还有的谨小慎微,以此为鉴,开始琢磨给自己送礼的人里面,有没有干类似活计的。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些罪犯身上的时候,张维贤身边一个模样俊美的年轻男子,却在眺望马路对面,正阳门下的几个人。 朱景聪,他怎么在这? 他身边那几人是…… 张舒云目力极佳,尽管周玉凤几人衣着变化极大,但她还是认出了她和张嫣,再看二人旁边那人。 嘶! 张舒云倒吸一口凉气。 上次她和朱由检在城外粥棚匆匆一见,当时她便猜出了朱由检的身份,只是难以想象的是,这家伙居然把两位皇后也带了出来。 这皇帝当真是特立独行啊! “哎,舒云你看什么呢?” 说话的是张维贤的长子张之极。 张舒云对兄长的评价只有两个字——庸人。 “没什么!”张舒云随口敷衍。 张之极目光一直在范永斗等一众罪人的身上,他说:“魏阉总算干了件好事,把这些奸商统统抓了个干净,没了这些奸商给野猪皮提供军需,相信辽东的局势应该会好很多!” 旁边一身锦袍的张维贤听到这话脸色立刻拉了下来。 “混账,那两个字也是你能说的?” 张之极一呆:“啊?那两个字?” 张维贤气的抬起巴掌就要打他,关键时刻还是张舒云将其拉到了一旁:“兄长,少说话,免得挨揍!” 张之极哼唧了两下说:“我都这么大了,爹还揍我!” 张维贤气的眉目喷火,他怒道:“你这混账,回头便把你送去辽东历练,省的在京城给我惹事!” 张之极满不在乎:“哼,去就去,我早就想会会那些鞑子了!” 听到这话,张维贤气的两眼发黑差点没晕过去。 这孩子,三十多了还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满清鞑子是那么好会的吗? 张舒云也是无言,不过她也知道,父亲大概率是不会舍得把儿子送去辽东,就算他同意,母亲也绝不同意。 母亲就这一个宝贝疙瘩,还指着他传宗接代呢! 最多上奏书把京营的兵权让出去罢了,不然给了他,指不定真干出什么有辱祖宗的事来。 就在这时,张舒云突然发现老百姓喊打的声音小了很多。 众人抬眼看去,只见几百名半大孩子正排着队一步步往前走着。 这些人无论大小全部戴着铁铐,有的小孩只有四五岁,一步一挪根本走不动,吓得哇哇大哭,还有的则干脆被抱着往前走。 看到这一幕,不少老百姓都停止了投掷东西,还有人发出叹息:“唉造孽啊!” 看着这些孩子,张舒云心中也颇不是滋味。 她对大明律不熟悉,扭头看向张维贤问道:“爹,这些孩子也会被杀吗?” 张维贤对株连倒是有过研究,他捻了捻胡子说道:“未必,大明律有言,十六岁以下遭株连者免死充为奴仆。” “不过还要看皇上心意,太祖和成祖年间,就有不少孩童遭受株连。” “这些人罪大恶极,如果皇上无意赦免,这些人也有可能被处斩!” 张舒云眉头微皱,没再说话。 另一边,张嫣和周玉凤也看到了这些孩童。 这时二人顿时没了扔鸡蛋的心思。 周玉凤心肠软,看着这些哇哇大哭的孩子,心中颇为不忍,她说:“这些孩子也会被杀吗?” 朱由检摸了摸下巴道:“不知道,如果没有具体罪行,应该不会吧!” 明代的死刑复核权在刑部,但想要杀人还要皇上批准。 范永斗等人虽罪大恶极,但朱由检也不至于杀了这些孩子。 张嫣曾小产过,看到这些孩子也有些不忍,她说:“陛下,不妨将这些人充入边军,今后若有功劳也算是为他们先辈赎罪了!” 朱由检微微点头算是同意了! 等这些孩子们走过去之后,热闹也算是看完了。 抬头看了看日头,已经到了巳时。 今日的大戏也要正式上演了! 回宫!上朝! 皇极殿内,百官跪地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 看着下方的一众衣冠禽兽,朱由检扭头看向一旁的王承恩。 后者见状立刻上前道:“皇上有旨!” 一众官员们刚站起来,又立刻跪了下去。 随后,王承恩开始宣读圣旨。 第一道圣旨便是针对牟志夔等宣大官员,以及范永斗等奸商的。 朱由检下令,让三法司彻查审案,依法结案。 同时,对魏忠贤大加褒奖,最后说出奖励。 “特赐东厂厂公魏忠贤免死铁券、黄金万两!” 魏忠贤虽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看到那巨大的铁牌递到眼前,他还是激动的跪地迎接。 “奴婢谢圣上隆恩!” 跪在地上的一众大臣们看到魏忠贤双手接过免死铁券的样子,有的愁眉不展,有的暗自高兴! 而位于角落的钱谦益听到这话后脸色微变,这免死金牌的实用性可比太师、内阁之类的虚名好多了。 看魏忠贤这激动的模样,显然是封赏到点子上了。 也就是说,他费尽心力给朱由检、魏忠贤二人挖的坑,被他们迈过去了! 就在他心惊之际,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而就在这时,朱由检也缓缓开口。 “另外,前几日钱爱卿曾上书提议为魏伴伴修生祠,朕也觉得如此可表彰魏伴伴的功绩!” “钱爱卿,此事即是你上书的,你又是礼部的官员,那这事就由你去办了!” “只是如今北方各地已经有了魏伴伴的生祠,如此钱爱卿便在苏州、松江、嘉兴、杭州、南京等地再建生祠,也让江南各地的人才知晓一下魏伴伴的功绩!” “众爱卿以为如何?” 朱由检说的这话并不准确,给魏忠贤修生祠这时当时是全国各地都兴起的。 比如杭州的生祠在岳飞庙表上,南京的生祠挨着明孝陵(朱元璋的坟头),但朱由检都这么说了,朝臣们自然不会反驳,尤其是现在绝大多数人都还是阉党。 再加上魏忠贤这活确实干的漂亮,所以就连一向抠门的毕自严都捏着鼻子认了,准备回头从户部拨出些钱来。 所以,朱由检说罢,众人立刻应声道:“陛下圣明!” 然而,此时的钱谦益却是已经汗如雨下。 他之前上奏疏给魏忠贤修生祠本就是挖坑,结果现在没把魏忠贤埋进去,反倒是把自己掉进去了! 自己督办在江南等地给魏忠贤修生祠,那江南那些文人还不把自己给骂死? 如果能因此扳倒魏忠贤,他还能通过舆论把这事圆回来,但看现在这架势,恐怕魏忠贤还没死,自己就先被吐沫星子淹死了! 钱谦益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想要拒绝,但这事终究是自己上的奏疏。 他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于是,万般无奈之下,他也只能看向一旁的韩爌,求老哥拉兄弟一把! 韩爌看着钱谦益那副死了爹的表情,脸上也是万般无奈。 他心道:先前就告诉你这样不行,你非干,现在好了,把自己坑进去了! 不过,终究是同党,再加上钱谦益出钱给东林党人行了不少方便,于是,作为钱谦益上司的韩爌还是站了出来说道:“陛下,臣以为此事有待商榷!” 奸臣跳出来喽! “哦?如何有待商榷?”朱由检问。 韩爌沉声道:“陛下,如今国库空虚,民力凋敝,北方多灾荒,边境烽火未熄,大行皇帝陵寝未竣,实不应大兴土木。” “且生祠一事有违礼制,魏公公虽有大功于社稷,但尚未及孔孟等圣贤之列,故而不可轻建,以免尊卑失序,礼制荡然。” “另外,钱谦益妄疏轻陈,违典章之制,更拂天下公心,轻陛下降旨斥责,或免官为民以儆效尤!” 听到这话,钱谦益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 免官为民虽然比较惨,但总好过祖坟都被人刨了! 而且,这种政治投机被免官很正常,只要根基还在,未来很容易再起复回来! 龙椅上的朱由检饶有意味的看了眼韩爌,随后他又看向众多朝臣问道:“哦,韩爱卿所言也不无道理,众爱卿觉得如何?今日咱们议论议论!” 此话一出,一众跃跃欲试的阉党成员顿时如同出了笼的疯狗一般窜了出来。 魏忠贤的干儿子,太常寺卿倪文焕首先冒头,他以讥讽的目光看向韩爌道:“韩大人,魏公公为国破获晋商走私一案,为朝廷抄没白银百万两,一解皇上朝政之忧,二解九边军饷之急,三解百姓贫弊之苦,四解百官俸禄之困,有大功于朝廷。” “韩大人如此驳斥,分明是嫉贤妒能,无视厂臣劳苦,有失体统,臣请陛下严斥其谬,以正舆请!” 紧接着都察院于是周迎秋也上前道:“陛下,魏公公尽心家国,肃清内廷,裁冗节费,国库渐有起色,何言匮乏?况且生祠之费,可由地方士民恭办,不动国库分毫,韩爌刻意阻挠乃妄议阻扰盛举,失辅臣体统!” 给事中陈尔翼继续说道:“陛下,韩爌斥责钱谦益妄行上书,实为挟私打压清流,钱大人体察民心,恭颂厂臣,奏请建祠,乃忠君体国之举,何来妄议?” “韩爌借礼制、国用之名,行排挤异己之实,蒙蔽圣听,实乃惑乱朝纲之行,请陛下降罪处罚!” 三人带头之后,剩下的人也纷纷下场开始驳斥韩爌,同时这些人也开始吹捧钱谦益说他是清流代表,忠臣义士。 韩爌哪里知道,这些人在进宫的时候,早已接到了魏忠贤的交代。 今日,不管皇上宣布什么圣旨都要无条件支持! 而给魏公公修生祠这事只要是阉党都干过,他钱谦益作为东林党人也跳出来干,正好拉他下水。 至于韩爌,阉党这些人自然也看出来,这老家伙,想拉钱谦益一把,但他们又怎能让其如愿? 就这样,钱谦益在朝堂上被一众大臣捧上了天,而拉他的韩爌,则差点被吐沫星子淹死,眼见无力回天,韩爌也只得躲到一旁,不敢再出声。 听着吹捧自己的这些话,钱谦益欲哭无泪,他知道,自己这辈子的名声算是完了! 眼见韩爌败退,一众阉党们也渐渐偃旗息鼓了。 朱由检见状笑道:“看来,魏公公的功绩众爱卿还是认可的嘛!只不过,韩爱卿所言也不错!如今朝廷确实没有太多银钱!” “这样吧,钱爱卿,你便依周迎秋所言,到了这些地方后,就地募集钱财修建生祠!另外,朕再调派一些锦衣卫随你指使!” 钱谦益一听差点没晕过去。 建生祠已经是毁名声了,现在又要找江南那些富户要钱?这不是要他的命嘛? 至于朱由检派给他的锦衣卫,估计一个也不会听他的! 钱谦益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但当迎上朱由检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后,他最终还是沉默了。 先前皇上一直压着自己的奏疏不发,直到现在魏阉回来之后,才突然拿出来说事,想来是看穿了自己的计策。 如今落得此等下场,只能怪自己棋差一着! 想到这,钱谦益已经基本认命了,他跪地道:“臣遵旨!” 见他如此,魏忠贤也炫耀般的看向他说道:“钱大人,多谢了!杂家的生祠可得修的漂亮点!” 听到这话,钱谦益只感觉自己像是吃了个死老鼠一般难受。 第九十四章 改制第一步,先放个假 看着钱谦益这般吃瘪的表情,朱由检很是开心,这下好了,估计能有日子见不到这家伙了。 随后,他看向一旁的王承恩。 后者立刻点头并拿出了第二封圣旨。 “有旨意!” 哗啦啦,朝臣有跪下一大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临御以来,夙兴夜寐,唯念治道,冀与群臣共商国是、厘定庶务。” “然今日体察,每日早朝渐有繁冗之弊,早朝之际,多无急务可奏,无要事可议,反妨各司衙门日常理事,徒耗君臣精力。” “朕感念群臣辛劳,自即日起,罢每日早朝,更定为五日一午朝,每月旬休,休沐之日,各部堂官轮流值宿,凡紧急公务,立即处置!” “各部衙门每日可递交奏折,午朝之时,凡奏事,必择紧要,摈弃繁文!” “钦此!” 圣旨宣读完,满朝哗然。 两百多年前李善长、刘伯温、宋濂等和朱元璋商量上朝规矩的时候,曾经希望朱元璋沿用宋代的上朝频次。 即侍从日朝(六部侍郎以上、中书舍人、谏议大夫等每天上班)余者五日、朔望日举行朝会(初一十五都来上班)。 这样搞分级参与,分工明确,商量事也快,省的人乱吵吵! 但朱元璋是什么脾气,打小就给刘德家放牛,一年到头没个休息。 老子都一天天忙的要死,你们这些当官的还想休沐?都给老子每天上班! 所以,宋朝一年有一百一十天左右的假期(旬休、节假、私假)。 明朝时只剩下二十来天的假期(春节等假期,以及皇上生日不办公但是得朝贺)。 百官敢怒不敢言,之后经永乐、宣德等皇帝增加了一些,但也不多。 到崇祯年间,这位历史上有名的勤政皇帝,更是每天雷打不动的上朝了。 但朱由检没有朱元璋、崇祯这么大精力,每天睡到自然醒才是他的追求。 要不是怕群臣反对力度太大,他都想着每十天上一天班。 短暂震惊过后,一众阉党纷纷磕头道:“陛下圣明!” 进门的时候魏公公有了交代,今日不管如何都要同意,再说了,不用每天起早对大多数人而言也是好事。 韩爌则震惊的看了眼龙椅上的朱由检,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巨浪。 想当年嘉靖、万历两位祖宗二十多年不上朝的时候,也从未明下圣旨,而是以偶有微疾找借口不上班。 可现在这位皇帝年号都没改,就敢对祖制动手,这…… 不过,刚才因为钱谦益的事情,他已经被喷了个狗血淋头,现在一众阉党同意,他也不敢再跳出来反对了。 不过,明朝并不缺有种的官员! 短暂震惊过后,翰林院的黄道周立刻跳了起来:“陛下,万万不可!” 老黄一出马,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这位爷在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已经干掉了两位尚书,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了,每次开口都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程度。 他要说话,旁人自然是不敢插嘴。 看着黄道周,朱由检也颇为头疼。 这家伙当刀子用很合适,但闹起事来也确实要命。 最关键的是,人家还是忠臣,杀了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虽心中不爽,但朱由检还是沉声道:“黄爱卿,有何不可?” 黄道周手持笏板躬身说道:“陛下,我太祖高皇帝起身布衣,扫荡群雄,定下……” 还未等黄道周说完,朱由检便不耐烦的摆手说道:“勿要拿太祖之制说事。” “太祖爷定下规矩之时乃开国之时,天下初定,事务繁杂,故而每日上朝处理公务。” “如今两百年过去,也该改改了!” 黄道周挺直腰板理直气壮道:“陛下,如今我大明内忧外患,局势比之开朝之时并无两样,百官更应勤政规矩!” “每日一朝,君臣日日相见,有事即奏,有弊即革,下情可通,上令可行。若改为五日一朝,其余四日,百官散署,无人总揽,小事成大事,急事成祸事,看似省却一时繁琐,实则埋下祸根。” “所以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黄道周说完,其他旁边还有几个官员一同跪下。 一眼看去,全都是翰林院、或者六科等清水衙门的小官。 作为皇帝,亲自撸袖子和朝臣们干仗是件很掉份的事情。 但改制这种事,如果皇帝不撸袖子往上冲,反而交给朝臣,就更掉份了! 于是,朱由检冷笑一声反问道:“你在翰林院任职,可知六部杂务每日又有多少?” “每日上朝,空耗精力,不如留在衙门处理政务,再递交奏疏给朕来的方便!” “你还说什么小事成大事,急事成祸事!朕几时说过不处理政务?” “六部堂官、内阁大臣若有急务皆可入宫觐见,若六部官员有所懈怠,亦有六科同都察院一体监督,何来百官散署之说?” 尽管被驳斥,但黄道周毫不相让,他接着说道:“昔日世宗皇帝,沉迷修道,静摄西苑,弃日朝而不顾,疏群臣而远之,二十余年不临大内……” 啪! 朱由检怒拍龙案打断了黄道周的话,他说:“你是不是要以万历、嘉靖两位先帝举例?朕告诉你,朕不是不上朝,朕是改为五日一朝,此例不举也罢!” 这话把黄道周又堵住了,但他还有最后一招,只见这半大老头泫然而泣,他哭丧着脸说道:“皇上,自古圣明君主,无不以勤政而兴国,以懒政而败国,皇上您……” 朱由检盯着黄道周说道:“朕问你,朕几时懒政过?” “百官奏折,内阁急递,有几时耽搁?那次不是按时发还各司衙门!” “朕体谅百官劳累,你反倒说朕懒政,良心何在?” 这话说的黄道周也是无言以对。 那些奏折朱由检未必全部看过,但确实都是按时批下去的,和他爷爷,以及爷爷的爷爷完全不一样。 就在黄道周斟酌应该如何继续驳斥的时候。 位于众臣前列的一人站了出来。 “陛下,臣户部侍郎钱龙锡有话要说!” 钱龙锡,前阵子毕自严清理户部,清退了不少户部的官员,两个贪污的侍郎皆被法办了。 如此一来便缺出了许多职务,房壮丽推荐了一些官员上来,其中便有这个钱龙锡! 第九十五章 一言解党争 钱龙锡上海人。 清流代表,东林党核心人物,反阉斗士。 崇祯元年枚卜入阁(抽签),后同韩爌主持审定魏忠贤逆案,清算阉党。 人事上,曾力荐袁崇焕督师蓟辽,获采纳。 崇祯二年,己巳之变袁崇焕以谋逆罪下狱,钱龙锡被弹劾为同谋。 崇祯三年,袁崇焕凌迟,钱龙锡论死罪,后经黄道周等人力救免死发配。 说实话,钱龙锡被论罪其实挺冤的。 袁督师当年杀毛文龙之后,曾给皇上上了一道辩解的奏折,里面有句话是:干这事之前我曾经和次辅钱谦益商量过才干的! 这就是坑爹了! 你袁崇焕说瞎话也不能这么说,以钱龙锡的油滑程度和政治敏感性,袁崇焕真要是去找钱龙锡商量,这老滑头肯定不会同意,甚至会直接上书。 结果,袁崇焕就这么把钱龙锡拉下水了! 论能力而言,钱龙锡是比较有能力的,且自家比较富,不屑违法贪污。 所以哪怕知道他是东林党,朱由检也还是同意了他的任职。 现在户部一团乱麻,毕自严一个人未必扛得住,需要一个帮手,钱龙锡还算适合。 见他冒头,朱由检便以为他是要帮同是清流的黄道周说话。 于是便没好气道:“你赋闲数年,如今初到户部任职,有何话说?” 钱龙锡自是听出了朱由检话中的嫌弃,他沉声说道:“陛下,臣虽赋闲数年,但也时时关心国事,今日陛下宣读的这道旨意,臣以为甚是合适!” 此话一出,包括黄道周在内的一众官员全都震惊的看了过去。 钱龙锡是怎么回事?他不是以清流自居吗?怎么反倒支持皇上怠政一事? 朱由检也有些意外,他不知道这个老牌东林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哦?哪里合适?” 钱龙锡平静说道:“每日早朝,百官奏对者不足十之一二,确是空耗精力,不如留任各司衙门处理公务,有事书写奏折,或交由各部堂官面奏,更为简便!” “况且,今日即改,若他日有所不便,也可更回,若死守祖制,反倒是僵硬不化,空耗国力!” 钱龙锡说罢,黄道周满脸震惊的看向他。 “钱大人,如此可是逢迎圣意?” 当朝能说出这种话来,把钱龙锡也惊得淌出汗水,但他还是沉着应答道:“臣只是据实而言,何为逢迎圣意?若同意陛下所言,皆是逢迎圣意,那今后陛下之意,我等起非都要反驳一二?那岂不又是为邀直名?” 此话又把黄道周堵的说不出话来。 今日把嘉靖搬出来拉踩的时候,黄道周已经抱着罢官免职,甚至被廷仗的决心了。 但他却并没有要为邀直名,或者事事反驳朱由检的意思。 可钱龙锡这么说,却分明是把他往为邀直名上推。 一时间,黄道周张口结舌根本不知如何辩解。 龙椅之上,朱由检看着钱龙锡若有所思。 今日改朝会制度,其一是朱由检想睡懒觉,其二也是在试探自己在朝中的话语权。 起码现在来看,还是过关的,至于黄道周等人的反对也属于正常,如果不反对反倒是不正常了。 至于这个钱龙锡。 按着他那清流迂腐的心思,估计也是不太同意自己今日的圣旨,但如黄道周所言,这老家伙估计是真的在逢迎自己的意思! 皱眉思索片刻,朱由检自龙椅之上站了起来,他目视大殿内的众臣沉声道:“政见不同可当朝议论,若开口便指责对方逢迎圣意,或者是为邀直名,实不应该!” 朱由检这话也算是为黄道周解围了! 黄道周跪地施礼:“陛下明鉴,臣绝无为邀直名之意!” 钱龙锡也跪地道:“陛下,臣同样无逢迎圣意之心!” “起来吧。”朱由检伸手虚抬让二人起身,随后又道:“这些天朕翻阅过往奏折,上多有党争之意。” “何为党争?不过党同伐异,不分是非,不分缘由,只因非是同党、同乡,便对其政令、建言而反对!” “此事,众爱卿可知晓?” 朱由检一边说,一边在大殿内来回踱步。 一众大臣们听到这话后纷纷在心中犯起了嘀咕。 明末党争虽然已经激烈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但却还从未有人在朝堂上谈论过这种事。 起码,能在朝堂上说话的人,全都“不会涉及党争”。 现在朱由检说这些,着实让人不知道怎么接茬。 关键时刻,孙承宗上前一步道:“臣知晓,昔日齐、楚、浙、东林等党派党同伐异,互相攻舆以致朝政懈怠,百官遭弊。” 听到这话,韩爌以及昔日齐楚浙三党的旧人全都面色不善的看向孙承宗。 尤其是东林党那些人。 要知道,当初孙承宗在辽东当官的时候,东林党人可没少支持他,结果现在你得了皇上信任,回头就说我们东林党坏话! 朱由检自然是看出了这些人目光不善,他立刻接过话茬道:“只是,党争一事,实在难查,众爱卿上书、建言究竟出于公心,还是出于私心,只有自己知晓。” “朕虽为天子,却非苍天,故而一时也难明辨。” “不过,近日朕偶然间读了一本书,里面有一句话,朕觉得可解党争之弊!”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一句话便可解党争之弊?什么话这么神奇? 眼见胃口吊足了,朱由检转过身缓缓开口道:“书上说:真理的标准,只能是社会的实践!” 这是很白话的一句话,像是市井之言。 一众官员初听不以为然,但细细琢磨之后,顿觉深奥似海! 就连孙承宗听到这话后,也顿时露出了一副恍然的表情。 而作为精通西学之人,工部尚书徐光启听到这话,总觉得像是西方典籍翻译过来的文字,于是立刻上前询问:“陛下,敢问这话出自哪里?可是从西学书册中看到的!” 朱由检微微摇头:“非也,是湘潭一位大贤所书,虽白话了些,但朕却以为是真知灼见!” 第九十六章 孙承宗上书 真理的标准只能是社会的实践——《实践论》 无论理论吹得再天花乱坠,如果不经过实践,终究是空谈。 如果明末官员都能重实践,轻理论,那情况会好很多。 只可惜,不行。 钱龙锡、孙承宗等干才听到这话后也是心中巨骇。 这句话和阳明先生所言知行合一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看着这些人陷入沉思,朱由检嘴角微翘。 对付这些人,果然只有教员的话才好使,随便拿出来点就能震的他们说不出话来。 沉寂片刻,朱由检接着说道:“制度的好与坏不在是否是祖制,就如同这银票。” “这大明宝钞也是太祖爷制定并发行的,算是祖制,可两百多年过去了,又有谁认着大明宝钞?不全都是认铜钱白银吗?” “难道每年发俸禄,发军饷的时候,朕拿着这些白纸交给你们,你们就能过活了?”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全都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接连摇头。 崇祯年间,大明宝钞的信用度和厕纸没什么两样。 真给这些官员们发工资,这些人得饿死。 死板如黄道周也不敢说拿着太祖年间的大明宝钞回家给媳妇。 说完这些,朱由检话锋一转又道:“不管是每日一朝,还是五日一朝,都是实践性的改变,如果五日一朝导致朝政怠惰,政令不通,那我们也可改为三日、两日、甚至一日!” “所以,终究来说,还是要试试的,这是让百官专心办公,少虚耗精力在朝堂之上!” “我这么说,汝等可能明白?” 此时的黄道周还在惊叹于那句惊世骇俗之言,倒也没空反对,所以,在场众人全都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如此,朱由检第一次对祖制发起的挑战,算是成功。 其他的政令虽然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战胜这绵延两百余年,甚至可以说是千余年的封建祖制! 说完这些,朱由检回到了龙椅之上。 他看向王承恩,后者微微点头,随后他上前一步,打算宣读最后一道旨意。 然而,就在这时,孙承宗上前一步道:“陛下臣有本奏!” 朱由检一怔,他看了看王承恩已经拿到手中的圣旨,又看了看腰板挺直的孙承宗,眉头微皱。 不是说好了,自己宣读完圣旨再议事的吗?孙师傅有何事这么急? 犹豫片刻,朱由检还是点头道:“准奏!” 孙承宗平静说道:“陛下,臣担任兵部尚书以来,巡视九边重镇,发现如今辽东一地每年便需朝廷三百万两白银供养。” “可自辽东以西,长城内外诸多关隘却拖欠军饷极为严重,以致逃兵众多,许多关隘几近成了空城!” “且朝政支出也捉襟见肘,各地灾荒不断,百官欠俸者短则数月,多则数年,臣思虑再三,觉得唯有减少辽东军费可改革此弊政!” “而辽东乃我大明门户,且为苦寒之地,若减少军饷,兵卒恐有怨言,虽臣请裁撤锦州城防,收敛兵力回关宁一线,再将裁撤兵卒补充至其余九边重镇,依仗军屯土地,减免军费,以节省朝廷开支!” “请陛下恩准!” 孙承宗说完,整个朝堂一片寂静,龙椅上的朱由检也是目瞪口呆,之前和孙承宗商议的时候,他是直言自己来下这道圣旨,不给旁人压力的。 可现在孙承宗竟主动站了出来,帮其分担压力!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朱由检眉头皱起。 果不其然,短暂震惊过后,黄道周立刻站了出来道:“孙承宗,锦州乃辽左之门户,弃锦州州则关宁孤,关宁孤则蓟州危,蓟州危则京师危。” “孙公你曾亲筑关宁锦防线,历数十年,耗银数百万,建奴两次扣关皆被击退,足可见关锦两城之重,如今一言废止,本官实不知孙公心中所想!” “陛下此非守策,是卖国;此非安边,是送辽。” “臣问孙公,陛下起复你为兵部尚书,内阁学士,是何等信任,如今你却行如此悖逆之事,我倒要问问你,你究竟是收了建奴何等好处,行此负皇恩、误社稷、卖河山之事!” “陛下,臣请立即将孙承宗下狱查办,若有卖国之实,当立即凌迟处死!” 黄道周很激动,其他清流也很激动,户科给事中倪元璐、新上任的吏部侍郎王永光等人纷纷开口对孙承宗进行辱骂。 通敌卖国,年老昏聩之类的话,怎么难听怎么说。 连带着杨所修、陈尔翼等一众阉党也跳出来对孙承宗进行指责。 眼见着局势即将失控,朱由检猛地敲了两下桌子,说道:“肃静!肃静!” 然而,这话依旧挡不住一众官员议论的浪潮。 朱由检见状直接给了方正化一个眼神。 后者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抹狠厉:“锦衣卫何在?” 一声大喝! 一众锦衣卫冲进了大殿之内。 看着周遭这些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们,百官们迅速安静了下来。 果然,对付这些人,刀子比舌头有用多了。 朱由检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视了一圈,随后,他沉声道:“众爱卿,朕还有一道圣旨要宣读,听完这道圣旨之后,再议论此时不晚!” 说完,朱由检便要让王承恩宣读圣旨。 然而,就在这时,孙承宗却打断道:“陛下,辽东关乎国之根本,臣以为还是先将此事议完再宣读圣旨不迟!” 朱由检眉头皱了起来,他心中暗道:孙承宗搞什么鬼!之前商量好的自己来,怎么他反倒是把这事撑起来了! 不过,见孙承宗如此执着,朱由检思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道:“好,那便先议此事吧!” 说完,他给了魏忠贤一个眼神。 后者眨巴眨巴眼睛之后,立刻会意,随后他看向大殿内的众大臣阴阳怪气的说道:“诸位大人,孙阁老巡边的时候,杂家也曾去宣大等地转过,那里的兵员缺损之严重,只能用耸人听闻来形容。” “之所以如此,只因国库空虚,朝廷拨不出银钱,发不出军饷!” “关宁锦防线,乃孙阁老一手所建,要说守国门、御建奴,这朝堂之上,又有谁比得过他?” 第九十七章 大明遮羞布 说完,他又看向满脸怒火的黄道周说:“黄大人,说句难听的话,孙阁老带兵去和建奴死战的时候,你恐怕还是个落地的秀才吧!” 黄道周不爽的说道:“本官不才,万历四十六年乡试中举位列第七,天启二年中进士,为二甲第七十三名,选翰林院庶吉士。” “孙阁老赴辽东时,本官已在翰林院任职了!” “倒是魏公公目不识丁,天启二年时,怕是还没进司礼监吧!” 魏忠贤本想借出身贬低一下黄道周,却不想反被黄道周讥讽了一通,一句目不识丁,几乎把魏忠贤喷破防了。 他怒道:“黄道周,你不过是个在翰林院抄书的书生而已,懂什么军国大事?这里哪有你议论的份?” 杨所修、陈尔翼等一众阉党听到魏忠贤这话顿时冷汗直冒。 什么情况,魏公公这是在帮着孙阁老说话?他们两个不是死对头吗? 先前进宫时,接引的公公曾说,无论皇上宣读什么圣旨都要同意,可现在孙承宗提议也要支持? 就在众人疑惑不解之际,黄道周又开口了,他反问道:“我是书生不假,可也知道忠君报国,魏公公身为内侍,却如此帮一个外臣说话,此间是否有什么隐情呢?” 此话一出,魏忠贤气的额头都要喷火了。 明代或者说古代朝廷当官是有几条高压线不能碰的,碰了就死。 其中两条最为严重,一个是边关将领结交朝廷重臣(安禄山、史思明)。 还有一个就是太监结交大臣(赵高、李斯)。 黄道周吵架的基本功很是扎实,骂孙承宗就骂他投敌卖国,骂魏忠贤就骂他出身低,外加内臣结交外臣。 每一句都又狠又毒,要不是魏忠贤是听朱由检的话才给孙承宗帮腔的,估计这句话就能要了二人的命! 眼见黄道周一喷二不落下风,朱由检终究是忍不住了,就在他撸起袖子准备亲自下场干仗的时候,孙承宗缓缓开口道。 “黄大人,你只听本官要放弃锦州,并未听本官说国库空虚一事吧!” 黄道周眉头微皱。 国库空虚一事他自然也知道,但在他看来,辽东就是大明的脸面,打仗可以输,人可以死,但绝不能未战先惧。 黄道周沉声道:“国库空虚在开源节流,不在弃城失地,若放弃锦州,建奴长驱直入,我大明危矣!” 孙承宗微微一笑,随后他看向户部尚书毕自严道:“毕大人,前些日子您给京城的诸多官员补了欠俸,而且,连带着今年的俸禄也提前发了,还有所提升,敢问,这些钱从何而来?” 刚才毕自严并没有驳斥孙承宗,作为一部主官,他自然知道孙承宗也有许多难处。 但同样的,他也不想牵扯进去,毕竟放弃锦州一事实在是太大了,胡乱搅进去,罢官夺职倒是其次,若是被扣上通敌卖国的罪名,那才是冤枉。 不过,孙承宗既然问别的,他还是可以据实回答的。 “回孙阁老,这钱一部分是抄没崔、郭二人的家财,一部分是抄没客氏家产所得,奉陛下令,户部调拨出去一部分,弥补京城周边多收的百姓赋税!” “剩下的,多填补了边关的欠饷,以及百官欠俸,陛下还特意颁发旨意,说是要提高百官俸禄!户部经过精算这才将俸禄提高了些许!” 孙承宗闻言看向毕自严,随后沉声问道:“那如果没有抄没这些银两,国库开支,可够用?” 听到这话,毕自严差点没笑出来,他强忍着说道:“不够,远远不够,本官接管户部时,账面上只有几万两白银,可到现在,花出去已经有数百万两银子了!” “就算如此,边关依旧有欠饷、地方官员依旧有欠俸,另外四川安奢之乱也急需军需,本官正在努力调拨!” 边鼓敲完了,接下来就是正题了。 这时孙承宗看向黄道周等人道:“那敢问毕大人,仅辽东一地,每年需花费多少银两?” “至少三百到四百万两,若有战事会翻倍。” “那赋税呢?” “一年约为四百万两,入不敷出,故而加征辽饷,可收至六百余万两,但各省灾荒不断,欠赋严重,今年一年总共收纳赋税约为五百万两,如果算上其他支出的话,财政赤字高达五百五十万两!” 此话一出,百官哗然! 虽然都知道如今朝廷每年都是赔钱的,但从未想过,每年赔的钱,居然比收的税还要多。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然而,孙承宗的话还没问完,他接着说道:“那赋税可还有增加的余地?” 毕自严沉声道:“自开征辽饷以来,百姓早已入不敷出,再加上地方官横征暴敛,擅自增加赋税,富户兼并穷人土地,全国各地都有流民,就连京城脚下也有流民聚集!” “幸得陛下降旨,以工代赈,算是安置了一部分,但全国,尤其是西北各省灾荒严重,根本无可安置!” “若继续加征赋税,百姓苦不堪言恐生民变,到时再征调兵力镇压民变,无异于饮鸩止渴,火上浇油!” 说到这,朝堂已经安静了下来。 这些事,官员们并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谈。 反正老百姓造反影响不到他们争权夺利,谈这些问题,又无法子解决。 就算想出了办法,政敌互相掣肘最终也会功亏一篑,与其如此,还不如搞搞党争,喷喷吐沫来的逍遥自在。 可今日,孙承宗和毕自严二人,算是将大明最后的遮羞布扯了下来。 让所有官员直接面对到了如今大明朝廷的核心弊病! 说到这,已经没有继续问下去的必要了。 孙承宗看向朱由检道:“陛下,关锦防线乃是臣一手打造,可谓耗尽心血,可这些年朝政动荡,关锦两城几次弃守,原本的军屯土地早已荒废,辽东所需军费激增。” “现在,那里已经不止是抵御建奴的前线,反而成了朝廷的累赘!” “舍锦州保财政,虽是下策,但我大明已无回旋余地,故而,臣请陛下下旨,放弃锦州,节省军费开支!” 第九十八章 死硬派 二人对完账,朝堂上出现了长时间的沉默。 先前反对的官员在听到如今户部的账目之后,也全都说不出话来。 几日之前,当他们领到先前的欠俸,以及今年的工资之后,还以为国家财政稍缓了,却想不到,只是抄没其他贪官污吏的家财才发放的这些银钱。 老板给涨了工资,再去找老板闹事,就有些不合情理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场惊世骇俗的政令即将通过的时候,黄道周再次跳了出来。 他不顾尊卑的上前问道:“孙阁老、毕尚书,本官有一事不明,还请二位解答。” 二人眉头一皱,犹豫片刻,毕自严做了个请的姿势道:“黄大人请问!” 黄道周将手负在身后,摆出了一幅鼻孔朝天的表情说道:“敢问二位大人,如果撤离锦州,能剩下多少白银?” 这个毕自严回答不了,他看向孙承宗。 后者盘算过后,沉声道:“每年至少五十万!” 按着孙承宗的意思,从锦州撤下来的兵卒也不会裁撤,而是编入其他军队,真正省下来的是锦州城以及附近堡垒的维护和消耗。 同时,这些兵卒还能强化其他长城关隘的防护,隐性省下来的银钱应该在百万以上,但事情还没有做,只能算表面账目。 黄道周听罢仰天大笑:“先前听二位大人算账,下官还以为裁撤锦州,一年至少能剩下一二百万两银子呢!” “一年只能省下白银五十万,却要放弃一座关外坚城,置京城于险地,二位大人真是算的一笔好账啊!” 此话一出,刚刚趁机下来的群臣又开始骚动起来。 “五十万两换一座锦州城,这买卖太亏了吧!” “谁说不是,如果现在为了五十万两白银舍弃锦州城,以后再想打回来,五百万两都未必足够!” “依我看,此二人说不定是受了建奴的贿赂,意欲投敌卖国呢!” 几名言官你一言我一语,又将孙承宗二人推到了风口浪尖。 阉党众人在得知魏忠贤的态度之后,则全都闭上了嘴巴,没敢再说话。 韩爌等一众东林党虽知道孙承宗绝不会投敌,但这趟浑水,他们这些自诩清流之辈也不想往里面趟! 至于孙承宗和毕自严也是无言,这个黄道周非得扣五十万的字眼,账面上的五十万,和实际的花销根本不可能是一个数。 但这种事,根本没办法解释。 说白了,这书生纯粹就是抬杠! 黄道周猖狂大笑,群臣无言以对。 龙椅之上,朱由检面沉似水。 今日孙承宗提出了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要推行下去,不然辽东必定会出现问题。 看着朝堂上的黄道周,朱由检再次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一边往下走,一边又对黄道周问道:“黄道周,你觉得五十万两白银不多?” 黄道周目光一凌,躬身道:“回陛下,五十万两虽多,但和一座关外坚城相比,臣以为远不及!” “如今财政疲敝,当开源节流,却不应放弃国土,如此不仅伤了边关将士之心,还辱了我大明朝列祖列宗的威名!” 威名你大爷!除了朱重八、朱老四,剩下那些皇帝里面还有几个有威名? “好一个开源节流!”朱由检先是称赞了一下,随后他又看向毕自严道:“毕爱卿,今年一省赋税过五十万的,有那几个?” 毕自严对各省账目早已炉火纯青,他平静道:“只有南直隶过了五十万,剩下如浙江、奸细、山东等地皆是三四十万的样子。” “山西、两广、陕西等省份则只有十余万二十余万!” 朱由检:“也就是说,为了保辽东一座城,我大明需要抽调北方两省、甚至三省之赋税来维持!” 此时的毕自严都想拿出个算盘拨动一番,不过他心算也是有一手的,思索片刻毕自严说:“可以这么说。” 说到这,群臣心中又有了一番计较。 以两省之赋税维持一城,孰轻孰重? 既然孙承宗已经冒了这个头,朱由检便也顺着他的心思说道:“孙阁老说要从锦州撤兵,朕初听也极为骇然,但现在细细想来也并无不可!” “经营辽东一地便抽调了全国大部分的精锐军卒以及半数以上的赋税,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至于抵御建奴一事,朕以为也不可仅守辽东一地,那些晋商能从宣大两地把物资运到辽东,反过来,建奴也可越过蒙古各部,兵临宣大城下。” “如果死保关锦,反而失了宣大等地,任由建奴长驱直入中原,反而是舍本逐末。” “如今贼势已成,若要剿灭绝非一朝一夕之事!” “与其在辽东空耗国力,不如缓解关内民生积蓄势力,厚积薄发,待兵精粮足,再一举出兵剿灭建奴!” “至于锦州城的得失,朕以为没那么重要,先前锦州城也数次丢失,后来不都拿回来了嘛!” 朱由检表明了态度,黄道周立刻想要开口。 然而,紧接着,朱由检又话锋一转说道:“不过,黄爱卿所言也甚是有理!” “国库空虚在开源节流,可如今我大明天灾不断,尤其是西北各地几近生了民变。” “黄爱卿即想开源节流,不如去西北任职体察民情,实操开源节流之策,若可行朕定当全国推广,以安民心!” “房爱卿,西北可有闲职?” 房壮丽知道,皇上这是觉得黄道周太烦,打算赶人了。 他思索片刻后说到:“回陛下,延安知府上个月致仕,至今未能补缺!” 延安陕西最穷的地方,过了北边的榆林卫就是蒙古草原。 上一任延安知府并非是主动致仕,而是实在收不上赋税,自己不干了。 所以,这一个月的时间,房壮丽也没挑到合适的人去填补空缺。 正好今天朱由检问,不管派谁去,最后责任都落不到他头上。 听到这话,朱由检看向黄道周说:“黄爱卿,从天启二年到现在,你在翰林院已有数年,如今也该去地方历练一下了,延安知府一职,你可敢赴任?” 黄道周也不傻,知道从锦州撤兵这事,十有八九是朱由检、孙承宗乃至魏忠贤等人商议过的。 现在朱由检又要他去延安,这摆明了是把他往外赶! 第九十九章 延绥巡抚孙传庭 “陛下,莫说是延安知府,您就是派我去锦州任职,臣也敢去!” “只是,撤兵锦州一事,臣还是反对!” 这是个死脑筋! 朱由检对其已经无语了,不过他也没指着能说服所有人,反对反对吧! 他回到龙椅上,对着孙承宗道:“若除了黄道周以外的其他人没什么意见,这件事便定下吧,关锦防线乃是孙阁老亲手所建,这件事便由孙阁老亲自去办吧!” “臣遵旨!” 眼见阻止不成,黄道周的脸顿时变得黢黑,他锐利的目光在朝堂上扫视,最后厉声说道:“孙阁老,若京城有变,你便是千古罪臣!” 骂完了孙承宗,黄道周又看向魏忠贤:“魏阉,离京前未见你被凌迟处死,实乃一大憾事!” 魏忠贤气的脸色发白,但朱由检在旁边,他终究没有发作。 他哪里知道,黄道周已经在准备证据弹劾他了! 这时,黄道周又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张维贤,大声道:“英国公,你世受国恩,此等卖国求财之事,难道不应出来说两句吗?” 张维贤嘴角抽搐,这事朱由检没和他商量,但道理他是懂得,与其把全部资源都填辽东这个无底洞,还不如减轻全国的压力。 不过,黄道周这人胡搅蛮缠的战力他是清楚的,所以哪怕被指名道姓,张维贤也没发作,只是低头装没听见。 一口气炮完朝中最有权势的三个人后,黄道周总觉还不过瘾,他目光环视,最后朗声说道:“满朝公卿,皆妇人也!” 说罢,黄道周对着朱由检磕头行礼后,大步而去! 看着黄道周离去的背影,朱由检也是无言。 这老梆子,不愧是黄圣人。 然而,等他走后,以杨所修为首的一众言官纷纷跳了出来。 “陛下,黄道周殿前失仪,目无君上,应立即捉拿治罪!” 朱由检疲惫的摆了摆手说:“罢了罢了!书生意气而已,等他去了延安,见到那些易子而食的百姓,便知此事优劣了!” 皇上都不追究了,杨所修等人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 不过,无论黄道周去延安任职之后如何,今天之后,他怕是要名扬天下了! 坐在龙椅上的时候,朱由检有那么一瞬间是想要宰了这家伙的。 但思来想去他还是否定了。 绝对的权利,只能带来绝对的腐败。 他虽不喜欢这种死板的文人书生,但朝堂上还是允许有反对意见的。 而且,这个黄道周去外面历练一下,如果能成熟些,以他的战斗力,未来推行政策改制,应该也是吧利刃! 孙承宗已经顶了雷,朱由检的最后一道圣旨便也没有宣读的必要了。 而其他官员也在震惊于今日这三道圣旨所带来的影响力,所以直到退朝也没有人再发言。 回到乾清宫,朱由检立刻把孙承宗召了过来。 孙承宗也知道其目的,行礼之后,他立刻说到:“陛下,臣以为撤兵一事,还是臣来挑头的好!” “如果有什么变故的话,臣还可引咎辞职,以安军心!” 朱由检摇头道:“朕相信孙师傅的才能,也相信辽东将士会理解朝廷的难处!” “就算最后有什么事,也是朕下罪己诏,和孙师傅无关!” 听到罪己诏三个字,孙承宗热泪盈眶。 又如此君主,做臣子的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跪地行礼:“陛下,臣定当竭尽全力,效命于死乎!” 一番君臣寒暄之后,孙承宗离去,出门的时候又正好碰到进门的魏忠贤。 上次听说孙承宗给自己说好话,魏忠贤心中也有几分感激,原以为能即此缓和一下关系,但他私下几次派人送礼和拜访,都被孙承宗严词拒绝了。 魏忠贤也只得作罢,现在又碰面,魏忠贤便陪着笑脸施礼道:“见过孙阁老!” 孙承宗只是扫了他一眼,并未理会便拂袖而去。 魏忠贤见状也没说什么,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走进了大殿。 从乾清宫走出正阳门,孙承宗看着头顶那灰蒙蒙的天空,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其实,他刚才说替朱由检顶雷一事,并非是真正原因。 今日他之所以提出这事,最大的原因,还是想把撤兵的责任归咎到自己身上。 只有这样,辽东诸将才不会有怨言,如果是皇上下令,他们说不定会迁怒于皇上,最后若是反叛,事情将一发不可收拾! 当然,这话是不能说出来的。 辽东这些将领认人不认组织这事,暗地里可以有,但明面上绝对不行! 哪怕皇上再信任自己也不行! 撤兵的一应手续兵部早已准备好了,袁崇焕那边也已经准备完毕,接下来,只要自己动身就行了! 兵贵神速,一定要尽快完成此事! 想到这孙承宗大踏步的向着兵部衙门而去! …… 乾清宫内。 魏忠贤正向朱由检汇报着清查京城以及地方官关于和晋商牵扯的问题。 一番清查之后,包括黄立极在内的京官又抓了几十人,地方官则按着名单要抓百十人左右。 不过,这些人并非什么重要职务,按图索骥,接下来让吏部填空缺就是了。 一番汇报之后,魏忠贤眨巴眨巴眼睛,试探性的问道:“陛下,那黄道周如何处置?” 魏公公被黄道周当朝辱骂,说心里没气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不是朱由检亲自安排他去延安任职,此时的魏公公已经纠集手下准备弹劾抓捕了! 这一点朱由检也理解,他疲惫的摆了摆手道:“算了,一个书生而已,不必置气!” “对了,孙传庭到京了吧!” 魏忠贤点头道:“到了,要召见吗?” 今天和黄道周等人争辩,可算是把朱由检的精力耗的一空,他已经没有心思召见孙传庭了。 想到他的能力,朱由检沉声道:“不必了,和房壮丽打声招呼,任命他为延绥巡抚,整饬兵备。” “再支会他一声,让他照看着黄道周那书生,别胡干硬干!” 延绥九边之一,延绥巡抚也算是明朝的高级官员了! 按着朱由检原本的意思,是打算让孙传庭先干延绥兵备道,之后再提拔上来,但近些天看陕西的日常奏报,似乎有点问题,思来想去还是破格提拔一下的好! 第一百章 新兵崔呈秀 钱府。 钱谦益耷拉着脑袋坐在太师椅上,和死了爹的表情一样。 下面,侯恂、韩爌等人的表情各异。 有苦笑,有悲悯,有疑惑,有叹息。 最终,还是钱龙锡上前拍了拍钱谦益的肩膀说:“牧斋,此事非你所愿,我这就去书回家告知实情,让本地富户募集善款修建祠堂,不管怎么说,先将此事应付过去,等回京以后再做筹谋!” 钱谦益差点没哭出来。 自己好不容易想到一个整治魏忠贤的法子,结果反而自己被套了进去,现在他恨不得自己从没生出来过。 “稚文,悔不停公所言!唉,晚矣晚矣!” 其他人闻言也只能是一声长叹。 钱谦益不想在自己的事上多说,于是抬头看向钱龙锡道:“稚文兄,今日朝堂之上,你为何赞同皇上五日一朝之说?此非我等所想啊!” 此话一出,侯恂、韩爌、李标等人也投来了问询的目光。 钱龙锡目光扫视众人,随后略带几分神秘的问道:“公等可知徐华亭和严分宜。” 韩爌等人有些莫名其妙。 华亭和分宜都是地名,分别代表徐阶和严嵩。 这二位就不用过多介绍了,死对头兼大贪污犯。 就在侯恂等人还在思索钱龙锡用意时,钱谦益似是已经明白了什么,他眼前一亮问到:“稚文兄可是要效仿徐华亭,佯顺上意,以代奸贼,终除其患?” 钱龙锡闻言点头:“正是此想!魏阉之所以得皇上重用,无非是敛财逢迎而已。” “如牧斋所言,要除此贼,需先夺其圣心。” “我等只要逢迎上意,渐取其位,终可获全功!” 听钱龙锡这么说,韩爌等人顿感头皮发麻。 逢迎上意,说的容易,要是皇上说什么,他们便办什么,那他们还叫什么清流,直接投靠阉党得了! 所以,在韩爌眼中,这个钱龙锡,搞不好就会是钱谦益第二! 然而,钱谦益听罢却是目光微亮,他来回踱步斟酌一番后,沉声道:“此法可行!可惜我就要去南方了!” 钱龙锡拍了拍钱谦益的肩膀道:“此事非一朝一夕可成,我等徐徐图之,静待牧斋归来!” 徐阶斗严嵩,斗了二十多年,一直熬到严嵩老严昏聩这才成功。 看这架势,钱龙锡是想要效仿了。 钱谦益闻言也重重的点了点头:“好,不就是逢迎上意嘛,为除阉贼,舍了这名声又能如何!” 说到这,钱谦益目光锐利,大义凛然。 旁边的韩爌等人不置可否,只是静静的看着。 此时,东林党内部已经隐隐有了分化之意,一方是自诩为清流的保守派,另一方则是为达目的不罢休的激进派。 至此,朱由检治国的基本盘已经布置完成,接下来就要靠时间来检验了! 辽东,锦州。 崔呈秀来到辽东当兵已经有几个月了。 原本他走了走关系,打算留在山海关的,只可惜,新来的辽东巡抚袁崇焕的心胸不太宽广。 袁巡抚便找了个由头,将崔呈秀所在的一支军队调到了锦州。 辽东经略王之臣虽说和崔呈秀关系不错,但这老滑头也知道,如今魏忠贤的权势已经严重下滑,而袁崇焕的老师孙承宗已经入了内阁,所以他也不敢为了崔呈秀出头。 原本锦州总兵是祖大寿,但前段时间兵部一纸调令把祖大寿调到了宁远城,如今的锦州总兵是赵率教。 这二人不管是谁,都是袁崇焕的铁杆亲信。 如此一来,以前被编入后勤军的崔呈秀也不得不穿上破旧的盔甲,拿着生锈的兵器开始在城楼上站岗。 万幸,袁巡抚还是管饭吃的,不然,崔尚书估计站不了几天就得挂! 城楼上,寒风呼啸,崔呈秀一边打着哆嗦,一边啃食着藏在怀里的大饼。 他锦衣玉食惯了,哪里吃过这种苦?别的不说,单是每日饭食都难以下咽。 可在辽东吃不下饭可是真要命的,于是,他便只能暗中藏一些吃的,待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啪! 突然,崔呈秀的背后被人踹了一脚,手中暗藏的一块饼子落到了地上。 崔呈秀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在地上。 紧接着,背后便传来了嘻嘻哈哈的声音。 “哎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崔尚书啊!” “什么崔尚书,人家是九千九百岁爷爷的干儿子,按辈分,咱们也得叫人家千岁呢!” “千岁?只听说过千年的王八,还没听说那个人能活一千岁呢!” 听着背后的嘲笑声,崔呈秀并未发怒,而是将地上的饼子拍了拍又捡了起来,然后陪着笑脸说道:“几位老哥,在下已被罢官夺职,如今只是锦州城的一个普通军卒,哪里敢称什么尚书。” 这时,士兵又盯上了他手中的饼子。 “呦呵,你还有饼子呢!” 崔呈秀看了看饼子,又看了看眼前的军卒,忙道:“是是是,中午发的没吃完,现在垫垫肚子!” 军卒闻言脸色一黑,说:“什么没吃完,我看是偷拿的吧,我说怎么中午打饭的时候,饼子没了!” “娘的,原来都是被你这贼人给偷了!” “兄弟们,给我打!” 说罢,几人将崔呈秀掀翻在地开始拳打脚踢。 崔呈秀连忙求饶,但却无济于事。 他知道,这几人都是关宁铁骑的成员,论地位比一般军卒的军官还要高! 不仅每月军饷给的足,在城外还有庄田土地。 这些人吃饭都和普通军卒不是一个锅里的,就更不用说吃这又硬又难吃的饼子了! 打到最后,几人还不解气,硬是对着崔呈秀手里的那块饼子撒了泡尿这才罢休。 “哼,狗官,当年贪污我等军饷的时候,可曾想到今日?” 几人骂了一声随后扬长而去。 崔呈秀全身疼痛难忍,肚子也饿的咕咕叫,再看那被尿泡了的饼子,崔呈秀泫然而泣。 他这辈子也没受过这种委屈啊! 然而还不等他发泄心中痛苦,一旁的什长已经走了过来。 “崔呈秀,躺着干嘛呢!还以为这是你家呢,赶紧站起来站岗!” 第一百零一章 传言 崔呈秀被打什长也是看在眼中的,不过他并未阻止,反而是阴冷的看着崔呈秀。 整个辽东谁不知道崔呈秀是个依附魏阉的大贪官? 所以,他们军费欠饷的罪过,自然全都扣到了这家伙的头上。 要不是王之臣亲自给赵率教等人一一写信,现在的崔呈秀估计已经是个死人了! 不过,辽东的军卒虽不敢直接弄死他,但皮肉之苦,肯定是免不了的。 崔呈秀忍着伤痛勉强站起身,又回到了位置上。 而那饼子,则被他揣进了怀里。 今天晚上他值夜,若没点干的垫肚子,怕是难熬,至于上面的尿,烤干了应该也能吃吧! 重新来到锦州城墙的垛口边上,崔呈秀看着眼前高耸的城墙,真有心思从这垛口处跳下去。 但犹豫再三,最终他还是忍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自己活着,干爹活着,总归是有翻盘的希望的。 很快到了晚上,此时已经入冬了,辽东的冬天自然是寒风凛冽,同为守城的士兵,几个老兵在城墙背风的地方生了一堆火围在一起烤火,崔呈秀则只能站在垛口处吹风。 长时间的站立让他身形有些不稳,但还是强撑着站在那。 老兵们也懒得搭理他,自顾自的说着闲话。 “哎哎哎,你听说了吗?朝廷好像要把锦州的兵,全都撤回到山海关去?” “啊!有这事?不太可能吧,现在袁大人回来了,孙阁老又当了兵部尚书,他们二位可是最依仗锦州城防的,怎么可能把兵力都撤回山海关?”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现在朝廷没钱了,咱们辽东一年几百万里两的军费,朝廷养不起,只能裁军!我估计要不了多久,咱们就得回关内当佃农!” “瞎说,咱们都是本地人,刚在这安的家,朝廷说要撤,谁肯干?” “不干?不干断了你的粮饷,你能怎么着?这不,为了撤军把祖总兵都调走了!” “我反正不信!” 听着几人的议论,原本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崔呈秀顿时来了精神,他向着城外眺望一番,确定没有敌情后,便陪着笑脸来到了火堆旁。 “几位,聊着呢!” “嗯?你不在那站岗,过来干什么?” 崔呈秀满脸谄媚的说:“这不是肚子饿了,想把饼子烤烤吃了嘛!” 说着,崔呈秀拿出了饼子。 辽东流行家丁治军,军官们会把自己的嫡系士兵编为家丁,这些人的待遇什么都是最好的,战力也十分强大,但家丁以外的士兵就不行了! 别说军饷,饭有时候都吃不饱。 所以,听到崔呈秀私藏了大饼,几人顿时眼前一亮。 “有大饼?快拿出来!” 崔呈秀随即将那泡了尿的大饼拿了出来。 众人本想争抢,但一闻这味道,顿时退避三舍。 “娘的,怎么一股子尿骚味!” “不会是白天那块吧,你还藏着呢!” 崔呈秀赔笑:“正是,不过是脏了点,还能吃!” “吃你大爷!”什长一脚将饼子踢飞:“快拿走!” 饼子被什长踢了一脚,落到了城下,一条在城下巡视的野狗看到后,立刻跑了过去。 可当他闻了闻味道后,又摇了摇头跑开了。 没了饼子,崔呈秀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身体晃了晃,随后一屁股坐到了城墙上。 什长见状立刻破口大骂:“娘的,装什么蒜,快起来给我站岗去!” 崔呈秀晃了晃身子说:“大人,非是小人不去,实在是没力气了!” 说完,崔呈秀直接倚在了城墙上,眼看着就出气多进气少了! 什长见状赶忙上前去探崔呈秀的鼻息,眼见其确实虚弱无比,随后他便对旁边的士兵道:“你去站会,让他歇会!” “对了,谁还有吃的,喂他一口,特娘的,这老小子虽说落拓了,但魏阉总归还没死,要是这家伙死在咱们手里头了,保不齐会出点什么事呢!” 这也是锦州城大多数士兵的想法,他们恨崔呈秀,但却也不敢真整死他! 就这样,有人替他站岗,也有人拿出了点高粱大饼和热水喂他吃了两口。 有东西进肚子,崔呈秀也缓了过来。 他大口大口的喘息了两下,随后对旁边军卒说:“几位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他日还朝,定当报答!” 虽说这事几率不高,但士兵们听的也还算舒服。 不过,这些人嘴上还是不饶人:“你这贼人,要是再回去当兵部尚书,我们辽东各军镇的饷银,还不得又被你给贪污了?” 崔呈秀苦笑,他说:“朝廷没银子,我也没办法啊!” “哼!朝廷的银子,不都是被你和魏阉贪了?”兵士冷冷说道。 崔呈秀虽说也贪,但辽东军镇的银子他确实贪的不多,不过,这会就是解释,估计也没人信! 于是,他便开始寻摸刚才的话题。 “对了,刚才小人听诸位说,朝廷要从锦州撤兵了?不知可有此事?” 虽说士兵们比较痛恨崔呈秀,但当这老小子真站到面前,一幅卑躬屈膝的模样,他们的恨意便也少了许多。 再加上这老小子嘴比较甜,平日里没少恭维这些军卒,所以他主动聊天的时候,几人倒也顺着这个话茬子继续往下说。 “只是听说,具体还不知道!哎!对了,你当过兵部尚书,朝廷的事,你应该知道不少,你说这事是真是假?” 崔呈秀当然希望这事是真的,以他的身份,未必能回山海关,但大概率能去宁远! 不管怎么说,只要能往南走点,对他来说都是好事! 他思索片刻后,沉声道:“我觉得这事不应该是空穴来风,如今全国灾荒严重,辽军军费又多,为了节省银钱,朝廷撤离锦州倒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兹事体大,小人也不敢妄言。” 说到这,崔呈秀看向最开始说那话的士兵,问道:“对了,这位兄台,你从哪里听到的这个消息?” 那小兵摸了摸下巴说:“忘了,反正有人传!” 听到这话,崔呈秀目光一阵闪烁。 第一百零二章 军棍 大明并非没有放弃过锦州,且不止一次,但那些大多是胡搞乱搞的。 如今的孙承宗和袁崇焕则是一直在向外蚕食已经失去的地盘。 这个传言,崔呈秀也无法辨别真假。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那便是无风不起浪。 只是现在的他可没有一点能力追查。 在火堆旁烤了烤火,崔呈秀便主动又去站岗去了。 次日清晨,替班的过来之后,崔呈秀一步一顿的下了城楼。 就在这时,只见一名身穿绯色官袍,胸前绣着孔雀补子的中年人缓步向城楼上走去。 沿途所过之处,所有兵员无不低头。 来人正是袁崇焕。 崔呈秀本来也站在一旁,但就在袁崇焕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他还是上前一步跪地道:“小人崔呈秀,拜见袁大人!” 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随行的赵率教一跳,崔呈秀跪地的同时,刀便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什么人?” 袁崇焕回首,他看了看,确定是崔呈秀无异后,便冷声说道:“我当时谁呢?原来是五虎之首的崔尚书啊!” 此话一出,周围人尽皆大笑,赵率教也把刀收了起来,但一旁的两个兵士还是走上前,一左一右的制住了崔呈秀。 后者双臂被控制,头朝下,屁股朝上,十分狼狈。 尽管如此,崔呈秀还是陪着笑脸说道:“袁大人,小人有要事禀报!” “哦?崔尚书还能有要事?”袁崇焕嘴角勾起,脸上止不住的冷笑。 袁崇焕心胸可不怎么宽广,当年他在辽东打了胜仗,消息报到朝廷,屁赏赐没有,还挨了一顿骂。 虽然主要是魏公公使坏,但崔呈秀作为兵部尚书兼阉党头号狗腿子,袁崇焕自然不可能给他什么好脸色。 尽管被羞辱,但崔呈秀还是继续堆笑,在阉党里面混,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得不要脸。 而崔呈秀这一点,早已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说是唾面自干也绝不为过。 他继续笑着说道:“是是是,却有要事禀报!” 见他如此,袁崇焕无所谓的说道:“既然是有要事,那便说吧!” 得到允许,崔呈秀赶忙道:“昨夜我听兵士说,朝廷打算舍弃锦州,将我等撤回关内!” “此谣言传播颇广,小人以为锦州城内搞不好混进了建奴的内奸,故意如此!” “如今又已是隆冬季节,建奴最好此时进犯,所以小人认为,锦州城内应彻查奸细,并加强防备!” 听崔呈秀说完,袁崇焕先是皱眉,随后便嘲笑般的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崔大人不愧是做过兵部尚书的人,仅凭一些谣言便能断定出来有内奸,当真是高明至极!” 袁崇焕说罢,赵率教等人也纷纷大笑起来。 听着周围这嘲弄的笑声,崔呈秀尴尬极了。 不过,多年来狗腿子的素养,还是让他保持着谄媚的笑容。 他知道,要是继续在城门楼上站岗,他怕是活不到咸鱼翻身的时候,所以任何一点可以翻身的机会,他都要尝试。 哪怕明知道袁崇焕心胸狭窄,他也同样要尝试,没办法,谁让人家现在是辽东一把手呢! 然而,袁崇焕大笑过后,脸色渐渐变得阴冷,他沉声看向一旁,崔呈秀的什长说道:“此谣言你听过吗?” 什长吓得一个哆嗦,他赶忙跪地道:“没……没有!” 其他士兵也纷纷跪地摇头:“小的们也没听过!” 如此,袁崇焕锐利的目光又落到了崔呈秀身上。 “崔呈秀,既然他们都没听说,那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还是说,这谣言本身就是你传出来的?” 这下,崔呈秀再也笑不出来了,他赶忙道:“不是我传的,我真是听说的!” “听谁说的?” 崔呈秀看向那名小兵,但小兵立刻以威胁的目光反瞪了回去。 看那架势,要是说出来,那小兵少不了收拾他一顿! 崔呈秀没招,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偶然听得,不知谁所传!” 袁崇焕大怒:“混账,我看你是故意传播谣言,以图乱我军心,坏我大事!” “来人拖下去,打三十军棍,以儆效尤!” 一声令下,两个士兵当即便把崔呈秀拖了下去。 崔呈秀细皮嫩肉的哪里受得了三十军棍? 他赶忙求饶道:“袁大人,非是我故意谣传,实在是听人所说啊!饶命!饶命啊!” 看着崔呈秀被拖下去的背影,袁崇焕似笑非笑的说道:“崔大人,非是本官针对于你,实在是君心不可乱,你若不服,本官便将此事上奏朝廷,由朝廷定夺?” 这下崔呈秀不说话了,以他现在的名声,要是上奏朝廷,弄不好来的就是砍头的锦衣卫了! 等崔呈秀被拖下去,赵率教也上前说道:“大人,此事却又传言,卑职也在差人调查!” 这传言袁崇焕自然也听说了,不过他并未放在心上。 这种谣言在辽东实在太多了,指不定是哪个兵卒喝多了乱说的,当不得真! 他摆了摆手说道:“锦州城的军需准备的如何了?” 袁崇焕也是刚来辽东不久,他先是巡视了山海关,之后又巡视了宁远,现在便来到了锦州。 赵率教闻言开始上报粮草、军械、火药等守城物品的数量。 目前锦州军需足以供应士兵一年左右的吃喝拉撒。 这个数量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皇太极那边生产力低下,最近又把山西的那些走私贩子给干掉了,他们应该没有能力围困锦州一年的时间。 至于攻城,袁崇焕二人巴不得皇太极再来锦州送人头呢! 只不过,二人注定要失望了。 真正的历史上,自从宁锦大捷之后,皇太极可是足足等了十五年,等兵精粮足之后,才下令围困的锦州城! 这心理阴影,绝对够深。 之后,袁崇焕开始围绕城池巡视。 而崔呈秀则被结结实实的打了一顿军棍,屁股都开了花。 最要命的是,等他被抬到住所,几个军卒又骑到他身上将他暴打一顿。 “娘的,老子说两句闲话你就得往巡抚大人那里捅,你嘴巴咋这么大!” “再敢胡说八道,非得把你嘴巴缝上不可!” 第一百零三章 医馆 满身是伤的崔呈秀趴在床上,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他想到来辽东可能会很苦,但没想到这么苦。 只是尝试一下,便要了自己的半条老命! 虽然被打的半死,但该干的活还得干。 在床上躺了半日,连饭都没吃的崔呈秀,下午还要去城楼上吹风。 这次,可没人再帮他了。 直到晚上,崔呈秀这才强忍着屁股的痛苦,勉强爬着来到了城里的医馆。 当地上怀中私藏的最后一点银两之后,那医馆老板立即开始为他清理伤口。 “我说,你们军中不是有军医嘛,想这种仗伤,他们应该会管的吧!” 崔呈秀苦笑不已:“我是得罪人被打的!” “得罪谁?” “袁大人!” “袁大人!”医馆老板一惊,他目光一阵闪烁后,低头看向崔呈秀问道:“你一个小兵,怎么能得罪袁大人?” 在辽东孤独寂寞了几个月,今日终于有人能说上话了,于是,崔呈秀也毫不遮掩的开口道:“我本是朝廷的兵部尚书,后来被奸人陷害,发配充军至此,哎!” 崔呈秀这一声长叹中充满了无奈和悲伤! 先前的荣华富贵早已成了过眼云烟,如今的他只能和这北风黄沙为伴了! 医馆老板听到他这话后,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哦!兵部尚书?别胡说了,你要是当过兵部尚书,我就是玉皇大帝了!” 崔呈秀无言,他摇了摇头道:“哎,爱信不信吧!” 之后,二人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只不过,医馆老板为其处理伤口的速度慢了许多。 直到伤口包扎的差不多了,他这才试探性的开口道:“你真是兵部尚书?” “骗你作甚?”崔呈秀没好气道。 医馆老板眨了眨眼,又问:“那你叫什么?” “崔呈秀,字钟岳!” 医馆老板一听,眼睛微微泛起了亮光。 “哦!当真是原来的兵部尚书,失敬失敬!” 一听这话,崔呈秀又来了精神:“你知道本官?” “崔大人的名号,整个辽东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若无您在京统筹军需调度,袁大人他们也未必能打败建奴啊!”医馆老板尝试性的恭维了两句。 崔呈秀已经很久没有这种享受了,他不禁有些飘飘然:“那是自然,只可惜……” 说到这,崔呈秀又被窗户里灌进来的北风吹回了现实。 “算了,没什么好说的,包扎好了伤口,我也该走了!” 说罢,崔呈秀就要离开。 医馆老板看着他的模样,眼珠子一阵转动,犹豫片刻他追了出去,又将那块银子交到了崔呈秀手中。 “大夫,你这是……”崔呈秀不解。 医馆老板陪着笑说:“即大人,小人岂有收钱之理?您刚才说您是被奸人陷害,可是真的?” 想到最开始骂自己的杨所修,崔呈秀气便不打一处来,他怒道:“正是,不然本官怎会沦落至此?” 医馆老板眨巴眨巴眼睛道:“既如此,我倒是有个法子,能让大人官复原职!” 此话一出,崔呈秀先是一怔,紧接着,他立刻发出嗤笑:“切?你个游街郎中,怎能让本官官复原职,还是休要戏耍本官的好?” 医馆老板神秘一笑,随后道:“大人勿要小瞧人,明日一早,你再来此处,小人定有办法!” 崔呈秀笑着摇了摇头并未当真。 而医馆老板在目送他离去之后,立刻回去将医馆所有的门窗全部锁紧。 深夜。 趴在床上的崔呈秀难以入眠。 屁股上的痛苦让他身子都翻不过来,同时他也在思索那医馆老板的话。 让自己官复原职。 开什么玩笑,自己干爹都做不到的事,他一个郎中能做到? 不过,细细想来,崔呈秀倒也真怀着那么一丝期待。 要是自己能够官复原职,第一件事便是把那杨所修、陈尔翼等人全部发配到辽东来,同样让他们也尝尝这军棍喝西北风的滋味。 迷迷糊糊之间,崔呈秀开始做梦,在梦里,他竟真的回到了京城,还当上了内阁首辅。 袁崇焕、孙承宗、黄立极等人全部跪在他面前,就连他干爹魏忠贤也在一旁给他扇着蒲扇。 至于他在京城娶得那些娇妻美妾,更是围绕在身旁,小心伺候! 就在他沉浸在这美梦之中的时候,脑袋上却是挨了两巴掌。 “醒醒!今日该操练了,别以为挨了军棍,就能躲过去,要是误了时辰,非把你腿打折!” 什长厉声呵斥,崔呈秀迷迷糊糊的从睡梦中醒来,睁眼再看什长,早已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虽不是大夫,但生活经验还是有的。 “什长,非是小人不愿去操练,实在是感染风寒,已动弹不得了!” 什长也看出他状态不对,把手往额头上一抹,烫的吓人! “嘶!真发烧了!” 一听这话,原本还打算留在这看戏的几个小兵,立刻一溜烟跑了,什长想叫人却一个没叫住。 “娘的,一群废物!” 扭头再看崔呈秀,什长眼中满是嫌弃:“即发烧,就快去城中医馆看看,免得染给别人!” 说完,什长便一脸晦气的走了。 崔呈秀被烧的全身酸痛,以至于屁股上的伤都没什么感觉了,他知道,自己要是再不找人医治,一准得见阎王。 军中的军医是不能指望的,这些人都是混饭吃的,要治病,还是得去看大夫。 这时,崔呈秀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昨夜那大夫神秘的笑容。 犹豫再三,他还是强撑着从床上爬了起来,随后一步步向城中医馆走去。 此时,医馆老板也正在为一名受伤的军卒包扎。 只不过,二人姿势有些奇怪,医馆老板背对大门,正好也掩盖住了那军卒的嘴巴。 “确定吗?” “确定,他就是先前的兵部尚书,被发配至此,昨天刚挨了袁崇焕的三十军棍!” “好我知道了,你暂且回去,此事不要同别人说!” 帮士兵包扎好之后,医馆老板便将其礼送出门。 随后,他便站在医馆门口,朝着军营的方向遥遥看去! 第一百零四章 赴锦 等崔呈秀晃晃悠悠来到医馆,已经是快晌午的时间了,但尽管如此,医馆老板还是在等他。 只是,崔呈秀刚一进门,话还没来得及说便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医馆老板看清楚他的面容之后,立刻招呼伙计道:“来来来,快把他抬到后堂!” 一个时辰之后,锦州南城城门。 一辆马车来到了锦州城门口。 “站住!”守城的士兵将车子拦下。 医馆老板见状立刻迎了上去:“军爷,我去乡下收些药材,还请行个方便!” 说着,便递上了一小块碎银子。 守城的士兵倒也认识这老板,他接过银子颠了颠,随后便摆了摆手道:“行吧,早点回来,最近不太平,城门关的晚!” “是是是!”医馆老板连忙应声,随后他便驾驶着马车出了南城。 …… 十日之后。 孙承宗马不停蹄的来到了锦州。 尽管朝廷有意压制,但锦州撤兵的事,终归是纸包不住火,必须在流言到达锦州之前完成此事,不然说不定会出乱子。 沿途经过山海关和宁远的时候,他虽然没有停留,但却一路的触目惊心。 如今的辽西已经和他在的时候大不相同。 他经营辽西的时候,沿途堡垒林立,屯田众多,百姓们虽说不上富足,但也吃得饱饭,战时还能协助守城。 可如今的辽西,到处都是荒地野草、残垣断壁,曾经的堡垒几次废弃又几次重建,早已没了先前的模样。 至于兵卒。 大多都被编入了将领的家丁,寻常兵卒和其余九边士兵没有两样。 看到这些,孙承宗更笃定了撤兵重整的决心。 若非怕京城出问题,他都想把兵力全部撤回山海关了! 来到锦州城外。 袁崇焕、赵率教等人已经在等待了。 “卑职见过孙阁老!” 辽东众将官齐声施礼,孙承宗不苟言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在上朝的时候,孙承宗是个见面三分笑意的好老头,但到了战场,他的铁面无情也是出了名的。 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孙承宗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听说崔呈秀发配至此,人呢?” 此话一出,赵率教的额头顿时毛出了汗! 袁崇焕倒是淡然,他上前道:“回阁老,前几日崔呈秀散播谣言,被属下打了三十军棍,之后感染风寒,已然身死!” 听到这话,孙承宗脸立刻拉了下来:“为何不诊治?” 袁崇焕平静道:“已经派军医诊治了,但回天乏术!” 孙承宗眉头紧皱,目光阴晴不定。 片刻之后,他又问:“尸首何在?此事为何不上报?” 孙承宗接连的询问,让袁崇焕有些不适应,在他看来,崔呈秀不过是个阉党爪牙,没杀他已经很给面子了,如今他病死了怎么还这么多事? 不过,孙老师询问,袁崇焕总是要回话的。 他沉声道:“以就地掩埋!” “是否验明正身?” 这还把袁崇焕问住了,几天前,当赵率教上报这事的时候,他只是让人随手埋了,哪里会想验明正身这点? 眼见袁崇焕迟疑,孙承宗立刻道:“挖出来,验明正身!” “是!”袁崇焕应声。 “建斗,你一同前去!”孙承宗看向一旁的一名年轻文官。 后者作揖行礼:“是,阁老!” 这时,袁崇焕等人才注意到眼前这个身穿四品深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 随后,孙承宗狠狠的瞪了袁崇焕一眼,这才骑着马进入城中。 巡抚衙门。 在赵率教和袁崇焕的陪同下,孙承宗来到了堂屋,士兵送来茶水。 孙承宗看着冒着热气的茶盏,拿起来便摔到了地上。 啪! 茶盏摔得粉碎,茶叶、茶水四散飘荡,负责送茶的士兵见状赶忙跪到了地上。 “阁老恕罪!” “没你的事,下去吧!” 士兵如蒙大赦,赶忙退了下去。 而赵率教和袁崇焕顿时明白,这是冲着自己二人来的。 于是,二人赶忙跪地! 没了外人,孙承宗骂起人来也不再收敛,他指着袁崇焕的脑门道:“刑部公文是怎么写的?将崔呈秀充军山海关!你为何将其调至锦州前线?” 听到这话袁崇焕不以为意道:“非我所意,是日常的军卒调动。” 这话忽悠忽悠别人还行,但孙承宗太了解自己这个徒弟了,他厉声道:“若无你授意,有王之臣在,谁敢乱动?” 此话一出,袁崇焕顿时低下了头不敢再说话了。 一旁的赵率教心中同样不解,见袁崇焕被骂的不敢吭声,赵率教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不就是个阉党爪牙,至于如此吗?” 孙承宗两眼一瞪,怒道:“混账,闭嘴!” 赵率教被吓得一个哆嗦,随后赶忙磕头不敢再言了! 看着地上,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二人,孙承宗良久之后才缓过气来。 他盯着袁崇焕道:“崔呈秀虽为阉党,但皇上没说要杀他,便是有意留他性命,如今被你杀了,奈何?” 这就有点冤枉人了,袁崇焕赶忙辩解:“孙师,非我所杀啊!锦州军卒皆可为证!” “非你所杀?这话说给言官们,他们会信吗?”孙承宗继续怒斥。 这下袁崇焕不吱声了。 不管怎么说,崔呈秀也是在他地盘上死的,莫说他先前打了三十军棍,就是没打,这屎盆子也得扣他头上。 此时袁崇焕也有些后悔,早知道这家伙身体这么弱,就把他留在山海关了! “孙师,学生错了!”虽很不情愿,但袁崇焕还是乖乖认了错! 孙承宗见状又狠狠瞪了袁崇焕一眼,最后也只能是无奈的一声长叹。 这个袁崇焕有胆魄,有决心,还有治军安民的能力和手腕,战略执行方面也没什么问题,为官也较为清廉。 但缺点也很明显,恃才傲物,刚愎自用,看不起同僚,经常得罪人。 战略上只能执行,自己没有战略眼光,政治上说白痴过了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别的不说,自己都不敢谈什么五年平辽,结果这小子为了聊慰上意,在朝堂上大放厥词。 现在又暴露出一个心胸狭窄的缺陷。 那崔呈秀已经是个废人了,置之不理即可,可这家伙非要把人留到自己身边,现在好了,白白落人话柄! 如今魏忠贤势力虽大不如前,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主! 想到这孙承宗又是一阵头疼。 第一百零五章 失踪 当年辽东经略王在晋要在山海关外修筑城池,还只是个小官的袁崇焕便敢上书反对自己顶头上司的决定。 那时起孙承宗便认识了这个敢上书直言的年轻人。 之后孙承宗在辽东几年,更是悉心培养,并全面发掘了袁崇焕的军事天赋。 但有军事天赋不代表有政治天赋。 这一点来看,袁崇焕差自己实在太多了。 可这也没办法,朝堂上这么多人,有胆色,有能力镇守辽东的也就只有袁崇焕了。 尤其是现在,辽东将门林立,能打的精锐全都成了各将领的私兵! 虽知道自己这个徒弟未必能理解,但孙承宗还是语重心长的说道:“你即为将首,当心胸宽广有容人之量!” “满桂为一品武将,且作战勇猛,素有战功,你却排挤于他!” “崔呈秀已成小卒,且与你并无太大仇怨,你却将其调至前线,已至身死!” “前些日子,你还上书说要去东江镇点兵,惩治毛文龙!” “我问你,若无东江镇的毛文龙牵制,你又如何能打赢宁远、锦州两战?” 孙承宗语重心长的说着,袁崇焕却也只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性情天赋如此,没招的! 而一旁的赵率教则一声不吭,他知道,自己虽也是孙老师提拔起来的,但论亲疏要在袁崇焕之下。 并且他只是个将领,远不到将首的地步! 被孙承宗一番训斥之后,袁崇焕态度谦卑的说道:“学生受教了!” 见袁崇焕如此,孙承宗摆了摆手道:“起来吧!” 就这样,二人站起了身子。 然而,就在这时,城门口见到的那名身穿四品云燕官袍的青年走了进来。 见到来人,孙承宗立刻露出了笑意,他指了来人介绍道:“这位是太仆寺少卿卢象升,卢建斗!” “这二人你应该认识,袁崇焕,袁元素,赵率教,赵希龙!” 卢象升微微露出笑意,对袁崇焕和赵率教躬身施礼。 “下官见过袁大人、赵将军!” 得孙承宗如此正式的介绍,袁崇焕和赵率教也起身回礼。 “卢大人客气!” 介绍完之后,孙承宗拍了拍卢象升的肩膀说:“卢少卿是皇上钦点,随同我来辽东整顿马政的,他若有什么事找你们,可不得推辞,不然定不轻饶!” 太仆寺并不是管仆人的,而是管全国马政、军马调拨的。 这段时间卢象升在京营干的不错,张维贤对其赞不绝口。 朱由检便顺带升了他的官,如今他已经是从四品的官员,在京城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一听是来管马的,袁崇焕和赵率教都有些不乐意,毕竟辽东马政一直都是他们自己管的,现在多个人指手画脚,而且看上去就像是个白面书生,实在令人不爽。 不过,孙承宗开口,他们这面子还是要给的,然而二人刚准备寒暄两句,卢象升却抢先说道:“阁老,卑职有要事禀报!” 听到这话,孙承宗脸上笑容一僵。 先前听说是眼前这个年轻官员举荐自己的时候,孙承宗并不在意。 他并未贪恋权位之人,之所以出山,终究还是为了忠君报国。 不管是谁举荐的他都并不在意。 可当朱由检向自己推荐此人之后,孙承宗这才对其慎重对待起来。 见卢象升的第一面,孙承宗对其的印象便是:这家伙是个书生! 但其气质不凡,目光炯炯,倒也有几分人才之相! 紧接着,便是从京城一路赶到辽东。 深谈之后,孙承宗才发现,此人虽看上去是个书生,但其见识、胆略等皆远超常人。 最重要的事,这小子看上去白白净净的,但下手却黑的很。 路过蓟州的时候,孙承宗曾逗留半日,蓟州总兵王威见其是个书生,便挑衅了几句。 结果这小子竟在校场堂堂正正的把王威收拾了一顿。 其一口镔铁大刀在手中轮转如飞,比之那些常年镇守边关的武将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且弓马娴熟,箭法精准,饶是孙承宗这种见惯了猛将的人物也不得不赞叹:世所罕见! 所以,之后的孙承宗对其更为看重。 现在卢象升对自己说有要事禀报,孙承宗的眉头自然紧皱。 “何事,但说无妨。” 卢象升平静说道:“崔呈秀尸体有假!” 此话一出,刚压下火气的孙承宗再次怒目圆睁。 而一旁的袁崇焕和赵率教则脸色大变,尤其是赵率教,他上前一步道:“卢大人,你说话可要讲证据,那崔呈秀却为感染风寒而死,怎么可能有假?” 卢象升平静道:“尸首头部虽被刀剑割烂,但四肢满是老茧,且皮肉干枯,本官以为应该是个老农埋在此处,绝非养尊处优多年的崔呈秀!” “请孙阁老明察!” 孙承宗听罢瞪向赵率教:“如何解释?” 赵率教顿感天旋地转,他汗如雨下道:“末将确实只是听说崔呈秀身死,并未详查,待末将去审问一二,定能清楚!” 这时,袁崇焕开口道:“会不会挖错尸体了?” 卢象升又补充道:“看土质,应当是近几日掩埋,而且,我打听过了,此人先前确实曾说过朝廷打算从锦州撤兵的传言!” 听到这话,孙承宗再也压不住了,他怒道:“赵率教速去探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若查不明此事,提头来见!” “是!末将……末将遵命!”说罢,赵率教飞也似的跑了! 孙承宗则开始不安的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这时袁崇焕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人死了不可怕,最多背个黑锅,但要是人逃了,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不管怎么说,崔呈秀都当过兵部尚书,他通晓边关防务,若是落入建奴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孙师,我也去查!” 现在不是上课的时候了,孙承宗简单思索之后,立刻下令道:“传令下去,宁远、锦州两城全力戒备,坚壁清野,防备贼军偷袭!” 袁崇焕全身一震:“阁老,不至如此吧!” 第一百零六章 招降 孙承宗的神情变得凝重,他说:“我军即将从锦州撤离,如今走漏风声起了谣言不说,崔呈秀还失踪了,怎能不让人慎重?” “你也别在锦州了,去宁远,提前知道此事者不过五指之数,曹文诏、周遇吉、满桂三人就算知晓此事,也未必会抗拒,唯有吴襄和祖大寿二人为辽东宿将,其家眷田产多在锦州周边,就算是闹事也是他二人!” “先前我将此二人调往宁远就是此意,现在消息已经走漏,他们再守宁远,我不放心,你亲自去,勿要急躁,先过了此事再说!” 听着孙承宗如此慎重,袁崇焕也觉头皮发麻。 “学生知道了,我这就动身!” 临走前,孙承宗又小心嘱咐了一句道:“坚壁清野的速度一定要快,万勿耽搁,至于撤兵一事暂且不论,过了这段时日再说!” 袁崇焕再次应声之后,赶忙离去。 而紧接着,孙承宗又写了一封说明情况的奏疏递了出去,让朱由检有个心理准备。 之后,他又亲自带着赵率教、卢象升二人开始巡查城防,火药库、城楼火炮、粮草军需等物资。 几乎就在孙承宗全力备战的同时,崔呈秀也来到了盛京(沈阳)。 毫无疑问,那医馆老板正是鞑子留在锦州城内的眼线。 崔呈秀如此重要的人物,就这样被送到了建奴手中。 当封锁的箱子被打开,崔呈秀看着周围一圈丑陋的金钱鼠尾辫后,大惊失色。 “你们是谁?” 看着崔呈秀惊慌失措的模样,一圈蛮兵顿时大笑起来。 “哈哈哈,这就是明朝的兵部尚书?还没一只鸡大,真是笑死人了!” 此时的建奴还是八旗治国,八旗统领军政一肩挑,并没有六部之类的部门,所以这些人自然便认为大明的兵部尚书,应该和他们的旗主一样是强壮能战的勇士,可现在看来,这些人自然是大失所望。 鞑子自然说的是满语,崔呈秀听不懂,但也分辨出了这些人的身份。 “你们……你们是建奴!” 这时,亲自将他带回的药店老板凑了过来。 “崔大人,这些都是我们大金国的勇士!你可不要胡说,不然这些人生气起来,我可保不住你!” 药店老板也把绑在崔呈秀身上的绳索解开了。 当他从马车的箱子里面爬出来之后,看到的所有人都是身穿皮毛一衣服,留着丑陋鞭子的旗人。 看的这些人,崔呈秀一屁股又坐回到了箱子里面,这会他连屁股上的伤都顾不上了。 “你!你是奸细?” “不错,在下范阳,是范章京的家仆!家主已经在等您了,请吧!” 范阳做了个请的姿势。 崔呈秀此时还处于懵逼状态,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已经退烧了,不是烧糊涂。 眼见崔呈秀半晌没有动作,范阳对着旁边两名汉人军卒道:“抬进去!” 一声令下,两个瘦弱的汉人军卒便将崔呈秀从箱子里面架了出来。 根据建奴的规矩,汉人在这里是没有任何权利的,只能沦为女真附庸,尤其是在努尔哈赤的时代,他完全将治地的汉人当做畜生看待。 肆意凌辱、屠杀,毫无尊严可言。 等到皇太极接班的时候,整个辽东已经几乎没有汉人了! 皇太极对待汉人的态度虽然和努尔哈赤不同,但现在他刚接班,今年又刚打了败仗,地位还不稳,想要改老头子留下来的制度,还比较难。 所以如今的范文程还没有任何官职,只是皇太极的参谋,后金称呼为章京。 为了方便范文程发掘招揽人才,皇太极特意批给他一个小院让他处理事务。 就这样,崔呈秀被抬到了小院之中。 早就收到消息的范文程看到崔呈秀被抬进来,立刻笑容满面的迎了上去! “在下范文程,久仰崔大人大名,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呸!范文程,字宪斗,沈阳人,范仲淹第十七世孙,世代居住辽东,其祖父、曾祖父都是明朝高官,最高曾在嘉靖朝任兵部尚书。 范文程早年为沈阳的秀才,后努尔哈赤攻陷抚顺,范文程和其兄范文寀主动谒见努尔哈赤。 被“善遇之”,之后开始效力后金! 作为明末最有名的汉奸之一,范文程的一生可谓将不要脸三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他家在明朝世代为官,自己也是秀才,按理说明朝也没什么对不起他的,结果主动投靠女真了,先是跟着努尔哈赤当奴才。 皇太极继承汗位之后,获得重用。 之后便是帮助女真几次三番进攻大明,己巳之变、遵化屠城、建奴数次入关劫掠、招降祖大寿、洪承畴、屠掠永平、清军入关等诸多事情都有他的身影。 范仲淹先生要是知道自己后辈除了这么一个畜生,恐怕是要改家谱的! 崇德八年,皇太极猝死,多铎趁着上朝的功夫,带人把范文程妻子掳回了家,霸占了三个月。 当时已经位极人臣的范文程照常上班什么反应都没有, 后世有书言:背祖忘宗,屈膝事虏,妻辱而不怒,君亡而称贺。献毒计屠汉民,构奸谋覆宗邦,世受明恩,反为寇贼鹰犬,千古之罪,万死难赎! 也不知几百年前的范文正公,直到自己有这么一个孙子后代后,会作何感想。 当听到眼前之人就是范文程,崔呈秀当即怒斥:“狗贼,你就是背主投奴的范文程?” 这已经不是范文程第一次被骂了,他基本没招降一个汉臣,都要被骂一通。 如今的他,已经练到了唾面自干的境界。 “正是在下!”范文程保持微笑。 崔呈秀怒道:“狗贼,要杀便杀,我虽身死,也绝不同汝等背明事虏、屈膝蛮夷之人多言一字!” 投靠魏忠贤虽说名声不好,但总归是能捞到实惠的,官位、权利、金钱要啥有啥。 可投靠建奴,不止全家遭殃,自家祖坟估计也得让人给扒拉喽! 这点事,崔呈秀还是伶的清的! 然而,范文程却十分平静,他说:“公被明廷所逐,实乃明廷腐蠹、党争噬人,君主昏聩,天崩地裂近在眼前!” “今我大金汗王求贤若渴,正是用人之际,公若愿同我共事汗王,当同为章京事,他日我朝建制六部,公可独掌兵部,总揽军政!” “圣人言,识时务者为俊杰,公可勿要以迂腐之节,困死朽朝,错失宏图伟业啊!” 第一百零七章 消息 范文程这番话,崔呈秀并未听进去,等起说完,崔呈秀依旧大骂不止! 见状,范文程也不再强求,他摆了摆手示意手下将其拖了下去。 自始至终,崔呈秀都没服软。 就在崔呈秀被拖下去之后,一个留着金钱马尾辫的蛮子大咧咧的来到了小院之中。 范文程见状立刻上前躬身施礼。 “奴才见过多吉牛录。” 被叫多吉的那个蛮子鄙夷的看了范文程一眼,然后道:“大汗让你过去议事!” “是,奴才这就过去!” “哼!”多吉扫了范文程一眼,扭头便走。 在建奴心中,也着实看不起这些主动投靠的汉人。 范文程不敢怠慢,立刻来到了汗王宫之中。 此时,范文程的地位,还不足以去后金的大政殿,所以和皇太极商量,也多在偏殿书房之中。 “奴才范文程叩见大汗,大汗万安!”范文程跪地施礼。 见他过来,皇太极立刻上前将其搀扶起来。 “范先生不必多礼!” 此时的皇太极穿着素色貂裘,语气亲和,面容和煦,全无对待兄弟时的威严。 他在努尔哈赤的诸多孩子中排行第八,论八大贝勒的话,则排行第四。 女真虽不搞嫡长子继承制,但当老大也是要论资排辈的。 按理说皇太极是不够格当大汗的,但奈何他上面几个哥哥都比较会整活。 没封贝勒的就不提了,基本没资格。 八大贝勒里面比他排位高的分别是代善、阿敏、莽古尔泰。 其中代善搞了他小妈阿巴亥(多尔衮三兄弟的亲妈)名声太臭,而且和儿子关系不好,最后还是努尔哈赤做主把儿子和孙子分了家。 阿敏虽然有军功,但确是努尔哈赤的侄子,不够资格。 莽古尔泰则更有个性,听说自己亲妈(富察氏)和代善有染,为了讨好父亲就亲自把亲妈杀了,干出这种事来,就别指着继承汗位了! 而且这家伙虽然打仗猛,但脑子实在是蠢到家,之后也是因为闹事被皇太极给干掉了! 这里提一嘴,代善之所以和几个小妈都有染,并非是他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实在是按着女真部族的规矩,他作为第一继承人,他爹死了之后,这些小妈都归他! 阿巴亥估计也是看中了这一点,主动勾引的。 但这家伙忽略了自己老爹的感受。 努尔哈赤还活着,就被自己儿子戴绿帽子,他要是能忍,他就不叫野猪皮了! 前面三个都不行,再往下排都还是小屁孩,威望不够,够格的也就皇太极了。 而事实上,皇太极无论是军事还是政治方面,都确实够格。 如果换个人继承汗位,历史恐怕都要改变。 见面之后,二人也并未过多寒暄,皇太极直接说道:“明廷从锦州撤兵一事,你怎么看?” 这件事不止是在锦州流传,皇太极这边也收到了消息。 这几日皇太极一直在和代善等人商量对策,但大家意见都不统一。 皇太极的意思是,不管真假,先带兵过去看看,要是真的便等他们撤离的时候,趁机干上一仗,如果是假的就撤回来。 但代善、阿敏和莽古尔泰三人不同意,三人觉得,前几个月刚打了败仗,今年又遭了灾,晋商那边虽送来了一批粮食,但其老底也被大明朝廷抄了个干净,以后再想做生意就难了。 所以,这三人觉得不理会为妙。 如果明军撤,就让他们撤,等下次进攻的时候,正好少打一座城,如果不撤,等带兵过去又没胆子攻城,纯粹白费劲,还不如在家睡大觉! 总之,动了就有可能吃亏,不动怎么也不吃亏! 皇太极对三人的消极态度十分不满,但他终究是几个兄弟推举上去的,而且继承汗位的时候,也是说好的八王共治(实际就是他们四个)。 皇太极不可能一个人拍板动兵! 现在他又来问范文程显然也是想要得到其支持。 范文程思索片刻后,沉声道:“大汗,奴才以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应当早日动兵!” “我大金善野战,不善攻城,先前两次惨败,皆因强攻城池!” “而明军畏战固守,我军无野战之机,现如今他们若要从锦州撤离,看似我军是占些便宜。” “可我军就算占据锦州也无他用,明军死守宁远坚壁清野,我军依旧奈何不得!” “所以,主动出击,剿灭明军军力才是上策!” 皇太极闻言皱眉踱步:“本汗也是此想,可奈何那三个蠢货都不同意,尽皆鼠目寸光之辈!” 皇太极有些温怒。 范文程思索片刻,随后上前道:“大汗,三位贝勒不同意,其他几位和硕贝勒是何意见?” 皇太极一怔。 虽说之前说的是八王共治,但自他继承汗位以来,便从未询问过四小贝勒的意见。 多尔衮(十四岁)和多铎(十二岁)年龄太小但济尔哈朗和阿济格却已经有了实战经验。 尤其是济尔哈朗,萨尔浒、辽沈、征察哈尔、科尔沁等战事皆有功勋,军中素有威望。 范文程的意思很明显,那便是借助济尔哈朗等人的力量,制衡代善等人。 思索片刻,皇太极道:“本汗明白了!” 说完大明的事,皇太极话锋一转又问道:“对了,听说你们俘虏来了一个大明的兵部尚书?” 范文程微微一笑说:“是原兵部尚书,因故被明廷发配充军,刚刚送到奴才家中!” 听到这话,皇太极满意的点了点头,他对汉人官制是有所了解的知道兵部尚书是大明的高级官员。 “既如此,他可愿为我大金效力?” 范文程也不避讳,随即便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当听到崔呈秀如此强硬后,皇太极微微有些温怒。 “哼,一个黄口小儿当皇帝,有何值得效忠的?” “大汗不必多虑,我观此人非迂腐之辈,只要奴才略施手段,定会为大汗效力!”范文程十分自信的说道。 “哦?当真?”皇太极问! 范文程笑着点了点头:“奴才不敢妄言!” 第一百零八章 宗室弊病 孙承宗这边动作很快,几日时间便完成了锦州到宁远一线的坚壁清野。 至于宁远到山海关这边也收到了备战消息,开始整顿。 与此同时,辽东情况的奏疏也送到了京城。 乾清宫内,看着辽东六百里加急的奏疏朱由检的脸色也变得凝重。 略一犹豫,朱由检立刻拿起公文提笔写道:“便宜行事,朝廷全力支持,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军事上的事与其自己瞎琢磨,倒不如让孙承宗折腾,自己管管后勤就行了! 将公文交给王承恩之后,朱由检又叮嘱了一句道:“以后有辽东来的奏报,不管什么时候,第一时间通知朕!” “奴婢晓得!”王承恩点头,这个不说他也伶的清,自己的这位皇爷虽说平日里比较懒散,睡觉的时候最忌讳旁人打扰,但军国大事从未马虎过。 搞定了辽东的急递,朱由检撸了撸袖子准备干另一件大事! 曾经准备打他秋风的朝廷诸位王爷们,已经进京了! 王爷进京这对朝廷而言是一件麻烦事,也是一件稀罕事。 民间亲戚串门还要沏茶准备饭菜好好招待一番,更何况是皇家! 只是礼部先前递上来的关于招待各位王爷的折子被朱由检驳回了,用朱由检的话说就是,如今朝廷不富裕,召诸王进京是商量国事,不宜铺张浪费舍本逐末。 礼部本来也不想管,自己的经费都不够,更不想招呼那些王爷,现在朱由检这么说,这些人自然也就应承下来。 但居住地点还是有的,近亲王爷全都安排到了西直门那些闲置的亲王府里面,远一点的则安排到了京城的各个会馆居住。 为了防止这些人闹事,朱由检还让魏忠贤安排了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护卫(监视)。 虽说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看到魏忠贤递上来那厚厚的人名清单,朱由检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朱元璋对自己的子孙是没的说,只要姓朱,那就相当于领了铁饭碗。 皇帝的儿子全都是亲王爵位,一年禄米一万石,亲王除嫡长子外其余儿子皆是郡王,一年两千石禄米,郡王除世子外都是镇国将军,一年一千石禄米。 之后还有辅国将军(禄米八百石)、奉国将军(六百石)、镇国中尉(四百石)、辅国中尉(三百石)、奉国中尉(二百石)这些都是嫡长子继承爵位,其余孩子降一等,到奉国中尉这,就不往下降了,生多少儿子都是奉国中尉。 什么叫铁饭碗,这才叫铁饭碗,现在那些学阀门阀什么的还要搞潜规则,麻烦透了! 这还只是每年的俸禄(十岁开始领,终身不废,比养老保险靠谱),其余婚丧嫁娶、建房赏赐由朝廷额外拨付。 除此之外,分封的时候,往往还会给拨付大量土地,这些人也不纳税,不服徭役。 现在崇祯手上这份名单里面,仅仅是亲王就有三十位,郡王数百位,至于辅国将军之类的远亲,则有十万! 当然,除了亲王之外,郡王、辅国将军等之类的也并未全部来京,不然把这些人组织组织估计都能和皇太极干一仗了! 但就算如此,能来到京城的也有上千人之多。 原本朱由检还想着挨个分化,但现在看来好像不行了。 以他的工作效率,一天分化十个也得折腾半年。 思虑片刻,朱由检看向魏忠贤道:“朕让你搜集的东西都搜集到了吗?” 魏忠贤赶忙躬身说:“搜集到了,皇上您要看吗?” 朱由检点头:“看看吧,早就听说朕的这些亲戚们横行霸道鱼肉乡里,我倒要看看这些人整天究竟在干什么!” 魏忠贤闻言立刻走了出去,不一会,几个小太监便抬着十几个大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上面还有封条,有亲王、郡王、远亲三个种类。 魏忠贤亲自将箱子打开,随即便拿了一本递给了朱由检。 打眼一看,朱由检就笑了,福王朱常洵,争国本事件的主角之一,失败后去洛阳化身饕餮吃成了几百斤的胖子,最后被李自成煮了当食材的家伙。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准备将这些王爷招入京城的时候,朱由检便开始着手收集这些人的信息。 而朱常洵的履历也着实漂亮,其借丈量土地之名,横行黄河南北、齐楚之地,骚扰地方、强占民田、治下民不聊生。 除此之外,还垄断盐业,强令百姓购买,强抢民女,欺压百姓、之类的事情更是数不胜数。 而锦衣卫除了把他干的坏事罗列清楚,最后还贴心的把其家产写了出来。 白银和各类珠宝约五百万两,土地约三万到四万顷。 民间有传言:神宗耗天下以肥福王,洛阳富于大内。 真是真知灼言。 朱由检脸色黢黑的将朱常洵的账册丢到一旁,随后又拿起了自己另一个叔叔瑞王的。 瑞王倒是没什么口舌之欲,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崇信佛道两教,吝啬刻薄,视财如命,朱常洵干的事他也没少干。 然后便是惠王、桂王、这些全都是朱由检的叔叔,算是近亲。 接下来就是远亲的那些个王爷们。 大明朝除了朱元璋之外(留下十三亲王),人丁都不太旺,宣德、弘治、正德、嘉靖、泰昌、天启甚至都绝后或者只有独子。 到朱由检这,除了几个近亲,影响力最大的竟然还是老祖宗朱元璋留下的那些亲王。 朱由检翻来翻去,最终只找到两个名声还算不错的王爷。 潞王朱常淓有“贤藩”之名,轻财重名,好文艺,温文尔雅,性懦弱。 周王朱恭枵驭下严格、擅统筹、名望高、仁孝宽厚。 潞王朱由检没什么印象。 但这个周王可是个硬骨头。 崇祯十四年,李自成陷洛阳,杀福王旋即攻打开封。 周王打开王府金库搬出五十余万两白银,并放出话来,杀一贼赏50两,射杀一贼赏30两,伤一贼赏10两。 除此之外,他还动员王府卫队、官员、士绅、百姓守城,并亲自督战。 李自成猛攻七天也没打下来,之后他又在年底,和崇祯十五年两次顶住了李自成的进攻。 最后的时候,王府也没粮食了,朱恭枵就和百姓同甘共苦。 最后还是明军和义军互相决堤,导致开封被淹,这才城破的。 崇祯十七年朱恭枵在逃亡路上病逝。 第一百零九章 袭锦州 朱恭枵之所以这么猛,估计也有朱常洵死的太惨的缘故,但其能短时间动员百姓守城,并把家底都拿出来,其魄力和名望远非朱常洵这种饭桶能比的。 这两个或许是可以拉拢的对象。 打定这些亲王的主意之后,朱由检又翻看起了其他郡王的信息。 然而,当看到这些郡王情况后,他的脸色就没那么难看了。 根据朱元璋制定下的规矩,亲王的土地以几千上万顷来计算,但郡王的土地只有十六顷(洪武二十八年制定),绝大多数郡王过日子还是要靠每年朝廷发的禄米。 可刚开始郡王不多,而且朝廷也比较有钱,所以发的都比较足,但随着郡王越来越多(徐光启算过,明朝宗室规模三十年翻一番),土地渐渐不够不说,每年的禄米也开始打折扣。 刚开始是搞折色银。 也就是发禄米的时候,给你一半米,剩下的给你大明宝钞也就是折色银。 可实际上,大明宝钞的作用和废纸没什么两样。 也就是说,禄米直接砍了一半。 这还只是郡王,剩下的各类将军们则是四六开,折色银占六成。 亲王也有折色银不过比较少,按亲疏一两成的样子,近亲则没有,全给粮食。 再往后宗亲越来越多,朝廷收入越来越少,连折色银也给不起了,便开始再往下压。 比如按规矩该给宗室一千石粮食,扣除大明宝钞的五百石废纸,就还剩五百石,但现在朝廷没粮食,就给你银子,一石粮食给你按七钱计算(正常米价一到二两左右)。 最后算下来的禄米能有规定的三成就不错了。 这还只是郡王,剩下的将军、中尉之类的更少。 等到天启、崇祯年间,国库空了,干脆进行拖欠。 魏忠贤搜集的这些郡王信息中,绝大多数都比较贫苦。 等再往下,看到那些所谓辅国将军的信息后,朱由检也是无语对苍天。 这些人顶着皇亲国戚的名头,但因为禄米停发,混的连乞丐都不如。 朝廷祖制,宗室不得仕、不得商、不得农、不得迁徙,也就是说,哪怕饿死也什么不能干。 有的人没办法了,就去就近的亲属王府讨饭,结果反被王府的管家们拳打脚踢,却也不敢反抗。 而他们身为宗亲,受够了宗亲欺辱的老百姓们也不待见他们。 比如山西代王府的宗室子弟在讨饭的时候都不敢说自己姓朱,怕被百姓们围殴。 男的还能要饭,而女的就更惨了,作为皇家子女是没有婚嫁自由的,要结婚得去宗人府备案。 底层宗室没钱去,连嫁人都做不到,只能跟着父兄乞讨,年长后竟还有沦为娼妓和奴婢的! 前些年陕西旱灾,一些宗室为了活命竟把幼子卖了,之换得三斗粗粮,女儿换了一匹粗布(秦藩旁支,有将军子者,鬻其女于农家,得粟三斗,仅活三日)。 除此之外,还有卖妻子、卖宗室诰命(唯一值钱的)的。 看完这些,朱由检脸色一阵阴沉。 早就听说大明是被数之不尽的宗室吃垮的,可实际看来,似乎并不是如此。 除了亲王之外,其余远亲并没有得到朝廷多少照顾,反而处处受限,混的还不如乞丐。 至于被宗室吃垮的传言,十之八九是那些江南士族甩锅所致。 眼看着朱由检的脸变得阴沉,魏忠贤上前轻声道:“皇爷,要不要杂家彻查这些远亲宗室的情况,帮卖儿鬻女的宗室把皇室子孙赎回来!” 朱由检扫了魏忠贤一眼,随后沉声问:“赎回来之后呢?朝廷有银子供养吗?” 魏忠贤哑然。 朝廷现在每年几百万的亏空,根本无力供养。 思虑良久,朱由检问:“这些远亲,有多少来京的?” 魏忠贤说:“不过百人!” 确实,这些人连饭都吃不上,就更不用说进京道贺了。 恐怕能来京城的,还是混的比较好的一批! 朱由检思索片刻后,沉声道:“速派人将这些最为穷苦的旁支接到京城一些,人数百人左右即可,但要快!” “至于那些王爷们,缓几天再召见!” “奴婢遵旨!”魏忠贤应声后便吩咐了下去。 …… 盛京。 崔呈秀来到范文程的小院也有几日了,只是令他奇怪的是,他来了之后范文程既不严刑拷打,也不每日规劝,只是让他住了下来。 每天好吃好喝好伺候,除此之外,还给他找了两个漂亮的汉人女子当婢女。 崔呈秀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来者不拒,给吃的就吃,给喝的就喝,给娘们就睡,管你三七二十一! 就在崔呈秀以为自己的这种日子还要持续一段时间的时候,今天他突然被几个蛮兵从小院里面抓了出来,关进了大牢之中。 这下崔呈秀慌了,他赶忙说:“喂,你们这些蛮子,我可是你们范大人的贵客,你们敢如此待我?” 蛮兵们连范文程都看不上,就更不用说崔呈秀了,给了他两巴掌之后,崔呈秀便不敢言语了。 从温暖的小院搬到阴冷的牢房,从娇俏的美女相伴,到和老鼠驱虫共眠,如此巨大的反差自然是让崔呈秀一时间难以接受。 此时的他已经在期待范文程过来劝降自己,然后,自己再故作矜持一番便投降了。 名声、媳妇、儿子?算个屁,老子享受了就行,你们还是自求多福吧! 然而,崔呈秀怕是还要在大牢里面蹲一段时间,此时的范文程,已经跟随皇太极一路来到了锦州城下。 自从上次二人密谈之后,皇太极便转变了策略,他将原本四大贝勒的会议扩大成了八大贝勒。 同时,皇太极还拉拢了已经在军中有所声望的济尔哈朗,并给予了多尔衮(正白旗)、多铎(镶白旗)二人实权。 这三人也不甘心一直被其他贝勒压制,所以对皇太极伸来橄榄枝欣然接受。 如此一来,皇太极对朝政会议的话语权,便大大加强了。 代善、阿敏等人虽仍不想去,但皇太极终究还是大汗,又有了旁人支持,他们也不得不去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跑一圈就跑一圈吧! 第一百一十章 试探 八旗军的机动性自不必说,四天时间先头部队便兵临锦州城下,这个速度在古代只能用恐怖二字来形容。 孙承宗手中拿着一杆崭新的望远镜正眺望着远处正在修整的建奴营垒。 说起来,他现在手里的这玩意还是出京前从徐光启那老小子手里要来的。 他本人也有一个,不过十分陈旧,不太好使。 徐光启手里这个,据说是从洋人手中换来的,不仅看得远而且极为清楚。 以孙老师的面子,要这种小玩意自然不在话下。 他的目光仔细的在建奴军营扫过,开始分析对方的兵力。 尽管掌握了话语权,但皇太极也不可能将建奴全部兵力抽调过来。 经过一番审时度势和商议之后,最终皇太极决定让代善留守盛京。 代善已经明面上被努尔哈赤废除了继承权,且对自己较为支持,还有一定政治能力,让他留守正合适。 除此之外,他还留下的阿济格和多铎进行制衡。 至于他自己则带着阿敏、莽古尔泰、多尔衮、济尔哈朗,还有自己的儿子豪格来到了锦州城外。 满清的军力是八旗制度,旗主包揽军政。 其中两黄旗人数最多(六十五牛录),也最为精锐,努尔哈赤活着的时候,都是由他亲自掌握。 但他晚年的时候,似乎并没有传位给皇太极的打算,而是将两黄旗交给了最喜欢的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兄弟。 皇太极继承汗位的时候,手上只有正白旗(二十五牛录),不管是人数还是旗籍都没有任何优势。 为了确立正统,皇太极开始搞骚操作。 直接找阿济格三兄弟索要人家肯定不干。 所以他便以大汗直属旗的理由将正白旗改成了正黄旗,并将努尔哈赤长孙杜度(名义旗主已失势)的镶白旗交给了自己的儿子豪格,改为镶黄旗(只有十五牛录)。 至于原本的两黄旗,则改为了两白旗,正白旗归多铎,镶白旗归阿济格。 颜色换了,虽然有了正统名义,但兵力还没换,于是皇太极又以汗旗优先补编的理由,开始抽调其他各旗的精锐力量给自己补充。 如此一来,黄色有了,兵力也有了,其他几个旗主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次出征,两黄旗自然是核心,剩下的就是岳托(代善长子)的镶红旗、莽古尔泰的正蓝旗、阿敏的镶蓝旗,以及多尔衮率领的部分正白旗。 除此之外,还有从剩下各部抽调出来的三千巴牙喇。 作为八旗军最精锐的部队,巴牙喇是由每个牛录中挑选出来的十七名最勇猛的战士组成的核心精锐,由大汗直属指挥。 这些人作战时身披三层重甲,头戴铁盔,面覆护颊,一人双马,战马同样有甲胄护身。 每十名护军还有专门的厮卒伺候,负责喂马,备甲等事务。 其战力远超寻常八旗军。 孙承宗和建奴打过许多年交道,对于这些人的兵力组成也十分熟悉。 虽说皇太极为了搞疑兵,还带来了镶白旗和正红旗的军旗戳在哪,但这种小把戏,孙承宗还是一眼便看了出来端倪。 看完之后,孙承宗心里盘算了一阵,随即对皇太极这次的兵力有了估量。 其军力在四万以上,已经超过半数。 不过,这些人目前没有攻城的打算,不然就不会在城外十余里处扎营,而是直接将锦州围成铁桶了! 看完了敌军的兵力布置,孙承宗也暗自庆幸,幸亏没着急撤离,不然这些人就不会只在城外扎营,而是一路奔着宁远去了。 到那时,不善野战的明军在半路上面对这建奴精锐,溃败都是好的,一个不慎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并且,这些火炮和粮草,也将全部落入建奴手中。 而现在已经完成坚壁清野的孙承宗可谓是稳坐钓鱼台,城中粮草充足,闲杂人等也都已经撤离,精打细算的守城,撑一两年不成问题。 以建奴的生产力,不可能和自己在这耗上一年半载。 既然来了就好好招待吧。 孙承宗对一旁的赵率教道:“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开城,违令者斩!” “是!” 赵率教也算是久经战阵,今年年初的时候,凭借这谈判技巧和皇太极周旋了十几天,为自己也为袁崇焕争取到了充足的准备时间。 孙承宗这边选择了坚壁清野不出头,而对面的皇太极大帐里面,也完全没有进攻的打算。 当派出的哨骑归来,并带回了沿途坚壁清野的消息之后,皇太极顿觉头疼。 在他看来,最好的情况就是撤兵的事情是真的,自己过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明军撤到一半,到时候一个冲锋过去,击垮明军阵型,他们所携带的粮草辎重就都是自己的了! 就算消息是假的,自己沿途劫掠一番明军村镇、堡垒也能或许一些资源,可以说不虚此行。 而眼前这种情况就是最坏的。 明军没撤,还坚壁清野了,想打只能攻城,要是撤兵,自己这大汗的面子怕是又要丢尽了(三月份的时候刚打的败仗)! 军帐内,莽古尔泰和阿敏一幅看戏的样子。 二人本就不同意出兵,现在好了,火急火燎的过来,结果毛都没捞到一根。 他们两个已经打定了主意,皇太极要是下令攻城,自己就死命反对,或者鼓动多尔衮和济尔哈朗去。 再不济还有皇太极的亲儿子豪格。 见在场的三大贝勒都不说话,刚刚被皇太极拉拢起来的济尔哈朗开口说道:“大汗,即已来到锦州城下,不如派遣军卒攻城,以试探明军深浅!” 皇太极等的就是这话,他微微点头说:“好,六弟所言甚是,一会你便带兵去锦州城下叫阵,看看那明军如何反应。” 济尔哈朗和阿敏都是舒尔哈齐的儿子,算是皇太极的堂兄弟,一个排行老二,一个排行老六。 皇太极刚刚把济尔哈朗等人的地位抬高到四大贝勒的级别,济尔哈朗自然也要投桃报李。 不过,皇太极也知道,以孙老头的性情未必会有结果,所以他这才只是让济尔哈朗叫阵,而非直接攻城。 一来保存实力,二来也是找回点面子,毕竟几万人拉来了,屁都不放一个就回去,实在丢脸。 “是!”济尔哈朗也痛快,应声便去了。 看着自己的同胞兄弟如此逢迎皇太极,阿敏的脸色很不好看。 二人虽是兄弟,但性格和政治方面却完全不同。 阿敏自小和其父舒尔哈齐掌兵,舒尔哈齐因谋夺后金大权被幽禁致死后,便和努尔哈赤一脉有了嫌隙。 努尔哈赤死后,阿敏先是要就藩(分裂自立),被拒绝后,又在打完朝鲜后,想要自立为王(吾等何不就此留居,以朝鲜为基业)逼得皇太极急令岳托、济尔哈朗等人带兵前去牵制。 己巳之变,皇太极令阿敏守关内四城,结果阿敏擅自屠城后,面对孙承宗组织的反攻,直接弃城而逃。 憋了许久的皇太极终于找到了理由,将这位堂兄论罪幽禁,他也是皇太极处理掉的第一个贝勒。 而济尔哈朗则自始至终一直全力支持皇太极,他也是清初唯一非努尔哈赤直系的铁帽子王。 莽古尔泰对他们兄弟二人也是持看戏的态度,他的脑子不管是自立还是当大汗都不够,只要舒舒服服的过日子就行了。 至于时年十五岁的多尔衮,现在还只是充数的,根本说不上话。 不多时,锦州城下。 看着旗帜林立的锦州城,济尔哈朗派出了麾下的汉人前去叫阵。 “城上的明军听着,我乃大金镶蓝旗郑贝勒麾下麾下。” “今日,我大汗领八旗精锐列阵城外,破城指日可待。” “大汗有令,凡开城投降者,军卒免死,军官升一级,若执意顽抗,城破之日,锦州城内鸡犬不留!” 那汉人军官在城下喊了半晌,城楼上半点回音没有。 消息报到济尔哈朗这,济尔哈朗也是皱眉,对面要是搭理对骂两句也有的说,可现在这些人一点回音没有,着实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思虑片刻,济尔哈朗道:“我亲写封信,射入城中!” 很快,一封劝降信便写好了,一个建奴快马来到城下,对着城门楼便是一箭射出。 守城事宜孙承宗交给了赵率教负责,如今的他正在巡抚衙门安歇,听对面有信送来,孙承宗连看都懒得看。 倒是卢象升好奇的拆看开了看。 信的内容很是无聊。 大致意思就是,现在我们已经将你们团团围住,宁远援兵过不来,你们是一座死城,赶紧投降还能保命,不投降死路一条。 看着这劝降信,卢象升也是无言。 劝降好歹得说些高官厚禄的话,结果你啥都没有就让我们投降! “阁老,如何回应?” 孙承宗躺在长椅上摆了摆手说:“理会他们作甚?过几日再说吧!” 城外,济尔哈朗等了半晌,城内都没个回应,本就脾气火爆的他,顿感受到了羞辱。 他怒道:“来人,准备攻城!” 此话一出,旁边的萨璧翰赶忙劝解道:“贝勒万万不可,明军城坚炮利,擅自攻城怕是要吃大亏啊!” 第一百一十一章 好箭法 镶蓝旗中,阿敏是正旗主,济尔哈朗是副旗主,二人各自掌握一部分牛录(济尔哈朗有十个牛录),互不干涉。 萨璧翰则属于济尔哈朗的副手,曾跟随舒尔哈齐南征北战,作战经验十分丰富。 济尔哈朗又何尝不知擅自进攻要吃亏。 但来都来了,总不能这样回去吧! 于是,他强硬道:“试探进攻,探听明军虚实,万一明军唱的是空城计,我军在此踌躇不前,岂不是空耗国力?” 满清刚建国的时候,为了培养军官们的军事能力,曾派人去大明大肆采购兵书。 但大明的兵书实在太多《太公兵法》(姜子牙著),孙子兵法、吴子兵法、三韬六略等等,这些拗口文言文现代人看着都头疼,更不要说还未开化的建奴。 不过经过仔细挑选,他们还是找到了一本适合的——《三国演义》。 之所以能从众多兵书中脱颖而出,倒不是建奴看出了其文化价值,而是这书有插图(满清学字读物也有插图),而且通俗易懂,看起来和看连环画似的,很是简单。 而其中诸葛亮的诸多谋略,也让建奴牢记于心。 所以,在看着城楼上锦旗林立却空无一人后,济尔哈朗便把自己代入到了司马懿的角色之中,打算派兵探探虚实! 济尔哈朗执意要去,萨壁翰也没招只能派出了一支几百人的队伍,朝着锦州城下常识性的进攻。 城楼上的赵率教看着这些蛮兵一步三晃的走了过来,脸上顿时浮现了笑意。 这帮家伙,先前估计是被大炮打怕了,现在攻城都不敢猛冲了。 “不要开炮,先用弓箭招呼,打退即可!” 而巡抚衙门的孙承宗也听到了建奴攻城的消息,他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说让赵率教守城。 可卢象升听到这话有些安奈不住了,他起身说道:“阁老,下官想去城楼上看看!” 听到这话,闭着眼睛的孙承宗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到底是年轻人,耐不住性子。 不过,这书生胆子也真够大的,别人听说建奴攻城跑都来不及,他还非得往上凑! “去吧去吧,小心些,别被流矢伤到了!” “是!” 卢象升说罢,穿上一套铠甲便来到了城楼之上。 这时,济尔哈朗的先锋军也来到了城下,他们仗着牛皮盾车,正在和城楼上的明军激情互射! 眼看着弓箭杀伤力不佳,赵率教当即招呼手下道:“瞄准盾车给老子射两炮!” 说完,他便看到了急匆匆上城的卢象升。 虽说此时的卢象升身穿铠甲,腰佩长剑,手中还有一张硬弓,但他的脸实在是太白,给人一种油头粉面的感觉。 想到孙承宗对卢象升的看中,赵率教耐着性子道:“卢大人,建奴攻城,流矢众多,您是文官,还是不要在这城楼上了!” “来人,送卢大人下城!” 几个士兵上前就要把卢象升架下去。 然而,卢象升却平静道:“是阁老差我来查看军情的!” 此话一出,赵率教闭嘴了。 既然是孙阁老让你来的,就和我没关系了! 于是,他也不再理会卢象升,而是专心指挥起了战斗。 蛮兵攻城并非是一股脑的往前冲,而是会借着一个巨大的盾车做掩护。 盾车上面还有牛皮,韧性十足,一般的弓箭和火枪对其并没有什么杀伤力。 同时,他们也会借着盾车的掩护朝城楼上射箭,压制明军火力,为真正的攻城部队争取空间。 只是济尔哈朗这次只是探探虚实,大部分的攻城军卒全都躲在盾车后面射箭,根本没有登城的打算! 刚开始,赵率教还只是想与之对射,但见弓箭杀伤力不大,他当即让人装填好火炮。 随着引线点燃,七八门大炮同时发出震天的怒吼。 碗口大的炮弹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径直落到了蛮兵的盾车之上。 牛皮木板能防御弓箭,但对铁坨子就没什么防御力了。 一炮下去,盾车四分五裂,后面的蛮兵也死伤多人。 齐射之后,城楼上的明军纷纷朝着那些失去掩护的蛮兵开始射箭。 只是,双方距离过远,大多数明军的箭矢都射到了草地之上,就算偶尔有射中蛮兵的,可面对蛮兵身上那厚重的甲胄也没什么杀伤力! 赵率教见状捏紧了拳头。 唉,打建奴还是大炮划算,只可惜,这东西装填实在太慢。而且杀伤范围也只是一条直线。 除非建奴全力攻城的时候,不然给他们造成的杀伤实在不大。 然而,就在赵率教握拳之际,一支雕翎箭自城楼上破空而出,精准的射中了一名蛮兵的后背。 那箭矢劲道十足,射中蛮兵之后,余势不减,直接透体而出。 看到这一幕,赵率教当即拍着城墙道:“好小子!谁干的?” 赵率教侧目,只见一旁的卢象升已经再次拉满了弓弦! 嗖! 又是一支雕翎箭射出,这次更为精准,直接命中了一个蛮兵的头盔。 箭矢透体而出,蛮兵当即毙命! 这下赵率教呆住了,原以为这家伙是个粉面书生,想不到竟这么猛。 紧接着,卢象升又是第三箭射出,再次击毙了一名蛮兵! 这时,负责攻城的蛮兵首领也注意到了城楼上那神射手的位置,他赶忙对手下人说道:“给我朝那射!” 卢象升虽箭法精准,但终究经验不足,射死三人之后还想再射。 一旁的赵率教见状赶忙道:“盾牌!盾牌!” 一声令下,七八名手持木盾的士兵赶忙持盾上前护在了卢象升身前。 而就在这时,建奴的箭雨也落了下来。 噼里啪啦一阵脆响之后,确是盾牌将那箭矢完全拦了下来。 而卢象升也颇为狼狈的躲在了垛口下面。 箭雨过后,赵率教弯腰来到卢象升身旁。 “卢大人,好箭法啊!” 卢象升谦虚道:“算不得什么,还是赵将军经验丰富,若非这些兄弟们举盾抵御,我怕是要被射成刺猬了!” 这话就是卢象升谦卑了,赵率教看得出来,自己就是不派人掩护,他也能低头躲过这阵箭雨,再加上他身穿铠甲,就是中了箭矢也不会致命。 “哎哎哎,卢大人不必过谦,咱再去旁处观战!” 说罢,赵率教便拉着卢象升走到一旁。 军队里面都是慕强的,卢象升漏出这一手之后,赵率教对其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不仅帮卢象升分析起了战局。 “卢大人,这些建奴就是前来试探我军火力的,我先示弱于敌,若贼军举全军攻击,我等再火力全开不迟!” 赵率教卖弄着自己的谋略,同时他还指着城楼上的红夷大炮说道:“这些全都是工部仿造那些红毛鬼的大炮,虽威力不及那些红毛鬼造的,但胜在数量多,且皮实!” “年初的时候建奴前来攻城,我就是靠这些大炮打了他们个稀里哗啦!” 谈到自己的战绩,赵率教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卢象升也是爽朗的性格,并没有文官那般酸儒气,看着爽朗的赵率教他也毫无架子的与之攀谈起来。 从攻守城的战术,到这些火炮的使用,无一不谈。 而城楼上的建奴在被大炮轰了一顿后,纷纷开始撤退。 就这样,以建奴留下了几十具尸体为结果,结束了这次试探。 军营之内,济尔哈朗灰头土脸的回来了。 城楼上的炮声,营帐里的人早已听到,见济尔哈朗回来,阿敏忍不住讥讽道:“六弟,战况如何?可夺下城池了?” 听着这阴阳怪气的话,济尔哈朗更为火大,他说:“若你攻城,这么短时间能拿下来吗?” “你!”阿敏气的眼珠子滚圆,但当着这么多人他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 而主位上的皇太极则道:“想来明贼是准备充足,若要强攻,注定伤亡颇大!” “不如先修养几日,看看他们有何反应!” 虽把人拉来了,但皇太极心里也没谱。 攻城攻不下来,撤退又太丢脸,所以他便想着在这看看再说。 而在守城战结束之后,孙承宗也登上了城墙。 正聊得火热的赵率教和卢象升见到他后赶忙行礼。 “阁老!” 孙承宗应了一声,随后又拿出望远镜开始朝城下看。 城楼下面,建奴的尸体已经被拖走,只留下几个破烂的木板车在那。 放下望远镜之后,孙承宗道:“赵率教你为主,卢象升为辅,你二人日夜守城,不得懈怠,违令者军法从事!” 说完,老头子又晃晃悠悠的下城去了。 听到这话,赵率教明白,孙老师又要收学生了。 这时赵率教才想起来,能得到孙承宗青睐的人,又能是什么软蛋呢? 想到这,赵率教立刻对卢象升道:“卢大人,这些时日,你我可要勠力同心喽!” 卢象升也十分兴奋,他同样是第一次参与实战:“全听赵将军教导!” 一方不敢攻城,一方不敢撤退,大明和后金这几万人马,就在这锦州对峙起来。 而另一边,京城的朝堂之上,也开始了对这场战事的议论! 第一百一十二章 朝堂议政 朝堂之上朱由检看完了辽东经略王之臣的奏报后,沉声道:“孙阁老的奏疏朕已经回了,让他便宜行事,朝廷全力支持。” “但他终究不在京城,我等也不应苦等消息,需早做准备,关于此事,大家议一下吧。” 朱由检说罢,群臣皆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吭声的。 不对啊,一般来说,这会大家应该已经吵起来才对。 按着他这些天对朝堂众官员的了解,他们应该是绝大部分要举兵支援辽东,然后再有一部分喷喷吐沫,对这件事褒贬一番,最后再说孙承宗有通敌嫌疑什么的。 怎么都不吭声了? “兵部!兵部的人何在?”朱由检询问。 这事,一个三十来岁的身穿蓝色袍服的官员站了出来。 “臣在,臣兵部职方司郎中陈奇瑜,恭听谕旨!” 朱由检哑然。 看到陈奇瑜朱由检才想起来,现在兵部好像是没人的状态。 一把手孙承宗在锦州,袁崇焕、洪承畴都是挂职兵部侍郎,并不在京。 而唯一在京的兵部侍郎就是田吉,不过,这家伙先是请了一个月的假,前几天终于绷不住了,找到魏忠贤说愿意把赃款全部交出,乞求辞职。 掌权这么久,朱由检一直没有清算阉党那些人,其一是怕朝廷不稳,其二就是照顾魏忠贤的面子。 现在田吉主动提出退赃乞休,朱由检也便放他去了! 这老小子也是真真实实的把赃款全退了,足有八十多万两白银,另外还有田产、字画之类的东西。 为了树立榜样,朱由检还给他发了退休工资五千两,并保留了退休待遇。 如此也算是他涉险过关! 就是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效仿了。 如今兵部尚书、侍郎空缺,管事的也就是各司郎中了! 职方司是总参谋部,确实最有发言权。 见他站出来,朱由检便问:“你说说吧,兵部什么想法?” 陈奇瑜也不怯场,他沉声说道:“回陛下,臣以为贼军虽势大,但未必得以持久,如今锦州兵精粮足,他们若要强攻,必定讨不到便宜!” “所以臣觉得不妨拖上几个月,看看贼军态势如何,若他们继续围城,再调兵支援不迟!” 这想法倒是和孙承宗的一样。 然而,陈奇瑜话音刚落,一人直接跳了出来道:“陛下,任由锦州军力被围,怕是不妥,臣以为当调集九边重兵东出山海关,同贼军决一死战,一战克敌!” 这人朱由检只是觉得眼熟但叫不上名字,他眉头一挑说道:“哦!爱卿竟有如此雄图勇略,你官居几品?是何职务?” 那人躬身说:“臣都察院御史潘士文。” 又是一个防空炮的。 朱由检想了想说:“好,朕升你为左都御史,巡抚辽东,即刻调集九边重兵东出山海关,同建奴决一死战!” 潘士文瞠目结舌! “陛……陛下,臣……臣不通兵机,恐误国误民,故不敢担当此任!” 朱由检也没为难他,而是又问道:“那你觉得谁可担此重任?” 潘士文傻了,他左看右看,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在躲闪,根本没人敢出这个头。 开玩笑,辽东那是说去就去的地方吗?孙阁老、袁崇焕都被围在那了,你跳出来胡咧咧! 憋了半天,潘士文红着脸说道:“陛下,若朝中无人敢去,臣愿领兵出征,同建奴决一死战!” “我大明疆土岂容贼人猖獗?若任由锦州被围,而不施救援,如暮年老朽何异?” 这家伙倒是不怕死! “可能胜否?”朱由检不急不缓的又问。 潘士文自然没信心,但也没怂,他说:“愿效死命!” 朱由检无语。 这时,毕自严终于听不下去了,他回头呵斥道:“潘士文,你死无妨,还能赚个忠名,名留青史,可九边精锐何辜,要随你一同全军覆没?” 紧接着,陈奇瑜也道:“陛下,非是臣消极应对,而是臣翻遍同建奴战册,发现,建奴进犯皆选于冬日!” “此时天寒地冻,建奴身穿皮毛棉甲,可御寒保暖活动自如,我大明军卒则少有皮甲棉衣,五指冻僵,活动不便,故而每逢野战,必遭大败!” “如今锦州情势并不未及,若贸然动兵驰援,彼时天寒地冻,兵士萎靡乃以我之短,攻贼之长,此兵家大忌!” “故拖延几月,带春夏交替,天气回暖,我大明将士,未必弱于贼军!” 好家伙,不愧是总参谋长,别人用无数条人命堆积出来的经验,他翻翻战册就看出来了! 朱由检看向潘士文问:“潘士文,你还有何话说?” 潘士文面红耳赤,不敢再说话了! 朱由检也没再为难他,而是摆了摆手说:“下去吧!” “是!”潘士文回到了队列之中。 这时,和他一样,抱着投机态度的官员们,全都哑火了。 当今皇上可是真不好糊弄,胡乱发言,搞不好真要出事的! 虽说定下了总的战略,但具体执行还是要早做准备。 朱由检看向张维贤说:“如今京营战力如何?若去辽东,可有一战之力?” 现在容易调动的机动力量就只有京营了,说心里话,九边重兵他不想调动。 浪费军饷粮食不说,弄不好还会埋下挖东墙补西墙的祸患! 张维贤躬身说:“回陛下,如今京营总兵力以达七万有余,但半数以上是新兵,军械甲胄也并不充足,故尚不足以出关作战!” 从开始整顿到现在也不足几个月,直接拉去辽东和八旗军打,这不是打仗,是送死! 这时新任内阁首辅施凤来站了出来说:“陛下,可将京营军卒同宣大军力换防,调宣大军卒于山海关备战!” 这也是个法子,不过军需方面消耗要翻倍! 以锦州的这种情况,暂时还不至于。 思虑片刻朱由检道:“陈奇瑜!” “臣在!” “从即日起,你暂代兵部事务,下令边军备战,随时准备去山海关集结,支援辽东,敢有懈怠者,斩!” 朱由检的一番话又快又急,尤其是最后一个斩字吐出来的时候,即果决又带着三分杀意,听的人心头一紧! 陈奇瑜沉声应道:“臣遵旨!” 不过,陈奇瑜刚刚答应后,便又意识到不对,他又抬头问道:“陛下,您让臣暂代兵部事务?” “怎么?不敢?”朱由检问。 陈奇瑜哑然,愣了一下后,他赶忙低头说:“臣……臣遵旨!” 第一百一十三章 凌迟,传首九边 这时,朝堂上一众官员们也纷纷看向陈奇瑜。 好家伙,以一个五品郎中的职务暂代二品尚书的职务,这…… 先前陈奇瑜入兵部的时候,没人注意到他,可现在,所有人都不得不重新审视此人。 说完这些,朱由检又看向张维贤:“英国公,京营军卒训练一事要抓紧,所需银两户部直接调拨,若是不足,找朕要!” “钱不是问题,朕只有一个要求,把三大营重新打造成一支可横扫漠北的铁军!” 抄了这么多人的家,再加上今年冬天的赋税陆续抵京,如今的朱由检也算是有点小钱了! 张维贤闻言立刻答应:“臣遵旨!” 搞完了兵部的事,朱由检又看向毕自严,他问道:“前些时日,朕让户部清查各地府库存粮,如今查的怎么样了?” 听到这话,毕自严上前一步道:“臣真要禀报,这是目前北方四省还有京畿的府库账册,余者还在清查!” 王承恩上前将账册拿了上来。 尽管已经提前从于英那里得到了大概的数字,但朱由检一看,还是忍不住笑了。 根据账册的记录。 陕西账面存粮应该有五十万石,可实际十万不到。 山西账面应有存粮八十万,实际不到二十万, 河南一百二十万,实际不足三十万。 最多的还是山东,账面存粮两百万,实际有存粮八十万。 至于北直隶,存粮差距倒是不大,账面五十万,实际四十万。 和这些账册相比,于英给出的实际数字还要多一些,估计是他也掌握不全实际的,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地方官借着这个机会明目张胆的贪污! 但就算如此,也怪罪不到毕自严头上,他尽力了。 现在还没精力收拾这些人,所以朱由检也没生气。 “继续清查,连带着江南府库也要查清楚,至于这些粮食,要严格看守,若是有了灾荒,这些才是赈灾的底气!” 听到这话,毕自严沉声道:“回陛下,这些府库的粮食,还有一部分要调拨给各地藩王,实际上,可调动的并没有多少!” 补给藩王! 朱由检捏了捏拳头又对自己那些富亲戚们多了几分厌恶。 “暂时停止调拨,藩王的禄米朕另有打算!” 听到这话,毕自严也有了底气:“是!” 说完,朱由检又看向站在一旁的杨寰,问道:“工部贪腐一案,查的怎么样了?” 杨寰站出来道:“回陛下,首恶薛凤翔已下狱,家产正在清查,另外还有工部左右侍郎、营缮清吏司郎中牵涉其中,其余涉嫌贪污者共计十六人,皆已被捉拿!” “其对贪污一事供认不讳,案卷、口供等已移交刑部!” 刑部侍郎薛贞也赶忙道:“是,臣已接到案卷和口供正准备核查论罪!” 朱由检微微点头,然后道:“国家财政至此,朕拿内帑的钱,为先帝修陵寝,结果此贼子竟将其拿出去放贷,实乃最大恶疾,刑部要从严从重论处,不得姑息!” 薛贞闻言汗流浃背,他平日里坏事也没少干,真要是被查出来,他也跑不了。 所以他原想着给薛凤翔留条活路,这样自己落马之后,也能多一线生机,可现在看皇上的态度,要是不把薛凤翔搞死,自己怕是就要死了! 然而,朱由检的话还没问完,他接着又道:“对了,还有晋商的案子,三法司查的怎么样了?” 薛贞一听,赶忙道:“回陛下,案子已查明,以范永斗八人为首的晋商走私卖国,私通外夷,泄露军机,证据确凿,当以谋逆之罪论处!” “谋逆为十恶之首,凡共谋者,不分首从,皆斩,主犯范永斗八人当凌迟处死!” “其余九族论罪处死!” 说完薛贞将怀中的奏折递了上去。 朱由检翻看了一下,这奏疏上除了范永斗,还有牟志夔、阎明泰等一众官员,长长的名单足有数百人之众。 合上奏折,朱由检眼神中带着杀意说道:“此八贼死不足惜,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凌迟、传首九边!余者,依律法严惩!” 薛贞躬身道:“臣遵旨!” 历史上明朝的灭亡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各种矛盾一齐爆发,如此天下大势,人力极难抗衡,哪怕换个皇帝,最多也就延长几十年寿命而已。 封建社会的局限性不足以使其在没有经历过政权颠倒的情况下,完成生产资料的再分配。 但明朝可以灭亡,却决不能让建奴得了天下! 自辽东到江南、川蜀建奴屠戮无数,后世数百年屈辱也是从此开始。 而这其中有极大一部分黑锅都要算到这八人头上,要不是他们死了命的往辽东倒腾东西,满清还真未必有实力能一统天下! 所以,朱由检才会对其施以如此严厉的惩罚。 其实,薛贞还有一部分案情并未奏报,那便是晋商和江南士族勾结的事情,这一部分薛贞算是有意隐瞒,毕竟他已经明里暗里收到不少说情了! 再加上他本人也不干净,于是便暗地里把这件事给压了下来。 对此,朱由检也心知肚明,不过他也并未戳穿,现在要动江南那批人,实在是太早了些。 之后,在朝堂上又议论了几件小事,没一会便解决了。 这时,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 朱由检看着朝堂上的众臣,沉声道:“众爱卿还有何事要议的?” 众臣都不说话。 朱由检微微一笑说:“好了,既然无事了,那朕再说两句!” “众爱卿以为,每日一早朝,改为五日一午朝,此令如何?” 各部堂官自然是赶忙说道:“陛下圣明,如今五日一朝,我等可留在各部处理公务,若有要事,则交各部堂官代为奏禀,行事效率,较之以往,大为便捷!” 都察院、翰林院等清水衙门的官员们则有些不爽,原来他们每天上朝还能有点存在感。 现在五天一上朝,想出出风头,在皇上面前混个脸熟的机会都没有,自然很是伤心! 不过,现在规定已成定局,他们自然也不好再反对! 然而,就在朱由检打算宣布此事为定局的时候。 钱龙锡上前一步道:“陛下,臣有异议!” 第一百一十四章 皇室宗亲 众人纷纷侧目。 去户部任职之后,钱龙锡一直是高调办事低调做人,平日里基本不出头,就是上书也是由毕自严转交。 今日众臣皆不语,他又有异议,是要说什么? 朱由检也微微皱眉,他对东林党的规划是,有能力的干活,吵架的滚蛋,这个钱龙锡一直以来还算听话。 今日又要说什么? “钱爱卿,有何异议?” 朱由检语气平静。 钱龙锡手持笏板微微躬身,沉声说:“陛下,如今改为五日一朝,虽效率远比每一日朝要高,但五日一朝所需朝议事务颇多,以午时开始未免有些迟滞,不如改为早朝,夏季辰时上朝,冬季巳时上朝,以春分和秋分为界,如此朝臣若事多繁杂,也可从容应对!” 朱由检摸了摸下巴觉得倒是有些道理。 虽说平日里有奏折批示,但一些重大但不紧急的事情还是要到朝堂上议论的。 拖得时间久了,偶尔也有快到傍晚的时候,提前一两个时辰上朝,时间上确实空余一些。 而且夏季辰时(七点),冬季巳时(九点)也适合人的作息。 思虑片刻,朱由检道:“准了!今后便按此时辰上朝!” “陛下圣明!”钱龙锡跪地高呼! 之后宣布退朝。 这个钱龙锡十有八九也是抱着慢慢争取话语权的意思,暂且不理会他,只要他提的建议合适便同意,要是起什么党争的歪心思,就去西北扶贫去吧! 回到宫内。 朱由检喝了口茶,看向魏忠贤道:“朕让你通知各地镇守太监收购粮食一事,办的如何了?” 魏忠贤笑眯眯说道:“回皇爷的话,各地镇守太监都有收购,江南的最多。” “南京镇守太监刘朝足买了四十万石呢!” 说着,魏忠贤递过来了一个账本。 而一旁的王承恩听到魏忠贤说皇爷二字后,不由得翻了翻白眼。 朱由检倒是不甚在意,他接过账本翻看了一番,才发现这些死太监们竟这么有钱。 账本上清楚的记录着各地镇守太监所购买的粮食数量,以及购买时的价格。 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从商人那里采购的,还有一部分是从老百姓手里买的。 价格基本都维持在一两左右。 至于数量,江南部分数量最多,而北方各省基本就是几万石的样子,除山东多谢其他各省不值一提。 关于朱由检做梦说明年北方会有大灾的事,魏忠贤也听说了,于是他便试探性的问道:“皇爷,要不奴婢告诉他们让他们把粮食往西北运?” 朱由检摇头:“不,一两收的粮食,运到西北运费就要到三两,卖给老百姓得五两银子才能赚钱。” “这不是赈灾是抢钱,我说带你们赚钱,不是赚的老百姓的钱,是赚那些富人的钱!” “赚富人的钱?”魏忠贤有些呆愣! 说到这朱由检突然一拍大腿道:“坏了,忘了让徐光启修整沿途道路了!” “王承恩,速拟旨让工部调拨工匠、户部调拨银两和粮食,令长江以北各府州县全力整修官道!” “百姓服徭役时要饭菜管饱,再令锦衣卫沿途暗访核查,若有贪腐者,立即捉拿!” 朱由检轻飘飘一句话确是让王承恩一惊。 长江以北各省整修官道可不是个小工程,还要提供百姓吃喝,这花销怎么也得百万两以上。 他犹豫了一下问:“陛下,兹事体大,是不是召内阁和六部商议一下?” 朱由检摇头:“不用了,你先下旨,他们要是办不成,自己会来找朕的!” “是!奴婢遵旨!” 说完王承恩便去了。 看着已经渐晚的天色,朱由检又问:“朕的那些穷亲戚们,可接来了?” 魏忠贤低头说:“接来了足有百人!” 够了! 朱由检心中暗道了一句,随后他看向魏忠贤道:“走,也是时候去会会朕的那些叔伯们了!” 京城十王府(今王府井附近)。 福王朱常洵、瑞王朱常浩、潞王朱常淓、周王朱恭枵、秦王朱存极、楚王朱华奎、蜀王朱至澍,以及崇信王朱谊?、西河王朱新墧、崇阳王朱蕴钤等一众郡王齐聚一堂,算下来足有百余人。 如今诸王论权势自然是以福王朱常洵为首,一来他和如今皇室血脉近,二来,他深得万历宠爱,手握四万顷良田,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远亲如周王、秦王等都对他客气的紧。 而此时的朱常洵已经吃成了一个几百斤的大胖子,走起路来整个房子似乎都在颤! “福王兄,你说陛下召咱们来所为何事?”瑞王朱常浩也算是近亲,他胆子也比较大,视若无人的便议论了起来。 虽说他们十日前便已经来到了京城,但一直被监视居住,根本没有串通商量的机会。 说来,今日也是他们第一次远亲相见! 朱常浩开口,周王、蜀王等人也纷纷竖起了耳朵。 他们这些闲散王爷已经数代未来过京城了,就算有什么婚丧喜事也多是派家臣来参加朝贺。 他们本人没有特许是没办法进京的。 所以,对如今皇上的脾气,他们也不甚了解。 从政治上来说,朱常洵并未继承万历老奸巨猾的基因,反而是得了郑贵妃那并不优良的传承。 在旁边就有锦衣卫看守的情况下,朱常洵便大咧咧的说道:“还能做什么?之前的圣旨不都说了嘛,让咱们准备贺礼!哼哼,我这个侄子也真是够吝啬的,竟来咱们头上打秋风!” “说来,今年的禄米朝廷都没发放,还指着咱们给他贺礼,真是……” 说到这,锦衣卫锐利的目光看来,朱常洵这才收住了话头。 秦王、楚王、蜀王等人闻言连连点头,同时他们也开始思索推脱之法。 这些王爷虽家缠万贯,但要让他们拿钱补贴朝廷,那可是万万不行的! 而周王、潞王等几个较为聪敏的王爷却是暗自摇头。 为了些礼物大费周章的把所有亲王全部召集入京,还有各地郡王,这怎么看都不可能! 哪怕真要贺礼,找亲王要还说得过去,找郡王,以及那些穷酸的辅国将军们要,实在说不过去。 这其中必有其他事情。 只不过,现在朱由检不说,他们也没有手段打问,便也只能在这待着。 根据传旨的太监所言,皇上应该很快就到了。 想到这,周王朱恭枵扭头看了看已经黑下来的天空,暗自皱眉。 入夜皇上前来,他不会是打算夜黑风高…… 想到这,朱恭枵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一声尖声传到了大院之中。 “皇上驾到!” 在场的一众王爷听到这话全身一震。 不对啊,按理说皇上来应该是在门口落脚,己方去大门外朝拜。 怎么听这声音就已经进来了! 愣神间,小院大门已经洞开。 朱由检在方正化、魏忠贤、王承恩等人的陪同下来到了小院之中! 饶是这些王爷们大脑再迟缓,看到那华贵的五爪金龙袍后,也纷纷列队跪地! “臣朱常洵。” “臣朱常浩。” “臣朱至澍。” …… “恭迎皇上圣驾,皇上圣躬安!” 因为是许久不见,这些人行的全都是五拜三叩首的大礼。 这种礼仪繁琐,对常人来说或许就是多跪几次,但对朱常洵这种等大胖子来说就是折腾人了。 每次跪地都得半天再起来,之后数次叩首起身。 朱由检没和他们客气的意思。 他清楚的记得,自己老爹死前那干瘦的模样,要不是朱常洵和他老妈胡乱折腾,弄不好老爹还能多活几年,自己想办法去江南就番,赏美人斗奸商好不痛快! 等这些人行完礼,不少已经气喘吁吁了! 朱由检这才慢悠悠说道:“诸位王叔、王兄免礼平身!” 众人起身之后,朱由检慢悠悠说道:“依照礼制,朕早应召诸位入宫觐见,不过,国事繁忙,耽误了几日,直到今天深夜才抽出空来,王叔、王兄们不会怪罪吧!” “岂敢岂敢!”一众王爷们连连客套。 朱由检微微点头,随后他又指了指身后道:“对了,朕此番来,还带来了一些皇室宗亲,要同诸位见上一面!” 听到这话,魏忠贤立刻对着身后之人做了个请的姿势。 紧接着,十余人自朱由检背后走了出来。 这些人有的已是耄耋老人,有的正值壮年,还有的只是孩童。 不过,有一点是比较统一的,那便是这些人全都衣衫褴褛,和对面身穿蟒袍玉带的亲王、郡王们相比,只能用寒酸来形容。 所以,当朱常洵等人审视这些人的时候,这些人全都下意识的低下了脑袋,根本不敢与之对视。 看着这些浑似乞丐一般的人,朱常洵皱眉道:“陛下,这些人是?” 朱由检指着其中一位年龄稍长的老者道:“这位叫朱肃坤,乃周王后裔,祥符王朱有爝八世孙,也算是朕的皇叔。” “周王兄,这位可是你的远亲,你应该认得吧!” 周王朱恭枵一脸懵,这可是自己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太爷爷分出去的亲属,他哪里认得? 不过既然朱由检既然说了,他还是点头道:“认得认得!” 随后,朱由检又介绍道:“这位是秦王后裔朱敬垕,临潼王朱志鋋的六世孙,论辈分,我应该叫叔祖才是,亲王兄这位你可认得?” 有了周王打头,秦王自然也客套道:“认得认得,见过叔父!” 朱敬垕赶忙回礼:“岂敢岂敢!” 第一百一十五章 撸袖子吵架 之后,朱由检又以此介绍了几个亲属,魏忠贤找的这些人,除了特别远的基本上都能攀上亲戚。 当互相介绍完之后,朱由检便一边在小院里面踱步一边说道:“先前诸位皇叔、皇兄向朕朝贺,朕在此先行谢过!” 周王、秦王等人一听这话,连忙又是一番寒暄客套。 朱由检摆了摆手,然后接着说道:“按照惯例,原应该给诸位分发赏赐,如此也算是礼尚往来。” “只可惜,如今国库空虚,每年户部赤字高达百万,朕实在是有心无力!故而未曾发下赏赐!诸位不会怪朕吧!” 此话一出,一众亲王们全都哑巴了。 先是把这些穷亲戚们拉出来,现在又哭穷,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稍有迟疑之后,周王和潞王还是应付道:“岂敢,岂敢!” 然而,朱常洵却是皱起了眉头说道:“陛下,赏赐我等着实不敢贪望,只是,今年的禄米户部还未发放,我等虽有些田亩,但府中杂役实在太多,且今年又遭了灾,吃食上实在有些捉襟见肘,不知这禄米何时能发到我等手中啊!” 朱常洵带头,瑞王、蜀王、楚王几人也纷纷开口询问! 朱由检目光在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视,随后,轻声说:“这件事稍后再说,今日在场之人皆是皇亲,朕作为我朱氏一族的当家之人,得先为这些远亲们说句话!” 朱由检的话,将朱常洵等人的嘴暂且堵住了。 随后,他扫了一眼那些衣衫褴褛的皇亲们,轻声说道:“太祖时,曾分封诸王,洪武年间,宗室仅五十八人!” “到嘉靖四十四年清算,已有两万八千八百四十人!” “万历二十三年,已有十五万,如今朕轻点皇册,宗室人数已不下三十万!” “按太祖时定下的宗室禄米,哪怕穷尽天下之粮,也无法供应!” “现如今除亲王可按时领取足额禄米外,余者要么不足,要么根本无禄米可领!” “以致宗亲贫苦,沿街乞讨却不敢暴露名姓,更有甚者,卖儿卖女,皇亲国戚沦为娼妓!” “朕深感痛心,故而召诸王前来,商议改制一事!” “改制之意,其一,轻减国赋,纾解财政;其二,周恤远宗,杜绝鬻儿之苦。俾朱家天潢,皆有生路可寻。” “诸位可各抒己见,之后,朕再做决断!” 说完,朱由检已经来到了小院的石凳旁坐下! 而此时的朱常洵等人则脸色大变。 他们想到这次被召来可能会被割肉,但没想到朱由检竟如此堂而皇之的谈论改制一事。 周王、秦王等人也脸色怪异。 那些远亲们的凄惨生活他们也略有耳闻,不过,由于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这些人也从未理会过,可想不到,这事竟然让皇上知道了,还摆在了台面上,这下这些王爷们的脸都有些挂不住! 一番对视之后,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到了福王朱常洵身上。 他是朱由检的叔叔,封地又多,算是诸亲王之首了,所以众人都期待他能振臂一呼,出头闹事。 若换个心眼多的,估计没这么简单冒头,可朱常洵脑瓜子本来就不灵光,而且事关他的切身利益,所以他还是上前说道:“陛下,皇明祖训有言:凡我子孙,钦承朕命,无作聪明,乱我已成之法,一字不可改易,陛下要改制,岂不是有悖先祖遗命?” 果然是拿朱元璋留下的遗言说话。 对这个老祖宗朱由检的态度是:管的太宽了,死二百多年了,还不罢休。 不过,终究是老祖宗的遗言,还是要慎重对待的! 朱由检沉声道:“这只是其一,皇明祖训还有言曰:均沾恩泽、无使一人失所,如今亲王独享禄米,而其余皇亲困苦,若太祖有知,也自当改制,此顺应天意,而非悖逆先祖!” 有朱常洵挑头,其余诸王也纷纷开始冒头。 楚王朱华奎道:“皇上,朝廷禄米即是祖制,当由朝廷发放,您不必与我等商量,我等皆是遵祖训行事,如今诸皇亲生活困顿,应由陛下筹谋接济才是,于我等何干?” “如今皇上又要改祖制,此实不可行!” “还有,那些皇亲竟敢擅自售卖皇子皇孙,此等耸人听闻之事,当即刻召宗人府查问论罪才是,而非于此凄凄卖惨,臣请求陛下严查!” 秦王、蜀王等人也纷纷附和。 至于那些郡王、以及远亲宗室们,则全都呆呆的看着这一幕,一时间,连回话都不知如何回应! 虽想到这些亲王们的无耻,但当真正听到这些人说的话,朱由检心中还是一阵恼怒。 这些人,真是把吝啬刻到了骨子里。 他阴声说道:“谈祖制是吧,好,今日朕就同你们谈谈祖制!” “皇明祖训有言,凡亲王在国,所需物料,俱由官府供给,不得擅自科敛百姓,福王、秦王、楚王、蜀王、瑞王、朕问你们,你们有没有自百姓手中掠夺民财,欺男霸女,作奸犯科之事?” 此话一出,不止是朱由检点到的几人,其他亲王们也皆是目光一滞。 这些亲王在地方上,一般官府是不敢管的,报给皇上又会碍于面子,一般也不怎么处理,所以就是有些作奸犯科的事,也无人理会! 既然没人管,这些人自然就肆无忌惮,锦衣卫搜集这些人的罪证,随随便便就是一箩筐! 短暂犹豫之后,朱常洵再次站了出来,他说:“陛下,臣绝没干这些事!” 周王等人闻言一愣,他干的那些破事别说离得近的周王,就是秦王蜀王等人也都有耳闻,结果这家伙竟如此堂而皇之的说,没敢,不要脸,真不要脸! 朱由检也自然也心中暗骂,他看向王承恩一个眼色,后者立刻拿着账本上前宣读。 “根据锦衣卫核查,万历四十二年,福王就番洛阳,兴修王府之时,便霸占民田千余亩作为庄园,百姓无处伸冤,流离失所者甚多!” “次年,福王强纳妻妾二十余人,皆强抢民女,有贞烈致死者八人,殴打其家人致死者二十四人,各地属官上奏无果!” “天启元年……” 王承恩一边读一遍扫向朱常洵。 他只是听说过这些王爷们混蛋至极,没想到竟这么混蛋。 而魏忠贤看向王承恩的目光则略显羡慕。 可惜啊!杂家认字不多,不然这宣读罪证的活就是杂家的了!骂这些狗屁王爷们,可真舒坦! 然而,面对这数十条罪证的宣读,朱常洵面不红气不喘,反而昂首挺胸,颇有些光荣的神色。 朱由检见状伸出手制住了王承恩。 “福王,皇明祖训可曾纵容你们干这些作奸犯科之事?” 朱常洵昂首挺胸道:“陛下,这些臣都不知道,想来应该是下面那些奴才们干的,臣回去之后,一定好好管教!” 无耻,太无耻了! 啪! 朱由检一拍石桌站了起来,他脸上已经挂了几分狰狞,语气更是严厉无比! “好!魏忠贤听令,即刻带锦衣卫去封锁福王府捉拿有罪家仆,捉拿之后就地严加审问,不管牵扯到谁,一并缉捕,论罪处置!” 此话一出,朱常洵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 真要是让锦衣卫去自己王府里面折腾一遍,那自己还过不过了? 而魏忠贤也极为机敏,他阴恻恻的说道:“奴婢遵旨,只是请问陛下,若在王府之中搜查到违禁之物,如甲胄刀兵,当如何处置?” 朱由检目光凛然:“有大明律在!” 大明律! 朱元璋虽然规定过,凡宗室犯罪,一般不判死刑,最高就是除去爵位废为庶民。 但十恶之罪不在此列,像造反的汉王、宁王、安化王,以及搞乱伦的荆王朱见潚都是被处死的。 之前他还单纯的想着魏忠贤去把自己家钱财全抢了,可现在按他的意思,估计是打算往里面塞几件盔甲再整个谋逆的罪名了! 这下朱常洵再也绷不住了,他赶忙跪地道:“陛下,臣有罪,臣认罪,请不要派锦衣卫去了,臣回去定当……臣……” 朱常洵说了半天也说不出惩戒自己的话来,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怕疼。 朱由检没再理会朱常洵,而是看向其他诸王道:“你们手下有没有作奸犯科之人,你们心里自己清楚。” “太祖也曾是淮右布衣出身,你们欺辱平民百姓,太祖若泉下有知,岂能轻饶?” 这下众人才算是被勉强镇住! 眼见这些人不再闹事,朱由检这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说道:“看你们这态度,让你们自己解决弊病是不可能了,既然如此,朕就替你们想两条路!” “其一,推恩令,自太祖分封诸王起,按人数均分田亩,不再是亲王独享!” “其二,交税,按十税一来算,不愿意分地的,就按田亩缴纳赋税,朕来养育这些远亲!” “如何行事,你们自己挑选!” 饶是刚才把诸王震慑了一番,但听到朱由检的话后,这些亲王们还是绷不住了。 秦王朱存极站出来道:“太祖赐臣等庄田,永为世业、嫡系承袭,此祖训明规!陛下夺臣等土地、平分于其他宗亲,是背祖训、夺亲产,臣等万死不敢奉诏!” “臣有罪臣愿伏法,然祖制不可废,请陛下收回成命!” 第一百一十六章 孙蛮子 很明显,秦王是真急眼了,你说我有罪那我大不了死给你看,但我家的田你别想动分毫! 有秦王带头,其他几个远亲王爷也纷纷站出来反对。 对这些人来说,这两条路都是要人命的。 按他们现在的田亩来说,真要是给那几万,穷亲戚分下去,估计到自己手上毛都不剩一根了。 以后得饿死! 所以,这些人是真要拼命的! 眼见闹事的多了,朱常洵又支棱了起来他也上前道:“陛下太祖祖训,宗室不纳赋税、不事生产,岁禄由朝廷供给,此万世不易之法!陛下令臣等交税,是违祖训、薄亲情。” 又是拿祖训说事,朱由检冷眼看向自己的亲叔叔,沉声道:“太祖说宗室不纳税你们记得,那太祖还说,亲王庄田不过千顷你们怎么不记得了!” “福王,朕问你,你家有多少田产?” 此话一出,朱常洵再次瞠目结舌。 他就番的时候,万历就给了他两万顷田亩,之后他又仗着宠爱自己兼并了不少,如今四万亩有余,真要是查起来也跑不了! 噎死朱常洵,朱由检又看向秦王、楚王等人,他厉声道:“你们张口就是皇明祖训,那朕问你们,皇明祖训还有言:亲王镇守险要,训兵讨奸,此万世不易之法!如今建州猖獗,朕现在令你等调集王府护卫,统统兵发辽东,剿灭建奴,你等可敢?” 咕咚! 秦王咽了口吐沫耷拉下了脑袋。 刚才他想着幽禁自己一个,幸福全家,可现在朱由检要他们去填辽东,那就是要人命了,真要是按着这法子走,自己全家都要绝嗣,到时候倒简单了,直接除爵了事,根本不用商量了! 不过,还是有人脑子转的快,短暂沉默之后,蜀王又站出来道:“陛下,昔日成祖削藩,我等护卫皆被裁撤,如今王府家丁不过百人,您要我等直面建奴刀兵,实乃强人所难!” “若陛下非要如此,岂不是要把我等皇亲逼上绝路吗?” 蜀王说罢,其他人也反应了过来。 是啊,当年是你祖宗搞得削藩,让我们都没了兵权,现在你又要让我们去当炮灰,这就太不讲道理了。 于是,周王、楚王等人也纷纷说道:“陛下,若要赴辽东剿灭建奴可行,但需待我等募兵作训,三年之后可行!” 这些人虽言语恭敬,但威胁的意为已经十分明显。 等募兵三年,你再试试收税,看谁怕谁! 朱由检冷冷的看着这些人,他厉声道:“好一个三年之后可行。” “那朕再问你们,你们处处都说祖制、祖制,昔日成祖爷裁撤护卫之时,你们的祖宗为什么不和成祖爷讲祖制?” “今天到这了开始和朕将祖制了,是看朕好欺负吗?” 秦王等人一番对视之后,又全耷拉下了脑袋。 当年朱老四造反成功,延续了他侄子的削藩政策,把其他兄弟们的兵权都给免了。 那时候要是有人敢吱声,朱老四可是真会砍人的! 道理讲到这份上,也就到头了。 朱由检看着这些人说道:“朕还是那句话,要么交税以养远亲,要么分田以均同族!” “如今诸多宗亲贫困不堪,卖儿卖女过活,你等不思照拂,竟还要论罪,如此行径,当真是不仁不义不忠不孝!” “现在朝廷每年几百万的赤字,你们一个个坐拥万顷庄田,却一毛不拔,还得找朕要禄米,朕都没你们过的舒坦,要不朕去就番,你们来坐这个王位!或者,朕就恢复了你们募兵之权,你们去辽东剿灭建奴!” “昔年太祖分封诸王,是要尔等领兵卫国,非是沉迷享乐压榨民财的,坐视天下糜烂的!” “张口祖制闭口祖制,现在朕是皇帝,朕是朱家当家做主之人,真要是这么想太祖爷,朕现在就让你们去南京为太祖爷守陵!” “朕不怕你们在南京自立为王,真有那一天,朕立刻退位让贤!” 说到这,朱由检也累了,他摆了摆手道:“言至于此,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吧!” 说罢,朱由检扬长而去,只留下诸王面面相觑! 今天这位皇上是真生气了。 至于他所说的让他们去南京自立为王,就退位让贤,真要是信了就见鬼了。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皆不知说些什么。 这时,福王朱常洵晃了晃满身肥肉说:“嗨,推恩令就推恩令,反正我还活着,管他死后洪水滔天!” 周王横了他一眼道:“福王叔,你若是如此之想怕是要失望了,三十万宗室分我们这些地可不够!” 朱元璋分封诸王的时候,还算守规矩,这些王爷们土地并没有太多,要是分给三十万宗室,落到手里的,恐怕还不如普通百姓。 朱常洵闻言脸色骤变,他说:“周王,皇上说了,是各自顾着各自的亲属,你们没地,与我何干?” 秦王上前冷笑:“福王叔,若皇上将我们的土地都分了,却独留你的四万倾良田,我们可不答应,大不了,我们就留在京城不走了!” “皇上不是见不得宗亲讨饭吃吗?我们就一人一个碗,全留在京城讨饭得了!我就不信,皇上真能把我们都杀了!” 二人这么一说,蜀王、楚王等几个老牌王爷也纷纷凑了上来表示反对! 眼见如此,朱常洵摆了摆手说:“那就拉到,我交税,交税总行了吧!” “十抽一的赋税,我还是交得起的!” 一听说交税,秦王等人也纷纷琢磨了起来。 确实,两权相害取其轻,交税可比分地好多了。 虽然朱元璋留下了祖制,但拿来吵架还行,真要是搞对抗那是屁用没有。 不然,皇上真要是把他们全都拉去辽东填线,那还不如把地分了保条命。 就在朱由检折腾那些富亲戚的时候,孙承宗也折腾起了皇太极。 军帐之内。 莽古尔泰拍着桌子道:“大汗,我要换防!” 皇太极看着这位哥哥,脸上满是厌恶。 他们来到锦州已经有八天时间了。 除了第一天济尔哈朗试探性的进攻了一次之外,便再无正式交手过。 但正式的没有,非正式的却经常有。 前两天城内并没有什么动静,该吃吃该喝喝! 可到了第三天的时候,城内士兵趁着夜色窜了出来,射杀了正蓝旗的几个披甲军卒。 莽古尔泰自然是十分火大,第二天他亲自守夜。 果不其然,孙老头又派人偷袭。 被发现后莽古尔泰自然是率骑兵狂追,结果走到半路便中了埋伏。 按着莽古尔泰自己的说法是:左右伏兵数千,强弩不断! 由于天黑情况不明,莽古尔泰只能收兵回营,天亮了一轻点,又死伤几十人。 到第三天晚上的时候,莽古尔泰不止自己守夜,还拉来了兄弟多尔衮一起守着,准备两面出击,来个螳螂捕蝉。 结果到了晚上孙老头又没了动静,莽古尔泰熬了一晚上什么也没捞到。 之后,又晾了莽古尔泰两天,随后明军竟搬出来一门大炮,朝着正蓝旗军营内猛轰了两炮。 这下不止是莽古尔泰,就连皇太极也被惊动了,赶忙派人来查看。 然而,等人到了之后明军早就跑了! 不过,大炮倒是留了下来,先到的莽古尔泰也没多想,便要拉回军营里面,结果大炮下面满是引线,披甲兵刚想拉动,下面的炸药直接被点燃。 大炮四分五裂不说,周围二十几个披甲兵,全被炸死了,就连莽古尔泰本人也被一块炸飞的铁皮擦破了脑袋。 那铁皮要是再歪一点,他这条命就交代了! 这下莽古尔泰再也不敢放松了,他命令士兵们昼夜不停的巡视军营周围。 然而,就算如此,城内的守军们,依仗着城墙,还是可以趁夜对着那些士兵们放冷枪、冷箭! 尤其是箭矢,全都是淬了毒的,粘上不死也是残废。 短短几天功夫,正蓝旗便已经死伤了上百人。 而莽古尔泰想要反击报复的时候,却只能面对那高耸的城墙,以及城墙上黑洞洞的炮口。 这就是攻城一方不可避免的短处。 如果不能速战速决攻下城池,便要遭受守城一方不停的袭扰。 尤其是现在双方兵力差不多的情况下。 当然,这还是关宁铁骑主力全部调往宣大两地的结果,不然,孙承宗绝对会再给莽古尔泰上一场生动的骑兵指挥课程。 作为攻城方的莽古尔泰,面对这种情况,根本毫无办法,只能不停的被对方消磨士气。 所以,今日莽古尔泰才彻底憋不住了,来找皇太极换防。 他本就不支持来锦州,是皇太极非把他拉来,现在又被孙承宗折腾的半死,莽古尔泰自然不干了! 而且,孙承宗的攻击也极为巧妙,他专挑莽古尔泰下手,根本不理会其他人。 这自然更加剧了莽古尔泰的反抗心理。 然而,对此皇太极也颇为头疼。 这孙老头太阴了,白天不管自己怎么挑衅,都打死不出头,到了晚上就四面出击,毫不惹人烦躁。 他不想同意莽古尔泰的换防要求,但以这蠢货的性情,若是强压着,指不定弄出什么事来。 于是,皇太极也只能沉声道:“既然五哥应付不来孙蛮子,那谁愿与他换防?” 济尔哈朗闻言刚想站出来,然而对面的阿敏便厉声呵斥道:“六弟,你能应付得来孙蛮子吗?” 济尔哈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回了原位,易位处之,他也未必能应付的来那无穷无尽的袭扰。 第一百一十七章 密信 面对这种情况,皇太极直皱眉,总不能自己派两黄旗驻守吧! 思虑片刻,皇太极的目光最终落到了岳托身上。 作为代善的儿子,岳托和老爹关系并不怎么样。 岳托本是嫡长子,但亲妈去世之后,代善找了个后妈(叶赫那拉氏),之后就是恶俗的被后妈欺负的桥段,最后还闹到努尔哈赤那去了。 最终努尔哈赤勒令代善分家,把镶红旗给了岳托,让他成为单独的旗主,而那位作妖的后妈,也被努尔哈赤勒令处死。 说起来,代善这辈子也就毁在女人身上了! 努尔哈赤挂掉之后,也是岳托带人倒逼代善拥立皇太极,并直接言明,你要是不支持,我就自己带着镶红旗支持! 儿子如此,再加上先前犯得事太多,且被努尔哈赤正式下旨剥夺过继承权。 没办法,代善也只得彻底放弃汗位竞争的打算,全力支持皇太极。 而皇太极对这个侄子也十分喜爱,崇德元年便封成亲王(宗室中除皇太极外,首个封亲王的贝勒),而岳托的儿子罗洛浑更是被皇太极收为养子(不知道怎么论的辈分,反正满清那会也不管,不然代善也不会搞小妈了)。 总之,叔侄二人算是铁杆的政治同盟。 岳托和皇太极目光对视,只是一瞬间,他便心领神会:“大汗,小侄愿和五叔换防!” 皇太极点了点头刚想应允,然而莽古尔泰却起身道:“你在大营正西,我在大营正南,你离锦州比我还近,同我换防,那孙蛮子偷袭岂不更加顺手?” 啪! 皇太极怒道:“莽古尔泰,本汗本不想说你,但你也别太过分!” “不过是偷袭而已,小心应付便是了,怎么能束手无策?” “你要换防,岳托已经同意了,现在你又挑肥拣瘦,怎么,你难道要本汗和你换防吗?” 若是旁人听到老大生气,估计也就忍了,但莽古尔泰是典型的没脑子,被当面训斥之后,他反倒来了精神。 “老八,你少给我摆谱,当初你要来锦州的时候,我就不同意,现在好了,几万大军就在这空耗粮饷,攻城不敢,撤退不乐意,今年春天的时候大家听你的来攻锦州,就吃了败仗,怎么这次你还打算带着大家打败仗?” “我不管,要是再过几天你想不出别的法子,我就回家!”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皇太极继位之后第一仗就打败了,本就灰头土脸,现在莽古尔泰又揭他伤疤,这怎能不让皇太极恼火? “莽古尔泰,当初继承汗位是你们推举我上去的,若是不服,你当初为何不当这个大汗!” “既然你不听指挥,那回去之后我就退位让贤,把这个大汗让给你坐好了!” 莽古尔泰也不客气,他大咧咧说道:“我坐就我坐,怕你不成?论功劳,我比你多,论勇猛,我是大金第一巴图鲁!这大汗的位置,本来就该我坐!” 听到这话,皇太极都被气笑了,这混账,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眼见兄弟二人剑拔弩张还要再吵,关键时刻,一直站在角落默不作声的多尔衮站了出来,他沉声道:“大汗,五哥,十四弟有话要说!” 皇太极正愁自己下不来台呢,见多尔衮站了出来,他便立刻转移话题道:“十四弟有话便说,不必拘谨!” 莽古尔泰也知道,坐汗位在这说说还行,真要是回到盛京,也没人支持自己,所以他也不再吱声。 而多尔衮则看着他们沉声道:“大汗,五哥,十四弟以为,孙蛮子专挑正蓝旗偷袭,其用意就是要分化我等,若两位哥哥如此争吵,反倒是中了孙蛮子的奸计啊!” 听到这话,皇太极眼前一亮。 所谓当局者迷,今日要不是被莽古尔泰气着了,他应该早就发现这一点才对。 “十四弟所言甚是,今日倒是本汗急躁了些,五哥,你别生气啊!” 皇太极服软,莽古尔泰也没再端着,但态度依旧嚣张。 “大汗不必如此,我说的也都是气话。” “只是,孙蛮子偷袭一事,我实在是不胜其烦,若大汗要野战攻城,我莽古尔泰第一个做先锋,但应付偷袭一事,还是换别人吧!” 尽管知道了对方是挑拨分化,但莽古尔泰还是想要搞换防。 多尔衮见状索性道:“五哥,这样吧,我率正白旗一部和你换防!” 莽古尔泰闻言上下打量了多尔衮一番,然后轻蔑道:“你?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一边去吧,二哥,把你的镶蓝旗同我换防如何?” 阿敏也没想到这家伙竟会找自己麻烦,他沉声道:“我只听大汗号令,你可没权利指使我!” 莽古尔泰大怒:“那总不能让我一个人被袭扰吧,要不这样,过几日攻城,你镶蓝旗做先锋,我正蓝旗压阵,如何?” 阿敏冷笑:“莽古尔泰,你少算小账,你不是号称大金第一巴图鲁吗?怎么连个孙蛮子都应付不来?我不换!” 眨眼间,二人又争吵了起来。 皇太极不胜其烦。 这几个兄弟,每一个省油的灯,迟早把你们都废了! 就在营帐内一片纷杂的时候,一名披甲士兵走了进来。 “大汗,我们截获了几封锦州城内送出的密信!” 有人打岔,莽古尔泰和阿敏的争吵也暂时停下。 皇太极阴沉着脸说:“呈上来!” 很快几封密信被送了上来,皇太极一一拆开查看。 第一封有些莫名其妙。 信是孙承宗写的,收信人是宁远的袁崇焕。 内容只有四个字,依计行事。 什么计谋,行什么事? 不知道。 皇太极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 剩下两份内容就颇为劲爆,一封是给阿敏,一封是给莽古尔泰的。 内容差不多,说锦州撤兵一事纯属谣言,皇太极带兵过来是要你们攻城消耗你们军力,好独揽大权,你们可千万别上当! 啪! 皇太极把所谓的密信拍到了桌上。 “混账,这孙蛮子真是奸诈至极!” 见他如此反应,莽古尔泰和阿敏反倒是起了疑心。 “大汗,这密信写的什么?” 皇太极并未隐瞒,若是隐瞒了反倒容易生出嫌隙。 当看到各自的密信之后,阿敏和莽古尔泰也笑了。 阿敏先看向多尔衮说:“十四弟说的不错,这孙蛮子,就是要分化我等兄弟,不过,我等虽政见不合,但对付大明还是会齐心协力的!” “这一点,大汗尽管放心!” 莽古尔泰闻言也点头道:“对,只要能换防,他日攻城,我必当先锋!” 两个兄弟如此表态,皇太极也“十分感动”,他说:“二哥、五哥,今日之事无需再言,即日起,我令豪格镇守南大营,同五哥换防。” “他日若攻城,本汗,自当先锋!” 虽然明知道皇太极是在说客气话,但阿敏和莽古尔泰还是赶忙道:“哎,大汗岂能亲自上阵,若有个闪失,我等如何交代?” “若要攻城,我等自当为先锋!” 之后,兄弟三人又是一阵亲热的寒暄,虽说暗斗不断,但明面上,以及在针对大明这一点上,这三兄弟还是能做到齐心协力的。 很快,调度换防开始。 豪格带着镶黄旗的人马来到了大营以南,莽古尔泰则撤入中军,养精蓄锐。 城楼上,孙承宗用望远镜看到对方的兵力调动后,扭头对着卢象升到:“从今天起,不要再夜袭了!” “是,阁老!”卢象升应声。 一旁的赵率教闻言颇为可惜的说道:“哎,杀了百十名鞑子,一个脑袋没砍到,不然朝廷怎么也得奖赏一番!” 卢象升苦笑摇头:“建奴也非任人宰割之辈,几次夜袭能全身而退,已是侥幸,再多几次,怕是要吃亏了!” 赵率教闻言也只得无奈点头。 “阁老,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孙承宗又用望远镜看了看女真大营之后,沉声道:“再派出信使,这次直奔宁远,做隐秘点!” “是!”赵率教应声。 入夜,锦州城门悄然洞开。 一名士兵骑乘快马朝着宁远城的方向扬长而去。 一个时辰之后。 刚刚睡下的皇太极被手下叫醒。 “大汗,又截获了锦州城内送出的密信!” 皇太极一听赶忙起床。 白天截获密信,或许还是孙老头故意给他们看的,但晚上的密信,就应该是真的了! 他立刻将密信打开查看。 “今锦州被围,势急如焚,城中粮秣将尽,士众死守待援。速调宁远精兵、觉华岛粮储,星夜驰援,即刻发兵,不得有误!” 看完这封密信,皇太极兴奋的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他看向士兵道:“送信之人何在?” “已被缉拿,正在账外。” “押进来!” 很快,一名明军便被压进了皇太极的大帐。 他是在马上被人射下来的,胳膊上还有箭簇。 见到来人,皇太极亲手将其搀扶起来,随后对旁边士兵道:“松绑!” 紧绷的绳索被解开,那明军士兵有些莫名其妙。 自己不是被俘虏了吗?怎么反倒被松绑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围城 看着这位呆愣原地的士兵,皇太极热情说道:“小兄弟不要怕,只要你实话实说,我们是不会伤害你的!” 说完,皇太极朝手下挥了挥手道,旁边立刻端来了一盘子金银。 “本汗知道,你们辽东常年欠饷,只要你好好回话,这些都是你的,待拿下了锦州城,本汗另有奖赏!” 看着那亮晶晶的金银,士兵两眼放光。 虽说前段时间辽东补充了一部分军饷,但被层层剥削下来,到他们手里根本就没多少。 见士兵如此神态,皇太极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小兄弟,好好想想,大明那些贪官污吏是如何压榨你们的?你至于为了他们卖命吗?” “只要跟着我大金,有功必有赏!” 咕咚,士兵咽了口吐沫,然后问道:“大汗您问,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皇太极闻言,立刻道:“城中守将是谁?” “孙承宗,孙阁老!还有赵率教。”士兵回答的极为干脆。 这一点,皇太极已经通过城中奸细知道了,他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又问:“那这几日城中吃食如何?可吃得饱?” 一听这话,士兵摸了摸干瘪的肚子说:“前几日尚可,但自从您兵临城下之后,粮食便减半了,只有守城之人能吃饱,余者只管两顿稀饭!” 果然,城中粮草准备并不充足。 紧接着,皇太极又问:“为何不管饱?可是先前他们将粮草运走了?” 这个士兵就不知道了,他摇了摇头说:“不知,我是最近从山海关调来锦州的!” “那锦州撤兵一事,可是实言?”皇太极继续询问。 只可惜这个士兵就更不知道了,自从孙承宗来了之后,便压下了所有流言,开始全力守城。 虽然没从对方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但对方也没有胡说八道。 从这一点来说,皇太极还算满意。 思虑片刻,皇太极摆了摆手道:“下去给他治伤,再让他吃些好的,再好好看管起来!” “是!”披甲鞑子应声。 那明军士兵闻言指着一盘子金银道:“银子,我的银子!” 皇太极没搭理他,披甲鞑子则直接将其提了出去。 等那明军士兵被带离之后,皇太极立刻沉声道:“传令各旗,即刻包围锦州城。” “正蓝旗驻守城北,镶蓝旗城东、镶红旗城南、镶黄旗城西,即刻动身,丑时之前完成合围,违令者,军法从事!” 当命令传达至各旗,刚刚睡下的莽古尔泰等人又跳起来开始骂娘。 “这大晚上的,折腾个狗屁啊!” 莽古尔泰确实有理由生气,之前被卢象升带兵几番袭扰,如今刚换得防,好不容易能睡个安稳觉,结果又要围城。 莽古尔泰无比恼火,不过这次皇太极的命令下的极为严厉,就是要闹事,也得等合围完成了再说。 就这样,整个八旗军开始动了起来,他们浩浩荡荡的来到了锦州城外,开始安营扎寨。 不过,出于对城楼上大炮的恐惧,这些人就算扎营也全都把营房扎到了城池十余里开外的地方,根本不敢靠近! 城楼上,孙承宗看着热火朝天的八旗军仰天大笑。 赵率教和卢象升等人也十分乐呵。 “这些鞑子,敢围锦州,从今天起,就别想再睡安稳觉了!”赵率教信心满满。 卢象升则看向孙承宗道:“阁老,要不让各城士兵开上两炮,助助兴?” 孙承宗点头说:“好,开上两炮,看看贼军如何回应!” 很快,各城城楼开始朝远处热火朝天的八旗军答应开始开炮。 虽说距离太远射不到敌方阵地,但这震耳欲聋的声音,还是让不少八旗军感到心惊胆寒! 为了吸引对方围城,孙承宗前几日便下令全军节省军粮,至于派出去的那名士兵,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兵油子。 就这样,皇太极对锦州城完成了合围,一场大战,即将展开! 宁远。 祖大寿和吴襄正脸对脸的耷拉着脑袋。 尤其是吴襄,更像是死了爹似的。 一个月前,吴三桂麾下的一个家丁带来了一封密信,密信上说:朝廷有可能放弃锦州,让吴襄和舅舅商量一下,早点把田产变卖了,这样还能换些银子。 吴三桂很单纯,他觉得临走前能让老爹和舅舅捞点钱就行了。 可到了吴襄和祖大寿这就不一样了。 他们在锦州吃得好喝的好,朝廷敢拖欠宁远、山海关的军需,但因为锦州是前线,所以对锦州军需确实全力供应,吃空额、喝兵血,连带着往女真贩卖军需物资,一套流程下来每年赚的银子比卖地多多了。 所以,二人商量了一下,决定闹事。 第一便是把此事透露出去,让军卒们先反对。 当然,以袁崇焕的手段还是能轻松压下来的,所以他们还准备了后手,那便是暗中将此事透漏给了皇太极。 只要皇太极兵临锦州城下,让朝廷意识到锦州的重要,那撤兵的事自然就黄了。 只是,二人没想到,这次操刀撤兵的不止是袁崇焕,而是孙承宗,而且孙老头还早有布置,就在吴襄和祖大寿二人散播完消息,调令就过来了,二人从锦州撤到了宁远,虽然职位还是总兵,但二人已经完全失去了对锦州的掌控。 就更不用说,鼓动士兵们闹事了。 最重要的是,现在孙老头也去了锦州,还被皇太极给围了。 要是皇太极攻城的时候,吼那么两嗓子,把二人走私军需的事情抖搂出来,那才是要人命呢! “怎么办,怎么办啊!”吴襄坐立不安。 袁崇焕到达锦州之后,便立刻将所有兵权收拢到了手里,并且派出了几个死脑筋的文官在城门把手,如今他们除了几个亲兵,谁也调不动, 他们就是想要狗急跳墙也完全没有机会。 而祖大寿同样焦躁不安,论罪的话,吴襄是二把手,他是一把手,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他肯定第一个砍头。 “你问我怎么办?我倒要问你怎么办!都怪你那宝贝儿子,阁老都说了,走漏消息者立斩,他还送这封密信作甚?” “现在好了,朝廷一查肯定查到咱们身上!” 吴襄一听不干了,他说:“我儿子让咱们变卖田产,捞些银子便罢,给皇太极送信的事是你干的,现在又说这些有什么用?” 祖大寿老脸一红,随后他也开始在房间来回踱步。 半晌之后,祖大寿沉声说:“事已至此,捂是捂不住,不论锦州战况如何,朝廷要是追查,你我二人都躲不过!”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 “怎么拼?”吴襄问。 祖大寿看向自己这个妹夫道:“找袁帅请命出征驰援锦州,若能胜,即可戴罪立功,若是败了,我等战死沙场,也能保全一家老小!” 一听这话,吴襄眼睛都直了:“兄长,不至如此吧!” 看着这傻妹夫,祖大寿都被气笑了,他说:“不至于?现在辽东说了算的可不是那个蠢货王之臣,是袁大帅,是孙阁老!” “他们两个砍起人来可绝不含糊!若真被二人知晓我等的通贼之事,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这时,吴襄才真正反应过来。 先前王之臣任辽东经略,对他们这些本地将门十分依仗,根本不敢得罪。 就算有些违法之事,也都是听之任之,屁都不敢放一个,也正因如此,二人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可孙承宗和袁崇焕就完全不一样了。 尤其是袁崇焕,用他的口头禅就是:你道本部院是个书生,本部院确实将首。 是将首,一个宁前道就敢砍从二品副总兵的将首! 想到这,吴襄冷汗直流。 可要说去送死,他心里却也不乐意。 你祖大寿今年五十多了,我还不到四十,啥也没享受过就得去送死,这是什么道理? 于是,吴襄只得硬着头皮说:“若是我等去找袁大帅坦白,何如?” 听到这话,祖大寿也是一阵挤眉弄眼。 要说二人和袁崇焕的关系,其实也是不错的。 宁远大捷,城墙几乎垮塌,是吴襄和祖大寿血战才顶住了努尔哈赤的进攻。 之后的宁锦大捷二人也是勇猛当先。 凭借着这些战功,如果坦白的话,或许还真能捞一条命! 能活着谁又想死呢? 思索良久之后,祖大寿起身道:“不管了,先去找大帅请战,看大帅态度如何,之后见机行事!” 论关系,还是祖大寿和袁崇焕更亲近些,吴襄也只能跟着。 就这样,一行人来到了宁远的总兵府邸。 袁崇焕此时正和几个文官议事。 这几人全都是之前在辽东事务上胡乱告状的几个官员,袁崇焕为了杀鸡儆猴,特意把这些人给带到了辽东。 “几位,在辽东也有段时日了,如今辽东情况如何?汝等心里可有什么新的谋略?” 几人脸色难看。 之前在京城的时候,这些人除了满嘴喷粪就是吃喝拉撒。 可到了辽东之后,整天面对的都是手持刀枪的兵卒。 这些大头兵可不管你穿的是红袍还是蓝袍,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大不了一命换一命。 这几个文官都快被吓出心脏病来了。 “巡抚大人高见,我等并无谋略,唯巡抚大人马首是瞻!” 第一百一十九章 坦白 袁崇焕目光中闪过一抹狠厉,这帮蠢货,没事就喜欢在后面扯后腿,不好好整治他们一番实在说不过去。 想到这,袁崇焕玩味的在这些人身上扫过,然后道:“既如此,那诸位就好好准备一下,如今锦州被围,本官正准备抽调精兵前去支援,不然朝中怕是又有人要上书骂我领兵暮气沉沉,毫无生气了!” “就是不知,你们几位谁敢前去了!” 领兵支援锦州。 一群人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慌乱。 朝堂上,他们大可以胡乱发言,指责袁崇焕畏战怯敌,坐视锦州被围,但真到了他们头上,这些人全成了冬眠的癞蛤蟆屁都不敢放一个。 “巡抚大人,我等乃是文官,并不知兵,若是领军前往,恐误了大人的大事,您……您还是换别人吧!” “换别人?”袁崇焕轻笑说:“不必,你们此番前去非是主将,而是监军,只要跟着去就行,无需指挥!” 几人哑巴了。 看着这些人吃瘪的模样,袁崇焕暗自发笑。 就在他打算继续吓唬这些人的时候,一名军卒走了进来。 “大人,祖大寿、吴襄两位将军求见!” 听到这二人的名字,袁崇焕微微皱眉,但很快便释然了。 呵!这两个家伙,终于忍不住了嘛? “好了,关于出征人选的事,本官再斟酌斟酌,你们先下去吧!” 几人如蒙大赦,赶忙告辞。 等这些人走后,祖大寿和吴襄也来到了袁崇焕面前。 “拜见大帅!” 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大汉,袁崇焕的脑中不由得浮现出四年前的一幕。 那时他奉孙承宗命令来宁远监督修城墙,而当时负责修缮的祖大寿敷衍怠工,二人当时便大吵一架。 结果,自然是袁崇焕胜了,从那以后,祖大寿便甘心摆在他麾下,任由驱驰! 而现在,自己却已经对其动了杀心。 收敛了神思,袁崇焕摆摆手道:“起来吧!你二人前来何事?” 祖大寿先是抬头看了眼袁崇焕的表情,想要看看他今日心情如何,然而,袁崇焕这些年的军旅生涯早已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本领,一眼看去,只见袁崇焕就坐在帅椅上,像是一尊雕塑。 咕咚,祖大寿咽了口吐沫,随后道:“大帅,我二人前来请战!” “请战!”袁崇焕警觉起来,他问:“请什么战?本帅不是说了,任何人不得出城吗?” 只是一句话,祖大寿便感受到了面前之人带来的莫大压力。 他头顶的汗瞬间变冒了出来。 “大……大帅,我等若是坐视锦州被围,等战后朝廷那些鸟人定要再弹劾我等,所以,我和吴襄商量了一下,决定领兵前去锦州,若有机会便突袭贼营,为锦州撤兵争取机遇,若没有机会再撤回宁远便是!” 帅椅上的袁崇焕敏锐的捕捉到了祖大寿言语中的漏洞,他目光一凌寒声问道:“谁说锦州要撤兵了?” 此话一出,祖大寿顿觉五雷轰顶。 怎么把这话给说出来了。 “大帅,这……这……末将……末将是听锦州有流言传出,故而信以为真,请……请大帅恕罪!” 一旁的吴襄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像是犯了心梗。 这时,袁崇焕终于缓缓起身了,他居高临下的审视着祖大寿二人,目光灼灼。 祖大寿被这眼神看的全身止不住的打着哆嗦。 然而,就在祖大寿以为自己即将小命不保的时候,袁崇焕却换上了一幅笑脸将其搀扶了起来。 “复宇,不必如此惊慌,你我出生入死多年,何至于此啊?” 听到这话,祖大寿再也憋不住了,他赶忙重新跪地。 “大帅,卑职有罪!” “何罪?”袁崇焕佯装不知,但也没再搀扶! 祖大寿低着头说:“前些时日,吴三桂曾遣人送密信而来,说了锦州撤兵一事,让我等提前变卖家产,早做准备。” “可我一个不小心,让旁人听了去,那皇太极定是收到城中奸细所传的消息,这才兵临锦州城下。” “如今,阁老被困,锦州危在旦夕,乃我等之罪也,求大帅看在我多年为朝廷效力的份上,许我出城迎敌,若能解锦州之围,也算戴罪立功,若不然,也可战死沙场,以平罪责!” 祖大寿终究没有把自己暗自向皇太极传递消息的事说出来,至于搞走私的事,他更不敢说。 而一旁的吴襄听罢,确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走漏消息在军队之中虽是重罪,但只要不出大事,一般不至于死。 可吴三桂擅自将和陛下的奏对透漏给他们,那可是一百条命都不够杀的! 祖大寿啊祖大寿,吴三桂好歹是你外甥,你就这么坑他的吗? 可就算如此,吴襄也是敢怒不敢言,儿子死了还能再生,自己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听着祖大寿坦诚的话语,袁崇焕的眼神开始变化。 他离开辽东数月对辽东现在的情况并不了解,尤其是现在曹文诏、满桂二人调离,在还未发掘出新的统兵将领之前,还是需要祖大寿和吴襄二人卖力的。 至少,在皇太极退兵之前,不可杀此二人。 想到这,袁崇焕缓步回到了帅椅之上,他平静道:“好了,这件事我知道了,此虽是大罪,但你二人若真能戴罪立功,饶你等一命也并无不可!” 听到这话,祖大寿和吴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看向袁崇焕。 “大帅,有您这句话,就是让卑职上刀山下火海,卑职也在所不惜!” 吴襄也赶忙表达忠心:“卑职也一样!” 袁崇焕微微点头,然后摆手说道:“好了,这件事暂且谁也不要提,你二人先回去,静待贼军动想,再做决定!” 有袁崇焕的保证,二人也算是放下心来,跪拜行礼之后,便一同离去了。 就在二人走后,袁崇焕便立刻写了一封直抵御前的公文,送出了城。 当时几人商量锦州撤兵一事的时候,他可是也看到了皇上对其有多看重。 如今先是吴三桂走漏风声,现在更是惹得皇太极前来攻锦。 若相安无事倒也罢了,万一出点什么差错,这大帽子砸下来,他可兜不住! 所以,他自然是要第一时间向崇祯汇报,以撇清自己的责任。 至于戴罪立功这事,从心里来说,袁崇焕对祖大寿二人还是信任的,如果有可能,他也愿意给二人一个机会,但具体如何,还是要等锦州的消息传来! 乾清宫,暖阁。 “母妃!” 朱常洵看着已经两鬓斑白的母亲,一身肥肉都在哆嗦。 而郑贵妃看了良久才认出这便是自己的儿子,激动之余,她也颤声道:“福王儿!” “母妃!”朱常洵又唤了一声,随后,他便一步三晃的朝着郑贵妃跑去。 郑贵妃先是看了看一旁的朱由检。 后者微微撇过头去,装作没看见,如此,郑贵妃这才迎了过去。 而另一边,瑞王朱常浩也见到了自己的母亲周端妃。 “母妃,可想死儿臣了!” 自二人就番以来,他们确是已经许久未见了。 母子相拥,好一番骨肉亲情的戏码。 只是,朱由检却没有太大触动。 他知道,自己老爹就是被郑贵妃给整死的,明宫三大案中,梃击、红丸都和便宜老爹有关。 这其中或多或少都和郑贵妃有关系。 而便宜老爹朱常洛却是个宽厚之人,尽管被如此苛待,但还是没对郑贵妃母子下手。 如今到了朱由检这,他自然也不会再报复了! 母子相会完,两兄弟同时对朱由检跪拜行礼。 “臣,谢陛下” 朱由检摆了摆手说:“应该的!你们母子在此多聊会吧,朕再去别处转转!” 朱由检离去,将暖阁让给了这两队母子。 朱常洵和朱常浩自然是感激涕零,赶忙跪地再次道谢。 就连郑贵妃也忍不住夸赞道:“皇上真是如天之仁!” 朱由检心中暗自摇头:如天之仁,老天爷可不怎么仁义呢! 就这样,他来到了皇极殿内。 朱常洵的母亲还在宫中,但其他王爷的母亲可就不在了,自然没什么亲情戏码可以上演。 这几日锦衣卫们将众王的一言一行全部汇报给了朱由检。 这些王爷们虽然已经在心中默许了交税养亲的事情,但心中终归还是有些反抗心理的。 朱由检要做的,还是得分化一下,不然这些龙子龙孙们要是闹起来,现在的朝廷还真不好应付。 皇极殿内。 周王和潞王已经在等待了。 见朱由检过来,二人立刻跪地行礼。 朱由检虚手一抬说道:“皇叔和皇兄不必多礼,来人赐座!” 很快,小太监便搬了两个小板凳过来了。 朱由检也直接步入正题道:“二位,这几日你们关于改制的事商议的如何了?要交税,还是推恩令应该有了结果了吧!” 二人对视一眼,又默契的低下了头。 虽然知道此番特意召见他们几人是要分化谈话,但二人却也毫无办法。 思索片刻,二人异口同声道:“我等愿意为朝廷缴纳赋税!” 但紧接着,周王便补充道:“可我家中妻小甚多,太祖爷虽赐下了一些田亩,但也需养育佃农过活,真正到我们手中的,也就两三成,若是再抽去一成,寻常年还尚可,可若是碰到灾年,我们怕是也难过了。” “所以,陛下,您看这每年的禄米是否还能足额发放?” 果然是要讨价还价。 这次朱由检并未像先前那般强硬,他在大殿内来回踱步一番后,沉声道:“周王兄,你认为如今大明朝廷一年有多少盈余?” 第一百二十章 攀咬 周王无言。 先前朱由检已经说了,朝廷一年几百万的赤字,朝廷都亏本,更不要说他们诸王了! 可若是没有每年的禄米,他们的生活质量可是会大幅下降啊! 一番思索后,周王说:“皇上,要不免一半吧!” 朱由检摇头。 “周王兄,非是朕不通情理,实在是朝政拨不出银子来了!” “如今天下灾荒严重,尤其是西北和中原数省,有的地方几乎是颗粒无收,朕要筹备平定辽东事宜,四川还有奢安之乱在打,还要想着赈灾,是真拿不出银子!” “如果有些地方没做到位,不管是奢安打出四川,还是山海关失守,又或是中原、西北百姓造反,其花费远非都要再翻数倍。” “而且,兵祸荼毒天下,诸位又岂能幸免?” “莫说是你们,这些时日,就连朕也是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训练京营、调拨银两劳军,全都是花内帑的钱!” “国库已经没有银子了!” 周王无言,作为藩王没有什么渠道能打探朝廷内部的事。 但来到京城之后,他也确实感受到了如今朝政的紧张感,尤其是财政方面,听说皇上是查抄了数个贪官污吏的家,这才勉强维持的。 到现在,连先帝的坟都还没建成,至于皇上本人,也没什么别的奢靡之举。 而他们这些藩王,虽说没了禄米日子要紧一些,但总的来说还是过得去的。 周王已经无话可说了,于是便看向潞王朱常淓。 后者也知道皇命难违,但能多要点好处,他还是想多要点好处的,于是他,凑着笑脸说道:“皇上,既然朝廷已经如此艰难,那禄米的事情咱们就不谈了!” “我们也愿意每年交税供养亲族,可是您能不能给我们些别的赚钱路子?” “比如,经商什么的!做这些事,我们也愿意向皇宫缴纳赋税!” 朱由检摸了摸下巴心中却已经暗自开始骂娘。 这些王爷的收入不止是田产,另外还有盐铁的贩卖之权,比如福王就一直强令百姓买他的淮盐。 潞王现在说这些,显然是不想只拘泥于盐铁的专营之权了。 不过,只是思虑了片刻,朱由检便点头道:“可以,只要缴纳赋税,做什么生意都行,前提是不得经营律法违禁之物!” 听到这话,潞王立刻连连点头:“好好好,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周王兄呢?”朱由检又看向朱恭枵。 后者沉吟片刻后,点头道:“臣听陛下的!” 如此一来,算是又搞定了两个王爷。 之后,朱由检又和二人寒暄了两句,便将其礼送出门。 紧接着,蜀王朱至澍和楚王朱华奎便被召进了皇极殿。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二人跪地行礼后,按理来说,朱由检应该让二人平身。 可他并未开口,而是拿出了两个账本扔到了地上。 “二位王兄,看看吧!” 二人对视了一眼,随后,便各自拿起面前的账本看了起来。 这账本上,自然是写着他们在封地内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的诸多罪责。 二人越看越是心惊,平时这些事他们一直干的肆无忌惮,却没想到今天被人拉了清单。 眼见二人头顶不停冒汗,朱由检玩味一笑,说道:“先前二位张口祖制,闭口祖制,不知这些罪名,若是按祖制算应该如何处置啊?” 对付这些没有太大实力,只知道享乐的亲王们,就不需要用什么手段了。 吓唬就完了! 二人听的汗如雨下,朱由检既然能把账目拿出来,狡辩大概率是不管用的,搞对抗也只是死路一条。 交税虽说也算割肉,但总比除爵后发配凤阳给老祖宗守灵强。 二人赶忙磕头道:“陛下,臣等愿为国家缴纳赋税!” 他们两个如此痛快,朱由检也懒得再说别的,他摆了摆手道:“回去之后,将作奸犯科的家仆尽数交付京城论罪,今后再有这样的事,休怪朕不顾亲情!” 二人赶忙磕头谢恩。 之后,朱由检又以类似的手法料理了几个藩王。 有贤名的就摆事实讲道理,纯粹的混蛋废物,就直接恐吓。 一番折腾下来,已经是数个时辰过去了。 等朱由检回到乾清宫,福王和瑞王仍在陪着母亲说话,以至于朱由检过来,几人都没察觉。 “皇上驾到!”随行的王承恩轻声说了一句。 几人这才注意到了朱由检,并赶忙跪地行礼。 朱由检轻声道:“好了好了,我们都是近亲,不必拘礼!” “刚才朕已经同其他几位王爷商议过交税的事情了,他们并无其他意见,两位皇叔意下如何?” 完了,光顾着母子亲情,倒是把这事给忘了! 而朱由检的话也很明白,其他人都没意见了,你们两个还想怎么说? 二人对视一眼之后,全部躬身道:“全听陛下旨意!” “好!传令,召集诸王议会!”朱由检。 乾清宫。 众亲王再次齐聚一堂。 其中有的是被朱由检做好了思想工作的,还有一些则是被他晾着的。 在所有人都来了之后,朱由检摸了摸下巴道:“改制一事,我已经同一些亲王谈过了,还有一些没来得及谈,朕时间不多,接下来就不一一交谈了!” “总之就是这两条路,愿意均分土地的,请站到左侧,愿意缴纳赋税的请站到右侧!” 福王、瑞王、周王等已经商量通的,纷纷站到了右侧,其他人一番犹豫之后,最终也跟了过去。 朱由检见状满意的点了点头:“好好好,诸位王兄、王叔们如此支持朕,朕心甚慰。” “大事既然商量通了,那接下来还有几件小事还得与诸位商议一番。” 朱由检刚想继续说,然而,就在这时,秦王朱存极上前一步道:“陛下,臣有话说!” 他并未得到朱由检的单独召见,朱由检点了点头道:“好,有什么话尽可以说!” 朱存极看了看一旁的福王大:“陛下,臣想和福王互换封地!” 此话一出,朱常洵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本王的封地乃神宗皇帝所赐,岂可更换!” 朱存极脖子一拧,道:“那就有的说了,皇上即是要我等纳税养育亲族。” “可我等土地相差甚大,本王在陕西只有八千顷田产,少不说,还土地贫瘠,一年也收成不了多少粮食!” “可你福王在中原竟有四万顷田亩,如此差距,怎能让人服气?” “臣请陛下对亲族一视同仁,不应亲近疏远!” 说罢朱存极跪地! 代王、唐王、襄王、淮王等一众比较穷的藩王们也纷纷跪地。 显然,这些人是串通过的。 朱由检见状开始了挠头。 先前只想着搞定那些有钱的藩王,倒是没注意这些亲王们。 不过,也只是一瞬朱由检便想明白了。 这事不是冲自己来的,而是冲着福王来的。 他佯装为难道:“可是这分封乃是历代先帝下的旨意,朕也不好更改吧!” 秦王抬头:“陛下,太祖旨意都可更改,更何况先帝呼?” “既要缴纳赋税,当公允为先,我等才可服气!” 福王一听气的鼻子都歪了。 “混账,你等小辈,安敢要挟陛下?” 朱传?一听大声道:“福王,若论辈分,你还算不上最大的!再说了,我们只是要个理字,何谈威胁陛下?” “我代王一脉,只在大同有两千亩田产,每年花销捉襟见肘,再看看你,比过年的猪都要胖,你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瑞王一听也不干了,他田产也不少,自然要和兄弟站在一起。 “代王叔,皇上的旨意是十抽一的赋税,田产多的多交,田产少的少交,我们田亩虽多,但赋税也多,何谈不公?” 襄王:“一万两银子交一成,尚余九千两,可若是一千两银子交一成,只剩九百两,如何公平?” 蜀王一听赶忙道:“哎呀,都别吵了,都是为皇上分忧,不至于如此!” 当年朱老四搞靖难的时候,那时的蜀王曾全力支持,后来朱老四登基,对蜀王也极为恩宠,把成都平原大片的良田划给了他。 蜀王治下也有两三万顷的良田,他自然呃不想让秦王等人闹事! 转瞬间,一众亲王又吵成了一团! 朱由检回到了龙案之上,开始暗自发笑。 现在好了,这些人开始狗咬狗了,先让他们折腾一阵再说吧! 就在这时,只见魏忠贤突然行色匆匆的走了过来。 “陛下,陕西急递!” 陕西。 朱由检一怔,赶忙接过来查看! 奏为陕北危局已萌,饥民为盗,府县无兵、无粮,伏乞陛下速发粮米兵员,以救疆事! 臣黄道周,天启七年十一月初十抵任延安,本欲抚绥疲民、恪尽职守,乃入境以来,目之所及,尽是愁云惨雾,耳之所闻,无非啼饥号寒,臣心胆俱裂,涕泣难禁,不敢不据实急奏,上达天听。 延安府所属,西连边镇,南接关中,地瘠民贫,连岁遭荒。天启七年自春至秋,滴雨未降,赤地千里,田禾尽枯,草根树皮采掘一空,村落十室九空,有易子而食、析骸而炊之惨状,百姓流离,辗转沟壑者,日以千计。 地方有司不思抚恤残民,反奉上司严令,不顾灾荒遍野,严苛催缴钱粮赋税,差役四出,拷打追比,百姓无粮可缴,拆屋弃子,沦为乱民者不计其数。 先帝天启七年三月,白水民王二,首先倡乱,戕害澄城知县张斗耀,破仓劫库,啸聚亡命。 虽经地方弹压,然余党四散,窜入延安府属洛川、宜君、中部诸县。 乱民结伙劫掠、白昼横行,攻扑县城,焚烧衙署,地方全然无力抵御。 陕西巡抚臣胡廷宴,身居封疆大吏之任,全无抚危定乱之心,一味讳盗欺瞒。 严令下属州县不得以乱情上报,敢有据实陈报者,动辄呵斥追责,致使贼势日炽而庙堂不知,百姓倒悬而上官不问。 坐视残疆糜烂,陷臣等基层守吏于绝境,此等误国殃民之举,当从重治罪。 今延安府糜烂已成定局,臣乞陛下发国库之银,或引就近漕粮赈济灾民,并暂免延安各府明年赋税,以安民心! 臣惶恐泣血之至,谨具疏急奏,伏候圣裁。 天启七年十一月十五日,延安知府,黄道周。 第一百二十一章 陕西反了 啪! 朱由检将奏疏直接摔到了桌上。 朝堂下方,正在争吵的一众亲王们被吓得一个哆嗦。 他们以为是自己吵架惹怒了皇上,故而赶忙跪地。 “臣殿前失仪,请陛下降罪!” 朱由检目光明灭不定,还不等他开口。 王体乾又拿着一封奏疏急匆匆跑了进来。 “陛下,延绥巡抚孙传庭急奏!” 朱由检立刻接过奏疏。 孙传庭的奏报和黄道周基本差不多,不过更为详细一些。 除了言明饥民、乱民王二等事,还言延绥军镇饷银拖欠严重,各级军官层层剥削,许多兵卒已加入乱民队伍,若再不剿灭叛乱,不出一个月,陕西全境将一片大乱! 同时他也把陕西巡抚胡廷宴一顿臭骂,直接说其误国误民,以至陕西一片糜烂。 不过和黄道周按部就班的调拨银两不同,孙传庭胆子更大,他直接在奏疏里言明,从大同调兵平乱,同时暂时借调陕西诸藩王的粮库,安抚灾民,以尽快解决这些事! 孙传庭的奏疏稍晚了几天,但确是边镇急递更快,故而几乎同时到达京城。 看完孙传庭的奏疏后,朱由检的目光,立刻落到了秦王身上。 “秦王,你府中有多少粮食!” 秦王一愣,他以为是自己挑事要被朱由检收拾,于是他眼珠子转了转说道:“回陛下,臣……臣府中没有多少粮食,若是缴纳赋税……” “朕问你府中还有多少粮食,回数字!”朱由检根本没时间和他废话,直接厉声询问! 如此严厉的态势,也让秦王吓了一跳,他看着疾言厉色的朱由检,咽了口吐沫道:“有……有个六七万石吧!” 六七万石,秦王就番两百余年,就攒下六七万石的粮食? 朱由检目光灼灼:“真的只有六七万?” 朱存极眼珠子转了转,最终还是点头道:“对,只有六七万!” “好!魏忠贤,即刻派遣锦衣卫去秦王府严查粮食,留下七万,剩下的全部调拨府库!”朱由检直接举起了自己手中最快的一把大刀。 朱存极一听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陛下……陛下万万不可,臣……臣时常不理会账目,故而臣也不知道现在有多少粮食,容臣回府之后仔细清点再做回应!” 朱由检目光灼灼:“朕面前岂容浪对?” 朱存极吓得赶紧磕头:“陛下饶命,臣甘愿受罚!” 朱由检在龙椅前来回踱步数次,随后沉声道:“说个实数,到底有多少粮食。” 朱存极脸色难看,尽管心中万般不愿,但他知道,眼前这位皇帝并不是好糊弄的,如此逼问,若是再胡说八道,十有八九要被收拾。 思索片刻,他沉声道:“大概,大概有四十余万石吧!” 四十余万! 差的太远了,他还要准备明年赈济灾民的粮食。 “好,你留下一年吃食,剩下的朕买了!” 朱存极一听立刻连连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这些粮食全都是秦王府世代积攒下来的,您可不能一句话就夺了去啊!” “若是如此,臣也只能一头撞在这柱子上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在那痛哭流涕。 旁边的周王见状捅了捅他的胳膊道:“别哭了,陛下说是要买你的粮食!” “买?啊?”朱存极抬头看向朱由检:“陛下,您要买臣的粮食?” 朱由检点头:“对,不止是你的,晋王叔,你府库中有多少存粮?” 晋王一怔,他没想到会问自己,不过,有了朱存极当例子,犹豫了一下,他也说了个实数。 “回陛下,臣府库中也还有粮食四十万石左右。” “代王、沈王,你们呢?” 别看刚才代王哭穷,但真要是查问,他家里也有二十万石,沈王规模更小一些,只有十万石左右。 把这些粮食全买下来,再配合地方府库应该能凑个百十万石的粮食了! 想到这,朱由检沉声道:“你们府上留五万石粮食,可够一年开销?”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朱由检是什么意思。 情况紧急,朱由检也不再隐瞒,他看着秦王询问道:“秦王,你来京时,陕西情况如何?” 秦王哑然,陕西的情况他自然是知道的,但藩王不得干政,山西巡抚都不说,他自然不可能主动说。 可现在朱由检问了,他自然是实话实说道:“有些乱民生事,但臣料想地方巡抚应该已经剿灭了!” 朱由检知道他的心思,便也没再多问,而是拿起孙传庭的奏疏道:“陕西急递,今年旱灾严重,诸多百姓沦为流民四处劫掠,整个陕西已经一片糜烂,且大有向山西、甘肃两地扩张的趋势,朝廷现在急需招抚。” “从别处调粮太慢,朕打算动用你们府库中的粮食赈济灾民!” “当然,朕也不白拿,一两银子一石,算是公买公卖,若是同意,朕即刻令户部调拨银两。” 听到这话,几人放下心来。 不是直接抢就好,一两银子一石,虽然比正常粮价稍微低一些,但他们也能接受。 当然,如果算上他们私下高价卖粮的话,价格还能更高,但那属于灰色产业,以当今皇上的脾气,要是被发现的话,怕是要出事。 所以,与其守着那些卖不出去的粮食发霉,还不如一股脑卖给朝廷,这样拿了银子又能潇洒度日了! 于是,几人自然是放心大胆的同意将粮食售卖。 有了这些人的粮食,朱由检暂时松了口气。 随后,他又看向众王道:“你们吵了这么半天,商量出结果了没有?”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不说话。 这种事,凭抄家能抄出结果就见鬼了! 朱由检这会也没了看戏的心情,他说:“既然如此,那朕想个法子。” “各藩王按田亩实数增派或减免赋税,田亩低于五千顷的,缴纳半成赋税,高于五千的缴纳一成,高于一万顷的缴纳两成赋税!” “如此,你等可服气?” 福王田产虽然多,但也要管佃户死活,他收租最多也就收个三四成,两成交赋税,一成留给自己也剩不下多少! 如此,秦王等人自然是连连点头。 福王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朱由检却给了他个住嘴的眼神。 朱常洵无奈也只能暂时闭嘴! 随后,朱由检又快刀斩乱麻的说道:“除了赋税之外,还有宗室之事。” “如今宗室人数只多不减,三十年便会翻一倍,按照祖制,宗室之人不得务农,不得经商,不得读书入仕,可现在朝廷养不了这么多人,这些规矩反倒成了枷锁,这才逼得人卖儿卖女。” “朕今日想同你们商量的,就是如何解决此事!” 这事就和他们关系不大了,众人齐刷刷道:“请陛下圣裁!臣等遵命便是!” 朱由检闻言起身道:“好,那朕就说了,从即日起,裁撤远亲宗籍,只保留族谱。” “郡王以下者全部裁撤,且今后郡王不再世袭罔替,传一代降职为辅国将军,再以下则为平民!” “为平民之后,不再受宗室管辖,可读书、经商、务农。” 尽管有所准备,但当听朱由检这么说,诸王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规矩,虽对他们影响不大,但他们的孩子可就倒霉了。 郡王不再世袭罔替,郡王以下的宗亲直接裁撤,也就是说,他们以后除了保留一个龙子龙孙的族谱,便再无别的特权了! 不过,想到那些远亲们的惨状,众人终究还是没说别的。 毕竟例子就在眼前,若不如此,空保留一个爵位也是无用。 不过,就在这时,周王朱恭枵突然说道:“陛下,若是这些人有读书者,可否入仕?”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去。 入仕!这对老朱家而言可是个敏感话题,自从当年朱老四靖难成功之后,防备那些兄弟们都防备的厉害,完全就是当猪在养。 要是入仕,岂不是又有了造反的可能? 朱由检听到这话后,犹豫了一番道:“可以,不过只要中了进士,便除去宗籍族谱,若有作奸犯科,贪赃枉法之举,一并处置。” “且只得在地方任职,且不得任职有藩属的地域。” 这就是避免这些人搞地方主义互相照顾,同时不让他们就职有藩属的地域,也是防止交叉照顾。 至于中央六部就别想了,朱由检就是再开明,也不可能让这些人进来。 不过,就算是如此,对这些藩王子孙而言,也算是给了他们另外一条路子。 众人齐声跪谢。 随后,朱由检又道:“好了,朕的事说完了,汝等若是想留在京城逗留游玩几日,便逗留几日,若是想要回封地,便回封地,准备明年纳税之事!” “不过有一点还是要和你们支会一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朕虽为天子,亦常怀敬畏之心,于百姓不敢有一丝苛待。” “当年太祖爷便是一身布衣,年少便孑然一身,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换而言之,那年但凡有一口吃的,太祖爷也不会起兵反元,我大明朝自然也不复存在!” “以史为镜,若是你等治下有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当引以为戒,不得苛待,不然,若是千万黎民百姓举旗造反,杀你们麾下的那些王宫护卫,可谓易如反掌!” “此话一定谨记于心,不然,悔之晚矣!” 一众王爷闻言纷纷点头:“臣受教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内阁急会 说完心里话之后,朱由检又道:“福王、瑞王、周王、潞王、蜀王留下,其余人暂且退下吧!另外,朕从尔等手中买粮一事,要万勿保密,若是走漏了风声,扰乱了朕的部署酿成大祸,朕绝不姑息!” 众王一怔,买粮就买粮,能有什么部署? 不过,朱由检已经说了,他们也犯不着硬顶,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之后,朱由检又和几位王爷商讨了近一个时辰,至于说了些什么,暂时还无人知晓。 打发走这些王爷之后,天色已经黑了,但内阁之中却是灯火通明。 如今的首辅施凤来、次辅张宗道等人,以及房壮丽、徐光启、毕自严、刑部尚书薛贞,还有暂代兵部事务的陈奇瑜全在内阁。 朱由检匆匆赶到的时候众人议论的正激烈。 首辅施凤来指着陕西的地图道:“就一个剿字,没别的说的,北方各省粮仓空虚,从哪里调粮赈灾?等江南的粮米运到陕西,整个北方都乱了!” “兵部,如今还有多少可征调兵卒?” 施凤来看向陈奇瑜,颐指气使,态度嚣张。 陈奇瑜倒也不生气,只是平静道:“无兵可调!” “无兵可调?怎么能无兵可调?混账!你们兵部是干什么吃的?”施凤来开口就骂! 陈奇瑜不急不缓道:“宣大两地刚刚整顿,战力不足,至于陕西本地军卒,朝廷缺饷,百姓一乱,很多兵卒也加入其中,阁老要调的兵,其实就是那些乱民!” 施凤来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张宗道闻言道:“那从其他地方抽调军力呢?” 陈奇瑜皱了皱眉,随后掌着蜡烛来到地图前道:“山西、河南两地并无强军,四川军力还在剿奢安二人,京营要拱卫京师不得擅动,能动的只有山东兵力,但……一无粮饷,二来,山东军力也无太高战力!” 一听这话,杨景辰急了,他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如今你主兵部事务,剿灭叛贼是你的事,你说该怎么办?” 这担子压得可够重的,一句话便把陕西叛乱这么大的担子压到了陈奇瑜这个五品小官身上。 然而,陈奇瑜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主,他躬身道:“下官只是兵部职方司主事,才疏学浅,担不起平叛一事的重任,几位阁老若有吩咐,下官照办便是!” 施凤来闻言急了,他说:“陈奇瑜,皇上让你暂代兵部事务,你就是这般态度?就不怕有人弹劾你辜负皇恩吗?” 看着几人疾言厉色的样子,跟在毕自严身旁的钱龙锡则只是冷眼以对。 按着陈奇瑜本来的意思是剿抚并用,先抽调一些少量精锐打掉叛军的势头,再拿出粮食安抚灾民。 可施凤来等人却根本没有安抚灾民的打算,二人一开口就是调集五万精锐军力平叛。 究其原因就是两点,其一,胡廷宴给几人都送了礼。 自从知道黄道周这个愣头青要去延安赴任的消息后,胡廷宴便感觉到惴惴不安。 这死脑筋可是敢在当朝骂所有官员的主,就连魏公公都奈何不了他,现在来陕西,不把这事捅破天绝对不算完。 所以,他立刻想办法给施凤来等人送了礼。 尽管朱由检曾三令五申不要搞行贿受贿这一套,但当朝官员真正当回事的没几个。 反正大家都贪污,你总不能把人都宰了吧! 再加上胡廷宴保证能在年前解决这件事,所以施凤来等人自然是要帮忙把事情压一压。 按他们的想法,反正都是没粮食,与其让这些人胡乱闹事,倒不如杀光来的简单干脆! 到时候再给这些死人扣上一顶暴民的帽子,事情就解决了! 可实际情况却是现在大明朝机动兵力别说五万,一万都未必凑得出来。 对此,几人也是意见一致的把锅甩给了兵部的陈奇瑜。 在他们看来,这个小官只不过是运气好才能暂代兵部职务,其跟脚并无背景。 把锅推到他身上再好不过了! 对此,钱龙锡并未发言,而是开始琢磨此事的应对方略。 就在内阁的几人针对陈奇瑜的时候,小太监的呼声响了起来! “皇上至!” 几人闻言赶忙回身跪地。 “臣,参见陛下!吾皇……” “起来起来,火烧眉毛,便勿要多礼了!”未等这些人把话说完,朱由检便让他们全部站起了身。 站定之后,朱由检先对毕自严道:“即日起,停发所有勋贵禄米,并派人会同锦衣卫、东厂和刑部、都察院人员去丈量诸王田亩。” 听到这话,毕自严两眼几乎要放出光来,他颤声道:“陛下,您这是……” “诸王体恤朝廷难处,已经同意不再领禄米,另外还愿意缴纳部分赋税用来供养远亲。” “你丈量完土地之后,登记造册,交给朕,供养亲族的这些钱就不要走户部了!” 毕自严赶忙应声:“臣遵旨!” 先前朱由检便和毕自严商量过这事,毕自严心里虽然支持,但却又从不觉得朱由检能把这事给办成。 毕竟,如嘉靖、万历那般老奸巨猾的帝王,都没有搞定这些藩王们,你朱由检刚上台,年号都还没改,就能撼动几百年的祖制? 可当听到朱由检说诸王已经同意,他心中自然是喜不自胜。 没了这些亲王的禄米,朝廷能省下一大部分开销。 至于他们缴纳的赋税,毕自严虽然也很心动,但朱由检终究是用奉养亲族的理由找这些人索要的,户部没理由开口。 说完了藩王的事,朱由检这才看向众人道:“陕西的事都知道了吧,众爱卿有何良策尽管说来。” 朱由检话音刚落,施凤来便上前道:“启奏陛下,臣以为陕西之乱乃暴民生事,只要调集重兵将之剿灭,即可解决此事!” “但陈奇瑜却说无兵可调,臣以为此乃兵部失责,请陛下治罪!” 朱由检皱眉,要平乱没兵可不行。 他看向陈奇瑜道:“怎么回事?” 陈奇瑜并不慌乱,他说:“回陛下,如今大同、宣府两地兵力还未整军完成,陕西本地军卒哗变者众多,难以形成战力,北方各省唯有山东军可以征调,但其战力也着实一般!” “京营呢?”朱由检问,从张维贤整军到现在已经有几个月了,差不多能拉出来练练了! 然而,听到京营二字,陈奇瑜确是连连摇头:“京营不可动!如今辽东情形未明,若稍有变故,京营乃周遭唯一可调之军,若是派去陕西平乱,京城将无兵驻守!” 朱由检听罢暗道:这个陈奇瑜考虑的倒是周全。 然而,张宗道却不这样想,他站出来说道:“陈奇瑜,若按你的说法,那陕西平乱一事也不必做了,任由乱民猖獗便是了!” 刚才陈奇瑜不想搭理这些人,是因为说了也没用,人家官大,他官小,吵架底气不足。 现在老板来了,陈奇瑜自然也不客气了。 他冷眼看向张宗道说:“张阁老,你们内阁开口就要兵部征调五万精兵,我说先从宣大两地征调一万,再运输粮米银钱剿抚并用,以平民变,你们却说什么不必安抚,皆是乱民,杀光即可!” “试问,若是将陕西百姓杀光,明年陕西的赋税谁来掏?陕西边防谁来守?” “此乃取乱之道,就算下官能调集出五万精兵,也绝不从命!” 看着如此硬气的陈奇瑜,张瑞图上前怒斥:“混账,你个五品小官,也敢和我等遑论治国之道?” 陈奇瑜昂首挺胸毫不示弱:“我大明以仁孝治天下,如此行事,仁慈何在?” 杨景辰继续争辩:“仁孝也应审时度势,如今北方各省府库空虚,去哪里征调粮食来安抚灾民?即无粮食,乱民岂肯罢休?” 陈奇瑜冷漠说道:“这是内阁和户部的事,我只管兵将调动,粮食调动我管不着!” 眼见几人还要争吵,朱由检厉声道:“都住嘴!” 此话一出,几人全部闭嘴躬身。 随后,朱由检又看向毕自严问:“毕尚书,你认为应该如何?” 毕自严一直在捻着他的胡子,听朱由检询问,他思索片刻后说道:“陛下,现在户部有不少银两,但粮食却……” 自从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以来,朝廷收上来的全都是银子。 有银子在某些方面是方便了,但到了灾年,粮食才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 “就近购买粮食能筹备多少?”朱由检问。 毕自严一脸为难,他说:“回陛下,近些年北方多灾荒,不管是商人还是百姓手中,基本上都没有存粮,要买只能去江南购买。” “但如今漕运不通,走陆路运输消耗甚大,一百石粮食运到陕西能剩下二十石就不错了!” “而且时间至少要两三个月,可以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为今之计,只有先开仓放粮,平抑粮价,安抚灾民之后再从其他各省征调粮食补充,可就算如此要等到江南粮食抵达陕西,也至少有一个月的缺口!” “还有就是,就算江南的粮食到了,要想彻底平定灾荒,至少也要供应灾民四五个月的吃食,等到夏粮收获。” “其花费之巨,预计要达两三百万两,一旦执行,国库就又要空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三边总督 施凤来等人听完毕自严算的账,各自露出嘲弄的笑容看向陈奇瑜。 后者脸色也微微有些难看,他没想到赈灾一事竟花费如此之巨。 若是按着这个算法直接进行剿灭,或许花费还能少一些,但他的性情确是无法做到毫无顾忌的将那些被逼反的百姓,全部屠杀。 所以,就算如此,他也并未再说别的。 听着毕自严所报的账目,朱由检思虑片刻后,沉声道:“这样吧,先从户部调拨五十万两白银去陕西,再传令给江南各省的商人,让他们运输粮食去陕西,去了之后,公买公卖,朝廷绝不压价!” 此话一出,毕自严的一对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陛下,万万不可,若是朝廷运粮,两三百万两白银即可,若是让那些商人们运且不加限制的话,一千万两都未必能平息灾祸啊!” 朱由检眉头一皱,沉声道:“朝廷机制臃肿,等他们从各地商人手中买了粮食,再装车北上,要等到什么时候?” “直接让各地客商运输粮食,反倒简易一些,能争取出一个月的时间来!” “至于价格,朝廷运输也节省不到那里去,朕意已决,即刻传令吧!” 毕自严还想说些什么,但一旁的施凤来和来宗道等人,却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立刻说道;“毕尚书,陛下已经下旨,难道你还要抗旨不成?” 好了,这下不止是皇上,就连内阁也同意了,毕自严虽说是户部尚书,但这种事也没有独自决议的权利,最终他也只能点头。 随后,朱由检又看向陈奇瑜道:“你说可从宣大两地征调一万兵,是否可行?” 陈奇瑜点头:“可行,两地凑一万精兵,并不影响城防!” 朱由检盘算了一番后,左右看了看问道;“英国公怎么没来?” 他话音刚落,张维贤便推门而入。 “陛下,臣刚从京营回来,来迟一步,请恕罪!” 朱由检看了看旁边的自鸣钟,此时已经是子时了,张维贤从京营赶回来不管是进城还是进宫怕是都有一番麻烦,来晚倒也正常! “无妨,来的正好!” “陕西乱民四起,如今朕想抽调一万京营人马再配合宣大抽调的一万精兵前去平乱,英国公以为如何?” 张维贤赶忙躬身:“陛下,臣去京营就是为了这事,臣已经同定国公、恭顺侯等人商议过了,三千营现在的骑兵有六千,可征调一半,五军营可征调一万,配备火器的神机营可征调四千,皆已准备齐备,随时可拔营起兵!” 到底是张玉的后代,知道能调动的兵力只有京营,提前便去准备了。 朱由检思索片刻后,说:“还是先调动一万吧,关锦一线虽有孙师父镇守,但我等也要做万全的准备。” “是!臣遵旨!”张维贤应声走向一旁。 随后,朱由检也开始盘算。 现在钱、粮、兵都有了,最关键的就是人了! 要执行他的计划,必须双管齐下。 思索片刻,朱由检看向陈奇瑜道:“如今兵有了,该遣何人为将,主持剿贼一事?” 陈奇瑜毫不犹豫的答道:“宣府总兵曹文诏,或大同总兵满桂!” 这二人没什么好说的,都是狠人,尤其是曹文诏,历史上打的义军满世界乱跑! 现在宣大总督李邦华已经赴任,把曹文诏抽调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 想到这,朱由检沉声道:“那就曹文诏吧!兵部就按现在商议的走,宣大两地抽调一万精兵,京营抽调一万,由曹文诏任总兵。” “再令延绥巡抚孙传庭自行招募、收拢溃兵主持作战。” 明代规矩是以文制武,曹文诏虽然是猛人,但头顶上也得有个知兵的文官罩着,已经赴任延绥巡抚的孙传庭自然是最合适的。 说完兵部,朱由检又看向毕自严道:“户部打算派谁去主持此事?” 就在毕自严犹豫的时候,钱龙锡上前一步道:“陛下,臣愿前往!” 看着主动请缨的钱龙锡,朱由检微微皱眉。 这家伙是个铁杆东林党,让他主持此事,朱由检心中是没底。 犹豫片刻,朱由检问:“兵部主剿,户部主抚,你若前去,如何招抚?” 钱龙锡平静道:“回陛下,一味发放粮草固然不可,陕西赤地千里无事可做,百姓若是吃饱了饭,也未必会安稳度日,臣以为,若要招抚,当以工代赈,发放粮米的同时,召集边民兴修水利,加固城池,如此即能增强边防,又可避免明年再起旱灾!” 以工代赈,倒也是个法子。 朱由检微微点头,然后又道:“那水利你打算如何修缮。” 钱龙锡:“深挖井,广修窖,蓄雨水而活。” “那番薯推广一事,你可办得?”朱由检又道。 听到番薯二字,钱龙锡直接摇头:“陛下,如今陕西的情形,绝非推广番薯的时机。” “番薯虽在南方高产,但在北方产量如何,却难自知,若是不习西北土地,再行绝收,那明年朝廷怕是再难招抚了!” “所以,臣以为,当让百姓依照旧习,种植谷、黍过活,至于番薯,当循序渐进,先如上次商议那般,试行推广,若确实产量斐然,再全局播种。” 朱由检深深的看了钱龙锡一眼,随后点头道:“言之有理,救灾一事以稳为主,急不得!” “那朕再问你,购买粮米,分发粮米,你可有良策?” 钱龙锡依旧对答如流,他说:“臣抵陕西后,先开府库赈济,再从富户手中购粮,借粮,等江南粮米一到,再行购买。” “至于分发粮米,臣想请三法司官员监督协同,若有贪污者就地论罪,招抚灾民优秀者,另行奖赏!” 理论可行! 这是朱由检给钱龙锡的评价,但实际操作下来,鬼知道这个东林党的魁首能干成什么样。 思虑片刻,朱由检看向钱龙锡道:“好,你去顶胡廷宴的位置,任陕西巡抚,主安顿百姓一事!” 钱龙锡一怔,但很快又恢复过来,点头道:“臣遵旨。” 按着钱龙锡的想法,自己当以文官之身去节制曹文诏这等武将,最合适的职务应该是三边总督,管理甘肃、宁夏、陕西、延绥四地巡抚。 可现在朱由检只给了他一个陕西巡抚的职务,且按朱由检的意思,自己还没有兵权,剿匪一事归孙传庭和曹文诏管。 紧接着,朱由检又道:“另外传旨给黄道周,让他暂任陕西巡按御史,主持调查地方官员贪污腐化,欺民害民之事,等钱粮抵达之后,继续监督钱粮分发之事,如有地方官员敢贪污赈灾款项,即刻捉拿,绝不姑息!” 房壮丽闻言立刻应声:“臣遵旨!” 钱龙锡一听心中又是一沉,这下好了,连监督的职务也被朱由检分了出去。 就在这时,施凤来上前一步道:“陛下,此几人虽是干才,但仍需有人从中调停,如今三边总督武之望年事已高,是不是再派他人接任,主持赈灾的整体事务?” 这家伙当了这么长时间的首辅,总算说了句人话。 “确是应该如此,那你认为应该派谁为好?” 施凤来左右看了看,目光最终落到了张瑞图身上。 “陛下,此人需有才能,有威望,才可担当此任,臣举荐武英殿大学士张瑞图,担当三边总督之职!” 张瑞图一听自然是上前一步道:“陛下,臣愿前往!替陛下分忧!” 赈灾可是偌大的肥差啊!随便捞点就能盆满钵满,更何况,还有从江南粮商手中高价买粮的合法贪污手段,就算是黄道周也说不出来什么。 若是能够前去,定可大发一笔横财! 然而,朱由检只是扫了张瑞图一眼,便摇头道:“张爱卿在内阁也能替朕分忧,甘陕等苦寒之地就不要去了。” “至于三边总督的职位,朕还没想好,明日召集群臣开会,在朝堂商议吧!” 此话一出,施凤来几人瞬间蔫了。 商量好了这些事,这场短暂的高层会议也算结束了。 除了留守内阁的杨景辰之外,其余人全部回家了。 不过,这只是表面上而已。 朱由检已经透露出了要换三边总督的意思了。 这个手握重兵的职务,不知被多少人觊觎,不管是东林党还是阉党,又或是其他人,全都盯着这块肥肉。 第一百二十四章 袭扰 锦州!夜! 莽古尔泰正率领正蓝旗精锐向锦州东城下猛冲。 然而,然而,就在他们接近锦州城三里范围内的时候,城楼上的大炮发出震天的怒吼,十余枚炮弹落到人群之中,顿时死伤一大片! 而在黑暗之中,卢象升已经带着一千多精兵撤到了锦州城下。 “明贼休走!” 突然,左翼杀出一支骑兵,其一身白色甲胄在黑夜之中颇为亮眼。 卢象升丝毫不慌,他手中大刀一指,厉声道:“开火!” 砰砰砰…… 数百火枪同时击发,一排枪扫过去,那些白甲骑兵的前锋顿时受挫。 就是这一个停顿的功夫,豪格所率领的镶黄旗也从右翼杀了过来! 同样是精锐骑兵,同样是含怒冲锋。 然而,就在这时,城楼上突然探出几百上千支火铳出来,对着豪格的骑兵便开始开火! 密集的枪炮声配合强弓利箭朝城下射去。 只一瞬,镶黄旗便死伤多人! 这时,瓮城城门已经打开,明军开始有序入城。 虽说现在多尔衮、豪格、莽古尔泰的精锐部队已经冲了过来,但卢象升背靠城墙,士兵们则以盾车、长枪、火枪、弓箭等装备疯狂防守反击! 城楼之上的士兵,更是不停的发射火炮和火枪,打的下方蛮军死伤多人。 然而,就在莽古尔泰这边打的热火朝天之际,西城城墙也打的热火朝天。 皇太极也亲自带着岳托和阿敏进行攻城。 然而,城楼上不管是弓箭还是火枪都密集到让人头皮发麻。 二人率军冲了几次,往往连城墙根都没碰到,就被打了回来。 眼见攻击受挫,皇太极怒不可遏! 自从他下令对锦州进行围城之后,城内的小动作就没停过。 只要到了晚上,他们就时不时出来偷袭一把,尽管建奴已经做足了准备,但也完全经不起这种折腾。 说是睡觉都要睁一只眼睛完全不过分。 若只是偷袭倒也罢了! 城中守军最猛的一次,竟在夜里派出了足有一万精锐猛攻莽古尔泰的正蓝旗。 莽古尔泰被打的措手不及,包围圈都差点被捅破了,最终,还是多尔衮反应迅速,带人赶到从侧翼击退了明军。 可就算如此,他们想要追击却也是不太可能。 他们的扎营地点距离锦州城不过十里,随随便便就能撤回去。 而今天,孙蛮子又派了一千人部队出来搞偷袭骚扰,这次皇太极早有准备,对方刚摸到正蓝旗的军营边,莽古尔泰便带着精锐骑兵冲了过去,同时两翼也开始合围,打算将这一千人堵在包围圈里面。 只可惜,他们低估了两翼城楼上的火力,包围圈合拢的时候迟滞了一下,导致明军又回到了城下! 而算准了明军主力在莽古尔泰这边的同时,皇太极也让岳托和阿敏从另一侧进攻城池,想要来个声东击西! 结果,依旧遭到了城中明军的顽强抵抗。 眼见两侧城墙都不行,皇太极厉声道:“纳穆泰,你领朕的正黄旗去进攻南城!我倒要看看,城中到底有多少兵力!” “是!” 纳穆泰是正黄旗的固山额真,名义上是二把手,但皇太极作为大汗,注意力更多还是在政治上,所以,纳穆泰这个二把手,实际就是正黄旗的指挥官! 得到皇太极的命令之后,纳穆泰立刻率领正黄旗的精锐来到了锦州南城。 作为关锦防线的前沿,袁崇焕在修建这座城的时候,可谓是将地形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这里周围多是丘陵山地,尤其是南北两侧,根本不适合大规模用兵。 城防方面,有小凌河作为水源的护城河,再加上挖掘的壕沟和陷阱,建奴还未摸到城墙下便得被折腾个七荤八素。 等开始打了这些骑兵又要遭受马面墙的交叉攻击。 所谓的马面墙就是正常城墙向外凸出去一部分,大概有十几二十米,宽十几米。 有了这截城墙,明军守城的时候,就不存在攻击死角了,哪怕建奴冲到城下,也能用火枪弓箭进行射击。 除此之外,还有主城墙周围还有一圈羊马城,这城墙虽然并没有什么防御力,但也可以防备建奴骑兵直接冲到城墙下面。 再加上瓮城,哪怕正黄旗再猛,也不可能硬碰硬的打下锦州城。 这场大战一直打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卢象升麾下的一千军卒有序撤入主城才算结束。 多尔衮虽然年纪不大,但胆子却很大,这小子冲急眼了竟直接冲到了瓮城里面,结果被一排枪把马打死后,被部下救走! 岳托和阿敏情况也差不多,二人猛攻城墙无果,死伤惨重。 至于正黄旗这边由于是后加入的战场,再加上并未全力进攻,所以死伤并不严重! 等战斗结束,收拾完战场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皇太极看着周围死伤惨重的军卒们,第一次有了自我怀疑。 难道,中计了? 刚开始围城的几日,明军不停向外试探都被他挡了回去。 当时皇太极觉得孙蛮子是想找个方向突围,所以更加坚定了围城的想法。 尤其是那次一万人的大军冲击莽古尔泰军营之后,皇太极更觉得自己围城是围对了! 可经过这几天的折腾,皇太极似乎也看明白了,对方并没有真的要突围的打算。 尽管演得很像,但假的就是假的,皇太极打了半辈子仗,这点事还是看得出来的。 城中守军不急着突围,反而一而再再而三的吸引他进攻,消磨粮草和士气。 就算皇太极再傻也明白过来,自己是上当了! 中军大帐之中。 皇太极坐在主位,莽古尔泰、阿敏、多尔衮等人坐在两列。 尽管天天被骚扰,但如今的莽古尔泰却并未再发牢骚,只是双手抱胸,满脸络腮胡须微微颤抖。 阿敏也默不作声,前几天他便看清楚了城内情况,却一直未曾发言。 一来皇太极未必听得进去,二来他本来也就想看皇太极丢人现眼,如今局势走到这一步,他倒要看看皇太极如何收场。 眼见众人都阴沉着脸不说话,倒是多尔衮上前道:“大汗,如今我们的粮草消耗的差不多了,城中却并无断粮的迹象,臣弟以为是不是可以撤兵了!” 多尔衮话音刚落,莽古尔泰立刻来了精神。 “撤兵?撤什么兵?好不容易把锦州围住了,我正蓝旗又死伤那么多人马,现在撤,凭什么?要撤你们撤,我不撤,给我钱粮,我一人在此和孙蛮子消耗!” 皇太极脸色黢黑。 他知道,莽古尔泰是冲他来的。 当初,莽古尔泰不想来,自己应拉他来,现在什么便宜没捞到,自己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回去,估计莽古尔泰不会善罢甘休。 再说了,自己脸上也过不去啊! 于是,皇太极思索片刻后,沉声道:“我已经下令让二哥送粮草过来了,咱们再等几日,或许会有转机!” 阿敏闻言直接发出嗤笑,虽未说话,但也是极度嘲讽。 皇太极脸上自然挂不住,但也不好发怒,于是只得摆了摆手说道:“好了,诸位打了一夜,应该也都累了,下去休息吧!” 皇太极开始赶人,众人自然也不好逗留,就这样,所有人散了去。 而就在这时,范文程这才从大帐背后的屏风中走了出来。 皇太极坐在帅案前无奈的揉着太阳穴,此时的他真可谓是骑虎难下。 范文程见状上前道:“大汗,看来城中守备应是完善的,若要强攻,未必可行!” “不妨试试离间计?” “离间计?”皇太极眉头一皱。 范文程指了指锦州城的方向道:“我等在城外劝降,再派朝中内线上书弹劾孙承宗,以离间他们君臣,此计若行,锦州必破!” 皇太极听罢认真思索了一下,最终为难道:“时间太久了,这一来一回,至少月余,现在我军粮草最多还能支撑七日。” 范文程也是无语,他军事战术上并不优秀,先前看皇太极信心十足,范文程以为拿下锦州易如反掌,谁知道仗会打成这般模样。 然而,就在范文程捻着胡子想办法的时候,皇太极突然道:“罢了,反正也别无他法,先试试招降再说!” 说罢,皇太极亲自提笔开始写招降信。 范文程见状直摇头。 今年年初打锦州的时候,当时的守将赵率教原本是准备不足的,可他应是靠着假投降拖延了几天,结果城防整备好了,皇太极再打就打不动了。 之后,皇太极还极有毅力的几番招降,但却是被赵率教变着法子戏耍,最终只能铩羽而归。 赵率教尚且如此,就更不用说老奸巨猾的孙蛮子了。 然而,还不等皇太极把书信写完,一个士兵便灰头土脸的来到了营帐。 “大汗,不好了,从锦州城内杀出数万大军正猛攻我正黄旗营盘!” 此话一出,皇太极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混账!备马,本汗要亲自会会这帮明贼!” 关键时刻,范文程赶忙劝解:“大汗,您乃千金之躯,岂可亲自临战?” “应传令其余各部前来参战完成合围!” 冷静下来的皇太极还是听从了范文程的意见,他立刻召集莽古尔泰、阿敏等人前来参战。 然而,就在皇太极命令下达没多久,原本聚集上万兵马,打算一举打穿包围圈的卢象升又这么大摇大摆的撤回到了城内。 而追过来的莽古尔泰和阿敏二人,看着那齐整的车阵,以及黑洞洞的火枪和火炮,根本不敢再发动追击,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撤回城内! 第一百二十五章 退兵 仗打的如此憋屈,莽古尔泰再也忍不住了,他将手中的龙尾战刀插到地上喝骂道:“什么东西,别人都说不必来,他非要来,别人都说不能打,他非要打!” “现在好了,死伤几千人,连城墙根都摸不到,现在明贼大半天就敢冲击我的军营,若是再消磨几日,等粮草耗尽,我军非全军覆没不可!” 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旁边人都知道,他说的是皇太极。 这时,皇太极也骑马过来了。 莽古尔泰扫了他一眼,随后不忿的撇过头去! 阿敏也发出嘲弄般的嗤笑。 这时,刚刚赶来的多尔衮忍不住了,他上前说:“八哥,真不能再打下去了!” 皇太极眺望远方城楼,犹豫良久之后,最终无奈的闭上了眼睛。 “撤兵!” 这次莽古尔泰没再闹事,只是不忿的骂了一句:“什么东西!” 皇太极脸色阴沉,却也并未发怒。 锦州城楼。 卢象升和赵率教看着各自散去的建奴各部,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痛快,痛快,在辽东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建奴这般吃瘪的!”赵率教爽朗无比。 说完,他又打量了卢象升一番道:“建斗,你的武艺当真超凡脱俗,这段时日,单你亲手砍杀的建奴,便有数十人了吧!” 这时,跟随卢象升冲锋的一名参将说道:“何止数十人,起码有上百人!” “想不到卢大人文官出身,不止能百步穿杨,步战也这般勇猛,如此文武双全,倒是让我们这些大老粗们无地自容啊!” 当兵的就是这样,只要你更能打,他们就服你。 如果你在能打的同时,指挥还厉害,读的书有多,那基本就是你让他干啥,他就干啥! 以至于卢象升两次率领万余军队冲击敌营的时候,也根本没人会怀疑,反而全都卖命的和他冲锋! 对于周围人的夸奖,卢象升显得极为低调他说:“全赖将士们用命才对!” 这大半个月来,卢象升从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到已经接连经历了数场大战早已磨炼的极为成熟。 这种实战所带来的心性上的改变,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就在众人兴奋之际,孙承宗也晃晃悠悠的来到了城楼上。 除了初期定下战略之外,之后的指挥他基本没参加,不管是偷袭,还是防守,全是卢象升和赵率教商量着来的。 不过,对二人每日的战报,他确是一次也没落下,全都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 见孙承宗过来,二人赶忙行礼:“参见阁老!” 孙承宗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到了卢象升身上:“建斗,这几日同鞑子周旋,有何收获?” 卢象升兴奋道:“这些鞑子作战虽然勇猛,骑兵也极为凶悍,但只要有城墙依靠,保持军阵完整,他们也并非不可战胜!” 孙承宗盯着他看了一会,随后微微笑了笑说:“勿要骄傲自满,战场上,生死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哪怕知道错了,很多时候也没有人再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 听到这话,卢象升兴奋的神情有所收敛。 “下官知道了!” 孙承宗点头,随后又叮嘱道:“我还听说,你每逢上阵都亲自率军冲锋,如此虽可鼓舞士气,但若为将帅则万不可如此!”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若每战都需将帅冲锋在前,那要军卒何用?” “以后切记不可如此孟浪了!” 此时的卢象升就像是个犯了错的学生,再也没了先前的兴奋劲。 教育完卢象升,孙承宗又看向赵率教道:“告诉所有人,全军整备准备撤离锦州!” 孙承宗说这话的时候,极为淡然,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似的。 然而,落到赵率教耳朵里面却如晴天霹雳,他有些不敢置信道:“阁老,您说什么,咱们要撤?” 孙承宗点头:“对,朝廷没钱了,咱们要收敛防线,把锦州的兵撤回宁远,再抽调兵力,补充其他九边防线!” 赵率教瞠目。 而在说完这些之后,孙承宗也并未多留,而是直接下城去了。 卢象升则在心中泛起了嘀咕。 如今建奴主力还在城外,这时候宣布这件事岂不是动摇军心? 然而,就在他思索的时候,一名士兵突然指着远处的女真大营道:“将军,快看,建奴好像要撤兵了!” 此话一出,卢象升和赵率教同时拿出了望远镜开始眺望。 远处女真军营之中,那些士兵们确实已经在拆除营帐了! 看到这一幕,赵率教似是明白了什么,他深深的看了城下一眼,道:“阁老还真是料事如神啊!” 卢象升心中也是无比佩服,只凭军报便能推测出建奴即将撤兵,这位孙阁老,当真是个奇才。 看了看城下,赵率教又扭头对卢象升问道:“对了卢大人,你是和阁老一起来的,从锦州撤兵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初商量的时候,卢象升并未在场,他也是在朝会之后才知道的,初时他也极为震惊和不解,后来与孙承宗一路聊天之后,他也渐渐理解了这个决定的意义。 赵率教询问,卢象升便也一五一十的为其解释起来。 从宣大等地空虚,到财政赤字,以及关内灾荒的严重,各种原因加起来,最终导致朝廷不得不放弃这座关外坚城。 赵率教听罢脸上无比为难。 “锦州城当年还是我督建的,现在要撤兵,还真是舍不得!” “如今这一战,足以说明锦州城城防坚固,乃抵御建奴不二的坚城,咱们是否能同阁老商议一下,保留城池?” 卢象升无言,他摇了摇头道:“此策阁老在朝堂之上提议,群臣和皇上应允的,岂可轻改?” “再说了,朝廷没钱也是事实,锦州多守一年,要多花一百万两白银,朝廷是真出不起这个钱了!” 赵率教眉头紧皱。 辽东欠饷的事他也知道,和祖大寿、吴襄以及诸多辽东本地将领不同,赵率教为将清廉,从不克扣军饷。 但尽管如此,他麾下士兵,还是时常因欠饷之事抱怨! 第一百二十六章 撤军 如果舍弃锦州,能保证军饷充足,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想到这,赵率教也不再多言,而是直接召集其余参将、副总兵等人开始宣布此事。 另一边,皇太极的大帐之内。 撤兵的准备工作正在有序完成,多尔衮找了过来对皇太极恭敬道:“大汗,如今我等即将撤兵,是否要佯攻城池,以恐吓明贼?” 这也算是攻城一方撤军的老手段了,待粮草耗尽要撤兵的时候,为了防止城内守军出城咬他们屁股,这些人都会在最后一天猛攻一番,以示自己底气充足。 最后这些人再留下来断后。 先前努尔哈赤进攻宁远失败后,就用过这一类的手段。 听着多尔衮的提议,皇太极思索片刻后摇头道:“不必了,直接撤军即可,明贼定不敢追!” 说完,皇太极便摆了摆手,示意多尔衮退下。 从心理来讲,皇太极还是挺期待明军出城追击的,所以自然不会干临了攻城的事。 多尔衮闻言并没有多说,行了个礼便退出了营帐。 大营外,冬日的寒风呼啸,周围士兵们全都无精打采的清理着营地。 此番攻城失败,对他们士气影响很大。 甚至已经有人小声用满语嘀咕着怀念努尔哈赤之类的话了。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以前跟着努尔哈赤的时候,他们大金可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只在宁远这座小城上吃了点亏! 毫无疑问,这是对皇太极的不信任! 多尔衮迈着沉重的步子从这些人身边一一经过,这些披甲军卒们见到他赶忙停住了嘴上的话,对其躬身行礼。 “奴才参见十四贝勒!” 看着这些身穿正黄旗军服的披甲军卒们,多尔衮也不说话,就这么往前走。 就在几个月前,这些两黄旗还隶属他们兄弟三人管辖,可皇太极一番操作下来,不仅换了旗帜,连兵卒都换了。 多尔衮还能在这些人中看到些熟面孔,可他知道,这些大金国的勇士,再也不会听从他的指挥了。 就好像,皇太极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利,拉拢蒙古的科尔沁部,强行纳自己心爱的女子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为侧福晋一样。 对此,多尔衮并没有任何反对的手段,只能选择隐忍,再隐忍。 皇太极和多尔衮的关系看似和谐,但其内在却是千疮百孔。 首先第一点,努尔哈赤临终前把两黄旗交给了多尔衮三兄弟,大有要立多尔衮为大汗的打算。 只可惜努尔哈赤死的太早,如今的多尔衮实在是太小了。 而皇太极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利,强行逼多尔衮的母亲阿巴亥殉葬,如此杀母之仇自然是不共戴天。 可在不久之前,面对皇太极的招揽,多尔衮并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答应了,并全力支持皇太极进攻锦州。 这并不是多尔衮忘了仇恨,而是他知道,要想获得权利,只有选择顺从。 这次他如此勇猛的冲锋和对皇太极的支持,也是在表达顺从,获取皇太极的信任,并为自己积攒威望。 可他也看的出来,皇太极虽然拉拢了他,但对他也极为防备。 并非全心全意的任用。 想到这,多尔衮的眼中便闪过了一抹寒光。 “哼!” 冷哼一声后,多尔衮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 与此同时,锦州城中。 士兵们正排着队领取着被拖欠的军饷。 这些钱,自然是魏忠贤从八大晋商那抄家,拨给孙承宗的那批。 剩下的十几万两落到锦州四万军卒手中,一人也剩不下多少,但总归是安抚军心的一点心意。 凌冽寒风之中,赵率教对着下方正在领取银两的军卒,高声说道:“此番撤兵,乃以退为进,积蓄实力,绝非贸然而撤!” “今关内灾荒严重,国库空虚,军饷短缺,若不撤兵,欠饷一事只会越来越严重!” “所以,撤兵一事势在必行,在场之人,若有造谣生事,胡言乱语者,斩!” 其实撤兵的阻力真正实施起来,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 锦州守军虽然大多数都是辽东本地人,但真正有田产,有土地的却只是少数军官。 大头兵们,更多的还是领军饷,对他们来说,不管是去锦州当兵,还是去宁远当兵,差别都不大。 那个地方给钱多,就去那个地方。 而在赵率教和孙承宗二人的震慑下,一些军官就算是想要闹事,也根本没那个胆子。 这二位砍起人来,可绝对不会含糊。 就这样,欠饷补了一部分之后,士兵们也开始打包收拾,准备后撤。 锦州城除了城池本身,最值钱的自然就是粮食和火炮等物。 单是整备这些东西,就花了足足三天时间,而皇太极那边在不紧不慢的收拾完所有东西后,也开始向盛京撤退。 当看到皇太极撤军之后,孙承宗立刻对赵率教道:“打开城门,开始撤军!” 赵率教一愣,他眺望了一眼远处肉眼可见的八旗军后,提议道:“阁老,是不是等他们走远点咱们再撤?” 孙承宗摇头:“不用,现在就撤,按我说的梯次撤离,广布哨探,梯次撤离,若贼军来袭,即刻合围御敌!” 虽心中没底,但即是孙承宗的命令,赵率教自然是选择了立刻执行。 一旁的卢象升看着孙承宗认真的模样,似是明白了什么,他说:“阁老,这是故意引对方来攻?” 孙承宗点头:“从锦州到宁远一百二十里,咱们辎重多,至少要五天路程,五天时间,贼军随时都能向我军发起突袭。” “躲是躲不过去的,与其被打的出其不意,倒不如干上一仗,让他们彻底绝了这念头!” 卢象升闻言重重的点了点头,随后道:“阁老,那我也下城一并收拾去了!” “嗯!”孙承宗应声。 很快,锦州城的南城门便徐徐洞开,在少量骑兵的包裹下,大量步兵以及辎重车辆徐徐开出了锦州城。 赵率教和孙承宗在队伍前列监督,卢象升则坐镇后卫。 时不时会有鞑子哨探过来,卢象升偶尔会射上两箭,但效果不大。 很快,明军从锦州撤兵的消息,便传到了皇太极的耳朵里。 第一百二十七章 阻击 “你们说什么?他们现在就撤兵了?”战马上的皇太极一脸恼怒,如此毫无顾忌的大白天撤兵,简直是对他们大金骑兵的羞辱。 就在这时,一身白色甲胄的多尔衮策马而来。 “大汗,既然明贼敢白日撤军,不如我们杀他们个回马枪,即刻率军出击,与之野战!” 看着主动请缨的多尔衮,皇太极也有些意动。 此时的他恨不得亲自率领正黄旗的精锐,冲垮明军战阵,再把那孙蛮子一刀一刀给活剐了。 不过,仔细想想,孙承宗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撤军,想必应该是有依仗的,自己贸然出击,弄不好又要灰头土脸。 就在皇太极犹豫之际,一名身穿正蓝旗棉甲的披甲军卒,迅速冲了过来。 “大汗,莽古尔泰贝勒已率正蓝旗部众向锦州而去,他请您为他压阵!” 一听这话,皇太极脸立刻黑了下来。 “混账,谁让他去的?” 披甲军卒低头不语。 就在皇太极心中恼怒之际,岳托也匆匆赶来,他说:“大汗,五叔已经去锦州了,我等是否前去支援?” 听到这话,皇太极心中也下了决断。 “去,调集各营披甲马兵支援三贝勒,” “索尼,你领本汗的所有巴牙喇前去支援,若有战机全力出击,只要攻破敌阵,明贼必败!” 一名身材削瘦,但目光锐利的年轻将官闻言后,立刻应声:“是大汗!” 说罢,他便带着皇太极周围最精锐的白甲护军朝着锦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赫舍里·索尼,今年刚满二十六,是正黄旗的一等侍卫,贴身护卫皇太极,同时还掌管两黄旗护军的侦查、哨探和冲锋突击。 通晓满蒙汉三语,兼管文牍、外交等事务,是个十足的文武全才。 索尼率军冲锋之后,其余人骑兵也纷纷掉头向锦州城的方向发动了冲锋。 这次皇太极只调集了最精锐的骑兵部队,并没有管步兵,一来是来不及,二来是他本来也就没有再继续作战的心思了。 他想着的是,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撤。 不过,全力支援莽古尔泰的姿态还是要摆足的。 就在皇太极去而复返的同时,莽古尔泰已经来到了锦州城下。 他的正蓝旗被安排断后,所以也是第一个知道孙承宗要撤兵的。 得到这消息之后,他一刻也没耽搁,立刻率领全部人马向锦州城方向开始反扑。 莽古尔泰想法很简单。 第一,被孙老头折腾了这么长时间,现在好不容易有了野战的机会,不冲一把实在是对不起自己。 第二,听你皇太极的,折腾了锦州这么久,死伤惨重不说,还没攻下来,现在我一个人要是能打败孙承宗,那以后我在大金国的威望必将提升一大截。 所以,莽古尔泰就这样冲了过来。 然而,就在他满怀期待的策马越过小凌河的冰面,打算一展大金勇士的雄风时,他惊奇的发现,就在锦州城外那并不宽阔的道路上,至少数千明军已经架好了大炮和火枪正等着自己。 吁! 莽古尔泰赶忙勒马停下,正蓝旗的披甲军卒们,看着远处那黑洞洞的大炮,也不敢再往前走。 这东西太吓人了! 之前说过,锦州地形较为奇特,周围多丘陵,锦州城外适合大规模用兵的只有东西两侧。 莽古尔泰从东边来,西边的出口又被堵死,这条路自然是走不通了! 不过,莽古尔泰脑子虽然蠢,但打仗还是有两下子的,短暂犹豫之后,他厉声道:“从山那边绕过去,直接进攻他们的前军!” 山那边是海边的道路,也能行军,而且他带的多是骑兵,机动性很强,绕行也不费多大力气! 就这样,莽古尔泰开始率领主力大军绕行。 然而,刚绕过山脚,莽古尔泰又立刻停了下来。 只见,滨海的这条道路上,也满是明军的火炮和火枪。 到这就不能再绕了,再绕就得去海里喂鲨鱼去了。 看着眼前那黑洞洞的炮口,莽古尔泰又急又怒。 冲锋不敢,撤退丢脸。 于是,他也只能在明军战阵之前不停的打转。 负责守卫海边这条线的,正是卢象升,他一身甲胄披挂,手中大刀刀锋雪亮。 看到踌躇不前的莽古尔泰后,卢象升卖弄般的耍起了大刀,开始不住的挑衅。 莽古尔泰看到后更加愤怒。 “混账!混账!这些明贼,怎滴如此狡猾?” 这时,他的副手德格类上前道:“五哥,如今情况未明,我等还是先撤回去同大汗商议一下,在做决断吧!” 德格类也不是外人,是努尔哈赤的第十个儿子,只不过他并不受宠,以至于多尔衮这种小屁孩都拿了军权,而他却只能当莽古尔泰的副手。 德格类不说话还好,他一提皇太极,莽古尔泰更急了。 “我等用兵,和他商量作甚?” “冲锋,我就不信,这些明军是铁打的!” 说罢,莽古尔泰挥动龙尾战刀指向明军战阵,大喝道:“冲锋!” 一声令下,正蓝旗的精锐披甲铁骑,朝着卢象升的战阵便发动了集群冲锋。 面对疾驰而来的大量骑兵,卢象升丝毫不慌,他算准时机对着周围炮兵指挥道:“开炮!” 引线被点燃,战阵上白烟四起。 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声响起,冲锋在最前列的正蓝旗骑兵顿时被轰的头破血流,大量士兵当场被轰死。 紧接着,火枪和弓箭也如雨点般向莽古尔泰射去! 饶是八旗军再勇猛,面对着如此强悍的火力,也再没了冲锋的意思?他们纷纷回头向后抛射弓箭,想要压制对方火力,只可惜,卢象升这边有盾车掩护,对方的弓箭基本造成不了什么杀伤。 一击冲锋不成,莽古尔泰也不得不开始后撤收拢队形。 这时他才发现,眼前之人选择的阻击地点到底有多刁钻。 这里一面是山,一面是海,想要迂回攻击侧翼根本不可能,要打只能打正面! 可正面对方火力又极强,根本打不过! 就在莽古尔泰焦躁不安之际,索尼到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血战 二人也算是老相识了,一个照面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索尼虽然年轻,但也算久经战事,他知道,这种情况下,能不能赢就全屏一股气了。 只要冲破了对方结成的战阵,己方便能大获全胜,与之相反,如果有所拖延,士气和粮草几乎耗尽的八旗军将再无机会! 更重要的是,他们既然做足了准备撤军,那宁远的关宁军必定也会来支援。 此时的索尼可并不知道关宁铁骑主力被调去宣大两地的事情。 如果所有的关宁铁骑全都支援过来,再加上这些精锐步卒,他们八旗军反倒会陷入劣势。 想到这,索尼直接对莽古尔泰道:“三贝勒!我率大汗的巴牙喇精锐冲锋一次,请您掩护压住阵脚!” 莽古尔泰此时也顾不上置气了,他扭头对德格类说:“带五百披甲重骑掩护。” 一声令下,德格类随即调出五百精骑列到了阵前。 紧接着,索尼举起手中战刀指向前方道:“冲锋!” 一声令下,德格类的五百精骑在前,上千名身披三层重甲的巴牙喇精锐在后,向着明军结成的战阵便发动了冲锋。 这时,卢象升也察觉到了眼前这伙骑兵异于常人,他慎重道:“全军保持阵型,敢有擅动者,立斩!” 周围的辽东军也全部紧张起来。 尽管他们和鞑子们交战不止一次,但面对如此凶悍的冲锋,他们的心还是不受控制的紧张起来。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卢象升下令开炮。 一时间,红夷大炮和佛郎机的开花弹以及火枪弓箭同时激射而出,瞬间便将鞑子们的覆盖住。 一轮齐射过后,德格类所率领的正蓝旗精锐死伤惨重,但同时也给索尼的巴牙喇争取到了贴近对方战阵的机会! 看着自正蓝旗军卒中杀出的巴牙喇精锐,卢象升旁边的几个副将立刻尖叫起来。 “是白甲兵!是白甲兵!” 卢象升勃然大怒。 “混账,白甲兵又如何,有我卢象升在,来多少死多少!” 说罢,卢象升提起手中大刀指向前方那些所谓精锐的巴牙喇重骑,厉声大喝道:“冲锋!给我杀!” 火炮和火枪装填需要时间,而对方已经近在眼前了,仅凭战车根本顶不住对方如此大规模的冲击。 眼前唯一的办法就是凭借自己少量骑兵进行反冲锋。 卢象升手持大刀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 看到这一幕,周围的辽东军全都傻眼了。 这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面对八旗军最精锐的白甲重骑竟也敢这般冲锋。 但短暂震惊过后,许多辽东军也回过味来。 不对,卢象升现在可是他们的主将,他如果因为带头冲锋战死了,自己也别想活。 要知道,明朝军队对这种情况是有严格规定的,只要主将冲锋,士兵们必须跟上,如果主将冲锋死了,士兵们逃了,回去之后也是必死无疑。 当然,江南等军纪不怎么样的地方或许还能捞条命,但在辽东,有孙承宗、袁崇焕这类的狠人。 一旦发生这种事,一应军官和士兵是必死无疑,甚至还要连座家属。 唯一的活路只有击溃敌军,或者伤亡半数以上并抢回主将尸体(证明确实拼命了,但实在没打过)。 想到这,原本以及有些怯战的锦州军们立刻鼓起了勇气,骑兵攥紧缰绳跟着卢象升冲了过去。 后方压制骑兵的长枪兵也紧随其后。 操控火炮的军卒们则赶忙重新装填火药,余下的人则站在了盾车前面,掩护火炮兵。 眨眼间,卢象升所率领的骑兵精锐便和索尼率领的白甲重骑撞到了一起。 卢象升手中大刀翻飞,眨眼间便砍杀数人。 而他身后的关宁骑兵们也纷纷拿出三眼神铳开枪射击! 索尼这边也不甘人后,他们先是临阵用力道极强的弓箭进行抛射,随后便抽出仿制的雁翎刀同明军对砍! 和白甲兵一样,关宁铁骑的装备也极为豪华。 作为袁崇焕重金打造的主力骑兵,也是明末唯一能和八旗军正面冲锋野战的骑兵,他们也全都配备着三层甲胄。 内衬是锁子甲、中层是铁札甲,外面是极为厚重的布面甲。 除此之外,还有铁壁护手、护颈、护腿、护腋、马铠、铁盔等,一套装备下来重达八十斤到九十斤, 武器方面主要是三眼神铳,外加弓箭、长刀、马槊、重锤。 如此武装到牙齿上的士兵,远程的弓箭基本没什么杀伤力,就是火枪也得近距离击中,所以双方撞到一起之后,这些人全都默契的拿出了冷兵器,开始玩命互砍! 和明朝一样,后金的队伍中也是有主将(牛录)战死,余者不问缘由皆斩的军令,而且比明军更为严格。 处斩之后,其家人还要沦为最低等的奴隶! 哪怕抛去这些惩罚不谈,能被选入白甲军的,哪一个不是白战精兵? 双方数千精锐就这样战在了一处。 哪怕周围战友一个个倒下,也根本没有一人选择后退。 卢象升尤为勇猛,此时他手中大刀已不知砍杀了几人,全身上下的甲胄早已被血水浸透,战马更是满身鲜血,活像是从红色染缸里跑出来的。 同时他也对这些建奴的战力有了新的估量。 先前他数次偷袭莽古尔泰,把整个八旗耍的团团转,甚至还指挥了两次万人级别的作战。 以至于,他已经开始对建奴的战力有些低估了。 但现在这一战,他算是彻底明白为什么大明军队会连战连败了。 这些建奴不止是勇猛,冲击力强,其战术执行也极为严谨。 每次冲锋都是三五骑兵为尖刀,后续呈三角形跟进。 凭借马力狠狠扎进己方阵营,其余人则会射箭掩护。 一旦战阵冲破,后面的人立刻便会撕碎己方战线,根本不给己方任何喘息的时间。 哪怕是关宁军也只能紧紧相靠来抵御对方强悍的凿阵冲锋。 除此之外,这些人的战斗意志也极为凶悍,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不知死活。 只要开始冲锋,哪怕身中数刀,被斩断手臂,也依旧会挥舞着兵器冲锋向前。 先前他在京营管招兵的时候,已经觉得京营士兵有所战力了,哪怕拉到辽东战场,也应该和建奴有一战之力。 可当现在真正见识到建奴的勇猛,卢象升已经彻底看不上自己亲手招募的那些京营军卒了。 京营那些人,面对这种冲锋,恐怕一个照面都顶不住! 第一百二十九章 合围 而另一边的索尼同样是越打越心惊。 今年年初的时候,他虽然以皇太极护卫的身份参加了宁锦大战,但却并未参与和明军的正面冲锋。 以至于,当得知莽古尔泰率领白甲兵冲锋被关宁铁骑击退的时候,他还嗤之以鼻。 觉得这个三贝勒言过其实,根本配不上勇贝勒的封号。 可真正轮到他自己和这些关宁铁骑打的时候,他也有种一脑袋撞到石头上的感觉。 这些明军不管是装备还是身体素质都完全不亚于八旗军的精锐(关宁铁骑基本都是家丁,军费给的足,营养跟得上,训练也猛)。 而且这些人冲锋起来也是混不畏死,见人就砍,和那些只要被攻破了阵型便四散奔逃的明军完全不同。 并且他们也有自己独特的战术。 第一列精锐重甲骑兵以三眼神铳的火力破阵、压制己方冲锋,其强悍的火力让白甲兵的凿阵阵型几乎试不出来。 第二列骑兵紧随其后,他们左手持盾,右手持长矛专门近战冲锋,等到贴身的时候,又会丢弃长矛抽出腰刀砍杀己方骑兵的马腿。 第三列则装填火铳预备冲锋,等前两轮骑兵冲完,立刻进行新的冲锋。 如此持续火力和反复冲击,硬生生竟将索尼挡了回去。 而就在这时,后方的火炮也已经装填完毕。 随着第一声空炮响起,卢象升立刻带队收拢队形。 这时,索尼也意识到不对,赶忙率军撤退。 轰轰轰…… 又是一阵炮响,数枚大铁球从天而降,砸入白甲兵的军阵,对方顿时死伤多人。 看着远处已经重新收拢好队形的明军战阵,满身是血的索尼面目狰狞,气的牙直痒痒。 就在这时,莽古尔泰也到了。 他羞恼道:“索尼,不管了,再冲一次,我就不信,冲不垮他们!” 然而索尼在一番审时度势之后,最终无奈的摇了摇头:“不行了,这个地形我们根本施展不开!几千人的骑兵交战已经是极限了!” 莽古尔泰自然也知道这点,不然他早就派人迂回攻击明军侧翼了! “嗨,真他娘憋屈!” 莽古尔泰左右看了看,随后指向锦州城方向道:“走,再去那边看看!” 说着,他便要拨马动身。 然而,还没等他过去,锦州城那边便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赵率教率领一队骑兵一马当先道:“冲啊,贼军就在那里,杀一个官升一级,赏银五十两!” 另一边,卢象升见状也率领骑兵冲杀过来。 这下莽古尔泰和索尼就有点慌了。 他们主力大军已经撤走,这次来的全都是骑兵,一旦被敌军的步兵围死了,再布下车阵用大炮乱轰,他们这几千人就彻底交代在这了! 索尼率领的是皇太极的嫡系白甲兵,若是冲锋死伤到还能交代,若是被围死了,那自己也就没脸活着了! “撤!撤!”索尼并没有和莽古尔泰商量,直接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莽古尔泰脑子也不傻,眼见对方人多,他也立刻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就这样,二人各自率领部众开始逃窜。 这些人全都是骑兵,来去如风,赵率教对他们也丝毫没有办法,装模作样追了一阵便又撤了,毕竟,自己手里有多少人,莽古尔泰不知道,他可是清楚地很! 眼看着对方走远,赵率教也和卢象升碰上了头。 “没事吧!” 卢象升看了看身上残破的甲胄,说:“没事,多亏了这身宝甲!” 赵率教打量着浑身是血的卢象升,咧嘴说道:“我在辽东也算是见过些世面,但是像你这么猛的文官,我还真是第一次见,若有机会,你应该和满蛮子切磋切磋!” “满蛮子?可是满桂总兵?”卢象升问。 听到满桂总兵四个字,赵率教的脸又阴了下来:“就是那混账,罢了不说他了,阁老有令,对方若是撤退,我等也要速速撤离,不要再恋战了!” “嗯!”卢象升应声后,随即开始指挥士兵撤离。 另一边,莽古尔泰和索尼也与支援过来的皇太极碰上了。 看到二人之后,皇太极阴沉着脸问道:“索尼,战况如何?” 索尼下马跪下道:“回大汗,明贼列阵笔架山,那里地形狭窄,又有大量火炮,我军施展不开,且敌军大部援军前来,意欲何为,故而先行撤离!” 听到这话,皇太极恶狠狠的瞪了莽古尔泰一眼,道:“都是你干的好事!” 莽古尔泰心中更为恼怒。 什么狗屁东西,你打了那么多次败仗都没事,我就是进攻了一次,反倒成了我的责任了? 不过终究是进攻不利,再加上他嘴巴子笨,吵不过皇太极,所以也只能闭嘴! 这时,多尔衮上前道:“大汗,五哥也是立功心切,故而如此,如今是攻是走,应早做决断!” 皇太极瞥了多尔衮一眼,有些不悦道:“十四弟以为应该是攻,还是应该走?” 自从多尔衮随军出征以来,可谓是越来越活跃,不管做什么决定他都要插嘴。 最令皇太极厌恶的是,多尔衮说的话,几乎都很有道理。 再联想到老头子临终前将两黄旗交给他们三兄弟的事,皇太极便对自己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弟弟,更添了几分忌惮。 借助多尔衮来压阿敏和莽古尔泰这两个蠢货,自己怕是要驱虎吞狼了! 然而,此时的多尔衮政治头脑还不足,他并未听出皇太极内在的意思,只是就事分析道:“如今战机已失,就是再攻也未必能有战果,且我军粮草已经消耗殆尽,若明贼调集宁远军力来援,我军将陷入劣势,故而应当撤退!” 面对多尔衮头头是道的分析,皇太极目光一凌道:“不,明贼即撤出了锦州城,便是我军最好的战机,当即刻全军压上,哪怕击不垮明军,也要让他们把粮草辎重留下来!” “传我军令,各旗披甲战骑全部向锦州集结,步卒进驻锦州,再令盛京调集粮草来援!” “今日我定要和那孙蛮子决一死战!” 第一百三十章 毛贼 皇太极的命令虽有几分置气的意思,但也并非全无道理。 明朝修的锦州城无比牢固,以此为依托,追着孙承宗打,不说能不能赢,起码不会输。 哪怕宁远援军来了,他们也能背靠锦州城御敌。 至于目的,也是为了打压多尔衮的威望,为了防止这小子冒头太快。 莽古尔泰刚打了败仗没底气吱声,阿敏纯粹看戏,其余人要么如多尔衮这般资历太浅,没资格说话,要么如岳托这般对皇太极马首是瞻,所以皇太极的这道命令根本没人敢质疑。 就这样,大军开始向着锦州城汹涌而去。 然而,就在皇太极憋着一股子气想要大干一场的时候,一名身穿正红旗棉甲的披甲骑兵手持一封帛书疾驰而来。 “大汗!大汗!盛京急报!” 看到来人,一股不祥的预感在皇太极脑海中浮现。 不一会,披甲骑兵已经策马来到皇太极近处,大概有十几步的时候,他翻身下马,然后一路踉跄着,来到了皇太极马前。 “大贝勒急报,令奴才亲手交给大汗!” 索尼从哪骑兵手中将帛书接了过来,双手递给了皇太极。 后者摊开一看,脸色顿时阴沉到了极点。 这次皇太极没有任何犹豫,厉声对周围所有人道:“传令,撤兵!” 此话一出,莽古尔泰顿时不干了。 一会说撤,一会说打,现在刚摆开架势又要撤,逗人玩呢! “大汗究竟什么事?说明白再撤不迟?”莽古尔泰语气不善。 皇太极也知道自己这事干的有点过分,于是他将帛书直接丢给了莽古尔泰,一旁的阿敏和多尔衮也伸长了脖子过去查看。 只见帛书上用他们自己的满文写着一段话。 五日前,东江毛文龙偷袭辽南,金州失陷、盖州、镇江等地遭袭战况不明,辽南各镇一片糜烂,我已经派阿济格和阿巴泰前去征讨,请大汗速速回京主持大局! 看完帛书内容,莽古尔泰一脸晦气。 “特娘的,这毛贼当真惹人生厌,二哥,年初征讨东江的时候,怎么不一刀剁了他?” 阿敏虽知道莽古尔泰是在开玩笑,但听到这话的他脸色也十分不好。 “他躲在岛上,我等没有战船如何能登岛?” 年初时,皇太极为获取资源,扫平后方,让阿敏率军东进,当时的战略目标是:讨毛文龙,若朝鲜可取则并取之。 此时毛文龙盘踞海上的皮岛和陆地上的铁山(都在朝鲜境内)。 阿敏跨过鸭绿江之后先开始围攻铁山,毛文龙部将兼义孙毛有俊率数千军卒血战至最后,自刎。 毛文龙在皮岛上,阿敏拿他没办法只能放弃,随即开始进攻朝鲜。 朝鲜这边……不提也罢! 正月底朝鲜求和,皇太极提出和明朝断交等条件,朝鲜拒绝,之后拖到三月,考虑到补给线太长,毛文龙一直捣乱,以及宁远方向袁崇焕的原因,皇太极做出了让步,签下了江都之盟。 让朝鲜不再用天启年号,断绝宗藩关系(非断交),向女真进贡,开放互市,不得收留女真逃人。 按理说事情到这就结了,但阿敏却对江都盟约极为不满,以自己并未参加盟誓为由,总兵劫掠京畿地区数日,掠夺人口财物无算。 并又逼迫朝鲜签订了平壤之盟,增加了对待大金使臣如明使,不得练兵筑城等条款。 当然,后来朝鲜还是只承认江都之盟,不承认平壤之盟(其实承不承认都没用)。 顺带一提,阿敏在进攻朝鲜的时候,进行了极为惨烈的屠城作战。 正月十三半日攻破朝鲜门户义州,史载:尽屠城中军民,焚其庐舍杀掠无遗,尸积如山。 正月二十三屠安州,史载:城中官民男妇,杀戮殆尽,积尸成丘。 正月二十七劫掠平壤:史载:纵兵大掠七天,平壤一空,百里无烟。 至于沿途村镇,更是无差别杀戮,从鸭绿江一直到平壤,一路烧杀,史载:所过州县,焚荡殆尽,民逃山谷,饿死者相枕。 就连清太祖实录里面也隐晦的用“尽诛之”等字眼承认了屠城的事实。 而在征讨完朝鲜之后,阿敏便想要自立单干,最后被济尔哈朗劝回,莽古尔泰当着皇太极的面说这些,大概也有些上眼药的意思。 只是皇太极并没有心情听二人胡说了,他不悦道:“不要多言了,速速回盛京,锦州之事,他日再说。” 说罢,皇太极带头离去! 阿敏冷冷的看了莽古尔泰一眼,然后也策马离去。 锦州这边 当哨骑将建奴的情况报告给孙承宗之后,孙承宗面沉似水道:“撤军吧,东江以得手,贼寇应该不会再来了!” 赵率教一听眼前一亮:“阁老,您派毛文龙袭击建奴后方了?” 孙承宗捻了捻胡子说:“离京前给他下了道命令,让他寻找战机袭击辽南,掩护我军主力撤退!” 东江镇是孙承宗此次撤兵的最大底气,他这段时间一直在锦州城内睡大觉,等的就是毛文龙的动向。 只是皮岛距离大明实在太远,军令传递不便,所以才需要这么长时间。 而从锦州撤兵命令下达的时候,也正是算准了毛文龙差不多应该得手了,不然以孙承宗的性格,等到夏天再撤也不是不可能的。 就这样,大明和大金的一场交锋结束。 明朝舍弃了锦州城,算是将探出辽西走廊的胳膊自己斩断了,而大金这边则阵亡千余人,伤者数千,以他们的人口来说,算是损失不小。 孙承宗一路带人走到塔山镇附近,和宁远前来的援兵汇合之后,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塔山在后世很有名,但在当时只是一片洼地,没有塔更没有山。 孙承宗带着袁崇焕、卢象升等几个将领登上了附近白台山的山顶向着锦州城极目眺望。 今日天气不错,锦州城的城墙依稀可见。 寒风呼啸之中,孙承宗那瘦弱的身躯在风中摇摆不定,像是立刻要倒下去似的。 袁崇焕见状脱下了身上的大氅披在了孙承宗的身上,然后说:“孙师,山上风大,还是下山吧!” 孙承宗面沉似水,他目光灼灼的盯着锦州城的方向,眼中似有泪水闪烁。 良久之后,他才说道:“此番撤军,若再想平定辽东,非二十年不得其功,真不知有生之年能否见到建奴平定,唉!” 听到这话,在场之人无不默然。 尤其是袁崇焕。 孙承宗对关锦防线倾注了多少心血,只有他最清楚,从锦州撤军,不仅代表要他自毁长城,还代表着他有生之年,都难看到建奴被平定了。 如果……如果没有那场柳河惨败,或许一切又不一样! 而与此同时,破败的盖州城内。 毛文龙擦干净了战刀上的鲜血,他对着面前满身鲜血的手下们吆喝道:“孩儿们,做的不错,我即刻便向朝廷上书,为尔等请功!” 一声吆喝,手下军卒们纷纷欢呼起来。 而在他们周围,则遍地是凌乱破碎的尸体,有满人的也有汉人的。 第一百三十一章 你可别乱来 盖州城是进入辽东半岛的咽喉所在,为辽南四卫之首,其地形是一片被群山包裹的平原,且周围并无依仗。 如果有兵力囤积,还算是易守难攻,一般人打不下来,可后金军对这里并不重视,或者说没有多余的兵力在这囤积。 城内守军大部分是汉人的降军,以及少量八旗军,总人数只有几百人。 毛文龙带着几千人再加上偷袭、内应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同时,毛文龙也清楚,自己虽然打下来了,但要想守住却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只要女真大部队援军过来,自己肯定是干不过的,所以在攻破盖州城之后,他旋即下令道:“将所有缴获的金银、军需全部装船,其余人撤军!” 一声令下,这些由毛文龙召集,由女真、朝鲜、汉人以及少量夷人、倭寇、海匪组成的联军开始有序撤离。 等皇太极带人赶到的时候,只能看到沿途的一片废墟,以及被劫掠一空,人畜不留的辽南。 这除了是奉孙承宗的军令以外,也是毛文龙对皇太极偷袭铁山的报复。 坐在回皮岛的船上,毛文龙得意极了。 这次他自海上和陆路两面突击,先破金州,再破盖州,斩首建奴四百余级,解救百姓数千人,沿途焚毁建奴粮舍无算,朝廷会如何奖赏他?难不成封个爵位? 就在毛文龙坐着大白日梦的时候,孙承宗也带人撤到了宁远城内。 火炮、粮草、军需等物品自然是就地留在宁远和觉华岛两地。 至于兵员,则需要一段时间进行调整抽调。 袁崇焕的战略是以辽人守辽土,事实证明这个策略是对的。 关宁铁骑的精锐,之所以能和皇太极的白甲兵掰手腕,除了军饷和装备以外,还有一点就是他们全都是辽东人。 女真对辽东多次施行屠城政策,杀的辽东几乎没了汉人,关宁铁骑中的人,大部分都是从建奴的屠刀下逃出来的汉人,甚至很多都是全家都被女真部杀了的主角背景。 国仇家恨,再加工资外快,这些人和女真部打起仗来要是不玩命,那才没天理。 这种人抽调去外地作战纯属浪费。 同时,除了辽东本地人,辽东还有很多外地来的客军,这些人朝廷要给人家出差费,为了省钱,孙承宗自然也会把这些人抽调出来,能回原单位的回原单位,不能回原单位的索性把军籍改到新属地,这样既能长期驻守,也能省军费。 不过,这些麻烦事就不需要孙承宗自己干了,交给赵率教等人就行。 宁远的城楼之上,孙承宗用望远镜看了看觉华岛的方向,然后道:“明年秋天的时候,将觉华岛上的物资和人员全部运到宁远,不要再留在岛上了,这些年天气出奇的冷,鞑子的铁骑能直接越过冰面进攻觉华岛,那地方没有大海掩护,根本守不住!” 一旁的袁崇焕点头应声:“是!” 说完之后,孙承宗便带着袁崇焕还是在宁远城墙上巡视。 作为关锦防线的核心,宁远的守备力量可谓是豪华,单是进口的红夷大炮就有十一门,除此之外,还有徐光启仿制的数十门,再加上佛郎机等火炮,足有上百门。 就防御力量而言,已经没有再加强的必要了,而三万多守军,也足以守住这座不大的城池。 再加上觉华岛的后勤补给,以及山海关的相互守望,这里可以说是大金最绝望的城池防线。 袁崇焕守这里还是不成问题的。 师生二人一边走一边闲聊。 自孙承宗起复之后,这师徒还未如此悠闲的聊过天。 “今后,你要一人守在此地了,你之才能,为师并不怀疑,唯一的问题就是性情急躁了些,不能容人。” “那几个言官被你折腾的不轻吧!” 听到这话,袁崇焕脸色微变,那几个言官确实被他折腾的够呛,守夜、巡城、骑马支援等全都是他们干,其中两个还病倒了! “孙师,朝中那些人高居庙堂,根本不知战场凶险,若不让他们吃些苦头,朝中禽鸟之音又怎能断绝?” 孙承宗忍不住笑了笑,他指了指袁崇焕道:“你小子!” 随后,他止住脚步背负双手说:“言官自有言官的职责,他们就是要监察百官,若无言官,今后贪腐之事谁来揭发?欺民害民之事谁来管理?” “陛下调派这些人过来当差,是对我们的支持和恩宠,也是对我们的信任!” “既如此,我等就更要谨言慎行,不得辜负皇恩!” “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若我不提这事,这几人怕是要死几个你才肯罢休吧!” 袁崇焕没敢再说话了,自己这个老师真是太了解自己了! 见他不语,孙承宗无奈的摇了摇头说:“我回京之时,你上书让这几人一同回京吧,把这个人情给你,也算给你在朝中留些人脉,今后我若有个不妥,你也不至于在朝中无人!” 袁崇焕心中一动,他看向孙承宗,眼眶开始发红。 今年的孙承宗已是花甲之年,虽身体还算硬朗,过几年的事,谁又能知道呢? “都怪学生无能,以至于让朝廷舍了锦州,真不知孙师何时能见到平辽之日!” 袁崇焕说这话的时候是带着哭腔的,纯粹的真情流露,然而,这话入到孙承宗耳朵里却完全变了味道。 他赶忙换上一幅严肃的表情道:“袁崇焕,我见不见到平辽之日不要紧,你可不能再行蠢事,尤其是五年平辽之言,万勿再说!” “如今,你只要安稳守住宁远,便是天下第一功!” “万勿擅自出击,扰了朝廷部署,不然再来一个柳河惨败,你我免不了又是引咎辞职!” 以前孙承宗看袁崇焕那那都顺眼,但自从听到袁崇焕五年平辽的高论之后,老头子是越看越不放心。 这学生,脑瓜子咋想的! 袁崇焕被说的也是脸色通红,他赶忙低头道:“学生知道,学生一定谨记孙师教诲,全力守城,绝不会擅自出击!” 第一百三十二章 拖下去,斩 对着袁崇焕一番叮嘱之后,二人继续往前走,天空阴沉,城楼上的风很大,吹得二人衣袍翻飞。 “对了孙师,祖、吴二人当如何处置?” 接应上孙承宗之后,袁崇焕便把祖大寿和吴襄的事告知了他,不过当时情况并不稳定,孙承宗只是说以后再说,然后便匆匆撤兵了。 现如今,宁远已经稳定下来,只等着撤走了,袁崇焕也想着在孙承宗走之前把这事的调子定下来。 对于二人的泄密,孙承宗并不意外,当时在场的几人中,唯一有泄密动机的只有吴三桂一人,仔细查一查便知。 按着孙承宗的意思,原本是打算把二人抓到京城请示朱由检的。 毕竟,因为这二人锦州城数万人马被围,若非将士拼命,战况如何真不好说。 可就在昨天,朱由检来了密信,内容也很简单,那便是让孙承宗自行处置。 这下孙承宗就有些犯难。 处置轻了,言官弹劾的事暂且不提,若是无法威慑二人,以后还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 处置重了的话,也容易出现问题,二人做的事虽然令人愤恨,可也还未达到天理不容的级别,直接杀了,或者杀一个,也不至于。 思索片刻,孙承宗扭头看向袁崇焕问:“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 袁崇焕沉声说:“罪不至死,却也不能轻饶,应当庭广众之下,宣读罪行,再免官,戴罪立功!” 孙承宗捻了捻胡须,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袁崇焕对自己的嫡系,倒还是会留一线生机的。 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后,孙承宗止住了脚步道:“擂鼓,聚将!” 城外校场。 宁远城内,千户以上的将官全部聚集到了这里, 阴沉的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雪花,为周围荒凉的风景更添几分萧瑟。 一丈二尺高的点将台上,祖大寿和吴襄二人已经换上了单薄的囚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孙承宗、袁崇焕、卢象升、赵率教等一众辽东将领分立两旁。 下面则齐整整的站着数百名辽东系的将领,除此之外,周围还有许多士兵前来围观。 看着台下诸将,换上一身甲胄,腰挎宝剑的孙承宗上前一步道:“在场诸将应该都听说了吧,原锦州总兵祖大寿和锦州副总兵吴襄,为一己私利,泄露军情,以至于引得建奴来犯,将锦州数万大军置于险地。” “此等罪责,天理难容!” 孙承宗声音不大,但落到在场众将耳朵里却是格外刺耳。 尤其是天理难容四个字。 此时,不少人已经暗自为祖大寿二人捏了把汗。 对辽东绝大多数将领来说,这二人虽闯了祸,但也是无心之举,真要是被杀,他们自然也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顿了顿,孙承宗看向二人道:“你二人还有何话说?” 此时祖大寿和吴襄已经几乎认命,在他们看来孙承宗将二人当众拉出来,已经是要杀鸡儆猴的意思了! 祖大寿岁数大,倒也看开了,他大声道:“此罪在我,还望老大人看在祖大寿过往的功劳上,勿要处置家人!” 说完,祖大寿一头磕在了地上,做出了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姿态。 吴襄虽不想死,但这也已经不是他能左右的了,他无奈的摇了摇头也说道:“老大人,杀我一人可以,但能否看在我往日功劳上,留我儿一命,吴襄拜谢!” 孙承宗脸色阴沉,目光锐利。 他扫了旁边的卢象升一眼,后者立刻上前一步。 这时,一众将官才注意到,这位身穿蓝袍的文官怀里还抱着一把剑。 剑长三尺有余、饰龙凤七星、鎏金铜装、黑鞘龙纹。 辽东将官大多见过这把剑——尚方宝剑! 当年天启皇帝便赐给孙承宗一把,而现在这把,估计是当今皇上所赐! 尚方宝剑都拿出来了,这下二人怕是真要完蛋了! “国有国法,军有军规,甘犯军法者,自有条令处置!” “祖大寿、吴襄二人泄露军机,罪不容诛,来人,将此二人拖下去,枭首示众!” 孙承宗话音刚落,在场众将全部齐刷刷跪到了地上。 “老大人,手下留情啊!” 近千人同时跪下山呼,整个校场声浪席卷,极为震撼。 祖大寿和吴襄对非嫡系军卒比较苛待,但对同僚和嫡系军卒的待遇那可真没的说。 所以,在场除了袁崇焕、卢象升以及那几个从京城来的文官之外,全都跪了下来,为二人求情。 卢象升看到这一幕心中一阵潮涌。 先前他在京营当差的时候,京营虽然经过张维贤的一番治理,已经有了几分新气,但暗地里那些勋贵出身的将官,钩心斗角之事却也数不胜数。 可他这段时间在锦州和宁远看到的,确是诸多将官齐心协力,同仇敌忾,共同御敌。 就今日这事,放到京营之中,绝不可能有这么多人为其求情,旁人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想到这,他对今后京营的改制,又有了些新的想法。 而这时,赵率教也开始声泪俱下的为之求情。 “老大人,祖、吴二位将军乃无心之失,虽罪无可恕,却也可网开一面,求老大人手下留情,饶了二人性命吧,今后,让其戴罪立功,以赎其过!” 孙承宗面沉似水,似是在斟酌,但很快,他眼中便又有了寒光。 “不可,若不杀此二人,今后诸将人人效仿,何谈治军?” “锦衣卫何在?” 几个锦衣卫闻言迅速上前将祖大寿和吴襄制住。 这几人是朱由检特批给孙承宗的,代表着天子行权,遇事可先斩后奏! “斩!” 孙承宗一声令下,两个锦衣卫随即拔出了绣春刀。 就在这时,袁崇焕也上前一步跪到了地上:“阁老,此二人虽罪无可恕,但念在往日守土有功的份上,饶他二人一命也未尝不可!” “下官愿以性命相保,今后绝不会再发生此事,若再发生,下官愿亲自斩此二人,再自刎谢罪!” 说完,袁崇焕磕头。 其他将官闻言也再次山呼:“卑职也愿以性命相保!” 说完,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 几个锦衣卫早就得到了孙承宗的授意,他们将刀架在了祖大寿和吴襄的脖颈之上,却迟迟不肯落下。 孙承宗脸色变得阴晴不定。 同时,他的目光若有若无的似是在向一旁的卢象升扫去。 如今的卢象升再也不是先前的愣头青了,感受到孙承宗的目光之后,他立刻会意的跪地道:“阁老,大明律虽有临阵泄密虽有枭首示众以儆三军的条文,但念在两位将军乃无心之失,且未致兵败、失城、损军之重祸。” “伏请阁老从轻发落,施杖百、罚俸三载、革职之刑,若再犯,按通敌之罪,全家论斩,绝不宽宥。” 说完,卢象升也跪到了地上。 孙承宗闻言脸色黢黑,这小子,话说到从轻发落这就差不多了,革职、仗百、全家问斩之类的话我来说就是了,你说出来,这是给你攒威望,还是竖仇敌呢! 旁边和卢象升关系颇佳的赵率教闻言立刻为其找补。 “卢大人说得对,阁老,祖、吴二人虽有罪责,但无重祸,杖责一百,罚奉三年,再免去总兵之职已是莫大惩戒,还请阁老从轻发落!” 跪在地上的袁崇焕在深深的看了卢象升一眼后,也低头道:“阁老,确是如此,念在二人素有军功的份上,还是从轻发落吧!” 二人说罢,下面的将官们也纷纷开口为之求情。 山呼声响彻校场,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祖大寿和吴襄二人更是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脖子上的刀冰冰凉凉的,但二人的心里确是暖和的。 当兵这些年,能有这么多兄弟为自己作保,死也值了! 眼见戏演的差不多了,孙承宗缓步来到二人面前:“你二人有何话说?” 祖大寿仰头,满脸都是鼻涕眼泪。 “阁老,祖大寿犯此重罪,死不足惜,无话可说,但求阁老留吴襄一命,他乃从犯,罪不至死!” 吴襄一听这话也哭出了声。 “大哥!大哥!黄泉路上,小弟怎忍你独行?” 看着二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孙承宗最终还是对几个锦衣卫摆了摆手。 绣春刀离开了脖子,校场上的杀气也淡了几分。 孙承宗居高临下的审视着二人道:“卢大人所言有理,依律,你二人却有取死之道,但念及未成大祸,且素有军功,今日便饶你二人性命!” “来人,即刻将此二人杖责一百!” 一听这话,吴襄和祖大寿泪涕顿时止住。 啊!不用死了? 见二人还在发愣,袁崇焕沉声道:“还不谢过阁老?” 此时吴襄和祖大寿还回过神来。 “谢阁老!谢阁老。” 孙承宗并未回话,而是对旁边两个锦衣卫呵斥道:“行刑!” 一声令下,祖大寿和吴襄便被锦衣卫按到了地上拔下了裤子,随后碗口粗的军棍噼里啪啦的开始朝二人的屁股上招呼。 虽说不用死了,但一百军棍若是照实打,也足够要了二人性命。 很快,二人身上便已是血肉模糊一片! 第一百三十三章 斩监候 但祖大寿和吴襄二人也着实不是孬种,哪怕屁股被打的稀碎,二人愣是没喊一声疼,尤其是祖大寿,一边被打,还一边咧嘴傻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打的是别人! 看着被打的血肉模糊的二人,袁崇焕有些不忍。 他留二人性命是为了让他们两个干活冲锋,要按着这个打法,等打完一百军棍,二人也就废了。 于是他赶忙上前道:“阁老,此二人年事已高,不如先打三十,剩下的暂且记下,等伤养好了再打也不迟!” 孙承宗犹豫了一下,然后沉声道:“打五十!” 听到招呼,几个锦衣卫的力道也轻了几分。 很快,五十军棍被打完。 孙承宗盯着二人道:“即日起,免去你二人总兵职务,吴襄降为千户留宁远戴罪立功!” “祖大寿,调任喜峰口参将,戴罪立功!” “并且,你等家眷全部迁往京城看管,若再行此事,满门抄斩,绝不姑息!” 听到这话,二人也算是彻底送气了。 原以为必死无疑,想不到,还是捡回了一条性命。 至于降职和调离辽东的处罚对二人来说都不算是什么大事了,只要边关还有战事,以他们的本事,东山再起并非难事! 想到这,二人强撑着身子给孙承宗磕头。 “谢老大人!” 孙承宗并未理会,而是直接拂袖而去。 袁崇焕看了看二人也转身便走,卢象升则对二人点了点头也走了! 只留下祖大寿和吴襄二人对视大笑。 不管怎么说,二人也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今后,咱们弟兄二人,怕是要分别一段时间了!”祖大寿趴在地上,拍了拍吴襄的肩膀。 喜峰口虽然距离辽东不远,但终究不在一个地方,二人不能时常见面了。 说话的同时,一些将官已经冲到了点将台上,他们七手八脚的将二人抬到了担架上。 不过,如今吴三桂也在喜峰口,祖大寿去了也不会……不对!孙阁老只说了自己,可并未说吴三桂如何处置。 当时他们可是在皇上面前密议,如今事发,他还能活命吗? …… 三天后,蓟辽督师府! 宁远、锦州两地的将官齐聚一堂,袁崇焕站在这些人面前,孙承宗则端坐其后。 “何可纲听令!” “末将在!” “即日起,担任宁远总兵一职!” 说着袁崇焕将宁远总兵的大印交到了何可纲手中。 “末将何可纲,谢督师提携!谢孙公垂青!” 作为袁崇焕起复后举荐的三人之一(祖大寿、赵率教、何可纲),何可纲可谓是袁崇焕的铁杆亲信,且为人耿直,性情彪悍。 崇祯二年,大凌河被围,祖大寿欲降,何可纲不从,被斩首! 紧接着,袁崇焕又道:“祖大乐、左辅、朱梅为副总兵!” “末将领命!” 这三人中祖大乐是祖大寿的铁杆兼亲戚,左辅和朱梅也是辽东老将,曾跟随袁崇焕血战宁远,打退过努尔哈赤。 孙承宗这番安排可谓是给足了袁崇焕权利。 宣读完命令之后,孙承宗这才上前道:“都听了,朝廷予你们钱粮,是让你们死守此地,无论战况如何,只要人活着,城池就要守住!” “若有人敢擅自弃城,无论官职缘由,皆斩!” “末将领命!”众人齐声回应。 说完这些,孙承宗对袁崇焕看了一眼道:“好好守城,本官走了!” “我送您!”袁崇焕躬身说。 孙承宗也没有拒绝,就这样,袁崇焕一直将孙承宗送到了宁远城外。 直到孙承宗、卢象升等一行人骑乘马匹消失在视野之中,袁崇焕这才一声长叹,转身回到了城内。 而就在这时,还趴在担架上的吴襄,被抬着来到了他身旁。 “袁帅,有句话我想问问您!不知可否?” 袁崇焕看都没看他,便道:“是问你儿子的事吧!” “是是是,我儿能否保住一命?”吴襄询问。 袁崇焕这时才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然后道:“昨日我和老大人商议此事来着,我原想将其调回辽东戴罪立功,可那卢象升执意要判斩监候,我争执不过,只能如此!” 斩监候!吴襄心中一惊。 自己捡回一条命,可最喜欢的儿子却要被砍头,现在他再也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只剩中年丧子的悲凉! 与此同时,袁崇焕也想到了昨天夜里商议吴三桂如何处置时的场景。 入夜,孙承宗特意将袁崇焕了卢象升叫了过来,并询问二人的处理意见。 袁崇焕便如刚才所言,提议将吴三桂召回辽东戴罪立功。 理由也很简单,虽然吴三桂泄露机密罪当处死,但既然吴襄都没杀,就更不能杀他儿子了,还不如施恩二人,让其为己方卖命。 不过,卢象升却另有看法。 他在深思熟虑片刻后,沉声说:“阁老,泄露御前机密一事,非我等所能处置,阁老还是应该将此事交由皇上圣裁!” 自从见到卢象升的第一眼,袁崇焕就看其不太顺眼。 尤其是此人勇略完全不在自己之下,所以在听到卢象升的话后,他立刻不悦说道:“皇上既要阁老便宜处置,阁老又怎可再将此事交由皇上?” 卢象升并未听出袁崇焕语气里的针锋相对,只是就事论事的说道:“阁老可判吴三桂斩监候,一来可震慑诸将,严明立法,二来也可将决议权交由皇上!” “若皇上要杀,也需等明年秋后,在此期间,若吴将军能立下些许功劳,袁大人也可借此机会为吴三桂求情,饶其一命!” “这样,即保全了皇上颜面和威严,又能保吴三桂一条性命,还可将此事置之事外,如此可谓一举三得!” 孙承宗倒是不至于老奸巨猾的推卸责任,但御前泄密这种事,他确实不好处置,再把球踢给朱由检确是最好的办法。 处斩监候这办法也是孙承宗想了许久才想到的,只是没想到卢象升旦夕之间便想了出来。 所以,再听完卢象升的话后,孙承宗忍不住感慨道:“后生可畏吾衰矣!” 而袁崇焕听到这话后,自是心中恼怒对卢象升的嫉妒之心更甚。 所以,刚才吴襄询问的时候,他才没有将事情和盘托出。 按着袁崇焕的想法是,这样可以让吴襄仇恨卢象升,可事情并不如他所想那般发展。 吴襄对卢象升并没有仇怨的心思,毕竟儿子闯了这么大的祸,判斩立决也不过分。 而且,上次校场上,也是卢象升提出了杖责一百后,他才免得死。 要说仇怨,他也只能怨恨自己起了歪心思,要是没这事,他和祖大寿说不定还是宁远的总兵和副总兵呢! “唉!吾儿危矣!” 看着吴襄哭丧着脸的模样,袁崇焕沉声说道:“养好伤后,你好好干,若有功劳,本帅自当为他求情!” 听到这话,吴襄心中大为感动,他赶忙道:“今后唯袁帅马首是瞻!” 说完,袁崇焕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到最后,还是和卢象升的想法一样,这怎能不让他气愤? 第一百三十四章 汉奸崔呈秀 袁崇焕心中不爽的同时,另一边的皇太极也躁郁到了极点。 得到毛文龙偷袭辽南的消息之后,他一刻不停,直接率领骑兵扑了过去。 数百里的路程兵马不歇,昼夜不停,不到两日便抵达了盖州,然而这里早已人去楼空。 皇太极不死心继续派莽古尔泰南下,可莽古尔泰一直打到金州也没看到半个人影。 甚至连村镇都没了。 整个辽南可以说完全被毛文龙祸害了。 打了这么个大败仗,莽古尔泰和阿敏二人自然不肯放过他,二人似是达成了同盟一般,在朝堂上对皇太极的战略大肆质疑。 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皇太极也不可能把黑锅往外甩,最终他也只能憋屈的认下了。 可如此一来,他自是颜面扫地。 就在皇太极窝火之际,一名太监来到大殿内:“大汗,范学士求见!” 尽管皇太极一直在提高范文程的地位,但如今的大金政局还是对汉人极为鄙夷,用塞斯黑的话来说:你们就是满人的一条狗,狗狗狗! 所以,尽管知道范文程有大才,但其也没有直接参与政务处理的资格,只能躲在自己后面当幕僚。 如果朝堂之上有他帮衬,今日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让他进来吧!” 皇太极疲惫的坐了下来,然后扶着额头。 如果说今日被阿敏和莽古尔泰攻击,属于肉体的疲惫,那接连两次战败,也让他心中很是沮丧。 先前跟着老爹努尔哈赤怎么打怎么赢,可现在到了自己当家,尽管已经拼尽全力,但还是接连战败。 这次又死伤千余人,对大金的士气是不小的打击。 就在这时,范文程走了过来:“奴才范文程参见大汗!” 范文程跪地施礼。 “起来吧!”皇太极虚抬了一下手,然后说:“如今辽南一片糜烂,毛贼犯边不断,辽西又接连遭败,我大金当如何整肃,你快帮本汗想想办法吧!” 朝堂上发生的事情范文程也听说了,见皇太极脸色如此难看,他旋即笑着说道:“大汗,我今日来就是为了此事!” “您可还记得上次送来的那个崔呈秀?” 皇太极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道:“是大明朝以前的那个兵部尚书?” “对!就是他!现在他已经降了!今后愿意为大汗效力了!”范文程春风满面的说。 范文程随军回到盛京之后并没有立刻去见崔呈秀,反而是又晾了他两天才去探望。 当来到地牢之后,他先是对看管崔呈秀狱卒训斥了一番,然后这才对崔呈秀说,自己安排不周,手下误解了意思,自己来晚了! 崔呈秀哪里还顾得上这个,未等范文程寒暄,他便立刻表明忠心,愿意投降,愿意为后金效力。 如此一来,范文程自然是第一时间来找皇太极汇报。 当听到有一名曾经的大明二品大员愿意投降自己,皇太极自然是无比喜悦。 哪怕是他老爹打了这么多年仗,也没有招降到几个大明的文官,更何况是二品这个级别的。 “他人呢?快宣!” “就在外面!”范文程说。 很快,崔呈秀便被引了进来,进门之后未等范文程引荐,他便对着身穿汗王蟒袍的皇太极跪地道。 “罪臣崔呈秀,参见吾皇,大汗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到吾皇二字,皇太极的嘴角止不住的上翘。 不愧是大明朝廷来的太会来事了! 此时大金和明朝虽然已经全面开战,你死我活了,但不管是皇太极还是努尔哈赤,都没有称帝的意思。 从名义上来说,他们还属于大明的藩属,属于叛乱势力,内部矛盾,甚至还边打仗边谈判。 毕竟,不称帝的话,还能联合蒙古、朝鲜各部和大明干仗,属于几个穷兄弟搭伙。 一旦称帝,必定会遭受蒙古和朝鲜各部的敌视,如此利大于弊。 一直等到崇祯九年,苦心经营十年的皇太极,在干掉了阿敏和莽古尔泰,整合了蒙古各部,并吸纳了大量汉臣后,才仿照明朝建立朝廷各部正式称帝,并立国号为清,建元崇德。 当然,建元称帝一直是皇太极心中所想,只可惜现在还没有实力去实现。 所以在听到崔呈秀叫他吾皇的时候,他才这般欢喜。 “哎呀,崔尚书快快请起!”皇太极亲自躬身将其搀扶起来,然后道:“本汗背明,皆因明廷暴虐,残害我部族,非要自立为王,崔尚书称本汗为吾皇,确是有些不合适啊!” 崔呈秀是何等人精,只是听皇太极的语气便断定这位满族大汗绝对又称帝的想法。 于是,他躬着身子一脸谄媚的说道:“明廷纲纪崩坏,吏治糜烂,阉党乱政,幼帝登基,军纪废弛,国势倾颓,大厦将倾,改天换地不过旦夕之间。” “大汗顺天应命,众望所归,他日一统寰宇,指日可待也,臣提早称呼也是不妨事的!” 崔呈秀这番话说完,又捧的皇太极飘飘欲仙。 一旁的范文程眼见偏离了正题,赶忙咳嗽了两声。 “咳咳,崔尚书,你即是大明朝的兵部尚书,对大明朝军备应该有所了解才对!” “今能否与大汗一谈呢?” 皇太极闻言也回过神来,他瞪大眼睛看向崔呈秀说:“对,大明军备如何?请先生一谈!” 路上的时候,崔呈秀就在考虑这事了。 既然已经决定投降,那就一定要投出价值,投出前途来。 面对二人灼灼的目光,崔呈秀神秘一笑,说:“大汗数次进攻宁锦二城,此乃下策!若我所料不错,此番应该又是无功而返吧!” 皇太极和范文程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点头。 不过,这倒不至于让二人太过惊讶。 他们回来也有几天了,战败的事又不用保密,崔呈秀知道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那先生以为如何?” 崔呈秀眼珠子转了转,然后来到桌前,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出了大明和大金的草图来,并在宣大等几个重要关隘着重点了几笔! “大汗,关锦一线,每年吞数百万两军费,打造的如同铁桶一般,您去硬碰硬自然难免吃亏!” “可若是退一步想,不去进攻关锦,转而从宣府、大同、蓟镇、居庸关、野狐口等地进攻大明,必可轻松破关!” 此话一出,不止是皇太极,就连范文程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一直以来,他们都认为,要想进攻大明,只能走辽西这条路。 就地形而言,辽西走廊也确实好走,但有个山海关堵着,他们又只能死啃城墙。 现在,如果按着崔呈秀所言,从其他几个关口扣关,虽然多绕了一段路,但其成功率肯定能大大增加。 皇太极闻言赶忙问道:“那这些关隘防备力量如何?” 崔呈秀笑了笑说:“不堪一击,这些关隘少则一两千,多则四五千,只有宣府、大同两城有几万人马而已。” “大明朝国库空虚,就连辽东的军饷都经常拖欠,就更不用说这些小关口了。” “大汗只要动兵,旦夕可破,之后再长驱直入,横扫中原,大明亡矣!” 崔呈秀神飞色舞,颇有些运筹帷幄,破敌千里之态! 皇太极听完也极为兴奋,一两千人驻守的城关,就算是用拳头也能把城门砸出俩窟窿来。 而范文程也适时说道:“大汗,既然如此,应即刻出兵讨伐察哈尔部,扫清蒙古残敌,之后,便可扣关中原!” 皇太极短暂思索过后,随即对旁边伺候的太监说道:“即刻召十四贝勒过来!” 第一百三十五章 重整京营 京城! 京营校场! 卢象升一身绯色文官袍服、赵率教一身武将甲胄的站在点将台上。 张维贤、徐希皋、朱纯臣等一众京营勋贵则站在一旁。 先前卢象升在锦州数次率领大军同女真精锐周旋作战,并身先士卒斩杀敌军,撤退时,更是亲自断后并率军冲锋,为大军撤退立下汗马功劳。 论功行赏之时,他自然是毫无疑问的首功。 人还未回京城的时候,兵部右侍郎的任命便下来了。 当然,朝堂上也还是有反对声音的,毕竟卢象升实在是太过年轻了,还不到三十岁就成为三品大员,兵部三把手(左为尊,左侍郎是二把手)实在是太过耸人听闻。 如果不知道卢象升的人品,朱由检自然也有些犯嘀咕,但知晓历史走向的他还是以退敌有功的理由将任命推行了下去。 反正出关之前卢象升已经是正四品的太仆寺少卿了,立下这么大功劳,连升两级也说得过去。 除了兵部右侍郎之外,朱由检又恢复了他协理京营戎政的职务,全面负责京营的训练、募兵、军纪等,至于兵部的事,暂时不用理会。 反正孙承宗回来了,有他在兵部少两个侍郎也无妨,再不济还有陈奇瑜呢! 短短几个月,曾经这个只管募兵的小官,摇身一变,竟成了朝廷的三品文官,京营中的二把手,仅次于张维贤的总督京营戎政,京营的那些勋贵们无不心惊。 而经历过辽东战场洗礼,以及孙承宗调教的卢象升,此时也完全褪去了以前初入行伍的稚嫩,取而代之的是,摄人心魄的杀意与威严! 面对京营众将,卢象升沉声道:“都听了,此番我随孙阁老亲赴辽东巡边,并率关宁军同建奴和马交锋,深知,如今京营军卒战力,不及边军远甚,更不要说和建奴作战?” “所以,整肃训练,严肃军纪,势在必行!” “即日起,全军重整训练秩序,每日晨、晚,全甲奔袭十里,举石锁、拉硬弓、抬战车、不下百次。” “步战,刀枪、藤牌、狼宪对练搏杀,不许留手。” “骑战,劈砍、射箭、坠马自救,人马合一,长途奔袭皆要精通。” “弓弩火枪、三眼铳、鸟铳、红夷大炮,训练瞄准、装填、点火、轮射。” “除此之外,还有队列、令行禁止、结垒、炮骑联合、车阵、变阵等全部实战演训!” “训练一月不合格者,降饷!,两月不合格者,清退!” “军官士兵一体,同有不合格者,降职、罢免!” “敢有不从军令者,皆斩!” 卢象升一番话说完杀气四溢,不少将领都被吓得心中胆怯,周围围观的士兵们,更是暗自窃语:“这还是招咱们入伍的卢大人吗?怎滴这般凶恶?” 张维贤、徐希皋等人听到后脸色也颇为难看。 卢象升这番话毫无疑问是对他们整训士兵的不满。 尤其是朱纯臣,他阴阳怪气道:“去了趟辽东就成了这般模样,今后要是再立下军功,咱们这些老骨头,怕是连容身之地都没了!” 倒是恭顺侯吴惟英下巴微微抬起,似乎对卢象升的这般态势颇为满意。 然而,在军营之中,一个文官如此嚣张的对待下面的诸多武将,自然是会引发不满的。 短暂沉默之后,一名小将站了出来。 “卢象升,你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文官,也配和我等谈论练兵之策?” “就是,先前在京营募兵之时,不过是个喽啰,怎么,去了趟辽东,就脱胎换骨想要对我等指手画脚了?配吗你!” 二人冒头,其他勋贵出身的军官们有大笑者,有对卢象升指责者,总之校场一片混乱。 若是平时,张维贤已经开口维持秩序了。 但今天他安稳的坐在帅椅上纹丝不动。 既然你卢象升不同我商量便整治军营,那你就自己想办法吧! 看着下方的一片混乱,卢象升并未动怒,只是对最开始闹事的二人询问道:“你二人姓甚名谁?祖上是何官职?” 二人也不隐瞒,当即便报上名姓。 “本将叫邓程远,世袭定远侯爵,祖上乃开国功勋邓愈。” “本将叫常猛,祖上乃开平王常遇春,今世袭怀远侯,如今以至十一世!” 二人斜视卢象升,趾高气扬! 面对二人的挑衅,卢象升对一旁的亲兵道:“取刀来!” 大刀入手。 卢象升一步步走下点将台。 “朝廷恩养你们,恩养京营数万军卒,要的是汝等保家卫国,荡平鞑虏,而非依仗家族余荫,尸位素餐作威作福!” “今日我给你二人一个机会,杀了我,朝廷不会追究你二人责任,反之,我便宰了你二人,以立军威!” 说话间,卢象升手中大刀已经指到了二人面前! 众人皆瞠目。 一身绯色袍服,再加上这白皙的脸颊,怎么看都怎么像是个白面书生,可现在的卢象升手持大刀,目光锐利的似是能迸出火花来。 迫人的杀气,让周围军官不自觉的后退数步。 这时,张维贤终于坐不住了。 虽然卢象升自己说杀了他不追究责任,但朝廷谁不知道陛下对其极为看重,他真要有个三长两短,自己难以交代。 再说了,邓程远和常猛也是顶级勋贵,其祖上都是随太祖打江山的,也绝不能有三长两短。 于是,张维贤上前呵斥道:“邓程远、常猛,卢大人乃皇上亲封的兵部侍郎、协理京营,你等无故寻衅是要抗旨吗?” 二人被卢象升逼得也有些下不来台,如今听到张维贤呵斥,二人赶忙寻了个台阶道:“非是我等寻衅,实在是他卢象升咄咄逼人,既然国公爷开口,我等自当从命!” 二人躬身退下的同时,还恶狠狠的等了卢象升一眼。 后者自然是察觉到了,不过他并未在意,而是对着点将台上的张维贤拱了拱手,然后重新走上了台。 再次环视台下诸将,卢象升说道:“我的话长久有效,不管是弓马武艺,马战步战,凡是能胜我的,今后我绝不多说一个字,反之,若是打不过我还不从军令,我不管你是谁的后人,又是谁的亲戚,只有一个字,斩!” 说完这些后,卢象升这才将赵率教迎到了主位上,然后介绍道:“这位是孙阁老从辽东抽调而来的赵率教赵总兵,他精通步战、骑战、同建奴交手数年,今后便由他来负责主持军卒训练一事!” 卢象升说完,下面无人理会。 赵率教则面露微笑的对众人拱手道:“诸位,今后便多担待了!” 看着卢象升这般,张维贤漠然起身,离开了校场,其余几个勋贵代表也转身离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 练兵 教场衙署。 张维贤几人正面色不善的对坐着。 朱纯臣则在衙署内不停踱步。 “这个卢象升,毛都没长齐,现在就敢在我们头上拉屎了,还要和邓程远、常猛俩人比武,他不就是会耍两手大刀嘛?” “真要是见了血,看他怎么和陛下交代?”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得参他一本!” 张维贤微微摇头说:“勿要如此急躁,卢象升在关外野战建奴,立了大功,如今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时候,你现在参他,朝堂指不定如何反应!” 朱纯臣急了:“那就这么算了?别忘了,京营可是咱们的地盘,先前你可是答应大家了,只要清理冗余,就一定能让咱们光耀门楣,恢复祖上荣光!” “现在刚把兵召起来,他卢象升就过来摘桃子,早知道如此,就不该听你的话了!现在好了,军饷没了,兵权也没了,整天还要被一个文官呼来喝去!” 张维贤气急:“朱纯臣,当今陛下英明睿断,你以为你能糊弄他吗?” 朱纯臣也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些过,所以便没在言语。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卢象升的声音。 “几位爵爷,刚才多有冒犯,卢象升特来请罪!” 说话间,卢象升已经走了进来。 看到他人,朱纯臣恶狠狠的瞪了一眼,然后扭头坐到了椅子上。 卢象升也不在意,恭敬的对张维贤等人施礼,然后站直了身子说道:“几位爵爷,整军作训一事,非是我卢象升急躁,而是我此番去辽东同建奴交手之后,深知京营军卒战力匮乏!” “若不好好作训,一旦有朝一日被调去辽东同建奴交手,定会全军覆没!” 朱纯臣闻言冷声讥讽:“哼,才打了一次仗就这般老气横秋,要知道,就是孙承宗来了,也不敢同我等这般言语!” 卢象升未与他辩驳身份地位上的事情,而是徐徐说道。 “那几日建奴围城,我曾率军与之纠缠,其接战之气势、单兵之悍勇、阵战之韧性、死战之执念,哪怕比之两百年前的三大营,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到这话,朱纯臣立刻站起身来想要说话。 然而,卢象升没给他这个机会,他继续说道:“奴之骑兵,常以军官将首为先锋,临战,旗主、牛录身列阵前率队冲锋,步战遇之,绝无一合之将,皆崩!” “马战时,来去如风,弓马娴熟,或聚或散,聚之如利刀破竹,大水崩沙,我军莫不能挡,散之则如满天星斗顾此失彼,难以招架!” “其虎狼之性,虽身带百伤,亦死战不退!” “哪怕凭借伏兵短暂击溃,少时便可重整旗鼓,越战越勇,且这些贼奴以死为荣,哪怕被重重包围,也会战至最后一人!” “如此强军,着实令人胆寒。” 说到这,卢象升又看向张维贤说:“国公,不管是军卒还是军官,若不严苛对待,全力整训,一旦交战,定会一触即溃,贻误军机,误国误民之大事暂且不论!” “单是这些军卒和将官们的妻儿老小,国公又如何能交代?” “还是说,国公只以为京营只是充数的,而不会临阵对敌?” 听到这话,朱纯臣再也忍不住了,他拍案而起道:“混账,卢象升,你敢这么对国公爷说话,是要造反不成?” 卢象升丝毫不惧,只是平静的看着张维贤。 后者的神情则是忽明忽暗,似是在斟酌考虑! 而就在这时,恭顺侯吴惟英突然站起身道:“我觉得卢大人所言也不无道理!” “即是当兵吃响,就定有上战场的一天,若真上了战场,一个回合便被贼军击溃,别人不谈,我吴惟英是没脸面活着回来的!” “此番从辽东抽调精兵为京营军卒整训,也非是卢大人所意,而是陛下降旨,兵部抽调!” “既如此,我是没有怨言,三千营合计八千余人,皆听从卢大人整训!” 此话一出,朱纯臣脸色黢黑。 “吴惟英,你……” 就在这时,张维贤终于开口了。 “成国公,恭顺侯都说了,从辽东抽调精兵整训,是皇上的旨意,你难道还要抗旨不成?” 朱纯臣赶忙低头。 “不敢!” 张维贤点了点头说:“不敢就好,赵将军和卢大人皆是经历过血战之人,由他们负责整训再好不过,我等要全力配合!” “如今朝廷舍了锦州,关外仅剩宁远一城,一旦宁远失陷,京营随时都有可能临战!” “若再像以前那般,恐怕再过三五年,京营的战力也未必能上来。” 说到这,张维贤看向卢象升道:“卢大人,作训一事尽管去做,有什么事,本国公一力承担!” 看着张维贤,卢象升十分感动,他躬身道:“谢过英国公!” 得到了张维贤的支持,卢象升再无其他顾虑,准备开始在京营大干一场! 快点吧卢象升,皇太极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喽! 乾清宫。 朱由检正和孙承宗商量着辽东的事务。 撤兵,再把兵员打散支援其他关口的事情,孙承宗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总计抽调出四万精兵,留在宁远城有三万多,山海关还有四万多人。 这四万多人可全都是实实在在的精兵,拉上去就能死磕的那种。 用其填充各关隘能直接提升各大关隘的防御力量。 如此一来,九边的防御压力便小了许多。 士兵好调整,只要有军饷,有土地去哪里都无妨。 但将领方面,就要好好商量一下了! “皇上,如今山海关总兵一职空缺,臣以为可以起复马世龙出任总兵,尤世禄、王世钦、孙祖寿三人为副总兵,此四人镇守山海关,定可捍御辽东,纾陛下之忧” 马世龙、尤氏禄、王世钦三人也算是辽东铁三角了。 马世龙宁夏卫人,将门世家,武进士出身,孙承宗督师时将其举荐为山海关总兵,平辽将军,赐尚方剑(孙承宗刚接手辽东的时候,只剩下山海关一条防线了,宁远和锦州是后来扩张的)! 马世龙后在辽东练关宁军十五万,屯田、筑城,构建关宁防线。 天启四年,还带着袁崇焕、满桂,跑到广宁城(后金占)、盖州(后金占)等地旅游了一圈。 当年袁崇焕给孙承宗拎包的时候,马世龙就已经是孙承宗的左膀右臂了,其在辽东威望极高,许多将领都曾是他的手下。 崇祯三年,己巳之变,袁崇焕下狱后,孙承宗就是带着他和祖大寿打下了关内四城,把皇太极赶走的,唯一的问题是性情有点急躁。 尤氏禄,陕西榆林卫人,天启二年武进士,好文学,文武双全。 和马世龙一样,也是孙承宗一手提拔起来的,历任多次大战,作战经验丰富,性情沉稳,擅长守城。 崇祯十六年,李自成破榆林,尤氏禄与兄尤世威死守七昼夜,城破被俘,骂贼不屈、磔死,满门忠烈。 王世钦,榆林人,曾在马世龙麾下领关宁铁骑,擅长骑兵突袭,冲阵、断粮道,侧翼包抄。 崇祯十六年(1643)守榆林,城破被俘,唾骂李自成、不屈被杀。 这三人都是孙承宗镇守辽东时的核心将领,一个是中军总兵,一个是北部副总兵,一个是南部副总兵! 天启五年,柳河兵败,三人同时被罢免,次年孙承宗被逼辞职。 第一百三十七章 孙师傅你歇歇吧 天启五年九月,降人刘伯漒自后金归,称“四王子(皇太极)驻耀州,兵不满三百,我师渡河,辽民必内应歼之” 当时魏忠贤已经掌握了朝政实权,为了挤走孙承宗,他故意让朝臣攻击孙承宗的保守策略,催其出战,尽快剿灭努尔哈赤。 马世龙为了证明关宁军有进攻能力,同时消解朝中质疑、保全孙承宗督师地位,便以“接济辽民、侦查敌情”为由,调前锋营副总兵鲁之甲、参将李承先率部先行,另令觉华岛水师游击金冠率舟师接应,打算给皇太极一点惊喜。 按着马世龙的布置是,鲁之甲和李承先带队先行一直到三岔河柳河口(今营口、大石桥市附近,距离锦州以东几百里)然后觉华岛水师带着船来这接应。 汇合之后,二者一同渡过三岔河,再突袭进攻耀州(今大石桥市,岳州村)。 如果情报属实,且一切顺利,搞不好皇太极真得完蛋。 可偏偏情况出现了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金冠未按着约定时间抵达三岔河,鲁之甲二人没办法,只能用民船强行渡河,因为人多船少,渡河动静极大,且一直持续了四个昼夜。 皇太极哪怕是瞎子也能发现不对。 等渡河完成之后,先头骑兵还不等火器营到位便发动了攻城。 结果到了城内,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随后就是老剧情了,周围伏兵四起,鲁之甲、李承先战死、部众死伤四百余人,(渡河兵力八百,总参战一千七)丢失战马六百余匹,火器、盔甲损失严重。 虽然和辽阳、沈阳等动辄几万十几万的伤亡相比,四百人并不多(都是关宁军精锐,其实还是挺伤的),但当时党争激烈,一点小败也被无限放大。 天启皇帝亲自下旨斥责。 马世龙三人被陆续罢官,最后孙承宗也只得辞职。 后世谈到这件事的时候,很多人都会把黑锅扔给孙承宗,觉得是他指挥的。 实际上要是孙承宗指挥,绝对不会干的这么糙。 金冠的接应未按时赶到,还当着人家的面运兵四天四夜这事,都是孙承宗后来才知道的。 而且,情报也有很大问题,后来根据后金自己的史料分析,当时耀州城经过几次增兵,兵力已经有三千多了,那个降人刘伯漒大概率就是奸细。 孙承宗这种老奸巨猾的就算要动手,也得派人验证查看这件事。 与之相比,这种急功近利的事,倒是很和马世龙那急躁的性格。 朝中人弹劾其:轻开边衅、丧师辱国、调度乖方。 不过要说完全没责任,也不对,第一他是蓟辽督师,出了这种事负责也正常。 第二,朝堂的催促他也不能完全无事,所以对麾下将领小规模主动出击持默许态度。 反正就此种种孙承宗被迫离职,辽东几经洗牌,最终成了这幅烂样子。 如果没有这场战败,孙承宗再撑两年,等到天启挂了,说不定历史还会不一样。 不过,现如今也差不多。 面对孙承宗的举荐,朱由检没有太过犹豫,点了点头便同意了。 这位老大人地位高,用人选人方面,也比袁崇焕高明和大度许多。 如果是袁崇焕,他绝对不可能推荐马世龙担任山海关总兵。 因为论资排辈,马世龙才像是孙承宗的大徒弟,而袁崇焕则是小徒弟。 其地位会大受影响。 当然,二人的关系还是说得过去的,反正比满桂好多了。 有马世龙和袁崇焕在,外加孙承宗主持大局,以及皇太极几次在宁远和锦州城外撞的头破血流,辽西的事情,暂时可以告一段落了。 随即,朱由检便拿出了先前魏忠贤给他的关于和晋商联合走私的那份名录。 “孙师傅看看这个!” 当看到上面毛文龙三个字的字样时,孙承宗脸色微变,但很快便又恢复了正常。 他长出了一口气道:“也算在预料之中了吧,东江贫苦不堪,朝廷给的军费也不足,毛文龙能在短短几年内招募数完军卒,袭扰整个辽南,若无外财是万万不可能的!” 朱由检点了点头说:“我也是如此之想,再考虑辽南一事,故而隐之未发,只等孙师傅来了再行商议。” 听到这话,孙承宗也犯起了难。 要说毛文龙这家伙,在辽东基本上就是万人恨,不管是袁崇焕还是孙承宗,又或者是武之望、袁可立(登莱巡抚)全都不听。 好脾气如孙老头对这家伙也是气的牙痒痒。 可要说整治,也没人敢整治他。 东江这地方条件艰苦,又极为重要,离了毛文龙谁也玩不转。 所以哪怕再生气,孙承宗也只能忍着。 而就在不久前,毛文龙还率部横扫辽南,也算是立下了大功,现在哪怕知道他暗通建奴,也不好将其干掉。 思索良久后,孙承宗说:“毛文龙之志,不在牵奴,灭奴,而在自固,虽有取死之道,然万不可杀,杀之,东江必失。” 朱由检将身体靠在也椅子背上,然后说:“这个朕也知道,但一直这么干也不是个事!” “此番他虽偷袭了辽南,解了锦州之围,但谁也不能保证他下次是否会按着命令出兵作战!” “依我看,总是要想办法敲打敲打的!” 孙承宗思虑片刻后,起身施礼:“陛下,臣愿代陛下亲赴东江,犒赏军卒!” 朱由检目瞪口呆,他说:“孙师傅不必如此,东江一事非一朝一夕可动,今锦州已去,朝廷安心经营关内即可,关外诸事暂不理会也无妨!” “而且,孙师傅自起复起一路奔波,先巡九边,捕晋商,又镇辽东撤锦州,如今再远渡大海去皮岛,实在是太过劳累了!” “孙师傅还是暂且歇息歇息吧!” 朱由检越是这么说,孙承宗便越是感动,他说:“陛下如此体恤老臣,老臣岂敢不尽心竭力,效之于死呼?” “东江之事宜早不宜迟,今国库稍宽,臣可带银两上岛,安抚军卒,震慑诸将,如此恩威并施,那毛文龙定有所收敛。” “若迟滞数月,军卒得功不得赏,难免心生怨怼,毛文龙若以此生事,反倒不佳!” “故而,臣应即刻出发,不应迟滞!” 第一百三十八章 调白杆兵入京 说完,孙承宗躬身施礼。 朱由检则扶额无言。 其实他让孙承宗休息休息,也不止是为了老头子的身体。 陈奇瑜在兵部虽然也能将其管理的井井有条,但他终究只是个职方司郎中,而且这家伙好谋无断,自从锦州被围,他得了可以入宫觐见汇报工作的特权之后,有事没事就来汇报工作。 搞得朱由检一个脑袋两个大。 所以,他想让孙承宗在兵部待段时间,等再提拔起来一个兵部侍郎后,再走不吃。 但现在看孙师傅这干劲十足的架势,朱由检知道,这次自己依旧拦不住。 无奈的一声长叹后,朱由检说:“好吧,不过阁老还是逗留数日,处理处理兵部公务为好!” 这个孙承宗自然不会拒绝,他说:“这是自然!” 随后,二人的话题自然便来到了京营的练兵上。 “陛下,如今有赵率教、卢象升和一千关宁精锐整训京营,臣料想应该是够了,但臣还想再调两人来。” “谁?” “马祥麟、秦民屏!” “白杆兵?” “陛下圣明,正是白杆兵!”孙承宗顿首。 提到这俩人就不得不提另一个明末传奇人物。 秦良玉。 作为有明一朝唯一封侯,中国历史唯一单独列传的女将,秦良玉一生可谓将忠贞报国四个字刻到了骨子里! 其麾下七千川兵曾在浑河血战建奴,并以白杆兵为主力,以步制骑,硬扛数次冲锋,毙敌数千人。 未曾想,努尔哈赤竟调集沈阳军火炮轰击白杆兵,以至全军覆没。 随后支援过来的三千浙兵(戚家军余部),也在弹尽粮绝后全部战死! 这一战也是努尔哈赤出山以来损失最惨的一仗。 明史曰:辽左用兵以来,第一血战! 之后平奢崇明,秦良玉破重庆,收成都授总兵职务。 己巳之变,皇太极围京城,秦良玉散尽家财率军千里勤王立下赫赫战功。 崇祯平台召见,赐蟒袍、赋诗四首:“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 之后又屡次击败张献忠、罗汝才等人,隆武年间封太子太保、忠贞侯、永历二年病逝,年七十五! 其兄、弟、子、媳均战死沙场。 顺带一提,秦良玉不仅能打,长得也很漂亮,有兴趣的可以去搜搜画像。 马祥麟、秦民屏一个是她儿子,一个是她的弟弟! 皆是勇将,尤其是马祥麟,逢战必当先锋! 孙承宗召二人过来,估计是考虑到了要平定奢安之乱少不了秦良玉坐镇,故而如此。 朱由检思索片刻后,没有犹豫,直接道:“可以,只要不影响四川战事即可!” “另外,朕再从内帑取白银五万,令秦良玉多募新军!” 孙承宗也对白杆兵战力极为推崇,只可惜他接手辽东的时候,白杆兵刚刚全军覆没,就是想用也用不成! 再加上军费(秦良玉的白杆兵全是自费招募不花朝廷钱,要是调去辽东要额外给工资,孙承宗没钱)、少数民族矛盾、指挥权(只听秦良玉的)等问题,孙承宗一直没能调度。 现如今倒是个好机会。 征调几名将领和一部分白杆兵过来,让他们训练京营! 如果京营士兵也有野战建奴,以步制骑的战力,以后在辽东打仗,就方便多了! 说到秦良玉,朱由检又从一堆奏折里面翻出来几份说:“对了,这是前些时日洪承畴送来的奏折,孙师傅看看!” 孙承宗可以说是刚回到京城,洗了把脸就来汇报工作了,连兵部衙门都还没进。 翻开其中几份奏折后,孙承宗皱起了眉头。 这些奏折都是朝中官员和四川、贵州、云南等地官员申请让朝廷催促洪承畴出战的奏折。 其内容十分严厉,说洪承畴按兵不动,坐视贼军猖獗,贪生怕死等等! 甚至还有人说洪承畴收了银子,故意拖延时间! 看着这些奏折,孙承宗便脸色黢黑。 最后他翻到了洪承畴的奏疏。 上面是洪承畴的辩解,他说四川地形复杂,不善大规模用兵,若是急于决战,反倒是给了贼军机会,先剪除羽翼,切断援军,再逼对方出来决战,才是上策! 目前他们已经收复了赤水、永宁等几个外围据点,只等着逼对方出来决战了! 除此之外,上面还有朱由检的批红,一个大大的准字,显然朱由检并未理会那些文官的聒噪,而是选择了支持洪承畴! 看完奏疏,孙承宗道:“这个洪承畴,调兵用军颇有章法,四川的地形确实不宜大规模决战,旁敲侧击诱敌出战才是良策,陛下慧眼识贤,洞烛战局,实乃天纵圣明!” 听到孙承宗的夸赞,朱由检心中惭愧,自己哪有什么识人之明,纯粹是知道后面发生的事罢了! 如果不是如此,单凭现在这些奏折朱由检就够头大了。 众口铄金,云贵川三省官员都指责洪承畴按兵不动,若非知道其才能,朱由检才不敢放心! 合上这些奏疏之后,孙承宗似是想起什么般,又说道:“对了陛下,听说近些时日陕西也有叛乱?不知情形如何?” 孙承宗虽然在辽东主持大局,但朝廷大事还是有邸报送去的。 若是旁人,朱由检未必会说实话,但孙承宗…… 朱由检凑到其耳畔一番耳语。 后者听罢先是一怔,旋即大笑起来:“哈哈,此番,魏公公应该又要大展拳脚了!” 朱由检也笑了,他说:“先前便有布局,就是不知那些江南的土财主们,识不识相了!” …… “啊~阿嚏!” 陕西风陵渡,凌冽的寒风之中,魏忠贤用锦帕擦了擦鼻涕! 一旁的孙云鹤舔着脸上前说道:“干爹,定是陛下想您了,您才打的这喷嚏!” “去你的,冻死杂家了,还不快弄件棉衣过来!”魏忠贤踹了孙云鹤一脚。 后者赶忙屁颠屁颠的向后方跑去。 而就在孙云鹤背后,一支由数百辆车组成的车队,正绵延不绝的向着西方挺进! 第一百三十九章 运粮八策 自从崔应元调查八大皇商立下大功之后,他便接替了田尔耕的位置,成为了新的锦衣卫指挥使。 此番前去陕西并不需要调查,所以魏忠贤只带着一个孙云鹤伺候,至于崔应元则留在京城,供朱由检驱使。 又套上一件棉衣,魏忠贤只觉身上暖和了许多。 随后,他便问道:“江南那边有消息了吗?” 孙云鹤一脸谄媚:“回干爹的话,那些贾竖还在观望,未曾大肆购买粮草车马!” “不过,儿子听说河南、江浙、湖广等地已经广修道路,他们若要运粮,应该不会太过吃力!” 魏忠贤闻言脸上闪过一抹厌恶。 “贼商贾,真是贪得无厌!” 孙云鹤再次附和道:“对对对,那些人,皆是一群贪得无厌的驱虫,还有那毕自严,什么运粮八策,依儿子的意思,等这些奸商来了,把粮食扣下便是,哪里还用这么麻烦?” 这话可算是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魏忠贤大怒:“混账,你懂个屁,陛下说了,要给陕西运来可供一年吃喝的粮食,若是杀鸡取卵,那些商人们不敢再来了,你给杂家运粮食?” 眼见干爹发怒,孙云鹤赶忙轻轻的抽起了自己的嘴巴子! “对对对,儿子混账,儿子混账!” 魏忠贤也没再多说,他躺倒车驾上说:“好了好了,马上就要进陕西了,让孩儿们招子都放亮点,别半路上被贼人把银子都抢了去,不然杂家这差事办砸了,你们也都得遭殃!” 孙云鹤赶忙应声:“是是是,儿子亲自去督阵!” 说完,他便骑上马亲自来到队列最前方。 而在这,一名陕西驿卒出身的京营百户,正带着麾下骑兵审视着周围境况! 自从得知陕西的情况之后,朱由检半刻未曾耽误,先是筹备粮食,再是调兵。 之后并迅速敲定了以曹文诏、孙传庭、钱龙锡、黄道周四人为首的平乱指挥部! 但这还不够,这四人完全是四个党派,干起活来虽不至于互相掣肘,但互不配合,空耗国力是肯定的。 所以,最终肯定要找一个能镇得住所有人的人来! 于是,朱由检在次日追加了朝会开始商量三边总督人选。 掌握数十万两赈灾款,又有几万人马,如此肥差,朝廷官员们自然是抢破头。 朱由检在斟酌再三最后,最终敲定了三边总督的人选——施凤来! 第一,他是首辅,资格老。 第二,他是文官,虽然和孙传庭、钱龙锡等人不太对付,但总归同属一个系统管理起来不成问题。 唯一比较麻烦的是,这老小子手脚不大干净。 再加上朱由检另有筹谋,所以在施凤来之上,他又派出了魏忠贤作为监军太监! 嗯……孙传庭几人听施凤来的,施凤来听魏忠贤的,魏忠贤听自己的。 妙,太妙了! 而为了刺激江南商户能够把粮食运到陕西去,户部尚书毕自严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编了一个运粮八策,并派人快马加鞭去江南张榜公示! 运粮八策第一条:凡运粮至陕西者,可折价兑换盐引,运一百石粮食,可以换一石的盐引,这个比例是毕自严严格计算过的,只要换了就有得赚,另外,运粮过十万石者,还能给个九品官身。 这对于富商来说也是极大的诱惑! 第二条则是,运粮食的同时,也能运输丝绸、茶叶、铁锅、布匹等货物去北方边关进行互市,朝廷给开条子,当然,价格比例也是一比一百,不能本末倒置。 第三条,凡往陕西运粮的,沿途驿站免费食宿,马匹什么的也给吃的(类似于现在救灾免收过路费)沿途官员又勒索者,斩,家属充军! 第四条,官道运粮,沿途有军卒护送,军费朝廷承担。 第五条,如果被劫了,当地官兵即刻追缴,追缴不到,朝廷赔钱(放心运,别怕被抢)! 第六条,首批运粮抵达陕西的,朝廷给颁发运粮通商铁券,有了这个铁券,可免三代徭役。 第七条,各地派出巡按御史,严禁沿途地方官加征杂税,查实者革职抄家,御史巡查不力者,革职! 第八条,朝廷不干涉市场价格,你运来了粮食,爱卖多少钱卖多少钱! 当然就算有这些优惠政策,明面上江南那帮商人们也都稳如泰山,并没有动身的意思。 但暗地里已经有不少人在暗自打探朝中消息了。 作为上海户籍(松江)钱氏家族的代表人物,又任陕西巡抚的钱龙锡,自然是他们头号打探消息的对象。 魏忠贤作为监军,是带着朝廷银两过去的所以走得慢,而钱龙锡、施凤来等人为了尽快稳定局势,走的稍快一点。 所以此时的二人已经来到了西安城附近,再过一日就能进西安了! 看着从上海风风火火赶来的兄长钱圣锡,钱龙锡眉头紧皱。 作为朝廷重臣、东林领袖,以及江南富商的保护伞,钱龙锡对这些人的态度是极为复杂的。 一方面,他要维护江南富商的利益,反对后来崇祯提议的“独征江南”的政策,主张赋税均摊、南轻北重。 崇祯二年朝廷议加练饷,他力阻重征江南丝、棉、盐、粮商,坚持把三饷压力主要转嫁给北方(陕西、山西、河南)农民,维护江南富商的低税特权。 另一方面,他也对富商无底线投机、哄抬粮价、囤货居奇等卑劣手段,感到厌恶,并予以阻止。 现如今这些人来寻他探听朝廷的消息,毫无疑问就是想要借此机会大赚一笔! 所以,钱龙锡的脸色并不好看。 斟酌良久之后,他才说道:“若能及早运来粮食,于国于民,皆是好事,若是唯利是图,囤货居奇,汝等还是趁早别来的好,须知,此番监军乃是魏阉,你等若动歪心思被其抓住,必死无疑!” 钱圣锡沉声说:“依政策行,我等可抬高粮价,魏阉若要抓捕我等,岂不是有违圣命?” 果然是来抬高粮价的! 钱龙锡阴沉着脸说:“兄长,国策虽是如此,可若逼反了陕西灾民,天下难安,你等又有何益处?” “依靠盐引和互市,你等运来粮食,绝对不会亏损,甚至还有利可图!何须囤货居奇,兵行险着?” 第一百四十章 陕西乱局 钱圣锡眼角闪过了一抹难以理喻的烦躁,他说:“你高居庙堂自然不懂这些生意上的事。” “我等在江南经商,安安稳稳,日进斗金,若无暴利,又何须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不远千里将粮食送到这里?” “就算我不哄抬粮价,等朝廷的赈灾粮耗尽,其他商户若是出手,也定会把粮价抬起来!” “你说主事之人是魏阉,难道他就奉公守廉分文不取?我看未必,朝廷先是拨了五十万两银子,他转头便又向户部讨要了一百万两,听说还从内帑取了五十万,两两相加便是两百万两白银!” “依我看,真正能用到陕西的,能有一百万两就不错了!” “我等哄抬粮价,也不过是想要从中分一杯羹罢了!” 钱龙锡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来陕西的时候,他曾向施凤来提议从魏忠贤手中拿一部分银两先行去陕西购粮赈灾,同时,自己也好进行以工代赈。 可施凤来对魏忠贤根本就是儿首辅的心态,屁都不敢放一个。 虽说有二三十万石的粮食,但真要给全省赈灾,也是万万不够。 仅是户部账册上,陕西就有四百五十万人口,再算上隐匿的(避税),人口至少有六百万。 就算有一部分不用赈济,需要吃粮食的,也至少得四百万。 一人一天半斤粮食,整个陕西一天就是两百万斤,换算成石,是一万多石,也就是说,这点粮食只够一个月吃的(不算贪污)! 如果再不就地买粮,等朝廷粮食耗尽,粮价必定飞涨,到那时莫说是两百万两白银,就是两千万两白银也可以让这些商人们给掏空喽! 钱龙锡重新入仕只有两个目标,一个是干掉魏忠贤,第二便是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干掉魏忠贤好说,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而已。 但自己的政治抱负就比较复杂了。 清流掌权,抑制厂卫,平定辽东,治理天下,都算! 可现在,难道就要任由阉党乱政,商人敛财? 来回踱步几圈之后,钱龙锡看向自己的兄长,沉声说:“我可以允许你们哄抬粮价,并予以庇佑,但你们也不能太过分,还有,粮食一定要尽快送到,不然若是陕西乱起来,你们就算有粮,也是没用了!” 听到自己的弟弟做下如此保证,钱圣锡也立刻应声道:“是!这是自然!” “我现在即刻回松江筹备粮食,一个月内,定会把粮食送达陕西!” 说完,钱圣锡扬长而去。 钱龙锡则在一番踱步之后,暗自定下了自己的底线,六两,六两银子一石,再换三十万石粮食,省着点吃的话,应该能撑到夏收! 此时的钱龙锡还不知道,明年陕西全境依旧大旱颗粒难收! …… 一日之后,陕西西安巡抚衙门。 三边总督施凤来昂然而立,在他面前,则是以原陕西巡抚胡庭宴等一众陕西官员。 “自即日起免去胡庭宴陕西巡抚一职,回京待审,户部侍郎接任陕西巡抚,钦此!” 胡庭宴一听,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孙传庭和黄道周二人闻言立刻跪地道:“吾皇圣明!” 其他陕西官员则一个说话的也没有,显然,胡庭宴这个陕西巡抚不止是不得民心,同僚们也没几个喜欢的。 很快,两个锦衣卫便把胡庭宴抬了下去。 随后,施凤来回头对钱龙锡道:“钱大人,陕西巡抚衙门就交给你了!本官去同曹总兵他们商议一下剿匪的事情!” 钱龙锡躬身道:“是!” 施凤来离去,钱龙锡挺直了腰板! 他目光在陕西的一众官员们身上一一扫过,随后沉声道:“入府,议事!” 论施政能力,施凤来是不如钱龙锡的,所以他有自知之明,直接将赈灾安民的事交给了他,这同时也是陛下的吩咐,他不用负责。 至于剿匪嘛。 施凤来带着曹文诏、孙传庭等人来到了陕西巡抚衙门的戎政堂。 “孙巡抚,你先一步到的陕西,叛乱的公文也是你发出去的,如今陕西乱民是个什么情况,你先说一下吧!” 孙传庭虽知道施凤来是阉党,但见他一本正经的谈论政务,便也收起了轻蔑的心思,开始走到地图旁介绍起了如今的战况。 “如今,叛军最大的一股势力便是王二,此人盘踞在白水、蒲城等地,兵力五千有余,数县之地已被其占领!” “前些时日他还意图南下进攻富平县,被我军击退,现其正巩固城防依仗从富户手中劫掠的钱粮扩充兵力!” “除此之外,还有盘踞神木、府谷、黄埔川(山西附近)等地的王嘉胤,此人曾是军卒,颇通兵法,虽兵力只有三千,但却多是逃兵,且有战马、甲胄、战力不俗。” “另外还有宜川的王左挂、延安府的高迎祥、汉中的王大梁等兵力也都有几千人。” 孙传庭这随便一指,基本上陕西全境都波及到了,施凤来看的直皱眉头。 依着孙传庭所言,这些叛军各个有名有姓,随随便便就能拉出数千人马来,自己虽带了两万兵力,但要是一一平过去,怕也要一两年之久。 可皇上给他的命令是一个月内平定陕西乱局,不能耽误春耕,这可如何是好? 不过,很快,施凤来便察觉到不对劲,他看了看地图,然后又盯着孙传庭道:“孙巡抚,怎么尽是贼人情况,我军有何部署?” 孙传庭一个头两个大,他指了指西安和榆林卫两个地方说道:“现在我军主要驻扎在榆林和西安两地。” “榆林军力现只剩八千多人,还要防御蒙古突袭,半分抽调不得!” “剩余的全被我抽调来了西安,这里还有一万两千余人,既要守城又要压制贼军,分身乏术!” “另外,军粮、军饷奇缺,榆林军卒先前已经一年未领粮饷了,上个月朝廷虽补发了一些,但多也被各级军官贪墨,真正落到军卒手中的少之又少!” “我还还未来得及处理此事,陕西全境便已经烽烟四起!现如今这些兵力也是勉强凑起来的。” “无粮无饷若要军卒全力奋战,实在是强人所难!” 施凤来听完只觉头皮发麻。 按着孙传庭的意思,也就是说陕西本地军卒基本上不用指望了。 思索片刻,施凤来问:“那若要劳军,需要多少钱粮?” 孙传庭思索片刻说:“粮一万、钱五万,可堪大用!” 这个价码并不高。 “粮好说,本官即刻便可拨付给你,但这钱需等督工来到之后,才能拨付!” 督工,魏忠贤! 孙传庭微微皱眉,他心中暗道,听说朝廷前后一共拨付了白银两百万两,落到魏忠贤手里,真正能用上的,恐怕连五十万两都不够! 想到这,他心中升起一股子悲凉。 陛下如此圣明,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差使交给魏阉呢? 然而,就在孙传庭为国哀叹之际,一旁一名身穿甲胄的将官上前一步道:“嗨,哪里用那么麻烦?” “首辅大人,您把那五万两银子拨付给我,这些人我包圆了!” 说话的是曹文诏。 第一百四十一章 良将第一人,曹文诏 施凤来和曹文诏是半路上碰的头,他对这个武将的第一印象并不好。 这大老粗不仅不会施礼,还行事莽撞,性情刚烈,路上的时候,还曾和钱龙锡拌了几句嘴。 施凤来虽和钱龙锡分属两派,但在曹文诏这个丘八面前,二人还是同属于文官集团的所以,施凤来对曹文诏很是不满。 现在,这家伙又没头没脑的窜出来找茬,施凤来更是毫不犹豫的呵斥道:“混账,我等议事,岂容你个粗鄙之人插嘴?” 粗鄙之人! 曹文诏气的嘴角抽搐,一对眼睛瞪得滚圆! 曹文诏,山西大同人,军户出身《明史》评价:忠勇冠时,称明季良将第一人! 少年时随父从军,萨尔浒之战,曹文诏被调往辽东,因弓马娴熟,故而成为一名甲骑(普通骑兵)。 熊廷弼经略辽东时,曹文诏开始冒头,从一个小兵在毫无背景的情况下,凭借砍人头,干成了千户。 广宁兵败,熊廷弼被抓,他又开始跟着孙承宗干,并被编入了精锐骑兵营,并一路积累战功成为了游击将军! 之后,孙承宗因柳河兵败辞官,他又开始跟着袁崇焕受宁远,打退了努尔哈赤。 宁锦大捷期间,他同祖大寿、何可纲等人奔袭皇太极后方,扰粮道、夜劫营,多有斩获! 这时他已经是关宁军内公认的骑兵悍将了! 天启年间,别人在辽东要么被杀,要么被罢官,他却凭借着本领混的风生水起,官越做越大。 直到崇祯二年,己巳之变时,曹文诏彻底冒头。 广渠门大战,莽古尔泰和阿巴泰率领精锐的白甲军冲击袁崇焕左翼。 袁崇焕准备不足,左翼出现松动,关键时刻曹文诏率领本部数百骑兵对后金军进行了反冲锋,生生冲垮了莽古尔泰的攻势,史载:陷阵,手刃数十人! 之后满桂战死,袁崇焕下狱,孙承宗起复之后,开始带着马世龙等人打关内四城。 曹文诏先是带着左良玉、王承胤等人在玉田伏击后金军白甲护军,斩首数百人,之后又连克阿敏驻守的遵化、大安、鲶鱼关等城,率先登城、斩将夺旗! 到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领导从熊廷弼换成孙承宗,再换成袁崇焕,再换回孙承宗,辽东几个猛人都跟过。 对手从努尔哈赤换成皇太极,再到莽古尔泰,再到阿敏,后金的几个猛人,他都打过。 这种人是纯粹从刀山血海里面爬出来的,让他来剿农民组成的义军,纯粹是从头到脚的碾压。 崇祯三年冬,西北糜烂,王嘉胤破河曲,联合王左挂、不沾泥等垄兵数万,延绥兵弱,望风而溃。 朝廷调关宁军入陕,曹文诏率本部三千关宁铁骑便去了。 崇祯四年春,曹文诏夜袭河曲,以反间计破城,阵斩义军首领王嘉胤升总兵。 西濠之战,生擒杜三、杨老柴。 宜川之战,杀混天猴。 西川之战,降不沾泥。 崇祯四年冬,陕西境内“贼氛几尽”义军余部渡黄河入山西。 紫金梁、老回回、八大王(张献忠)、闯王(高迎祥)等合兵二十万,连破山西州县,山西巡抚求援,曹文诏率三千曹家军入晋,三千人追击二十万义军,转战千里未尝一败,义军见曹文诏,皆惊呼“曹阎王至”旋即四散奔逃。 崇祯六年,曹文诏因得罪文官被调往大同,数次击败蒙古骑兵以及皇太极袭扰,而关内则再次糜烂。 崇祯七年冬,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此时为高迎祥部将)等合兵三十万,入陕西攻凤翔、围西安,朝廷急调曹文诏入陕。 此时跟随曹文诏横扫天下的曹家军已经分散,他手下只剩不到三千边军,且缺粮缺饷、战马不足,另外还有监军太监掣肘、扣发军饷、延误军报。 崇祯八年正月,高迎祥、张献忠再围凤翔,洪承畴守西安,并急调曹文诏支援凤翔。 义军得知后,于湫头镇设伏,此地沟壑纵横、林木茂密,是骑兵的天然死地。 曹文诏解凤翔之围后,见义军溃逃,未察虚实,率部孤军追击,入峡谷,中伏、曹文诏派兵求援,遭监军太监扣发军报,周围明军按兵不动,坐视曹文诏被围。 知道自己必死之后,曹文诏仍率部死战,左冲右突,手刃数十人,身中数箭。 之后战马被射杀,他便下马步战,贼围数重,文昭杀贼数十人,力竭,大呼:吾为国家杀贼八年,何负于天!今死矣,愿诸将继之。 后拔刀自刎,其侄曹变蛟率残部百余人突围,曹家军全军覆没。 这对大明来说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明史》:文诏死,贼益无忌,遂不可制。 毫无疑问,曹文诏是个悲剧型英雄,他的死对大明来说是一击响亮的丧钟。 不过如今当家的可是朱由检,他可不会让如此忠猛之人这么憋屈的战死。 施凤来刚训斥曹文诏一句,一旁的有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便尖声说道:“什么叫粗鄙之人?曹将军乃是陛下任命的平乱总兵官,若论平乱,谁能比得过他?” “阁老,若不听曹将军的,难道,您要亲自提刀跨马,去杀贼吗?” 听着这阴阳怪气的语调,施凤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说话之人,司礼监秉笔太监刘若愚。 阉党骨干之一,后反水,著有史料名著《酌中志》。 不过,如今的司礼监已经实际脱离了魏忠贤的掌控,王体乾掌印,直接向朱由检负责。 而刘若愚就是朱由检派来跟随,并保护曹文诏的。 临走之前,朱由检曾对刘若愚说:曹文诏是忠臣,但性子耿直,不懂变通,你看着点别让施凤来那些文官们给欺负了! 有朱由检授意,刘若愚自然是站出来帮曹文诏说话。 而施凤来虽是内阁首辅,地位上和王体乾、魏忠贤二人相当,但其性格却是欺软怕硬,根本不敢和司礼监阉人对着干。 所以,哪怕被刘若愚当面讥讽,他也只能当没听见。 而曹文诏在听到刘若愚帮自己说话后,心里也颇为感动。 从内心来说,他看不起太监,但他也是性情中人,刘若愚帮自己说话解围,他自然是要感谢。 “多谢刘公公!” “好说!好说!”刘若愚压了压手问道:“好了,不就是五万两银子嘛,只要曹将军能平息叛乱,十万两杂家也拿得出来!” “阁老,先给曹将军拨付一些军粮吧!” 刘若愚开始向施凤来施压。 施凤来面色铁青,却也不敢拒绝。 然而,就在他即将答应的时候,旁边一人突然站了出来说道:“且慢!” “昔日朝廷议政,本官曾力主招抚,陛下已经应允,如今未抚先剿,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圣仁之心?” “还请阁老,暂勿动兵,本官先只身入贼营,凭此三寸不烂之舌,定能让那些贼人罢兵言降,如此不费一兵,不杀一民,即可平定陕西乱局,岂不美哉?” 发言者陕西招抚使——杨鹤! 第一百四十二章 元气论 杨鹤说罢,孙传庭和曹文诏却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啥?招抚?不费一兵不杀一人的招抚,你脑子进水了吧! 而施凤来和刘若愚却一点也不意外,因为先前朝堂议政争三边总督的时候,这家伙就是这么说的。 杨鹤,字修龄,湖广武陵人,万历三十二年进士,清慎自持、耿直敢言! 万历四十年举荐熊廷弼守辽,天启年间因为熊廷弼被罢官,两个月前,房壮丽举荐起复左佥都御史。 而就在朝堂上,百官议政争三边总督,议论如何调兵平叛的时候。 杨鹤跳了出来,对朝堂上所有人说道:“盗贼四起,皆因饥荒,治乱先治饥,抚民以复元气,剿则伤本。” 这便是杨鹤同志的元气说。 在他看来,这些老百姓造反是被逼无奈的,只要有吃的,他们就还是良民! 这句话说的确实不错,所以朱由检便给了他个陕西招抚使的职务,允许他自行招抚乱民,并让施凤来配合。 但若细算这话也未必对。 大多数老百姓造反是被逼无奈,但也有人造反纯粹就是为了造反。 比如王嘉胤,他家是陕西富户,妥妥的大地主,家里有田又有钱,还娶了好几个老婆,根本不是饥民! 还有王左挂,他是清涧县富户,还是个马贩子兼盐贩子,这种人穷个屁! 后来发迹的神一元、神一魁两兄弟,也是军官出身,还是百户,喝兵血都能肥死他们,之所以造反,也不过是为了寻个机遇! 除此之外,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刘国能、老回回等,要么是商人(多私盐贩子)出身,要么是乡绅子弟,读过书,有钱,有粮,有号召力! 就连李自成家里也是小吏出身,他小时候能上私塾,还能走关系去当驿卒,类似于现在县城招待所的招待员,吃公家饭,体制内人员,比现代很多人起点都高(虽说后来被裁了吧)。 如果视野再放宽一点,自商周开始,一直到近代,所谓的王朝更替,全部都是贵族或者富户出身的人家,驱使着穷苦人的子弟去争夺天下。 而像朱元璋这样,真正农民底层出身,还能在乱世之中干出一番事业的,绝对不过五指之数。 究其原因,还是奸猾胆大的人有前途,而纯粹的老实人大多只能像朱五四那样活活饿死。 现在,朱由检要干的事,就是让朱五四有饭吃,让那些想要借机生事,为自己的野心而裹胁百姓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杨鹤说罢,施凤来立刻点头道:“不错,陛下出来之时确实曾说剿抚并用!” “既如此,杨大人有何策略?” 得到施凤来支持杨鹤挺直了腰板,他说:“回阁老的话,下官愿亲临贼巢予以劝解!” 孙传庭闻言嘴角抽搐,他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愣头青,但出于同僚之情,他还是上前道:“阁老,此事万万不可!” “叛军狡诈残暴,杨大人若去,九死一生,到那时如何向朝廷交代?” “下官以为,应先剿再抚,打掉贼军气焰,如此再行招抚,必可事半功倍!” 施凤来琢磨了一下,也觉得有理。 于是他又道:“嗯!那孙巡抚以为应该如何用兵?” 来之前,朱由检还曾叮嘱过施凤来,让他在军事上少掺和,多听曹文诏和孙传庭的话。 施凤来虽然有些不服,但还是依着朱由检说的,开始询问孙传庭的意见。 后者早有谋略,他果断说道:“回阁老,如今白水、蒲城的王二势力最大,当先拿他开刀,以儆效尤!” 施凤来点头:“好,那就依你,你和曹总兵商量去吧!” “杨大人,你暂且等待几日,待孙大人剿灭了王二,再行招抚不迟。” 杨鹤看了看孙传庭,又看了看施凤来,最终,他沉声道:“阁老,下官以为还是剿抚并用的好,孙大人去剿王二,下官去延安府招降高迎祥,如此并不冲突!”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孙传庭听到这话心中暗自摇头。 而施凤来也懒得管他,对于叛乱,他自始至终都是坚定的主剿派,你喜欢找死,那就去吧,最多等你死了,给你上书弄个荣誉称号罢了! “好好好,你喜欢去,你就去吧!” 这时,刘若愚又开口了,他说:“阁老,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若要剿匪,粮草你要拨付多少?” 一个太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自己呼来喝去的,施凤来脸上很挂不住,但他也不敢反驳,没办法只能咬牙道:“孙大人要多少?” “一个月需消耗粮草一万石。”孙传庭平静说道。 一万石,倒也不多。 施凤来也没多想,立刻给二人批了条子。 一旁的曹文诏听说有这么多粮食,嘴角也是止不住的上扬。 然而,就在施凤来将条子交给孙传庭的时候,他突然眼神凌厉,义正词严的说道:“孙大人,我事先说好,这些粮食可都是陛下和督公节省下来的,决不可贪墨,若是有一粒粮食的账目算不明白,可休怪我翻脸无情!” 听施凤来这么说,孙传庭忍不住嗤笑出声。 天下谁不知道你施凤来也是个贪污犯。 “阁老放心,只要您把粮食给足,下官一定能把账目理的清清楚楚!” 看着孙传庭那略显讥讽的表情,施凤来很是不悦,不过剿贼还要靠他,所以施凤来也只能捏着鼻子将条子给了孙传庭。 说来,警告贪污这件事也不是施凤来的意思。 当朝堂上,朱由检点他的将去出任三边总督的时候,施凤来很是欢喜,觉得这是个肥差。 于是,回头他便带着银票去给魏公公送礼。 刚开始魏公公看到施凤来还挺高兴。 因为自从朱由检登基以来,他家不再似以前那般门庭若市了。 施凤来这个内阁首辅来拜访魏公公还是觉得挺好的。 然而,当施凤来道明来意之后,魏公公气的把茶壶都摔了,至于施凤来递过来的银票,更是撕了个粉碎。 开什么玩笑,陛下为了陕西叛乱的事急的来回乱窜,连老子都得去当监军,你却在这想着捞钱。 看我不打死你! 第一百四十三章 爱干干,不干滚 被魏公公暴打一顿之后,施凤来也只得绝了贪腐的心思,准备一心一意的搞扶贫。 当然,他这个大贪官都不贪了,下面的就更别想伸手了,所以他才把条子交给孙传庭的时候,才有这样一番警告。 可他哪里知道,孙传庭本人极为清廉,对军费这种东西绝不贪污。 不然,他治下的秦军也绝对不会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更不可能活捉高迎祥了! 剿抚的事情商量完了,施凤来又道:“我去前堂看看,你等商议一下尽快动兵吧!陛下只给了本官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内若不能平乱,本官遭殃,你等也吃不了兜着走!” 说罢,施凤来扬长而去。 而孙传庭看了眼曹文诏,然后拱手道:“曹将军,不知何时可以动兵!” 这声曹将军叫的曹文诏十分舒坦,作为一个小兵出身,硬生生砍人头砍成的总兵,曹文诏在和文官说话的时候,总是低人一等,被人呼来喝去的。 像孙传庭这样称呼他为将军,并用商量的语气和他说话的,屈指可数! “只要领了粮食,随时可以动兵!”曹文诏说! 孙传庭点头:“好,事不宜迟,我即刻动身去领粮草,曹将军舟车劳顿,修整一夜后,咱们明日便兵法蒲城,剿灭叛贼!” “好!”曹文诏满口答应! 而前堂这边,钱龙锡也给整个陕西的大小官员们开完了会! 主题就一个,全力救灾,安抚灾民,之后动员灾民发展生产,决不可耽误明年春耕! 现在马上过年,出了正月就是春分,这会如果不开始恢复农业生产,乱局起码要再持续一年。 而种的粮食钱龙锡也做出了规定,统一种植最耐旱的,如荞麦、高粱、糜子、谷子等农作物,同时,还规定各地要试种番薯。 临了,钱龙锡冷酷说道:“自即日起,到春分,陕西全境复耕不足七成田亩者,降职,复耕不足五成田亩者,免官,复耕不足三成田亩者,论罪!” 听到这话,下面一众官员们不干了! 现在整个陕西乱成一锅粥,别说种田,就是官员们回驻地都是个问题。 你现在还要一个月内复耕田亩七成!做梦呢? 钱龙锡话音刚落,庆阳知府王云路便站出来道:“大人,如今庆阳也是处处暴民!莫说耕种,我等之力就连守城之能也是捉襟见肘!” “您却要一个月内复耕七成田亩,这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吧!” 王云路带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叫苦! 然而,钱龙锡却只是平静的看着他们道:“本官来此之时,陛下曾有此交代,并交给施阁老可就地任免官员之权!” “在场诸位若觉此事无法完成也无妨,即刻交上辞呈,本官另派他人前去就是了!” 钱龙锡的意思很明显:爱干干,不干滚,你们不干有的是人干! 这下,下面那些人都不说话了! 交辞呈?老子寒窗苦读十余年才当得官,好不容易熬出头,凭什么辞职? 虽说现在乱民闹的厉害,但等明年年景好了,老子又能继续贪污受贿压榨民财,当地方上的土皇帝! 所以,思来想去,这些人还是点头认了! 大棒槌给了,接下来就是胡萝卜了! 见没人再反对之后,钱龙锡便沉声说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陕西全境粮荒,百姓流离失所,有的甚至连种子都没有,这事本官也清楚。” “故而本官会给你等一一调拨半个月粮食,以安民心,至于剩下的,就全看汝等才能了!” 一听有粮食,在场所有的官员眼睛都亮了起来。 有粮食,那就有油水啊! 从巡抚衙门免费领了粮食,回到驻地再高价售卖,这可是无本万利的好事啊! 想到这,众人又换上了一副期待的眼神看向钱龙锡。 可要是论道行,这些人给钱龙锡提鞋都不配。 看着这些两眼放光的蛀虫,钱龙锡勾起嘴角冷声说道:“另外,汝等都听好了!” “此番赈灾,陛下亲派东厂魏督公和锦衣卫随行,沿途明察暗访贪污之事。” “另外还有巡按黄御史进行纠察,一旦查实有贪腐之行,就地论罪,五品以下官员,先斩后奏,五品以上官员,包括我自己,可先斩三人,自第四人起奏报处置!” 此话一出,刚才还两眼放光的各级官员们全部目瞪口呆,就连一旁的陕西布政使李乔也傻了。 五品以下的官员好理解,县令、知州、各兵备道官员都是五品以下,但五品以上包括你可先斩三人是什么意思? 只要被查实贪污,施凤来就能一刀剁了? 李乔打了个冷颤! 钱龙锡目光在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随后道:“好了,就是这些,本官还是那句话,自认为能力不足的,即刻辞职,若一月之期抵达,完不成任务的,论罪!” 在场之人全都噤若寒蝉不敢在说话了! 眼见如此,钱龙锡随即道:“好了,既然都无异议,那汝等便各自回去,筹备春耕之事吧!” 就在这时,在一旁看了半天戏的施凤来走了过来。 众人看到施凤来,立刻像是看救星一般眼巴巴的瞧了过去。 而施凤来的语气也较为平和,他说:“钱巡抚所言非虚,出来之前,陛下确是给了我先斩后奏之权,不过诸位同僚也不必恐惧,只要汝等好好办差,勿要贪腐,本官也不会擅动刀兵的!” “可若是汝等被锦衣卫拿了证据,交到本官手中,到时候可就别怪本官翻脸无情了!” “还有春耕一事,也是重中之重,若耽搁了春耕,我们便要等秋收,如此便是一年光景出去,朝廷至少要多花数百万两白银才能平息民乱!” “你等定当竭尽全力去整顿各地,更要招抚灾民,勿要弄虚作假!” “还有……” 施凤来像是那些无能却又喜欢啰嗦的领导一般,开始喋喋不休。 下面的官员听的昏昏欲睡却又不得不提起精神来听着。 钱龙锡站在施凤来背后,鄙夷的看着他,心中暗道:“这种人怎么当上的内阁首辅?” 第一百四十四章 蒸汽机 紫禁城,坤宁宫。 如今五日一朝,朱由检自然多了许多闲暇。 今日批改完奏疏之后,他便来到了坤宁宫想要找小媳妇说说话。 临近坤宁宫,几个婢女见到朱由检后立刻便要高呼。 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要声张,随后他便迈着轻快的步子来到了坤宁宫外。 人还未进门,便听到小媳妇呵斥的声音。 “纺纱如此简便之事,你等怎么就学不会?纺纱都做不好,更不要说织布了!” “皇后娘娘息怒,是我等蠢笨!” 宫殿之内,周玉凤噘着嘴叉着腰,她的面前放着几个纺车,几个小宫女正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 周玉凤想要呵斥,但看这些宫女恐惧的样子,最终还是把手放了下来,耐心说道:“好了好了,继续做就是了,我再教你们!” 说罢,周玉凤来到一个宫女身旁,说:“纺纱的时候一定要捻,还要记得加棉,不然就会像刚才那样断纱。” “你们别怕,用心些,用不了几日便能学会,到时候织出布来,即能自己穿,又能补贴朝政,为皇上分忧,这些事,才是我等该做的!” 这时,朱由检推门走了进来。 听到动静,众人立刻回头,当看到来人是朱由检后,众人齐刷刷跪地行礼迎接。 “奴婢参见陛下!” 周玉凤也行了万福礼:“妾参见陛下!” “免礼!”随后朱由检扫了一眼那纺车,问:“皇后这是在做什么?” 周玉凤脸颊微红,她说:“妾祖籍苏州,曾随母亲学过一些纺纱织布的活计,今我大明多灾,百姓贫苦,国库空虚,所以,妾便想带着宫女们纺纱织布,补贴一下朝廷用度!” 补贴朝廷用度。 朱由检心中无言。 小媳妇啊小媳妇,你就是一天干十二个小时,全年无休,所织的布,也不够朝廷一天花销的。 周玉凤出身平民,在她看来,自己多劳作一些,就能为朱由检减轻一份压力。 虽没有太大的实际效果,但这份情谊朱由检还是认可的。 他微微点头说:“皇后有此心思,当真是万民之幸,好好教习,等回头织出布来,朕第一个穿!” 听到这话,周玉凤更开心了,像是个得到夸奖的小孩。 不过,看着这笨重的纺纱机朱由检不自觉摸起了下巴。 上次交给宋应星的一大堆图纸里面好像没有珍妮机。 作为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标志性物件,珍妮机可以说是极大解放了纺织业的生产力。 原本的纺纱机只有一个纱锭,一次只能纺一根棉线,可经过改造之后,可以加装至八个纱锭,后来甚至能改进到十六个、八十个、一百二十个! 其生产力直接呈指数级增长。 而在东方,其实也有类似珍妮机的产物,不过只有三个纱锭,最多五个,且并无机械传动,工作效率较低。 让宋应星折腾科学院也有段时间了,是时候去看看了! 想到这,朱由检的眼睛落到了周玉凤身上。 一个时辰之后。 卢沟桥以西五里。 一哨锦衣卫提前到来并进行了戒严。 此地原名叫长辛店,是宛平县手工业重镇,冶铁、车马坊聚集。 经工部申请、内阁和户部批准之后,镇子以外几乎所有的皇庄都被征用,改造成了大明科学院。 如今,这里已经竣工一个多月了,从外面看,是一圈高耸的围墙,里面隐约能看到高炉、烟筒等建筑。 朱由检自马车上下来,旁边跟着两个年纪不大,脸蛋粉嫩嫩的两个小太监。 宋应星、徐光启二人早已收到了消息在大门前等待,见朱由检下了马车,二人立刻上前行礼!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 朱由检身形笔直,他看着徐光启道:“想不到徐爱卿也在?” 和专门负责大明科学院的宋应星不同,徐光启是工部尚书,也算是身兼要职,他自然不可能一直守在这。 徐光启解释说:“回陛下,臣也是恰巧来此视察工坊研究之事!” 朱由检点了点头也没多问,而是指了指前面说:“走,进去看看吧!” 推门而入。 里面便是一片十分空旷的地方,只有寥寥几处建筑,还多是实用的砖瓦结构,少有木料。 一众工匠们也都在里面等待了,见朱由检进门,他们立刻跪地磕头。 “草民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到这些人,方正化等几个太监不自觉的往朱由检身旁靠了靠! 朱由检虚手一抬,说:“平身,礼不下庶民,汝等各司其职即可,不必在此伺候!” “谢陛下!”随后,朱由检便在宋应星和徐光启的引领下,往科学院内部走去。 一边走,宋应星一边说道:“陛下,您图纸上所画的蒸汽机,臣已经做了一个样品出来,目前已经开始在测试了,您要看看吗?” 这么快! 朱由检一怔,随后道:“走,去看看!” 很快一行人便来到了一片空地前,这里只是简单的搭了个防雨的棚子,周围十分空旷。 而在棚子正中间,一个偌大的蒸汽机正矗立在当中。 这东西其实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主要就是锅炉、活塞、连杆、冷凝罐这几样东西。 锅炉的制造难度主要在薄厚均匀坚固结实上,冷凝罐同理、连杆技术难度最低,明代已经可以自行制造。 最难的当属活塞,既要能自由活动,又要密封,需要精细加工。 不过,这对宋应星来说似乎不是什么难题。 来到棚子这的时候,锅炉便已经烧着了,显然是早有准备。 两个工人守在这,见到朱由检后,立刻上前行礼,但却被朱由检直接制止道:“不必多礼,看好机器!” “是,陛下!”看得出来,两人十分紧张,说起话来声音很低。 二人回到锅炉旁后,是不是拧动一个连杆,如此,锅炉内部便会喷出一股子蒸汽来。 未等朱由检发问,宋应星便主动解释道:“陛下,如今的锅炉所承受的压力还不是很大,需要这样来实验其内部压力,等到内部压力足够之后,才能启动连杆进行运转!” 这时,徐光启也上前道:“陛下,这还只是蒸汽机样品,故而有许多不足之处!” “新式的蒸汽机图纸上,臣已经预备好了压力表的位置,到时可灌注水银以测得锅炉内部压力,便不用这么麻烦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新式火炮 压力表? 这会就有这东西了? “何为压力表?”朱由检明知故问了一句。 徐光启解释说:“陛下,水加热成气,原本的容器便不足以承载这么多的气,但这些气又排不出去,其内部向外膨胀的力,便是压力!” “先帝的蒸汽机,正是凭借着这股子压力,来驱使轮机运转,进行做工的!” “只是,这压力无法目测,只能借水银来检测,将水银做成柱状,放置玻璃之中,水银升高,即是压力升高,水银降低即是压力降低。” “如此,才可掌握火候和动力输出!” 末了徐光启又补上了一句说道:“这些都是臣的西洋师父教授的!” 朱由检原本听着还觉得不错,但当听到徐光启的西洋师父四个字,他立刻警惕起来。 “徐爱卿,这些东西你没告诉过你的西洋师傅吧!” 徐光启一听立刻摇头:“陛下,这些图纸乃先帝心血所在,臣哪敢外传!” “如今科学部中除了少数匠人知晓原理之外,旁人皆不知,就连这些部件也是臣分别找十几个匠人打造的,绝无外传之理!” 听到这话,朱由检才算是放下心来。 开玩笑,蒸汽机这种东西要是先一步流传出去,那还得了? 提及徐光启的西洋师傅,朱由检又问道:“对了,听说你还信上帝?” 一听上帝二字,徐光启赶忙跪地:“启禀陛下,臣确是天主教徒,但仍以以儒家正统自居、以尧舜周孔矩矱为根本,至于西学当补儒,而非代儒!” “西学有天文、数学、几何、火器、水利等学科,正是富国强兵、救亡图存之工具。” “至于上帝,乃西方之神,陛下才是我大明至尊,臣身为大明臣子,自当信陛下,而非上帝!” 徐光启嘴皮子也挺厉害,先敬孔夫子,再把西学和富国强兵联系在一起,最后在搞切割,完全把上帝给撇到一边去了。 对于信仰问题,朱由检倒是没那么严格,你只要干活,哪怕你给猪八戒磕头我也不管。 但有些事还是得说明白的。 “那些洋人,虽有奇技淫巧,但也非善类,锦衣卫早有奏报,这些人曾暗自搜查军事机密,绘制我朝地图进行售卖。” “另外还勾结外夷,贿赂官员,盗窃我大明历法、农艺、医药、冶金、丝绸甚至还有盗用永乐大典孤门带回国的!” “这些人朕正在查处,你可勿要牵扯其中,更勿要给予这些人庇护!” 徐光启一听脸色微变,他完全没想到这些人竟还干了这么多事。 但很快,他便摆清楚了自己的位置道:“陛下,臣定不会牵涉其中,更不会庇护这些人,臣是大明的臣子,是大明的子孙,若有外人要窃取我大明国器,臣定与之誓不两立!” 朱由检微微点头,然后道:“嗯!知道就好!”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工人上前对徐光启道:“大人,机器好了!” 徐光启眼睛一瞪说:“先称呼陛下!” “啊?”工人一呆。 朱由检摇了摇头道:“无妨,先看看机器!” 徐光启对着那工人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机器道:“打开试试吧!” 工人赶忙来到蒸汽机旁开始调整连杆。 随着连杆的拨动,很快一股子蒸汽便撞到了活塞室里面。 库驰!库驰! 蒸汽机的齿轮开始转动,一股股的蒸汽也自齿轮机里面排了出来。 显然这个活塞密封性并不强,但起码能把齿轮机带起来了。 眼见转速起来了,两个工人又拨动了一下连杆,随后,那齿轮便带动着蒸汽机下方的一个磨盘转了起来。 虽速度不快,但却很稳。 看到这一幕,朱由检翘了起来:“好好好,好极了!” “有朝一日,这东西能更轻便一些,将其装上轮子,做成车辆,即可日夜不休,纵横驰骋!” “或者将其链接到纺纱,织布,冶铁,甚至还能将其装在船上,如此我大明航运将再进一步!” 朱由检一连串的构想,说的宋应星和徐光启也是一阵意动。 他们虽想到这东西未来有极大的发展,但从未想过,这东西能代替牛马和船桨等物。 “陛下圣明,我等听之,茅塞顿开!”徐光启赶忙拍马屁。 宋应星也说道:“陛下,臣一定竭尽全力研制此物,争取有朝一日代替牛马日行千里而不费一粮一米!” 古代生产力的局限性,主要就是货物运输上。 尤其是像粮食等货物,从南方往西北运粮食,往往运费比粮食本身还要高! 如果能有了蒸汽汽车,那运输力量将呈指数级增长。 而这也是朱由检赈济北方灾荒,撑过小冰河时期的底牌之一。 就是不知道这东西什么时候能正式启用了。 顺带还有道路的问题。 现在可没有轧钢工艺,要修建铁路纯属天方夜谭。 朱由检又开始头疼。 算了还是一步步来吧! 参观完了蒸汽机,徐光启又指着远处的一片空地道:“陛下,臣等仿制的新式红夷大炮也已经造出来了,您是否要过目一下?” “走!去看看!”朱由检说。 空地上,数门大炮架在那里,这些大炮看上去一个个十分浑厚,用石头敲击也能发出嗡嗡的回音。 朱由检虽然不懂材料学,但单是听这声音也能分辨出,这铁的质量绝对不错。 “这炮射成能有多远?” 宋应星上前说:“回陛下,制造这些大炮的时候,臣用了多重技法,大量减少了其内部的沙眼、气孔,其坚固程度,以与洋人售卖的大炮无二了!” “若全力向远处射击,射程可达六里,正常射击可达三四里,平射,可达二里,威力极大!” 古代大炮都是铸铁打造的,而铸铁最大的缺陷就是在浇筑的时候,容易留下气泡,也就是宋应星所说的沙眼。 这东西干别的只要小心点,倒是无所谓,但要想承受火药爆炸的威力,气泡就要严格限制,不然随随便便就能整出炸膛的事故出来! 第一百四十六章 失败是成功他妈 “试射两炮!”朱由检拍了拍那大炮说。 “是!”二人应声,随后,便招呼工匠开始装填火药,朱由检则后退了几百米的距离。 虽然宋应星保证没问题,但以目前的工艺,要说一定不炸膛谁也不敢保证。 很快,三门大炮便装填完毕,工匠们点燃引线之后便开始后退。 当引线燃尽,远处的大炮轰然爆发出一阵白光。 紧接着,烟尘四起,火光冲天,乌黑的铁片满天乱飞! 靠!炸膛了! 朱由检目瞪口呆。 一旁的宋应星和徐光启脸腾的便红了。 而跟在朱由检身边的两个小太监,一个满脸震惊,正垫着脚张望,另一个则捂嘴偷笑。 王承恩反应最快,他上前一步护在朱由检面前道:“护驾!护驾!” 一行人距离大炮足有几百米,早已离开了杀伤范围,所谓的护驾不过是故作姿态罢了。 就算如此,方正化等人也是立刻涌了上来,将朱由检等人团团围住。 摆开阵势之后,王承恩来了脾气,他指着徐光启和宋应星的鼻子骂道:“你二人是何意?这种大炮也敢让陛下来参观?” “幸亏陛下躲得远,若是离得近,伤了龙体,你二人百死莫赎!” 宋应星和徐光启赶忙跪地:“臣,死罪!” 朱由检也是无语,说好的万无一失呢,怎么到我这就炸了? 而这时,那几个装填火药的工匠也被抓了过来。 “陛下,就是这几人装填的火药!” 这几人应该是被爆炸波及到了,一个个灰头土脸,有俩人还吐了血。 不过,这会不是顾及伤势的时候,他们连连磕头。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虽说被吓了一跳,但炸膛这种事谁也保不住,他平静问道:“炸了几门?” 工匠低着头说:“炸了一门!” “另外两门射了多远?” 工匠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怎么回。 炸膛之后,几人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哪里还顾得上看射了多远? “去看看!” 方正化有些意外,但还是将几人放开。 几人赶忙跑去查看,好一会之后,他们才晃晃悠悠的回来。 “回陛下,一门射程五里,弹跳两次,一门射程三里,弹跳五次!” 最后一门,应该是角度最平的那个,结果炸了! 朱由检淡定看向宋应星道:“还有没有,再拉出来一门试试!” 宋应星裤子都快湿了,他赶忙道:“陛下,试炮风险太大,您万金之躯,还是不要再看了,臣等来办着差使就行了!” 朱由检摆了摆手:“无妨,炸了就炸了,在这炸了,最多吓朕一跳,若是在城楼上炸了,搞不好一座城都能丢了!” “以后铸好大炮,都要多试射几发,宁可在这炸了,也不能上战场炸了!” “是,臣遵旨!”宋应星赶忙答应。 随后,朱由检又看向跪在地上的众人道:“好了好了,都起来吧,失败是成功他妈,只要尽心研制,总归能造出不炸膛的炮来!” 听到这话,徐光启、宋应星等人才算是松了口气。 今天这事要是论罪,二人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炸了次膛,朱由检估计宋应星就是有炮也不敢再往外拉了,于是他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今天到此为止,过段时日朕再来看你们试射大炮。” “尽心研究,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一定要造出比洋人更厉害的大炮出来!” 听着朱由检的鼓励,徐光启二人十分感动,他们眼中含泪道:“臣,定当竭尽全力!” 微微点头之后,朱由检也随即说出了此番到来的真正目的,他说:“宋爱卿,你可会做纺车和织布机?” 宋应星一怔,旋即便点头道:“回陛下,臣会做!” “好,朕有一种新式的纺车和织布机,要和你交流一下!”随后,朱由检便将多纺锤的纺车,以及带有簧片飞梭的织布机和宋应星说了一遍。 后者对纺车和织布机也颇为精通,朱由检只是轻轻一点,他立刻便明白了其中意思。 略一思索之后,宋应星惊讶道:“陛下,您的意思是说,将纺车的纺锤用连杆链接起来,这样只要用脚踏板进行旋转拉丝,便可以同时纺多根细纱!” “还有飞梭,就是下面装上轮子,织机两侧再装上簧片,这样借着弹力可以增加织布的速度!” “对!刚才朕的皇后在宫中带着宫女们纺纱,想要犒赏臣下和边关的将士们,朕看着觉得辛苦,便有此所想!”说着朱由检还满意的看了眼旁边的小太监。 后者则有些羞涩的撇过头,根本不敢与之对视。 徐光启听罢也是颇为惊讶,他躬身感慨说:“中宫娘娘躬织犒臣,敦本重农,实乃宗社之福,百姓之福啊!” 朱由检也极为满意,他说:“朕也是有此想法,好好干,等宫中的布织出来了,朕先赏你二人几匹!” 徐光启和宋应星赶忙跪地:“臣,谢陛下,谢皇后娘娘!” 末了朱由检又叮嘱了一句道:“不管是纺纱机还是织布机,都需保密,也如那蒸汽机一样,多找几个工匠制作,然后做出样品送入宫中!” “若做的合适,回头朕再批量生产!” 徐光启和宋应星二人深深明白,有些科学东西稍微一改变便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尤其是这纺纱和织布机的改进。 别的不说,单是松江就不知有多少布匹作坊,一旦将这东西推广开了,整个松江棉纺织行业将迎来大的洗牌! 不过,看如今陛下这意思,是暂时不打算将其推广开了! “是,陛下!”二人应声。 随后,朱由检又视察了些别的作坊。 如铁器、木工等,见并无异样后,这才打道回府! 等到将朱由检恭送离开之后,徐光启看着车队远去的背影,摸了摸下巴道:“长庚,陛下旁边那两个小太监你留意到了吗?” 宋应星微微点头:“好像是女子!” “噤声!”徐光启赶忙呵斥,然后压低了声音道:“你知我知,勿要外传,不然,朝廷还不定掀起什么风浪来!” 第一百四十七章 魏公公的六丈金身 “哎,对了,刚才陛下说的那句话你还记不记得?”徐光启问。 “那句?”宋应星皱眉。 徐光启琢磨了琢磨,然后说:“叫什么,失败是成功他……他!” “他妈!”宋应星补上了最后一个字! 徐光启立刻眼前一亮:“对!就是这句话!” “失败是成功他妈!” “嘶,这话虽说粗了点,但细细想来却也是真知灼见啊!失败是成功他妈!” 徐光启不停的重复着这句话。 宋应星也觉得有点意思,他眉头一挑,说道:“哎,徐大人,不如请陛下御笔亲书这句话,然后挂在咱们科学院门前,如何?” 徐光启立刻点头:“哈哈,我也正有此意,回去我便上书陛下应允此事!” 二人对视大笑。 …… 另一边,回去的车上,张嫣和周玉凤身穿太监衣服在车厢内叽叽喳喳的说着。 张嫣胆子大,刚才大炮炸膛的时候,周玉凤吓了一跳,但她却没什么反应。 尤其是在看到徐光启二人那红到发绿的脸时,她更是憋不住的笑出了声。 “妹子,你刚才都没看到,徐、宋两位大人的脸都能直接搭台子唱戏了!咯咯咯!” 周玉凤确实没注意,爆炸声过后,她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便垫着脚张望大炮那边的情况。 毕竟大炮炸膛这种事对周玉凤来说,绝对是稀罕事! “皇嫂,这东西太危险了,咱们下次还是再离远点吧,要不,干脆还是别来的好!” “还有皇上,您是万金之躯,若是有个闪失,天下难安啊!” 尽管出来玩了两次,周玉凤的胆子大了不少,但骨子里还是那个恪守礼节担心朱由检安危的皇后娘娘。 然而,朱由检却并未听她的,反而是说道:“皇后此言差矣,我等高居庙堂,虽不能同兵士们一起上阵杀敌,但也要通晓他们的疾苦。” “我们固然可以不来视察这些大炮,但兵士们却不得不顶着贼子们的弓箭炮石来操作这些炮火,一个不慎便是炸膛身死。” “刚才那爆炸你们也看到了,咱们躲出去数百米,仍觉气浪滔天,而兵士们若逢战事,每天都要守在这大炮前!” “我们多来看看,这些炮的质量就更好一些,兵士们也能少几分危险,皇后觉得如何?” 周玉凤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最终还是点头道:“陛下说得对,但以后再看的话,还是要离远一点的好!” 朱由检点头:“这是自然!” 其实朱由检对大炮的质量倒并不是太过担心。 徐光启和宋应星的品行还是可以肯定的。 今天的炸膛纯属黑天鹅,毕竟,洋人的炮当年拉到京城试射的时候,也是当场炸了一门。 只要上了战场不炸就是好炮! 而他之所以要经常过来的主要目的,还是要想着多弄出来新鲜玩意。 要想摆脱贫困,只靠老天爷是不行的,发展工业生产才是正途。 朱由检想的是,等什么时候宋应星折腾出点名堂后,便将科学院提拔成类似翰林院和国子监的单位。 这样他们不管是做事,还是募集人手,都能更加从容一些。 江南苏州! 俗话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尽管如今的北方万物凋敝,大地萧瑟,处处皆是一片荒凉,但江南地域,确是歌舞升平,宴乐繁华。 说到这,就不得不提明朝著名的资本主义萌芽了。 作为历史上有名的懒政皇帝,万历几十年不上朝,各地官员空缺,以至于南方许多地方对人口管控变得极为松懈。 明初的时候,如果没有路引到处乱窜,被抓住了是要充军的。 可到现在,路引基本没人管了。 乡下人到城里打工纯属家常便饭,虽说有个把黑心老板不给工钱,但就经济上来说,江南还是一片繁荣的。 各种茶叶、陶瓷、布匹、丝绸等各种产业欣欣向荣极为发达。 本地商人将这些东西远销海外,换成银两囤积起来,而那些西洋倒爷们则将这些东西全都倒腾回自己国家售卖,赚的盆满钵满。 最终所导致的结果就是,贸易顺差越来越大。 又因为明代几乎没有商税,所以明代商人掌握绝大多数的银两,但朝廷却穷的掉渣。 而银子这东西,在古代纯粹就是货币,并没有什么工业价值,最多也就打两件首饰。 这就导致明朝的商人,拿着大量生产物资,去西班牙倒爷们的手里,换了一堆没什么用的银子。 时间一久,自然而然的就形成了经济危机。 这东西具体讲起来太过复杂,暂且不提。 今日的主角是钱谦益。 自从被安排来江南给魏公公修生祠之后,钱谦益整天像是个提线木偶一样被锦衣卫们安排着去找江南各大商号拜访。 这些锦衣卫全打着他钱谦益的旗号对这些商号进行敲诈勒索。 商号们自然不乐意掏钱,但锦衣卫那明晃晃的刀就在眼前,为了些许银两,倒也不至于彻底撕破脸皮! 所以,绝大多数富商还是掏了钱的。 当然,这些人不敢得罪锦衣卫,所以这些仇恨自然而然的便落到了钱谦益身上。 此时,江南各省早已有了流言,那便是苏州钱家的钱谦益投靠了阉党,成为阉党的走狗开始勒索整个江南商界了! 如此一来,不止他钱谦益受影响,整个钱家的生意都一落千丈。 钱谦益叫苦不迭,却也毫无办法。 修生祠是他上的书,现在就是不认也不行! “王千户,如今我们已经在苏州筹到了白银四十万两,给魏督工修建生祠应该够了吧!” “四十万两?”为首一名留着八字胡的锦衣卫冷声道:“堂堂苏州难道拿四十万两就够了?督工可是有交代,别的地方他不管,但苏州必须有一尊以纯金打造的六丈金身,如此才能配得上他九千九百岁爷爷的威严!” “依我看,四十万两远远不够,四百万两还差不多!” “钱大人,你是苏州本地人,可不要庇护同乡啊!” 第一百四十八章 苏州钱家 四百万两,当饭吃呢! 钱谦益早已在心中把王千户骂了个狗血淋头。 虽心中恼怒,但这钱还是得凑。 不然,这些锦衣卫回京告自己黑状,那可得吃不了兜着走! 既然在南京等地已经把名声臭了,再敛一把财,也无所谓,反正四百万两摊派一下,这些富商们还是拿得出来的。 等以后,自己干掉了魏忠贤,掌握了大权,这些富商们还是会屁颠屁颠求自己来的。 想到这,钱谦益咬牙道:“好,我尽力去凑吧!” 说罢,钱谦益无奈的摇了摇头,离开了衙门。 而王千户等人则看着他的背影暗自冷笑。 “这老梆子倒是能忍!” “是啊,四百万两都能答应,早知道多说点了!” “哼,无妨,之后怎么建都是咱们的事,大不了再敲他一笔,反正这些钱都是他凑得,倒也省了咱们麻烦!” “呵呵,我倒是希望他撂挑子,这样,收多少钱,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说完,几个锦衣卫大笑起来。 钱谦益作为老滑头又怎能不明白这个理?所以,尽管名声臭,但他还是坚持自己收钱。 不然,让锦衣卫打着自己的名义到处抄家的话,就不是名声臭的问题了,而是祖坟会不会被刨了! 就这样,钱谦益回到了自己在苏州府的家中。 如今,钱谦益投靠阉党,大肆敛财,为魏忠贤修建生祠的事情,早已传遍江南。 钱府自然也是知道的。 不过,钱府之中信这传言的并不多。 钱谦益作为他们推举而出代表钱家入仕之人,又怎会投靠对江南地区施加重税的魏忠贤呢? 这一点,他们极为笃定,所以在钱谦益登门之后,家中仆人一边将其迎进门,一边回去向家主钱谦贞禀告。 堂屋之中,一番粗略寒暄之后,钱谦贞立刻询问道:“兄长,外面都在传,你投靠了阉党,此事是否为真?” 钱谦益苦笑:“哎,本欲捧杀魏阉,奈何昏君竟借此机会大肆敛财,如今兄长是骑虎难下,二弟,你可要帮帮我啊!” 听到这话,钱谦贞松了口气,只要钱谦益不是真心投靠阉党,什么都好说。 如今北方收不上税,朝廷把赋税的压力,全都给到了南方。 幸亏有钱谦益在朝为官,整个钱家把田产全挂到了他名下,如此一来才免了大半赋税。 不然,钱家根本攒不下这么大的家底。 所以,对于钱谦益的请求,钱谦贞自然要全力帮衬。 “兄长,需要我如何做?” 钱谦益沉声说:“魏阉要四百万两白银来为自己在此地修筑金身祠堂,这个钱,你要帮我想办法筹集!” 此话一出,钱谦贞顿时瞠目结舌。 “四百万,如今我钱家就是变卖所有家产,也绝对拿不出这个数啊!” 这二人虽然都是谦字辈,且关系密切,但却只是同族兄弟,非是同胞。 归根结底还是利益链接罢了,一个提供钱财,一个提供庇护。 如今钱谦益张口就要四百万,钱谦贞就是拿的出来,也不会随便往外掏。 这一点,钱谦益也知道,他说:“二弟非是让你独自拿四百万,如今锦衣卫就在知府衙门,你可召集本地富商一同摊派钱财,放心,他们肯定会拿钱的!” 一听说是所有人摊派,钱谦贞多少松了口气,不过,犹豫一番后,他还是问道:“那兄长觉得,我应该拿多少合适?” 摊派归摊派,他们钱家肯定要做出个表率的。 钱谦益琢磨了一会说:“一百万两如何?” 这话说的钱谦贞极为肉痛,饶是如今钱氏产业遍布苏州各地,一下拿出一百万两也极为肉疼,这可是他们两年多才能赚得的利润啊! 但思虑再三,钱谦贞还是咬牙道:“即是兄长所托,弟定当竭尽全力!” 听到这话,钱谦益嘴角微微勾起,然后又补上一句道:“二弟不必心疼,这一百万两银子,不过是暂借罢了,回头还是能再拿回来的!” 钱谦贞一听眼前一亮:“哦?此话何讲?” 钱谦益并没有直说,而是神秘兮兮道:“你现在即刻将苏州富商全部请到府上来,我与他们有要事相商!” “若是一切顺利,他们不但不用出钱,说不准还会大赚一笔呢!” 钱谦贞眨巴眨巴眼睛后,立刻起身道:“好!弟这就去!” 说罢,钱谦贞立刻动身出门。 如今钱家声名狼藉,去请那些人派下人去,对方未必会前来,所以钱谦贞必须亲自去。 而钱谦益则开始在府邸闭目养神。 自从随同那些锦衣卫一路南下以来,他的精神一直紧绷着,如今可算是能喘口气了! 入夜!钱府。 在钱谦贞的力邀之下,苏州有名有脸的几个富商全都被邀请了过来。 有官身名头的钱谦益自然是坐在首位。 而那几个富商也丝毫不怕他。 能在苏州把生意做大的,哪个不是手眼通天之辈? 如今的钱谦益只不过是个七品给事中,众人之所以前来,还是看在他老师顾宪成,以及如今是东林党核心人物的面子上。 可现在,他竟有了投靠阉党的迹象,这样一来那几个富商,便对其更是蔑视。 众人落座之后,富商席本久似笑非笑的开口道:“钱大人召我等前来有何要事啊?不会是为了给魏督公修生祠吧!” 此话一出,翁笾、严天池、沈筹元等人,皆发出嗤笑。 阉党的势力主要集中在北方,在江南表面一呼百应,但根基极浅,士绅集团基本没人搭理他们,所以几人才敢这般开玩笑。 若是在北方,一般商人是不敢这么说话的。 面对席本久的讥讽,钱谦益面不红气不喘,当官这么多年,要是连这点脸皮都没有,他早辞官了! “不错,我邀诸位前来就是为了商议此事!” “阉贼要在苏州城立一座六丈金身,需花白银四百万两,这么多银子,老百姓是拿不出来的,只能仰仗几位了!” 饶是心里有所准备,但当听到这个数字之后,席本久等人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四百万两,开什么玩笑? 第一百四十九章 摊派 席本久直接说道:“钱谦益,你乃江南士族出身,世家入朝为官,又是我等托举,还是东林领袖,师从东林魁首泾阳先生(顾宪成)!” “如今,你竟委身阉党,甘当爪牙,供之驱使,若先生泉下有知岂能瞑目?” 这几人中和东林以及复社牵扯最深的就数席本久了。 东山席家在苏州经营绸缎、棉布、钱庄还有粮食等生意,商铺遍布江南各地,资产极为雄厚,同时他也积极参与政治投机,和高攀龙、周顺昌、黄尊素、缪昌期等人关系深厚。 当年魏公公搞什么六君子、七君子的案件,来苏州抓周顺昌,席本久还曾积极营救,给阉党送钱! 后来阉党得理不饶人犯了众怒,最终造成民变(五人墓碑记),也是他进行的善后,并抚恤了出来顶罪的几人! 而在阉党对东林党人进行抄家的时候,他也曾帮着东林党人避难和转移资产! 当然,这一切都是他暗中做的,只有苏州本地人知道,不然这事要是传到魏公公耳朵里,他当时也得和周顺昌一样去京城蹲号子! 所以,如今的席本久斥责起钱谦益来可谓是底气十足。 同属富商的翁笾也开口道:“昔日士兴兄虽未入仕,但也是才高八斗,广交东林义士,想不到,如今生了个儿子,反倒投了阉人!” “士兴兄泉下有知,真不知作何想?” 若是骂自己倒也罢了,现在连亲爹都被骂了,钱谦益哪里还能忍? 他站起身道:“谁告诉你们我钱谦益投了阉党?” 苏州最大的丝绸和染坊富商沈筹元笑道:“你上书请求为魏阉修建生祠,还要封什么太师,入阁,如此无耻,还说不是阉党?” “这种事,就连五虎五彪都做不出来!” 此话一出,就连和钱谦益有姻亲关系的严天池也忍不住笑了。 此时,钱谦益的脸色终于黑了,他沉声道:“我非是要投靠阉党,之所以如此上书,只因想要以身入局,捧杀阉贼,引得陛下忌惮,谁知陛下不知听了谁的谗言,竟信了这奏疏,如此我才不得不违心南下,为那阉贼修建生祠!” “你等若是不信,我即刻可写下告发阉贼的书信,交到你等手中,若我真的投靠阉党,你等大可将书信公之于众,让那阉贼活剐了我!” 钱谦益声音洪亮,丝毫不怕隔墙有耳,而听到他这番解释之后,席本久等人也是脸色微变。 他们刚才虽然一直在指责他投靠阉党,但从心里来说,这些人也不大相信此事。 毕竟,他们和钱谦益相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此人什么脾性,他们最为清楚。 更何况,阉党一直想要对江南抽取重税来补贴北方各省,这也是和他们钱家利益相关,相信钱谦益不会糊涂到为了逢迎阉党,而把自己家产全卖出去! 再说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今大明朝廷内忧外患,已经到了崩盘的边缘了,至于魏忠贤,更蹦跶不了多久! 为了此人赔上前程和一生清名,无论如何钱谦益都不应该去做! 所以,在钱谦益说罢之后,席本久等人便都不再言语。 这时,钱谦贞也起身道:“诸位都消消气,我钱谦贞以人格和这毕生家财担保,兄长绝对不会投靠阉贼,而且,我钱家绝对会与阉贼势不两立!” “如有虚言,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古代尤其重视子孙传承,能说出这话来,席本久等人倒也信了几分。 于是,席本久开口道:“那修生祠的事情怎么说?” 钱谦益义正言辞的上前道:“我邀请诸位来此,就是要商议这件事的!” “那阉贼要假借为魏阉修建六丈金身的名义敛财四百万两,就算我不来找诸位讨要,诸位以为能躲过锦衣卫的搜刮吗?” 席本久等人的眼神开始明灭不定! 锦衣卫若是借机敛财,他们确实不好拒绝。 要知道,当时导致苏州民变的可是周顺昌。 周顺昌不止为官清廉,敢于反对权贵,还帮着平民、佃户平反冤案。 而且退休之后,还经常和平民、工匠、商贩交友,为老百姓出头,抵制小吏的苛捐杂税。 苏州老百姓只要有事找他,他肯定帮忙。 除此之外,还给老百姓免费讲学。 这种人就相当于在中央当过厅长(吏部文选司郎中,注意含金量),现在回村了,也不讲排场官身,有事就帮忙,不管认不认识,只要你被欺负找到他,他就免费帮你联系自己曾经的同事出头。 在整个村都是私立学校,孩子上不起学的时候,他免费开课教学,给你孩子上课。 这种颇具侠客风范的大清官,自然是得到老百姓支持。 所以阉党来抓他的时候,很多老百姓卖了家里的衣服,也给阉党送钱,求锦衣卫别在路上虐待周顺昌。 这种人被锦衣卫欺负了,老百姓们自然不干,别说闹事,造反都不稀奇。 但席本久不同,他虽在商场、官场和东林士族之间有些面子,但他归根结底还是个商人。 他被锦衣卫们欺负了,老百姓可不会那般为他出头! 若是被强行勒索,他也没招。 总不能为了几十万两银子就扯旗造反吧! 眼见众人不再言语,钱谦益也道出了自己的底牌,他说:“我也知道四百万两不是个小数,而且这钱若是交到锦衣卫手中,十有八九会被贪墨,所以我便另想了个法子,想着联合咱们苏州商户,自行募钱将这金身修成!” “反正金子在苏州也走不了,等那锦衣卫离去之后,咱们再把钱物归原主即可!” “说白了,你等只是出借银两罢了,等过段时日,再行取出即可!” 此话一出,席本久等人眼前一亮。 如果只是出借银两的话,这对他们而言确实没什么损失。 甚至如果操作得当,进行一番炒作的话,还能抬高黄金价格,赚上一笔! 想到这,几人已经有些意动了! 第一百五十章 杀阉贼,义不容辞 钱谦益继续加温说:“横竖都是一刀,与其让阉贼割我们的肉,倒不如自削两根胡子聊慰上意。” 削胡子这比喻极为形象,席本久等人随即开始商议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好商量的,既然是暂时周转,那便无需伤筋动骨,不过是四百万两银子罢了,各自出一些,凑齐应该不成问题。 如此,塑金身的事便算是成了。 敲定这件事之后,席本久眉头一挑,问道:“对了牧斋,有件事还需问你一下,听说现在朝廷要往陕西运粮食,且待遇优厚还不压价!” “牧斋觉得,此事是否可行?” 这话算是问到钱谦益心坎里了,或者说,几人就算不问,钱谦益也会主动提的。 他微皱着眉头离开了座椅,开始在房间内踱步! “我此番请诸位前来,也正想和大家商量一下此事!” 钱谦益回首,目光在席本久等人身上一一略过,随后略显悲愤道:“如今阉党乱政,陛下继位之后,阉贼淫威不降反增,朝廷大半都是他的走狗!” “前段时日,此贼为敛民财,栽赃陷害,足足将山西范永斗等八位商户灭门抄家,所抄没钱财只有半数入了国库,余者都被阉党和内廷分食。” “此事相信诸位应该也知晓了吧!” 此话一出,席本久等人的脸顿时拉了下来。 晋商的事情早已传遍大江南北,有人传言是魏忠贤为敛财故意栽赃陷害,也有的说他们确实私通建奴。 而江南诸多富商和范永斗等人都打过交道,大家都是明白人,张家口那地方一年能消耗多少布料、粮食所有人都清楚。 多出来的那些,究竟是卖给蒙古还是卖给建奴,区别其实不大。 当然,就算是知道对方卖给建奴,对江南人来说也无所谓,反正建奴距离他们江南还远,就算闹腾也波及不到他们。 再退一步来讲,就算大明亡国了,与他们关系也不大。 昔日宋朝灭亡,忽必烈不照样依仗他们这些士绅管理天下,收缴赋税吗? 甚至,还有传言,已经有些江南商户暗中向建奴提供钱粮了。 这对他们来说,也算是一笔政治投资,万一建奴真的入关,他们凭借先前积攒下来的关系,也能更快的填充进新的权利空档之中,一步登天也不无可能。 只不过,席本久等人倒是没干过这事,他们只是假借范永斗等人之手,走私贸易,从中赚取暴利罢了。 如今,范永斗等人被抓,席本久所想到的并不是罪有应得,而是兔死狐悲,以及自己也有可能因此事牵连进去。 虽说前段时间给薛贞送了银子,让其压下了这事,但现在朝堂局势风云多变。 新皇继位以来,兵部、户部、工部三位尚书都已经换了人。 鬼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牧斋,你是何意,难道你想借此机会,搬到阉贼?”席本久问。 钱谦益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道:“对,为了诛灭阉贼,我不惜以身入局,只可惜功亏一篑!” “可现如今,又有一个绝佳的机会摆在眼前,若能成功,阉贼必死!” “哦!如何行事?”沈筹元也来了兴趣。 钱谦益眼中精光闪烁,他说:“如今陕西旱灾,流民四起,朝廷已经调拨了二百多万银两前去赈灾,并且,让魏阉作为监管,掌握银两花销。” “可陕西大灾,无粮可买,故而只得想方设法让江南富商筹钱买粮送去陕西,再以盐引等物进行交换。” “朝廷本意是好的,可奈何自南向北,路途何止千里之遥,运粮花费甚巨!” “一两银子买的粮食,运到陕西至少要卖三两才不会赔钱,所以朝廷另外定了一条规矩,说朝廷不会压粮价,运到陕西商人想卖多少银两都行!” “这便是朝廷明面上的政令!” 席本久闻言皱眉:“确是如此,可这和扳倒阉贼有何联系?” 钱谦益微微一笑,说:“这联系可就大了!” “陛下安排他这个差使,本意自然是让他赈抚灾民,可若是他把这差使办砸了,反倒让灾情加剧,流民四起呢?” 这时,翁笾听不下去了,他是苏州最大的粮商,这段时间他一直派人去朝中打探消息,想要得个底细。 毕竟这是几百万两的生意,随便刮点油水便能吃个五饱六饱的,现在又牵扯上了扳倒魏忠贤,翁笾自是无比关切。 “牧斋,你赶紧说明白怎么办,只要能杀了魏阉,我等定不惜血本也要办到!” 严天池等人也纷纷催促,让其不要再卖关子了! 钱谦益微微一笑,随后他的眼中流露出了淡淡的杀意,他说:“若是江南无人往北方送粮,虽陕西流民四起,但也怪罪不到魏阉头上,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筹备粮草拉去陕西进行售卖!” “朝廷不是说了不会压价了嘛,那我们便故意抬高粮价,三两银子的价格我们可以抬到十两,三十两,甚至是一百两!” “到时候魏阉要么就是花完了钱,却赈不了陕西的灾,要么便会强行压价来购买粮食!” “若是前者,魏阉花完了钱,却赈不了灾,皇上定不轻饶,若是后者,我等便烧了那些粮食,之后,便可上书参奏其违抗圣旨,强买粮食,以至商人自焚其粮,其他商人便不敢再运粮至陕西,没有粮食陕西必定民变四起!如此,他更是必死无疑!” 听到这话,席本久等人有些动容。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带着政治目的的商业豪赌。 前者赌赢了,定能大赚一笔,若是后者的话,自己则必将血本无归! 眼见几人有些迟疑,钱谦益寒声道:“诸位,朝廷并未规定要运多少粮食,汝等只需往陕西运送一万石左右的粮食,便能让阉贼失势,难道诸位连三五万银两都拿不出来吗?” “还是说,汝等是甘愿让阉贼,将杀范永斗的刀,架到汝等脖子上再言后悔?” 这话杀伤力着实有点大,席本久等人一番对视之后,当即拍板:“若能除贼,莫说三五万,就是三五十万两银子,我等也拿的出!” “勿要多言,我等即刻筹粮北上!” 听到这话,钱谦益放松下来,紧接着,他又补充道:“对了,汝等若是北上,定要同其他商号商议价格,不然功亏一篑!” 这就是钱谦益多心了,搞垄断哄抬价格对他们这些富商来说,绝对是轻车熟路。 就这样,席本久等人立刻离去,开始筹备粮食! 第一百五十一章 剿抚并进 江南各个派系的富商们都在各显神通打探朝廷的消息,同时,有些胆大的已经开始大肆收购市面上的粮食了。 只是令人有些奇怪的是,前些年在江南价格极低的粮食,如今却一石难求,许多屯粮大户手中都自称无粮。 精通商业规则的那些投机者们,立刻便明白,这绝对是有人想要哄抬粮价,借此赚上一笔。 面对这种情况,有的人已经开始四下活动,想要提前购粮了,但这些人打听来打听去,也没打听到粮食到底囤积在哪里。 就在江南各地暗流涌动的时候,山西则已经掀起了惊涛巨浪。 蒲城。 孙传庭站在一处山坡之上,眺望前方战场,眉头紧皱,嘴角抽搐,活像是做梦一般。 而在战场中央,蒲城的城墙早已被大炮轰塌,曹文诏身先士卒,带着五千骑兵在战场上纵横穿插,如入无人之境。 而蒲城周围的要道则都被他安排的伏兵堵死,原本守在蒲城里的王二,以及他麾下的五千多士兵,在关宁铁骑的铁蹄之下,犹如羔羊一般任人宰割。 许多叛军用着陕西口音大声求饶,但这些辽东出身的莽夫们根本不予理会,见到人就大砍大杀! 先前在战场和建奴打,那可真是针尖对麦芒,稍有不慎便会被踏成肉泥,可现在打这些义军,他们真是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尤其是这些人全都是一人双马,冲杀一阵打累了,撤回来,歇口气换匹马接着干! 饶是对关宁军的战力有些心理准备,但当真正看到这些人纵横冲杀的身影之后,孙传庭还是忍不住咋舌。 如此强军都只能和建奴打个平手,那建奴该有多厉害? 战斗持续了有半天时间,义军元帅王二被杀,余者跪地投降。 此时的曹文诏刚刚来陕西,对这些老百姓也没太大杀心,眼见这些人放下了武器全部投降,便也没再下令继续诛杀。 当然,此时还是天启七年末,如果是崇祯二年的曹文诏被调过来,已经知道义军有降而复叛传统的他,估计是不会留活口的。 将长枪丢给仆从,曹文诏骑着马来到了孙传庭面前。 “大人!解决了!” 孙传庭一时无言,憋了半天,他也只是憋出来一句:“将军真是神勇无双,世间良将!” 得到夸奖,曹文诏乐得合不拢嘴:“哈哈,哪里哪里,全赖兄弟们用命,还有军饷给的足!” 出发之前,除了施凤来给的军粮外,刘若愚还特意去找魏忠贤要来了两万两银子的军饷。 有了钱,有了粮,这些士兵们再不玩命就说不过去了。 “对了巡抚大人,如今剿灭了王二主力,我等下一步该如何?” 和满桂、祖大寿、吴襄等辽东系将领不同,曹文诏虽然是个辽东杀出来的武将,但却是认可大明朝以文制武这规矩的。 以前是对熊廷弼、孙承宗等人十分尊重听话,现在到了孙传庭手中也对其十分尊敬。 而孙传庭也不是那种明明不知兵,却偏要喋喋不休胡乱指挥的主。 所以,曹文诏倒也乐得前来请示。 思索片刻,孙传庭说:“往东,去黄埔川,剿了王嘉胤!” 王嘉胤是逃兵,有边军骨干和骑兵甲胄,在孙传庭看来,这家伙的威胁要远比王二大得多! 不过对曹文诏来说不管是王二还是王嘉胤都一路货色,无一合之将! 听到孙传庭的话,曹文诏立刻点兵准备出发。 上面给他的时间是一个月肃清陕西乱局,若非不熟悉本地地形,此时的他已经开始分兵追击了! 不过现在也好,带着宣大两地新兵练练手也不错! 就这样,曹文诏再次出发,向着黄埔川一路杀去,两万人杀王嘉胤的三千,当真是杀鸡用牛刀! 孙传庭带着曹文诏大砍大杀的同时,杨鹤这个陕西招抚使也开始了他的工作。 按着杨鹤原本的心思是打算去延安招降高迎祥的。 之所以是高迎祥纯粹是他这个名字听着还顺耳,像是读过书的。 当然,这名字并无出处,只是和不沾泥、王二、鞋底光之类的诨号相比,还算有点文化。 只可惜,杨鹤虽懂名字,却不太了解陕西地图。 西安距离延安七八百里,沿途多山路,而且很多地方还被义军占领了。 杨鹤不懂兵法,手下也没兵,跟随他的只有几个仆从。 但就算是这样,他还是一路走到了洛川县。 走到这,他不走了。 倒不是怂了,而是仆人和马车全被抢了。 抢他的人叫王左挂。 洛川县城外。 杨鹤对着城楼上高声呼喊道:“汝等乱民,宜速速归降朝廷,本官以性命担保,朝廷不会追究你等责任,还会发放粮米,赈灾安民!” “如今,朝廷十万大军已经到了陕西,只不过,本官让他们先行去剿灭王二等人了,不日便可抵达此地。” “汝等若是负隅顽抗,一旦大军到来,必死无疑!” “汝等的事情,朝廷都知道了,非是汝等犯上作乱,而是本地官员苛政害民,朝廷一定会处理此事的!” “安心归降,朝廷定会善待汝等的!” 杨鹤在城楼下喊,王左挂就在城楼上听着,他脸色难看,活像是吃了个死耗子! 王左挂,本名王之爵,绰号左挂子,在陕西方言之中,挂是占山,挂旗的意思,所以王左挂在报名上山的时候,便取了这么一个诨名! 他早年贩马,熟悉陕北地形和边军布防,而今年陕北又遭了灾,朝廷催征辽饷,他便以劫富济贫,抗粮杀官为号,聚众起事,短短数月便聚集了数千人马,并盘踞宜川、洛川一带。 顺带一提,如果朱由检没有提前把李自成招募进京营,不久以后驿站裁撤,李自成先生便会投奔王左挂,成为其麾下的一名小军官! 而如今的王左挂被杨鹤这个文弱书生堵在城里不敢出来,也是有苦难言。 一个月前,王左挂招募有数千人马之后,便信心膨胀,打算南下去西安周遭劫掠一番。 结果被孙传庭一阵收拾打跑了。 退回洛川之后,王左挂便开始四处劫掠富户,没办法他招募人手肯定是要管饭的。 可陕北遭灾,富户家里也没多少余粮,王左挂没招,只能多派人出去找。 就这样,他的一支找粮队正好和杨鹤碰上。 义军们一看是个当官的,还有马车银两,直接把马车和银两抢了,至于仆人,要么被杀,要么逃了。 而杨鹤在这时候站了出来,并表明自己是朝廷三品大员的身份,并要求见他们的头领! 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杨鹤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而这些义军都是老百姓出身,面对一身官袍,气势十足的杨鹤,竟没敢杀他,只是把马车和银两抢走了。 没了仆人和交通工具,杨鹤自然去不成延安,没办法他只能跟随这些人的脚步来到了洛川城下开始就地招降。 而城楼上的王左挂此时也很头疼。 他常年贩马和官府打交道比较多,知道三品的文官在朝廷是什么地位。 这种人要是杀了,必定震惊朝野,朝廷一定会第一个拿他开刀。 杀又不敢杀,赶又赶不走,王左挂气的脑瓜子疼。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叫大红狼的手下开口道:“老掌盘,不如把那马车还给他算了,省的他在这一直吵吵!” 王左挂一阵挤眉弄眼。 自己是扯旗造反的叛军,抢了当官的东西,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可杨鹤就在城下一直扯着嗓子喊,连口水都不带喝的,看这架势,自己要不给他个说法,这老小子是绝对不会走的! 想到这,王左挂咬了咬牙说:“走,下去会会他!” 不一会,洛川城的城门打开,王左挂等几个义军头领披挂整齐的来到了杨鹤面前。 而此时的杨鹤,依旧保持着他朝廷三品大员的派头,他说:“你是何人?” 王左挂同样昂首挺胸,他说:“我就是王左挂,这支义军的头领!如今我等已然自立为王,你休要在此吵闹,不然宰了你!” 说话间,他身后几个手下已经拔出了明晃晃的大刀。 然而,杨鹤却浑然不惧,他说:“自立为王?呵,你等不过是无知小民,如何自立为王?” “如今朝廷已经调集了十万大军前来,不日便到,你等若不投降,即刻化为齑粉!” “况且,如今陕西处处灾荒,就是朝廷不派兵围剿,你等粮食又能撑多久?” “现如今,陛下已经知道了陕西的灾情,并派遣我等来此赈灾抚民,只要汝等放下兵器归降,我立刻能够做主为汝等发放粮食,并赦免你们先前的所有罪行!” “如若仍一意孤行,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杨鹤说罢,一旁的大红狼立刻不忿的上前道:“放屁,官军什么货色我们最是清楚,一年到头连粒粮米都发不下来,还指着他们前来围剿我等?做梦!” “你赶紧滚,不然真宰了你!” 说话间,大红狼的刀锋已经抵近了杨鹤的胸口,只要再往前一寸,这位杨大人便必将命殒当场! 然而,杨鹤依旧泰然处之,他说:“边军欠饷一事,我自然清楚,可现如今朝廷调的非是本地军卒,而是从辽东调来的关宁精锐,杀汝等易如反掌!” 大红狼一惊,他是边军出身,因为欠饷便带着十几个兄弟投奔了王左挂,一听说是关宁精锐过来,他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慌乱。 但随即他又恼羞成怒道:“关宁军有什么了不起的,要不是朝廷都把军饷给了他们,我们何至于此!来就来,和他们拼了!” 说话间,大红狼举起了刀便要砍向杨鹤。 然而,面对这晃眼的刀锋,杨鹤确是纹丝不动。 就在大红狼的刀即将砍下来的时候,王左挂猛然出手将其胳膊按住! “不要乱来!”王左挂说。 大红狼一怔,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收起了刀。 此时的王左挂也在盘算。 当初他脑子一热便扯旗开始闹事,刚开始还挺顺利,杀了两个知县,抢了不少富户的粮食,但很快,问题就出现了,富户抢完了,粮食就这么多。 几千人马每天消耗甚巨,他又没有额外的粮食来源,如今也是坐吃山空的状态。 原本还以为能向南扩张,抢劫一下西安附近的富户来充实自己,可那孙传庭着实不是白给的,随便拉出一支新军来便把自己打的稀里哗啦。 这下扩张的想法也没了。 现在要是再把这个招降自己的杨鹤杀了,那他和大明朝廷,就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一番盘算之后,王左挂挑眉问道:“我等若是归降,朝廷真的能赦免我等的罪行,并给我等粮食吃?” 杨鹤心中一喜,但表面上依旧平淡:“自然,朝廷已经调拨了两百万两白银赈灾,并从江南调了粮食,最多一个月便可抵达!” 这时,大红狼不干了,他拉了拉王左挂的袖子说道:“老掌盘真要归降?此贼不是骗咱们的吧!” 王左挂看了看杨鹤,然后微微摇头:“我看不像,他只有一人却不畏生死,和那些狗官们不一样!” “而且,咱们粮食也不多了,若趁此机会能得个安生,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若是继续占山为王,一旦朝廷大军打过来,我等怕是难以支撑啊!” 大红狼听罢自己也开始琢磨起来。 此时的杨鹤看着几人窃窃私语,心中也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万事开头难,只要能招降了这几人,接下来再招降其他人就好说了。 反之,若连这几人都招降不了,现在的他,怕是连回西安都做不到! 终于,在一番商议之后,王左挂来到了杨鹤面前。 “大人,我等若是归降,你打算如何处置我等?” 杨鹤朗声说:“只要汝等归降,即刻免罪,并发放粮食田亩安生!” 王左挂目光一阵闪烁后,又问:“我等如何信你?” 杨鹤轻笑:“自即日起,我与汝等同食,同寝,又半句虚言,汝等先斩我头!” 第一百五十二章 搞基建 有了杨鹤这般保证,王左挂也放下心来,他说:“好,既如此,那请大人入城商议细则!” 杨鹤毫无惧意,大踏步的走进了洛川城内! 至此王左挂归降。 当然,他也不是真心投降,其主要原因还是手头粮食不多了,如果朝廷真的能让他们安心生活倒也罢了,如果不行,回头再叛也不迟! 杨鹤和孙传庭在陕北剿抚并用,钱龙锡则在关中搞起了基建。 钱龙锡虽没听过“要想富先修路”这句话,但却知道,要想江南的粮食运到陕北过来,必须要把道路修好。 所以,在拿到粮食之后,钱龙锡一刻不停的便开始了以工代赈,召集灾民修建道路。 同时,他也安排各地府衙动员百姓深挖井,广修渠。 和杨鹤这种书呆子不同,钱龙锡可是从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对治理地方极为熟稔,同时,他也对陕西的地形有着详细的研究。 这片土地是秦朝的龙兴之地,当年秦朝历代君王就是依靠这片土地,逐步扩张,并最终一统天下的。 之后,汉唐等朝又数次定都于此,并繁盛一时。 从历史方面来看,这里是有底子的,之所以沦落成这般模样,除了天灾之外,更多原因便是人祸。 压榨民财之类的就不必说了,除此之外,另一大原因就是本地官员的无能和尸位素餐。 捞钱的时候,知道自己是官,可到了正事,如修建水利,挖井修渠这种事方面,管都不管。 老百姓又没有组织力量,所以在碰上这数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旱灾后,自然是十室九空。 而钱龙锡要做的就是组织百姓进行自救。 陕西大致可以分成三部分,最穷最苦的便是榆林、延安一片(陕北高原),这里千沟万壑、梁峁纵横十年九旱,虽然有黄河沿东界过境,但河道低矮根本无法灌溉,内流河如无定河、延河等又是季节性河流,旱季直接断流,所以修水利意义不大,只能深挖井,修建水窖储存雨水。 最主要的是,此时陕北除了榆林、延安两座城之外,其他都被义军控制,他就是想要修也暂时没办法! 而土地最为肥沃的,当属关中平原,史载:八百里秦川。 这里有渭河、泾河、洛河三河汇流,秦朝时便修建有郑白渠、广惠渠等人工河道,可以进行灌溉关中良田。 但如今这些河渠年久失修,早已被泥沙堵塞,如此一来,汛期渭河、泾河、洛河的水全部白白汇入黄河一去不返。 到了枯水期,没有蓄水的关中平原也将遭受旱灾。 至于陕南,即汉中平原,这一片属长江流域,水流量大,今年几乎没有灾情,算是一片世外桃源。 如果从陕西巡抚的角度上来看,从汉中调粮最是合适,距离近,价格低。 但如今的钱龙锡却并没有能力征调。 因为汉中最肥沃的良田,要么划拨给了军屯被当地军官侵占,要么被当地豪绅地主侵占。 除此之外,因为汉中平原产量高,这里还有不少自耕农和小地主过活。 这些人再汉中早已成了铁板一块,就连万历的儿子瑞王想要从这些人手中分走一部分田产,也未能得逞。 最后,只捞到了一些零星良田。 目前陕西还是维稳为主,钱龙锡没空去陕南料理那些人。 而维稳的主要手段就是修整关中平原的河渠,通过枯水期整修河道,汛期吸纳水源用来灌溉田亩。 只要把关中平原的粮食产量拉起来,哪怕陕北依旧颗粒难收,他也能够从容调粮处置,而不用像现在这样,到处求人借粮食。 如今陕西处处都是饥民,钱龙锡手握数万石粮食,召集这些饥民过来干活自然是不成问题的。 短短十天时间,关中各地官府在钱龙锡的高压之下,将所属地区的老百姓全被动员了起来,开始整修河道,深挖河渠。 当然,要想做个好官也并没有那么简单。 西安巡抚衙门。 一个长随匆匆的跑到了钱龙锡的桌案前低语了几句。 钱龙锡听罢两眼瞬间瞪得滚圆,紧接着,他便拍案而起道:“混账!” 长随吓得赶忙低头。 略一思索之后,钱龙锡沉声道:“黄大人现在何处?” 长随道:“刚刚审结了凤翔知府贪墨一案,正在给朝廷写奏疏!” “即可请他过来,一同前去。” 说罢,钱龙锡便要动身,然而,走了两步之后,他又突然对长随说道:“再去通知一下总督大人,看他能否调集几名锦衣卫过来一同前去!” 长随也没多想,即刻便去了! 另一边,泾阳县。 此时的泾阳知县黄乐山正在被一群身穿短打衣衫的大汗捆在柱子上猛抽。 “娘的,敢掘我王家的河道,我倒要看看你骨头是不是铁打的,给我打狠狠的打!” 一名身穿锦袍留着八字胡,体型肥胖的中年人指着那年轻知县大声的呵斥着。 周围十几名衙役就这样看着,一个敢上来营救的都没有,而一群老百姓们,也一个个神情麻木的看着这一幕。 就在前两天,从钱龙锡手中领了粮米的黄乐山开始动员属地百姓们修整河渠。 他们这里属于郑国渠的核心地带,可以引泾河之水入关中平原,如果这里修不好,其他河道修了也白修。 所以黄乐山亲自上阵,带着老百姓们清理河道,清理淤泥。 作为天启五年的新晋进士,黄乐山位列二甲第八名,按着这个考试成绩,是应该能进翰林院(阁员培训班)的,但当时魏公公已经掌权,黄乐山家境贫寒,没钱送礼,也不想投靠,所以便被发配到了陕西这穷乡僻壤搞扶贫。 他本人虽然清正廉洁,但这种穷地方也实在干不出什么政绩来。 直到今年旱灾,别的地方都灾荒严重,乱民四起,而泾阳在黄乐山的治理之下井井有条,百姓安稳。 当然,这一切忙着捞钱的胡廷宴是不会看到的。 后来钱龙锡来了之后,又忙着搞基建,也没时间考察他的工作。 黄乐山倒也不在乎,该干啥干啥,领了粮米之后,便开始尽心修整河道。 然而,在古代,修整河道这种事是很容易得罪人的! 第一百五十三章 耻而为人 就在昨天,黄乐山带领村民掘开了郑国渠和泾河的链接处,并一步步向东修整。 然而,到下午的时候,有一伙人收到了消息并前来阻挠。 理由也很简单,那便是黄乐山修整河道,坏了他们家的风水,还抢了他们家的水源! 黄乐山自然是不肯退缩,他说:“郑国渠自秦朝时便修建完成了,抢了你们家的水源?莫不是说,你们家在先秦以前便在这占住了?” 对方理论不过便走了,但今天,就在黄乐山审阅完县衙公文,打算继续去现场施工的时候,一群人却直接闯进了县衙,并将其绑到了柱子上开始殴打。 也就是黄乐山今年刚二十多,身体素质还不错,要换个老头,这顿打挨下来,非当场挂掉不可! 柱子上的黄乐山咬牙看向那八字胡的肥胖中年人道:“本官修整河道是奉了巡抚大人的命令,你究竟是谁,竟胆敢殴打本官!” 八字胡鼻孔朝天:“哼,区区一个七品官!爷的名姓你还不配知道,今日就当给你个教训,现在立刻派人去把河道恢复原样,不然,爷下次直接打断你的狗腿!” “走!”八字胡大手一挥,带着几十个打手扬长而去。 这时,一群衙役才七手八脚的将黄乐山从柱子上放了下来。 “堂尊,您没事吧!” 黄乐山摇了摇头:“没事,这些人什么来路?竟如此嚣张,敢殴打朝廷命官!” 衙役们随即七嘴八舌的说道:“这是王家的王之望,他哥是辽东经略王之臣,朝廷二品大员,我们可惹不起啊!” “王之臣!”黄乐山呢喃着这个名字,心中一凉。 在泾阳当了两年的县令,他自然也知道王之臣的家属就在此地,甚至还有人劝他去拜访。 但黄乐山却严词拒绝,自己是县令,对方虽是二品大员的家属,但归根结底也只是百姓罢了,自己又怎能去拜访呢? 正因如此,所以在王之望打上门来的时候,他才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 如今的王之臣坐镇山海关,又有阉党庇佑,算是封疆大吏,而他只是个被发配的七品县令,朝堂之上半分根基都没有。 若是硬拼,无异于鸡蛋碰石头,也无怪乎这些衙役们不敢上前帮忙! 黄乐山心中无比苦涩。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衙役匆匆跑了过来:“老爷,不好了,王家人开始填河道了!” 黄乐山闻言心中一震。 刚才还自觉悲愤无处发泄的他,只觉一股子气直冲脑门。 二品大员又如何?自己是奉了巡抚大人的命令,挖渠赈灾,别说只是王之望,就是王之臣来了又能如何? 况且,巡抚大人也说了,若不能按时完成任务,轻则免官,重则论罪! 横竖都是个死,不如和他们拼了! 想到这,黄乐山忍着身上的剧痛站起身来,他目光在这些衙役身上一一扫过。 “诸位,为了泾阳十余万百姓,你等可敢与我争上一争?” 衙役们闻言面面相觑,虽说平日里黄乐山待他们不错,但对方可是王家。 在这泾阳,得罪了县令不一定会死,但得罪了王家那可是连骨头都找不到的! 黄乐山归根结底是朝廷派来的官员,到时间了就调走,可他们都是本地人,现在得罪了王家,就算暂时没事,等以后黄乐山走了,谁又来管他们性命? 眼见众人不语,黄乐山咬牙道:“好,本官不怪汝等,只不过看在往日情面上,还请汝等立刻去一趟巡抚衙门,代我告知钱巡抚,我黄乐山虽是微末之身,但即为一地主官,自当上不负皇恩,下不负百姓!” “今日我虽死,亦要护渠通流,以报君恩!” 说罢,黄乐山理了理身上破损的官袍,然后大踏步的走出了县衙大门。 一众衙役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话。 这个黄乐山刚来的时候,把衙役们折腾的够呛,以往欺压百姓、吃拿卡要的各种灰色收入全被他免了,大家收入骤减全都成了穷光蛋。 然而,很快衙役们便发现,这位黄大人似乎更穷。 来往孑然一身,边上一个家属都没有,平时处理公事判案断案都是自己上,连师爷都不请。 就算朝廷欠发了一年的俸禄,他也从不朝老百姓伸手,而是依靠自己种的菜园,以及朝廷拨发的三顷职田(县太爷的自留地,朝廷给的补贴,合法的)节衣缩食度日。 对自己如此之狠的同时,他对衙役们则很宽厚,只要这些人不欺压百姓,平日里犯些错也极少惩罚,甚至在朝廷欠俸之后,他自己勒紧裤腰带,却借钱给衙役们发工资。 今年后半年朝廷补发了一部分俸禄之后,他也是先给衙役们补发,自己则留在最后。 如此仗义,哪怕衙役们跟着吃糠咽菜也认了! 现在看着黄乐山大步出门,摆出一副送死的架势,衙役们心中也是酸涩无比。 “堂尊此去,怕是有死无生了!” “不会吧,不管怎么说,堂尊也是朝廷的七品官员,那王老爷总不能杀了他吧!” “你傻啊?那王老爷背后是王经略,王经略背后是魏公公九千岁,别说杀一个县令,就是杀知府他也干得出来!” “那咱们……” “唉,要我也如堂尊这般孑然一身倒也无所谓,可惜我上有老下有小,若是落到王老爷手里,全家都难保全!” 听到这话,一众衙役们全都低下了头! 而老百姓们也对王家怕到了骨子里,根本不敢上前! 就这样,黄乐山单枪匹马来到了郑国渠的河道边。 王之望虽说让黄乐山自己把河道改回来,但他也知道这个黄乐山未必会改,所以便让下面的佃农去填河道,再让家丁守着防止旁人闹事。 而现在,黄乐山就这样大踏步的来到了刚挖掘开的河道边。 这会,佃农们正填的火热。 “都给我让开!” 黄乐山一声大喝,佃农们的手随即停了下来。 众人齐刷刷看向黄乐山。 后者虽满身伤痕,官袍破碎,但一对眼睛却如利剑一般摄人心魄。 他大步向前,佃农们不敢与之对视,竟主动让开一条道路。 这时,王家的家丁们不干了,一群人上前质问:“哎哎哎,先前没打够你不是!非要我等将你打杀不可?” 黄乐山并未理会,而是走到开掘好的河道之中,淡定的坐了下去,随后,他朗声道:“你等若敢填这河道,便连我一起埋了吧,今日,有死而已!” 一众家丁们大惊失色。 他们在泾阳横行十余年,和数任知县打过交道,这些人要么来了便大肆敛财,要么先新官上任三把火,被王老爷修理一顿之后,便也乖乖识趣了! 而像此人这般如此不要命的,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家丁们不敢做主,于是赶忙去向王之望汇报。 在县衙耀武扬威一阵之后,王之望便回到家中和自己的小老婆们玩耍去了。 当听到家丁们说黄乐山又来闹事后,他勃然大怒:“混账,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也敢同本大爷找不痛快!” “他不是要死吗?给我埋,把他埋河道里面,出了事,老爷我担着!” 家丁们也不傻,王之望虽然这样说,但他们知道,真出了事,王之望肯定拿他们出来顶罪。 于是,一众家丁们为难道:“老爷,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兴许您去了他就跑了呢!” 王之望两眼一瞪,抬脚便将那家丁踹了个四脚朝天。 “废物,养你们这些人何用?” 说罢,他穿上衣服便大踏步的来到了郑国渠的河道。 此时,河道周围已经围拢了不少人。 许多老百姓们都站到了河道之上,看着坐在坑里的黄乐山一言不发。 王之望没有理会这些人,他知道,只要把黄乐山弄死,其他人不足为虑。 快步来到河道上,看着坐在沙坑里的黄乐山,王之望先是对手下家丁道:“去,把他给我抬出来!” 家丁们作势便要下去,然而就在这时黄乐山拿出了一把短刀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谁敢动?便是逼死朝廷命官!” 看着黄乐山那搏命的架势,家丁们不敢再往前凑了。 王之望眼见如此,一对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怒道:“好好好,找死是吧,给我埋,一铲土赏银一两!” 王之望大吼,然而周围的家丁和佃农们却不敢动。 开玩笑,若是普通老百姓倒也罢了,可人家是穿着官袍的,真要是埋了,自己也别想活! 眼见周围人没有动作,王之望来到一个佃农面前,一把抢过铲子并将其踹了个跟头。 “废物!” 说罢,他亲自上阵,开始一铲一铲的往黄乐山身上填土。 很快黄乐山的身上和头顶便满是沙土! 眼见王之望都带头干了,其他几个急于表现忠心的家丁也抢过佃农的铲子,开始帮着填,看到这一幕,王之望乐了,他说:“好好好,今日填土的,每人赏银一百两!” 有人带头,其他人咽了口吐沫之后,也挥舞起铲子开始填土。 眨眼间的功夫,黄乐山的身子便被埋了半截。 看到这一幕,堤坝上的老百姓无不动容,一些人甚至还抹起了眼泪。 就在黄乐山身子即将被沙土掩埋的时候,老百姓之中不知有谁喊了一嗓子道:“黄大人是为了咱们修整的河道,难道咱们就这样看着他被这恶霸杀了吗?” 一听有人要闹事,王之望阴冷的目光立刻扫了过去:“吆呵!还有不怕死的?谁说话?站出来!” 老百姓们纷纷低头。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黑红色袍服的衙役站了出来。 “我说的!如何?” 王之望目光一凌:“好胆!去把他给我逮了,乱棍打死!” 和打死县太爷相比,打杀个衙役对王家的家丁来说,可谓家常便饭,十几个人当即便涌了上去! 然而,就在这时,人群中又传来一声大吼:“乡邻们,今年旱灾,得亏黄老爷有先见之明带我们提前垦荒屯田,我等今年才得安生,若坐视黄老爷被杀,回头朝廷再派来个奸官贪官,我等还如何过活?” “今日救黄老爷,便是在救我们自己!” “那王家横行乡里、欺男霸女已久,今日咱们这些爷们和他们拼了!” 说话间,又有十几人冲出人群。 这下家丁们有些慌,以往他们欺负人根本没人敢反抗,可现在人家摆出一幅玩命的架势,家丁们哪里还敢上前。 并且,除了这十几人,老百姓的人群中也有骚动。 若是个明白人,碰到这种情况大概率是要暂时缓和一下,但王之望嚣张惯了,眼见有人闹事,他立刻大步上前,厉声呵斥道:“混账,敢和我王家作对?杀你们全家!” 从心里来说,王之望并没有杀这些人全家的意思,毕竟弄死一个知县对他来说也不是小事,需要打点。 说这话纯粹口头禅。 可河道上的老百姓们听到后心中却很不是滋味,自从王之臣当官之后,王之望便在泾阳横行乡里,这里的老百姓谁没受过他的欺负? 至于杀别人全家的事也是真做过。 一直以来,百姓们都是敢怒不敢言。 而今日,一直待他们不错的县令要被杀了,他们却只是在这看看却也要被威胁。 如此一来,哪怕是只兔子,也要跳起来咬人了! 这时,一个老头站了出来道:“王之望,举头三尺有神明,老头子我就不信,你一个人真能把天给遮了,乡亲们,今天不救黄县令,耻而为人,老头子我和他们拼了!” 说罢,老头拿着拐棍便开始往前走! 其他老百姓听到也觉热血往脑门窜! “咱们这么多人,怕他作甚,和他拼了,大不了也造反当山大王去!” 这口号煽动性简直拉满! 数千老百姓瞬间怒火滔天的往前冲。 看着乌压压一片人,如黄沙洪水般冲来,王之望瞬间怂了,他赶忙道:“汝等速度离去,本大爷概不追究!” 然而,根本没人听他的,一群人手拿铲子锄头之类的就往上冲。 王之望眼见压不住了,撒腿便跑! 其他家丁佃户什么的,也纷纷丢下东西逃窜。 而最开始带头的那几人则迅速来到了沙坑之中,将被埋了半截的黄乐山从土里刨了出来! “堂尊!堂尊你没事吧!” 黄乐山看着这些人心中一阵感动。 “你们……你们还是来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械斗 一众衙役们面面相觑。 黄乐山走后,衙役们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于是,这些人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过来看看。 如果黄乐山没事便不说话,如果有危险,再鼓动百姓一起闹事! 当然,为了防止被王家人打击报复,这些人全都脱了衙役的衣服。 不过,他们其中有一人没,那人脑子直,觉得黄乐山都不怕死,他也不怕! 所以,在衙役们鼓动老百姓的时候,他第一个站出来承认。 很快,黄乐山便被抬到了河堤之上,而这时,一众老百姓们已经把王之望带来的家丁和佃农打倒在地。 看到这一幕,黄乐山大声道:“都住手!” 他的话还是管用的,老百姓们听到后纷纷停手。 黄乐山只想修河道,并不想闹事,真要是纵容百姓把王之望打死了他也不好交代。 于是,他便说道:“乡亲们,咱们此次前来只是为了修整河道,勿要杀人!” “如今已到了晌午,我即刻派人回衙门取粮,咱们吃了饭继续修整!” “至于王之望,我即刻向巡抚衙门写奏疏参奏他,如今咱们的陕西巡抚钱大人是个好官,一定会管的!” 黄乐山说罢,老百姓们也冷静下来。 他们这不像陕北,穷的连饭都吃不上,扯旗造反真不至于。 于是,老百姓们停止了追击,又回到了河道。 而黄乐山也不敢怠慢,即刻写了一封急递让衙役们送去西安的巡抚衙门。 他本人则守在河道继续和老百姓们干活。 黄乐山原以为,经老百姓这么一闹,王之望多少也该收敛一些,然而,他实在是低估了王之望的无耻。 哆哆嗦嗦的跑回家中后,王之望得知老百姓们并未追来,而是继续整修河道后,他顿时又来了精神。 “好啊!这黄乐山竟敢纵容暴民殴打本大爷!还意图谋反,本大爷和他拼了!” “传令下去,召集所有佃农家丁,带上家伙事,再去和他拼了!” 一众家丁们面面相觑,刚被人当狗似的撵回来,这又要送上去挨打? 思索片刻,一个家丁上前道:“老爷,他们人多,佃农们未必敢去啊!” 王之望大怒:“混账,老子和他较劲抢河道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他们这些佃农?告诉他们谁不敢去,明年就不要种我的地了!你们也一样!谁不去,谁滚蛋!” 听到这话家丁们不敢再多言,纷纷出去传话。 就这样,到了下午的时候,王之望再次带着数千号佃农和家丁来到了河道边上。 眼见王之望卷土重来,黄乐山大步上前呵斥道:“王之望,我已上书巡抚大人说明此事,今日你还要来闹事,就不怕巡抚大人来治你的罪吗?” 王之望大笑:“哈哈,治罪?这次奉皇命前来监督赈灾事宜的是我兄长的干爹九千岁魏公公,别说他一个巡抚,就是三边总督来了,也得靠边站!” “都给我上去打,谁要是不上,就给我滚蛋!” 王之望一声令下,一众佃户和家丁们纷纷拿着棍棒上前。 这时,衙役们也赶忙凑了过来:“堂尊,怎么办?” 被三番五次的欺辱,黄乐山也恼了,他厉声道:“我等整修河道即是奉了巡抚大人的命令,又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他王之望为了自己的私田而不顾整个关中百姓的死活,今日就是舍了这条性命,也和他拼了!” 说罢,黄乐山一把抢过衙役手中的锄头,对着王之望手下家丁们便冲了过去。 衙役们个个目瞪口呆。 他们完全没想到,平日里文绉绉的黄老爷,竟也有如此彪悍的一面。 但很快他们意识到不对劲,黄老爷都冲上去了,自己怎么还站着? 于是,这些衙役们也顾不上其他了,纷纷拿起手边东西开始往前冲。 很快,正在整修河道的百姓们也听到了信,当听说黄乐山带头冲锋后,这些老百姓也急了。 “娘的,欺人太甚,和那王八蛋拼了!” 一时间,郑国渠内外近万百姓开始了火拼。 黄乐山一身官袍手持锄头带头冲杀,王家的家丁和佃户们看到他身上的官袍,根本不敢和他动手。 而他也摆出了一幅玩命的架势,拎着锄头便朝王之望去了。 王之望被吓得大惊失色。 刚才得知黄乐山不敢追杀自己,他以为黄乐山是怕了,故而卷土重来,可现在看这架势,这家伙哪里是怕了,分明是老实人被欺负到份上,要玩命了! “拦住他!快拦住他!” 王之望赶忙指挥贴身家丁阻拦。 同时他自己则屁滚尿流的往后撤! 如今河道上成了一锅粥,而他自己又作恶太多,谁知道会不会冲上来一个猛人给他一镐头? 然而,就在王之望向后逃窜,打算再去家中召集些人手来的时候,之间几十匹快马自远到近疾驰而至。 为首几人皆是一身红色袍服,一水的高官。 王之望知道,这些全都是二三品大员才能穿的衣服,于是,他赶忙上前道:“大人,大人!救命啊!” “泾阳县令黄乐山带领百姓谋反了!” 一听谋反二字,带头的钱龙锡立刻勒住了马匹。 “谋反?谁要谋反?你是何人?” 王之望立刻跪地道:“小人王之望,是辽东经略王之臣的胞弟,小人参见大人!” 战马之上,一身飞鱼服的孙云鹤脸色微变。 就在不久前,钱龙锡派人通报,说有地方大户抗拒政令,还把县令给打了,要锦衣卫过来拿人。 孙云鹤本不想来,毕竟他们锦衣卫是管官的,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值得他们出手。 但钱龙锡却说,这时候正是杀人立威的时候,不止是锦衣卫,就连黄道周黄巡按也要去,如果此案属实,即刻斩首。 你们锦衣卫要是不去,回头上面查问此事,可别怪我没通知你们! 所以想了想孙云鹤还是来了。 可现在听说闹事的王之臣的弟弟,孙云鹤顿时明白,钱龙锡这孙子这是给自己挖坑呢! 于是他立刻上前道:“何人谋反?人在何处?” 王之望指了指背后的战场说:“人就在那里!” 孙云鹤脸色一黑,大喝道:“小的们,跟我来!” 说罢,孙云鹤带着一队骑兵便冲了上去。 而钱龙锡则看了眼王之望,然后略带笑意的说道:“好,我知道了,我定会主持公道,先一起过去看看吧!” 听到这话,王之望顿时大喜,此时的他还以为钱龙锡认识自己的兄长,打算庇佑自己,殊不知,这会他的名字,已经在生死簿上勾决了! 此时河道旁还是一团乱麻,不少老百姓负伤倒地,孙云鹤看到后,立刻对手下道:“放炮!” 砰砰砰! 三眼神铳发出巨响,原本还一团乱麻的河道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直勾勾看向孙云鹤。 孙云鹤骑在马上,对着眼前众人呵斥道:“谁要造反?站出来?” 此话一出,不管是王家的人,还是本地老百姓,全都不敢说话了。 眼见镇住了场面,孙云鹤的目光,很快落到了黄乐山身上:“你便是本地县令?” 黄乐山手中还拎着带血的镐头,他不卑不亢道:“正是!” “抓起来!”孙云鹤一声大喝,与他随行的几个锦衣卫立刻上前便要拿人。 黄乐山见状大怒,他说:“我等奉命整修河道,王家人抗命并煽动暴民生事你不抓,为何抓我?” 孙云鹤目光凌厉,他说:“我没看到王家人煽动暴民,我倒是看到了你带着暴民生事意图谋逆!” “回头随我去巡抚衙门,好好招供便是!” 黄乐山气急,而老百姓们也不干了! 一群人纷纷上前道:“你是何人?凭什么抓我们黄县令?” 孙云鹤趾高气扬:“我乃锦衣卫指挥佥事孙云鹤,奉皇命而来,监督赈灾事宜,汝等暴民上前,难道要造反不成?” 今日老百姓们的血性都已经被激了起来,莫说是孙云鹤,就是魏忠贤来了也不管用。 一群百姓手持农具上前。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总之,不能抓我们黄县令,不然我们就和你们拼了!” “拼了!拼了!”数千百姓齐声大吼。 这下孙云鹤也有些发怵。 而那几个去抓黄乐山的锦衣卫,则早就跑了回来,并翻身上马,大有见势不妙便溜号跑路的架势。 一时间,态势陷入僵局。 然而,就在双方僵持之际,钱龙锡和黄道周带人赶到了,一同过来的,还有自认为等到救兵的王之望! “怎么回事?” 钱龙锡开口询问。 孙云鹤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道:“这个县令煽动本地百姓意图谋反,钱大人,他是你的人,该如何处置,请给个章程出来吧!” 在孙云鹤看来,王之臣是他们阉党在辽东唯一的棋子了,决不能丢,所以他要保护王之望,做实黄乐山造反的事情。 然而,钱龙锡却不吃这一套,他把锦衣卫叫来,就是为了给孙云鹤挖坑,并借机打击魏忠贤。 钱龙锡翻身下马来到黄乐山身前。 看着他破损的官服,以及头上的泥沙,皱着眉头道:“你好歹也是朝廷的七品知县,为何如此不顾官体、身蒙尘垢、连官服都破了,成何体统?” 黄乐山跪地施礼:“回大人的话,官服破损乃是今日造成王之望领数十家丁于县衙之中殴打所致!” “至于身上的泥土,乃是他意欲将下官活埋所粘上的,在场衙役、百姓皆可佐证!” 此话一出,孙云鹤的眼睛当即瞪的溜圆! 他回头看向王之望,那意思是:这真是你干的? 王之望此时依旧嚣张,他大声道:“混账,你开掘河道,坏了我王家风水,断了我王家河道,打你一顿又如何?” “至于活埋,我填河道你自己钻进去,怪不得别人!” 听到这话,孙云鹤两眼一黑。 他自认为锦衣卫就够嚣张了,但要说为了自家河道,在县衙大堂殴打县令,估计也没几个人敢做这事。 而且,还要把人家活埋。 这已经不是生事了,而是真要造反啊! 而钱龙锡要的就是这结果,他回头看向孙云鹤道:“孙大人,此人当如何处置?” 未等孙云鹤说话,黄道周便攥紧了拳头道:“殴打朝廷命官,活埋朝廷命官,鼓动百姓对抗政令,为一己私利截断河道置关中数十万百姓的生机于不顾,此等暴民,当即可斩首,以儆效尤!” 王之望听罢屁股一紧,他不明白,刚才还对他笑脸相迎的二人,此时为何要问自己一个死罪! 不死心的他赶忙道:“二位大人,是不是弄错了,小人是辽东经略王之臣的胞弟啊!” “胞弟?”钱龙锡的眼睛变得冰冷,他说:“莫说只是胞弟,就是王之臣本人来了,也不敢殴打朝廷命官,更不要说活埋了,就你干的事,问个谋逆的罪名都不为过!” “来人,即刻将此人锁拿!” 钱龙锡下令,然而却无人执行。 这次来他只带了锦衣卫,并未带巡抚衙门的衙役。 而锦衣卫则只听孙云鹤的指挥。 此时的孙云鹤早已将钱龙锡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番。 尽管他心中恼怒到了极点,却也不敢包庇这个王之望。 要知道,黄疯子可也在这呢,田尔耕、许显纯二人就栽在他手上,这会要是包庇,自己也得玩完。 犹豫了一下,孙云鹤还是大手一挥道:“拿人!” 几个锦衣卫这才上前将王之望锁拿! 王之望此时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他大声道:“我哥可是九千岁的干儿子,你们敢拿我,九千岁定不饶汝!” 孙云鹤一听这话脸色更黑了,他勃然大怒道:“混账,还敢提九千岁,掌嘴!” 啪啪啪锦衣卫的几巴掌下去,王之望满嘴牙都被打掉了大半!随后,他便被丢上了战马。 而这时的钱龙锡则将黄乐山扶了起来道:“汝不畏豪强,一心护民,是个好官,勉之再接再厉!” 黄乐山感动的几乎落泪,他说:“泾阳百姓苦王家久矣,请大人定要为百姓撑腰啊!” 钱龙锡拍了拍他肩膀道:“此事定有结果!不日即可处置!” 第一百五十五章 打击报复 西安巡抚衙门。 内堂之中,魏忠贤正百无聊赖的翻着一本《新编对相四言》这本书是一本认字的启蒙读物,最早版本是洪武四年印制的,供孩童认字用。 上面收录有汉字三百九十二个,另外配有三百零六幅图画,四字一句,内容全是日常的东西,日月斗星、狮虎豹象、杔楪匙筯有字有插图十分形象。 魏忠贤看的着呢是司礼监自己的刻本,当年宣德皇帝让太监们识字印刷的。 顺带一提,这本书还有,不过要想看得去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 当了大半辈子文盲的魏忠贤,看着王体乾、王承恩他们能给朱由检念奏疏,便也想学习学习。 只不过效果嘛…… 就在魏忠贤看的犯困之时,孙云鹤推门而入。 “干爹,那钱龙锡和黄道周二人着实混账,竟敢给儿子挖坑!” 魏忠贤不悦,他合上书本说:“又怎么了?” 孙云鹤在房间一边踱步一边说:“今日清晨,那二人寻儿子来,说有暴民抗拒政令、殴打朝廷命官,此等事情明明就是他们巡抚衙门该管的,儿子身为锦衣卫,只缉捕官员才对!” “可那二人硬拉着儿子去,还说什么为皇上办差,岂敢慢待?” “谁曾想,儿子去了之后,殴打朝廷命官的竟是王之臣的兄弟,真是把儿子气煞了!” 听到这话,魏忠贤皱眉:“王之臣的兄弟?此事是否属实?” 孙云鹤眼珠子转了转说道:“应是属实的,那官员官袍稀碎,头顶上还盖着土,差点被活埋!” 听到这话,魏忠贤脸色有些难看。 这王之臣好歹也是他的马仔,还立有功劳,结果他家人反被自己给抓了,这事说出去谁还敢跟着自己混? 眼见魏忠贤半晌不说话,孙云鹤眨巴眨巴眼睛问道:“干爹,现在人还在咱们手上,是不是帮着遮掩一下?” 啪! “混账话!” 魏忠贤猛地一拍桌子,吓得孙云鹤一个哆嗦,赶忙跪地。 “干爹息怒!” 魏忠贤瞪着孙云鹤骂道:“你是真蠢还是假蠢,那钱龙锡和黄道周拉你去,就是让你抓人的,现在人已经抓了,若是再放了,那黄道周上书参你一本,你还要不要命了?” 想到许显纯和田尔耕现在还在军营吃灰,孙云鹤便赶忙摇头道:“儿子错了,儿子错了,儿子这就将那王之望宰了!” 说完孙云鹤便要离去。 然而,这时,魏忠贤又叫住了他:“回来!谁让你杀人的?” 孙云鹤傻了,不杀也不放,那咋办? 眨了眨眼,他开口道:“干爹,那您说应该如何?” 魏忠贤虎着脸想了一会说:“去!立刻给王之臣写封信,将此事告知他,让他向皇上写个请罪的奏疏!” “当众要活埋七品县令,还是在赈灾的紧要关头,如此嚣张,死有余辜,杂家就是杀了他,别人也说不出话来!” 孙云鹤赶忙点头应允。 随后魏忠贤又道:“另外,他钱龙锡不是借此机会收拾咱们的人嘛,你也不要闲着,去抓东林党人的把柄,别忘了咱们可是厂卫,要论抓人,咱们才是祖宗!” 孙云鹤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干爹英明,儿子明白了,儿子这就去办!” 然而末了,魏忠贤又补上一句道:“你小子眼睛可得放精明点,勿要乱抓乱审,这里不是京城,边上又有黄道周那憨货,若是被他抓住把柄反咬一口,得不偿失,明白吗?” 这下孙云鹤又蔫了下来,诬陷栽赃这套活他熟悉,真要是查证据,他可没那么大精力。 不过,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略一思索,孙云鹤立刻道:“儿子知道,儿子一定让他们抓不住任何的把柄!” 说罢,孙云鹤转身离去。 而屋子里的魏忠贤想到干儿子被人使唤,他心中也颇为不忿。 “这群东林余孽,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留活口!全杀光才算数!”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心思看书,喝完杯中茶水润了润嗓子,便朝大堂去了。 而此时的大堂之中,黄道周和钱龙锡已经找到了施凤来。 “阁老,此贼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法纪,请您动用尚方宝剑,先斩后奏杀了此獠,以儆效尤!”钱龙锡义正言辞的说道。 一旁的黄道周也沉声说:“大庭广众之下,活埋一县主官,如此猖狂,就是反贼也不过如此。” “更何况,他还霸占水源,欺男霸女,以往劣迹罄竹难书,下官只是略一询问,便有数百名百姓跪地申冤,如此大奸大恶之人,确实该杀!” 看着眼前二人,施凤来只觉头皮发麻。 他们两个这哪里是来找自己商量事的,分明是过来逼宫的嘛。 尚方宝剑,先斩后奏,他有这个权利不假,杀一个平民也几乎不负责任。 可这人毕竟是王之臣的兄弟,王之臣后面是魏公公,他哪里敢擅自杀人。 思索片刻,施凤来说道:“哎呀,这件事嘛,容本官考虑考虑,再说了人犯已经抓住,就是上书请示或者送往京师由刑部问罪也来得及嘛!” 施凤来想拖一下,回头去问问魏忠贤,看九千岁是什么想法。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三边总督,朝廷首辅,黄道周和钱龙锡没办法逼得太紧。 见他这么说,二人行了个礼便要退下。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自旁边响起。 “施阁老,若是证据确凿,在此杀了也并无不可!” 听到这话,施凤来赶忙回头。 这时,魏忠贤已经来到了大堂。 “见过督公!” 施凤来躬身行礼。 黄道周看到他向魏忠贤躬身,眼神中满是鄙夷。 而一旁的钱龙锡也微微朝魏忠贤拱手说:“见过督公!” 黄道周有些意外的瞪了钱龙锡一眼:这家伙不是东林党人吗,他的友人同僚被魏阉杀了那么多,现在竟还要向其行礼,真是不知羞耻! 二人行礼,黄道周却只是梗着脖子,像是没看见魏忠贤似的站在那! 魏忠贤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 施凤来是自己的狗腿子不用说,而钱龙锡此人是个十足的笑面虎,别看现在对自己行礼,若是有一天自己死了,这孙子敢骑在自己坟头上拉屎! 至于黄道周。 和钱龙锡这种老阴人相比,他算是脑子直的,虽然也很讨厌,但却不用太过防备! 如果让魏忠贤挑一个人杀,他第一个要杀的肯定是钱龙锡。 魏忠贤保持着九千岁的仪态轻声说道:“王之望的事,杂家已经听说了,此贼如此猖狂,世间罕有,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不过,刚才黄御史也说了,随便一问便有数百名百姓伸冤,既如此,他的罪行汝等自当查问清楚之后,再行斩首,不然人死了,那些案子还怎么查?” “黄御史,你觉得杂家说的如何?” 梗着脖子的黄道周听到询问,心中虽很不爽,但还是点头道:“却应审问清楚,再行处置!” 闻言,魏忠贤看向施凤来道:“阁老,你以为呢?” “全听督公处置!”施凤来表情谄媚。 “好,那就这么办吧!”魏忠贤说罢,转身离去,全程没搭理钱龙锡一句。 看着魏忠贤离去的背影,钱龙锡脸色有些阴沉。 这个魏阉,让人查问罪责是要干嘛?拖延时间吗? 不过,查问查问也好,如果能够把王之臣攀咬上,那再好不过了! 想到这,钱龙锡看向黄道周说:“黄大人,审案子的事,就交给您了,如何?” 黄道周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钱龙锡让他审案子,他便答应道:“好,我这就去审!” 黄道周离去,钱龙锡也向施凤来告辞。 三人中,钱、黄二人是比较忙的,一个管扶贫,一个管督查,施凤来在把任务布置下去之后,便基本不管事了,只是偶尔整理一下各地发来的奏报转奏朝廷罢了。 这段时间孙传庭那边进展十分顺利,先是王二被杀,脑袋都送了过来,紧接着,王嘉胤也被击败,其主力兵力全部被歼,本人逃亡山西,目前山西境内官员正在带队缉捕! 目前,孙传庭等人打算从陕西东边一路向北扫过去,再从陕西西边杀过来。 这样转一圈,整个陕西境内的叛军就平定了。 对此,施凤来十分满意,只要事情进展顺利,一个月内平定叛军的任务应该就能完成。 之后再督促钱龙锡往陕北安插官员督促他们开掘河道,挖井蓄水即可。 只不过,令他有些头疼的是杨鹤那边。 当初开会的时候,杨鹤是往西边去执行招抚计划的,可这一去十几天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不会是被宰了吧! 虽说搞招抚是杨鹤自己提出来的,但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跟着自己混的,就这么被杀,施凤来脸上也没什么光。 最怕的是,人死了连尸体都找不到,这就麻烦了! 斟酌片刻,施凤来还是决定派人去给孙传庭他们写封信,让他们往西边转的时候多留意一下。 就这样,一连数天过去,黄道周将王之望干的坏事审的底掉。 不得不说,这家伙也确实是个人才,自从兄弟当上大官之后,他便成了泾阳的土皇帝。 整天除了吃喝就是想着找刺激,干坏事。 黄道周贴出检举告示之后,数千人连官府的赈济粮都不领了,竟跑几十里路来巡抚衙门告状! 为了避免出现意外,黄道周只得亲赴泾阳审问。 此时的王之望也终于明白,自己哥哥这次保不住自己了,基本上就是问啥说啥。 倒也痛快。 只是苦了负责记录的书吏,纸笺记了近千张才算是把他的坏事全审完了。 都能出本书了! 最后,黄道周做出判决。 王之望谋杀本管长官,已行已伤者,且欺民害民之具上千件,有谋杀、强暴、溺毙他人者多达数十人犯不道(十恶之罪)之重罪,按大明律,当凌迟处死、抄没所有家财! 当听到凌迟处死四个字后,王之望身子一僵,直接晕了过去,屎尿之类的淌了一地。 然而,这还没完,黄道周接下来又将王家的诸多家丁以及佃农拉了上来。 凡是参与谋害黄乐山,以及欺民害民的,基本都被判了。 最轻的流放三千里,余者大多斩首示众! 当判决下达,整个泾阳为之一震,百姓们张灯结彩,欢呼雀跃,甚至还有人放起了鞭炮。 不过,就在黄道周写完案卷,打算送给施凤来审阅的时候,孙云鹤找到了他。 “黄大人,你判决王之望凌迟,实乃大快人心,不过我这还有个人犯,不知你是否能审问一二,带上来!” 很快,几个锦衣卫将人拉到了陕西臬司衙门的大堂。 那人被五花大绑,身上、脸上满是伤痕,嘴巴还被人用臭袜子给堵上了! 黄道周虽不喜欢锦衣卫,但他现在的职责就是监查陕西的赈灾情况,若是有人作奸犯科,他自当处置。 于是,便问道:“此人是谁,犯了何罪?” 孙云鹤傲然说道:“此人名叫李三光,是昔日漕运总督、凤阳巡抚李三才的族弟!” “他虽不是官员,但在陕西的行径却和那王之望无二,同样是兼并田地,欺民害民,有被害者多达四十余人!” “来人,把案卷拿给黄大人看看!” 一个锦衣卫递上案卷。 黄道周皱着眉头接过案卷一看,上面清楚的记录着李三光的罪行,除此之外,还有李三光以及那些百姓们的手印! 再看孙云鹤那副趾高气扬的姿态,黄道周顿时明白,这小子是打击报复来了! 李三才,虽然并没有明确加入东林党,但却也是东林党的重要同盟,曾帮助过东林党阻止另一个猛人王锡爵的起复。 万历三十八年为了继续强化东林党人的战斗力,赵南星、顾宪成、叶向高、邹元标等东林党的最高人物联合保举他入阁,齐楚浙三党知道后达成一致意见——要是李三才入阁,他们都得回家抱孩子。 于是三党玩命反对,并掀起了明末最大的党争浪潮之一。 最终李三才被迫辞职回家。 后来魏公公的狗腿子们(多是齐楚浙三党的人)编纂《东林点将录》的时候,将李三才排在了第一位,名曰:开山元帅?托塔天王——李三才。 顺带一提,排名第二的,也不是标准的东林党,而是当时的内阁首辅,名曰:天魁星及时雨大学士叶向高。 这两位之后才是玉麒麟赵南星、智多星缪昌期、入云龙高攀龙、神机军师顾大章、黑旋风魏大中、大刀杨涟等公认的东林党人。 第一百五十六章 来啊,互相伤害 李三才本人的能力自不必说,但品行嘛! 明史·李三才传明确记载:三才才大而好用机权,善笼络朝士,抚淮十三年,结交遍天下。性不能持廉,以故为众所毁。 善笼络朝士,抚淮十三年,结交遍天下。 李家世代军户,祖籍陕西,爷爷辈挪到京城当了北漂(没混到户口),当时京城高考(科举)还不需要本地户口,所以李三才在北京考的科举。 其父是户部小官,这种家庭在京城最多算是个小康。 要想凭借明代的工资结交天下、笼络朝士,借高利贷都不够使。 而总督漕运这个官看着不起眼,但权柄确极大,总管南北直隶、山东、河南、江西、江南、浙江、湖广八省水路运输,随便扒拉点就够吃一辈子了! 甚至作为好友的顾宪成还吐槽过他说:昨天粗茶淡饭待客,今日却摆百味宴。 而政治上,他和太监也是死敌,当初万历派太监征矿税,李三才带头抵抗,还曾留下名言:陛下爱珠玉,民亦慕温饱;陛下爱子孙,民亦恋妻孥。奈何崇聚财贿,而不使小民享升斗之需? 翻译一下意思就是:皇上你整天敛财,能不能松松手,让老百姓图个生计? 考虑到李三才兄结交天下、笼络朝士的习惯,他口中的老百姓大概率不是普通的老百姓。 至于省下来的钱财,应该也全都进到了他的那些富商、士族朋友口袋里面了,和老百姓应该没什么关系。 不要脸,真不要脸! 李三才虽后期斗争失败被贬,但却并未波及到他陕西老家,曾经的李三光在陕西还是比较恶霸的,只不过阉党上位之后老实了许多。 但老实是不够的,干坏事就是干坏事,早晚给你翻出来。 看着这一桩桩一件件,黄道周脸色有些阴沉。 此时他也反应了过来,先前抓捕王之望是被钱龙锡利用了,而现在孙云鹤又把李三光交到自己手里,毫无疑问也是利用自己来打击钱龙锡。 黄道周很不喜欢这种被人使唤的感觉。 可看着这卷宗上面的恶事,他还是压着心中火气道:“好,我即刻审问!” 得到黄道周的应允,孙云鹤很是得意的扬长而去。 而黄道周也看开了,自己就是来这里当御史的,只要对方有罪,审就审,判就判,管他什么党派! 于是,他坐到大堂之上,惊堂木一拍,大喝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 搞定了李三光,孙云鹤屁颠屁颠的来到了魏忠贤面前道:“干爹,事搞定了!” “哦?抓了谁?”魏忠贤问。 孙云鹤随即把李三光的事报了出来! 魏忠贤一听当即笑了:“呵呵,那李三才昔日是何等嚣张,如今落到杂家手里,非整他个断子绝孙不可!” “去,派人盯着那姓黄的,他要是敢徇私枉法,即刻弹劾。” “是!儿子这就去!”孙云鹤乐呵呵的就要出去。 然而,就在这时,魏忠贤又道:“等等,只抓一个李三光还不解气,继续给杂家查,这次杂家要把陕西的东林党连根拔起来!” “另外,不是东林党的,只要有贪腐之事也尽数查处,人越多越好,事到如今咱们爷们想要保命,就只能老老实实给陛下干活!” “越是干活卖力,陛下就越会依仗咱们,明白吗?” 孙云鹤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说罢,孙云鹤赶忙去了。 而魏忠贤在屋内一番思索之后,突然对着外面道:“李鸿基,准备车马,杂家要去趟泾阳!” 另一边的巡抚衙门之中,正在处理政务的钱龙锡当听到李三才的家属被抓后,脸色也是微变。 同为清流,钱龙锡自然是本能的想要庇佑李三光一下,于是便问道:“罪行确切吗?还是说,是那孙云鹤栽赃陷害?” 书办说:“已经交给黄大人审问了!” 一听这话,正在批改公文的钱龙锡停下了手中的笔。 孙云鹤敢把人交给黄道周,那就说明罪行是没跑了。 眼见钱龙锡半晌不说话,书办便开口问道:“大人,要不要和黄大人打声招呼?” 钱龙锡锐利的目光扫了他一眼,沉声道:“不必,装作不知道就行了!” 说罢,他继续批改公文。 和魏忠贤一样,钱龙锡也深知黄道周的脾气。 这家伙敢在朝堂上和陛下对着干,并且骂遍朝廷百官,自己去打招呼纯属自取其辱,甚至有可能被黄道周反参一本! 所以,不说话才是最好的处置方式。 至于李三光。 李三才都死好几年了,人走茶凉,他兄弟就算了吧! 不过,如此被动也非是钱龙锡的作风。 批改完这封公文之后,他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一一写下了一堆名字。 然后叫来了书办道:“去,把这份名单交给黄大人,就说,这些人都有贪腐嫌疑,让其按名单调查即可!” 书办看了名单一眼,好家伙,基本全都是陕西本地的官员,最小的是知县,最大的则是知府。 咽了口吐沫,书办拿着这名单便去了。 钱龙锡则看了眼魏忠贤所在的后堂,嘴里闪过一抹冷笑:“哼,老阉贼,我倒要看看你阉党的这些人,那个是屁股干净的!” …… 另一边,魏忠贤坐在马车上,前面是一个叫李鸿基的京营新兵亲自给他驾车。 这个李鸿基便是朱由检特意让魏忠贤从陕西召来的。 来到京城之后,朱由检便让人编入三千营,成为了一名新兵,刚开始他主管养马,后来因为工作优秀,被提拔成了什长,等出京的时候,已经是三千营的百户了! 就是他带着一百多精锐骑兵以及部分步兵,护送魏忠贤从京城一路来到陕西。 途中也遇到过一些毛贼,全都被他给收拾了。 魏忠贤将其作战勇猛,且弓马娴熟,便一直让其跟着自己。 而李鸿基对什么阉党不阉党的不感兴趣,他只知道是皇上派锦衣卫的人把他召入京城有重用,而魏忠贤又是皇上的人,那他自然便和魏忠贤亲近些。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下官没钱 “鸿基,你也是陕西人吧!”魏忠贤坐在车里说道。 李鸿基点头:“是,小的是榆林卫的人!” 魏忠贤眉头皱起:“榆林卫,那地方今年遭灾也挺厉害的,你家没事吧!” 听到这话李鸿基神情有些暗淡,他说:“家父家母都已早亡,兄长也先走一步,如今唯有一侄儿同我生活!不过他现在京营的五军营,也是一名兵丁!” 一听其父母双亡,魏忠贤也是一阵感伤:“唉,也是个苦命人啊!” 突然,魏忠贤有一种想要收李鸿基当干儿子的冲动,但只是一瞬,他便又打消了这想法。 此人是皇上点名要重用的人,自己收其为义子算什么事? 正想着的时候,前面的车队已然停了下来。 “官长,郑国渠的河道到了!” 闻言,魏忠贤从轿子里面探出头来。 经过王之望那么一折腾,老百姓开沟凿渠的积极性更高了。 黄乐山亲自督工,几天时间老百姓们已经开掘出了数百米的河道,只要来年汛季一到,这里必定水流充沛。 并且,出了主河道,黄乐山还动员百姓去挖其他深坑和井窖来蓄水。 魏忠贤登上河坝,他看着被重新开掘出的河道,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好好好,有了这河道,关中便能留住水了!” 说完,他又看向那些干活的人群,他原本想找黄乐山的,但看了半天,也没找到穿官袍的。 李鸿基为人还算机灵,他立刻上前找到个老百姓然后操着老陕的口音问:“你们县令呢?” 此时的李鸿基一身赤红色的鸳鸯战袄,看上去极为英武! 老百姓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你找我们县令干嘛?” 李鸿基指了指堤坝上的魏忠贤说:“我家大人找他有事,好事!” 老百姓将信将疑,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身穿深色棉衣,手拿镐头,蓬头垢面的黄乐山走了过来。 “我就是县令,你是何人?” 李鸿基对其作揖,然后道:“在下京营百户李鸿基,请黄县令挪步,我家大人找你有事!” 黄乐山先是看了看李鸿基,随后,目光又落到了堤坝上那道身穿大红色蟒袍的身影上! 蟒袍的主人白面无须,脸蛋带着一点婴儿肥,看上去极为和善。 凉亭下。 当魏忠贤道明自己身份之后,黄乐山全身一震,身体明显变得僵直。 无论如何,他也不敢想象,这位传说中的九千岁,竟就这样站到了自己面前。 他来做什么?难道是自己害的王之望被抓,他来报复自己? 眼见他半晌没个反应,李鸿基忍不住道:“黄大人,给魏公公见礼啊!” 如今的魏忠贤已经极少让人称呼他为九千岁了,亲近点的叫干爹干爷爷,远点的叫魏公公、督公。 至于叫九千岁,呵呵,又不是叫了就真能活到九千岁,还是低调点,免得被宰了! 这时,黄乐山才回过神来,他本能的想要下跪,但思索再三,他还是没跪下去,而是躬身作揖道:“下官黄乐山,见过督公!” 黄乐山的声音略显几分下位者的卑微,但却并不谄媚。 见他这般模样,魏忠贤微微点头。 他见惯了那些刻意逢迎,对自己卑躬屈膝的官员们,这些人投靠他,完全是为了权势和利益。 若有朝一日自己失势,这些人肯定第一时间反水。 现在的魏忠贤身边不缺拍马屁的狗腿子,他缺的是真正有能力的干才! 尤其是开始真正干起事情来的时候,只凭孙云鹤这些人根本不行! 于是,他亲自上前将黄乐山扶起,说:“你受委屈了!” 黄乐山一怔,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话。 魏忠贤随即又道:“那王之望我已经下令让锦衣卫严查了,还有他兄长王之臣,我也去信让其立刻请罪了!” “你是个有才能的人,好好干,陛下亏待不了你,如今陕西官员紧缺,我已经上书陛下让你暂代凤翔知府,处理赈灾事宜,今后若是再有人与你犯难,你可直接来西安寻我!” “本督公定为你撑腰!” 黄乐山听罢目瞪口呆。 原以为对方是来兴师问罪的,却不想竟是这般说辞。 黄乐山出身底层,也算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进了朝廷之后也无人庇佑,被各种党派排挤。 不管是对阉党、还是对东林党,他都没什么偏见,他只是想干好自己的差事就行了! 所以,再听到魏忠贤要为自己撑腰的时候,黄乐山心中还是有些感动的。 但同时,他也想起了魏公公的一些传说,黄乐山又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话。 此时的他憋红了脸,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 魏公公心中也颇为奇怪,怎么自己说了一大堆,这孩子一句话也不说,莫不是个哑巴? 不对啊,若是哑巴怎能为官? 魏忠贤知道,对人才要先施恩,以后再图报答,所以他也不指着黄乐山立刻磕头表忠心,但自己说了这些,你丫总得回句话吧! 眼见气氛变得尴尬,李鸿基开口道:“黄大人,快谢谢魏公公啊!” 听到这话,黄乐山才开口道:“多谢督公。” 这还差不多,好歹也算是个回应啊! 然而,就在魏忠贤想要客气两句的时候,黄乐山又吞吞吐吐的说道:“只是……” 只是?只是什么,难道此人也如杨涟、左光斗那般,看不起杂家这个阉人? 当初魏公公掌控司礼监之后,第一件干的事并非是驱逐东林党,与之相反,而是对东林党进行拉拢。 只不过,杨涟那些人又哪里看得上这个太监,各种羞辱。 这才让魏公公动了杀心。 而现在,这个黄乐山难道也要羞辱自己? 想到这魏忠贤的脸色变得难看。 他好不容易想要找个人才提拔提拔,以向皇上证明自己也有识人之能,可现在,又要自取其辱? “只是什么?”魏忠贤的语气已经多了几分冷意! 黄乐山还不自知,他把脸憋得通红,说:“只是下官没钱啊!” 没钱?什么意思?难道是手头紧,缺钱了? 魏公公的想法难得单纯了一回,他犹豫了一下从袖口拿出两张银票塞进了黄乐山手中。 “唉,大丈夫岂能为银钱之事烦扰?这是两千两银子,你先拿去,若家里还缺什么开销,尽管来寻我!” 看着手中的银票,黄乐山嘴角抽搐,脸更红了。 他看了看魏忠贤,又看了看银票,赶忙将其还了回去。 “下官不敢,下官是说,下官没钱向督公送礼!还请督公恕罪!” 噗! 李鸿基直接笑喷了出来。 魏忠贤如遭雷击,他看了看银票,又看了看黄乐山,颤声道:“杂家什么时候要你向杂家送礼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腥风血雨 黄乐山极为无辜的看了眼魏忠贤。 “朝廷早有传言,外官入京需向督公送礼,获得提拔也需向督公送礼,去年下官欠俸一年,上个月刚补上,还友人拆借的银子都不够,更不要说向督公送礼了。” “还请督公恕罪。” 说罢,黄乐山再次朝魏忠贤作揖。 而魏忠贤则像是吃了个死耗子一般,说不出的难受。 其实这也怪不得黄乐山,实在是先前魏公公卖官鬻爵卖的太狠了。 有人记载具体价目如下:部曹(主事/郎中)千两,府道数千,督抚万金。 当然要是肥缺如漕运、盐道之类的则要加钱,要立刻上任的还要额外加钱,等的时间久了还能打折,真可谓是公买公卖信誉良好。 不过,这些事其实很多都是崔呈秀、周应秋、李夔龙等人干的,魏忠贤知道归知道,但也不会太清楚(不识字,管收钱就行)。 和送钱相比,认干爹和骂东林党更加讨魏忠贤的喜欢。 “混账!”憋了半天,魏忠贤终于憋出一声大喝。 黄乐山心中一紧,以为魏公公要拿自己开刀。 然而,紧接着,魏忠贤便又道:“此乃讹传,杂家举荐官员一向是贤德为主,从不索贿。” 魏公公义正言辞,如果不是黄乐山亲眼看到被从吏部打出来的同科进士,他就信了! 呵斥之后,魏忠贤又将银票塞进了黄乐山手中。 “你是个清官,又是个干吏,杂家就喜欢你这样的人,这两千两银子就当是杂家赏你的了,你好好干,以后有机会杂家一定保举你做大官!” 捏着手中银票,黄乐山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自处。 魏公公升了自己的官,不仅没朝自己要银子,反而赏了自己五千两,这是什么说法? 把钱交到黄乐山手中之后,魏忠贤也不想在这呆了,他得回去一趟和下面的人打声招呼,以后这种收钱卖官的事可万不能再做了! 然而,就当魏公公回到马车之中后,他似是突然想起什么般,又回头问道:“黄县令,你说朝廷欠俸一年,上个月刚补上,补了多少?” 黄乐山此时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听魏公公开口询问,他赶忙实话实说道:“回督公的话,补发了银三十一两,宝钞三百六十贯!” 魏公公一听就不乐意了,他皱眉道:“怎么只有这么多?” 黄乐山不解,他说:“以往都是这么发的啊,今年还多发了几两呢!” 大明会典规定,县令一年俸禄是九十石粮食,其中本色俸是五十四石,折色银也就是废纸一样的宝钞三百六十贯。 发俸禄的时候和给亲王的禄米一个德行,把粮食折价成银子,其折价的银子往往远低于市场价。 最后折算成银两也就三十两左右。 县官干一年不说买房买车,就连自己吃喝都不够。 要想正常工作只能搞贪污。 不过,这都是以前了,今年朱由检给他们提了工资的。 尤其是地方官,全部取消折色银,且工资由以前的粮食改为现银,一个县令一年的工资改为了一百八十两。 并且补发的工资也是按着提高后的工资发放,大明全国一千多名知县,单是这项花销便是几十万两。 陕西许多地方官欠俸一年,如果补发去年的,再加上今年的俸禄,黄乐山至少能领到三百六十两俸禄才对。 于是,魏忠贤又问道:“陛下不是已经下令,取消折色俸,且将县令的俸禄改为一百八十两了吗?还有,你欠俸一年,再加上今年的俸禄,怎滴只有这些?” 黄乐山也很无辜,他说:“回督公的话,下官领俸禄的时候,便只有这些!” 魏忠贤皱眉,他摇了摇头道:“好,我知道了,你接着干活吧!” 说罢,魏忠贤转身回到车内,李鸿基也对着黄乐山作揖后,翻身上马转身离去。 黄乐山看了看手中的两千两银票,一阵手足无措。 魏公公这是做什么?要拉拢自己? 挠了挠头,黄乐山还是将银票揣了起来,如今衙门确实需要钱。 至于提拔他当知府什么的,黄乐山根本不当真。 他现在是七品知县,知府可是四品官,哪有那么好提拔! 接下来几天,整个关中地区可谓是腥风血雨。 黄道周和孙云鹤二人一文一武,一个带着锦衣卫,一个带着巡抚衙门的衙役开始挨着县府的转悠。 看到官员就查,一查一屁股屎! 有些官员早上还在河道上整修,到中午便被抓了,县丞刚顶上去,没过多久,又被县令攀咬出来,也被抓了。 一时间,西安周遭各府的堂官全部被清洗了一遍。 刚开始孙云鹤和钱龙锡都还较着劲比谁抓的人多,但抓来抓去发现情况不对劲了。 抓官员们固然痛快,但整修河道赈济灾民的活还是得干啊! 把当官的全抓了,许多工程没人管,要么开始乱来,要么直接停摆。 关于这一点,孙云鹤倒是无所谓,但钱龙锡很快就不干了,他是陕西巡抚,出了事他要背锅的。 于是,钱龙锡赶忙找到了施凤来。 作为老牌东林干吏,钱龙锡很看不上施凤来这个投靠阉党混来的内阁首辅。 但如今要解决这种情况,也只能找他了。 “阁老,如今孙指挥和黄御史大肆抓捕各地官员,是否有些矫枉过正了?” 施凤来虽是投靠阉党当上的首辅,但他本人也是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主。 自从察觉到钱龙锡和孙云鹤较劲抓人之后,他便知道,这事长久不了! 不过,他倒也沉得住气,静等着钱龙锡来找自己。 如今钱龙锡来了,他自然是要说上两句的。 “哦?矫枉过正?钱巡抚,据我所知,黄大人手上的名单,可是你给他的!” “先前我还想着钱巡抚不仅赈济灾民、管辖地方颇有建树,还能监察百官,干些锦衣卫、东厂才能干的活计,如此全才,真是我大明之幸事呢!” 钱龙锡被说的脸色有些发烫。 但今日已经舍下老脸来找施凤来了,他也不怕被讥讽,于是他便沉声道:“阁老,这些官员虽然有罪,但现如今也是用人之际,若全抓了,灾民无人赈济,河渠无人修缮,终究是不妥,所以下官请阁老上书朝廷,让朝廷网开一面,允许这些人戴罪立功如何?” 施凤来扫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你是陕西巡抚,此事你上书朝廷即可,何须老夫来多言?” 第一百五十九章 我不要他非给 钱龙锡抿了抿嘴,一时无言,他的意思哪里是让施凤来上疏朝廷,根本就是想让施凤来去找魏忠贤说和一下,暂时别斗了。 不过,钱龙锡不明说,施凤来也就装傻充愣。 为官一方,钱龙锡也是个果决之人,既然决定低头了,他索性就一低到底。 “阁老所言极是,我既是陕西巡抚,上疏乃是我本分之事。” “只是陕西和京城相隔数千里,一来一回怕是要七八日时间,而春耕在即耽误不得,所以是否请阁老同魏督公和孙指挥商议一下,暂时将这些官员放归,戴罪立功?” 听到这话,施凤来的嘴角才露出了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他佯佯得意道:“哦!钱大人原来是这般想法,早说嘛,不过锦衣卫的事情,本官也不好插手!” “如今督公和孙指挥就在内堂,你直接寻他们去便是!” 说罢,施凤来端起了茶水。 看着对方这端茶送客的架势,钱龙锡气的青筋直跳。 不想帮忙早说嘛,废什么话! 于是,钱龙锡起身便走,连招呼都没再打一声。 看着钱龙锡含怒而去的背影,施凤来笑着抿了抿茶水感叹道:“好绿茶,真是上好的绿茶!” 钱龙锡这边怒火滔天,另一边的魏忠贤也额头青筋直跳。 “你是说,这些人全都是崔呈秀他们保举的?” 孙云鹤苦巴巴说道:“正是,要说崔兄也是,就是收银子,也得多少看看品行不是,结果弄得……唉!” 此时,魏忠贤手中拿的全都是黄道周和孙云鹤查处官员的名单和供状。 上面清楚的写着这些人是什么时候向崔呈秀、李夔龙、周应秋等人行贿的时间、地点、数量! 如果说银子多倒也罢了,魏公公多少还有些心理安慰,但这上面的银两大多都是七八百两,有些人还只行贿了三五百两便混了个知县的职务。 为了三百两银子卖官,你们不要脸,我魏忠贤还要脸呢! 魏忠贤气的头脑发昏! 然而,他哪里知道,陕西这种穷地方的官,是十足的冷门货、滞销货,平日里根本没人买。 能三百两卖出去,也算是不错了! 至于卖出去之后对方如何敛财,那就不是他们管的了! 说来如果李自成先生如果早点遇到崔呈秀,再凑三百两银子送去,说不定能混个知县当当,也不至于造反! 不过,万幸的是,这些供状上,最多只牵涉到了崔呈秀,并没有牵扯到魏忠贤本人。 不然,这会黄道周估计已经在写弹劾的奏疏了。 而现在崔呈秀已经失踪,查无对证,魏公公暂时倒是不用担心。 “干爹,这些人怎么办?”孙云鹤询问。 气急败坏的魏忠贤仍不甘心,他问:“那东林党呢?就没抓住一个?” 孙云鹤一阵挤眉弄眼之后,最终无奈的摇了摇头说:“回干爹的话,除了那李三光之外,就剩几个东林党亲属作奸犯科被捕了,不过也都是小鱼小虾,不值一提!” 啪! 自觉丢了面子的魏公公气的把茶杯都摔了。 其实这也怪不得孙云鹤,当初魏公公掌权之后,把朝廷内外的东林党基本都收拾光了,再加上崔呈秀、李夔龙这些卖官,地方官基本也都换了一茬。 想找在任的东林党人实在不容易。 最主要的是,初代以顾宪成、赵南星、邹元标等人为首的东林党,以及二代以杨涟、左光斗、周顺昌等人为首的东林党确实是清廉自持,并没有贪污受贿的行径。 不然魏公公当年也不至于死咬着汪文言,愣是逼他诬陷杨涟等人搞贪污。 就算有些人家庭比较富庶,其财富来源大多也是合法可查的,比如家里本就富庶,或者挂靠土地什么的。 至于钱谦益、钱龙锡这种三代以及后面的东林党,这些才是被江南富商扶持、裹胁,代表江南地区利益的政治党派。 而那时所谓的东林党,基本没了北方人的身影。 而陕西这地方更是穷的发慌。 除了李三才,陕西籍贯的东林党人如冯从吾、王图、王国、袁应泰等人,要么万历年间就死了,要么也已经被阉党清洗,或者战死沙场,现在魏公公再逼着孙云鹤在陕西找东林党,那就只能去刨坟了! 眼见干爹生气,孙云鹤眨巴眨巴眼睛尝试性的问道:“对了干爹,被黄道周抓的那些人中,有托人给儿子送钱说情的……” 话说到这,魏忠贤眼睛立刻便扫了过来:“混账,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情收银子,你要是银子不够使,回头杂家把家里的钱都送你家去!” 孙云鹤吓得赶忙摇头:“没没没,干爹放心,儿子绝对没收他们的银子,而且还把他们全抓起来了!” 听到这话,魏忠贤这才松了口气:“这还差不多,以后要学会公忠体国,清廉自持,这种不义之财,决不能收!” 看着义正言辞的干爹,孙云鹤心中腹诽:您老当年收银子的时候,可不是这般说法! 然而,就在魏忠贤气的跳脚的时候, 李鸿基走到门外道:“督公,钱巡抚来了,说要见您!” 听到李鸿基的话,魏忠贤面色稍缓。 “钱巡抚?钱龙锡,他找杂家干嘛?” 李鸿基挠了挠头说:“好像是有事求您,说话挺客气的,还给我塞银子,我不要,他非给!” 说着,李鸿基把几两碎银子拿了出来。 看着这银子,不止是魏忠贤,孙云鹤也目瞪口呆。 “干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魏忠贤摸了摸下巴道:“嘶,这倒是怪事,你去问问,他来找杂家干什么,若是好事就来通报,若是来讥讽杂家的,就让他滚蛋!” “是!”孙云鹤立马出去。 而李鸿基看着银子有些不知所措:“督公,这银子?” 魏忠贤摆了摆手说:“钱巡抚给你收着便是,这些东林党的狗贼,一个个有钱着呢!” 听到这话,李鸿基也不再担心,然而,就在他要把银子揣进兜里的时候,魏忠贤又突然叫住了他。 “等等,杂家和你换换!” 说着,魏忠贤从袖口拿出一张银票放到李鸿基手里,而那碎银子则被他收了起来。 看着手中一百两的银票,李鸿基心中忐忑:“督公,您这是!” 收起银子后,魏忠贤得意道:“哼,他东林党送出来的银子,杂家可得收着纪念一下!” 李鸿基哑然。 第一百六十章 戴枷干活 院外,孙云鹤也见到了钱龙锡。 双方乃是死敌,天启年间钱龙锡便是被阉党逼得辞官避祸,如今起复之后虽低调了许多,但任谁也知道,双方绝对不死不休! 见面之后,钱龙锡这位从二品的大员竟主动拱手作揖。 “孙佥事!” 孙云鹤没有钱龙锡这般隐忍和涵养,他阴阳怪气道:“钱大人身上担着赈济灾民,监察百官的重则,怎么不去随黄道周抓人,反倒来我这了?” 钱龙锡知道,这家伙是气自己抓捕了不少阉党成员。 不过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钱龙锡露出了些许笑意说道:“我来就是要和督公商量一下赈济灾民的事情。” 说罢,钱龙锡便要往里走。 孙云鹤立刻拦住:“慢着,赈济灾民可是你巡抚衙门的事情,我家督公只管买粮购粮,现如今江南的粮食都还没运到,你找我家督公作甚?” 钱龙锡斟酌了一下,沉声道:“既如此,找孙佥事也是一样的。” “如今黄大人和孙佥事审讯抓捕本地贪官,收获颇丰,我已经上书为二位大人请功了。” “只是,抓了这些贪官之后,现如今陕西本地官员缺口极大,一时间许多工程都停了下来,所以本官恳请孙佥事先网开一面,允许这些官员们戴罪立功。” “等吏部新补缺的官员们到了,再缉捕这些人不迟!” 听到这话,孙云鹤气笑了。 娘的,最开始抓人的是你,要不是你把王之望逮了,老子何至于不眠不休的在陕西来回奔波抓人? 现在好了,没人干活了,你又要一句话把人给放了。 你算是什么东西?这么大脸面? 孙云鹤上下打量了钱龙锡一番后,说:“呵,黄大人缉捕的本地官员可比我多多了!要放人你还是先去找他吧,等黄大人点了头,我再上书朝廷请示不迟!” 钱龙锡沉声道:“人虽是黄大人抓的,但审讯之后,全都在锦衣卫手上关着。” “向陛下请旨的奏疏我已经送出去了,只是这一来一回数十日时间,若耽误了春耕,赈灾一事便会功亏一篑,到时候陛下怪罪下来,定要斥责我等不顾大局,办事不利!” “所以,还请孙佥事请示一下魏督公,看能否便宜行事,若如此,于公、于民、于己都是天大的好事啊!” 孙云鹤本就是小肚鸡肠的人,赈灾是钱龙锡的事,出了差错也是他顶着,或者说,孙云鹤本就等着钱龙锡把差事办砸,自己参他一本呢! 想到这,他皮笑肉不笑道:“听说,抓人的时候,是钱大人给了黄大人一份名单,黄大人是按着名单查的案子,现如今人都抓了,钱大人又要放!” “钱大人,你以为北镇抚司是你家开的吗?” 被孙云鹤一番讥讽,钱龙锡脸上确实有些挂不住了,他不再躬身而是挺直了腰板。 “孙佥事,你既如此说,那本官就告辞了!” 说罢,钱龙锡转身便走! 孙云鹤洋洋得意:“钱大人慢走,若有别的赈灾之事,本官定代你禀报督公!” 钱龙锡没回话,也没回头。 等他走远之后,孙云鹤这才回到屋内。 见他进来,魏忠贤问:“他来作甚?” “哼,这贼子抓了咱们的人,结果现在手下没人干活了,又要咱们把人给放了,这不要脸!”孙云鹤愤愤不平道。 魏忠贤倒是没多想,他斟酌片刻,又问:“那你是如何回复的?” 孙云鹤喝了口茶说:“我让他向陛下请旨,咱们厂卫自然是要听陛下的!” 魏忠贤一听不乐意了,他说:“那赈灾修渠一事,该当如何?” 孙云鹤哑然,愣了一下他才说:“这是巡抚衙门的差事,与咱们无关啊!” 啪! 魏忠贤拍了桌子。 “混账,陛下若是把赈灾一事全权交给钱龙锡,直接让他当三边总督便是了,何须再派内阁首辅和杂家前来?” “若是陕西赈灾一事出了乱子,他钱龙锡杀头,杂家也要背锅!” 孙云鹤吓得一个哆嗦:“啊!那咋办?” 从心里来说,魏忠贤对钱龙锡也极为不爽,毕竟事是他挑起来的,现在总不能他说停就停吧! 可若是真的不管,等朝廷发落,若是耽搁了春耕,又是一番麻烦。 要知道,朱由检给他的粮食和钱,最多能支撑半年,而且来之前,朱由检还叮嘱了,先帝曾托梦说,明年旱灾将更为严重,一定要小心应对。 在屋内踱步几遍之后,魏忠贤沉声道:“听他的,把那些官员全部发落回去。” “再告诉那些蠢货们,就说是本督公求了情,让他们戴罪立功好好干活,再敢行不法之事,或是饿死了百姓,立刻斩首!” “杀督抚杂家或许还需考虑,杀几个知县的主意杂家还是能拿的!” “还有,对这些狗贼也别客气,送回去之后枷锁不要下,让他们戴着枷锁办公,等什么时候把活干完了,再解下不迟!” 孙云鹤嘴角抽搐,戴着枷锁干活。 当年太祖爷惩治贪污的时候,就是让许多贪官戴着枷锁干活,如今干爹这是又效仿祖制了! “是!干爹,儿子这就去办!” 说罢,孙云鹤转身离去。 出于对钱龙锡的厌恶,孙云鹤放人的时候并没有和他商量,而是同施凤来这个三边总督说了一声。 施凤来当传声筒再告知了钱龙锡。 一听说孙云鹤松了口,钱龙锡也松了口气。 当初他给黄道周名单的时候,只有各县县令堂官的名字。 再钱龙锡看来,这些买官的纯属废物,抓了也就抓了之后让县丞主事都比这些废物们主事强。 可谁知道黄道周和孙云鹤抓的实在太狠,拔出萝卜带出泥,许多县衙都被抓空了! 如果这家伙咬死了不松口,钱龙锡怕是只能就地提拔生员主事了,这样不仅麻烦,效率还低。 现在好了又有人干活了,至于戴着枷锁干活,钱龙锡倒是无所谓,只要能把沟挖好就行! 于是乎,关中各地便出现了大量奇观。 许多身穿官袍的老爷们全都戴着枷锁上了堤坝,旁边再跟着俩衙役,知道的是县老爷在巡视,不知道的,还以为县老爷正被压着发配呢! 第一百六十一章 崇祯元年 崇祯元年,正月初一。 京城。 五更天,钦天监报时之后,朱由检便自乾清宫起床,身穿素服,在皇后周玉凤的陪同下来到了奉先殿开始给老祖宗们磕头,并奉上了公平。 紧接着,又换上冕服,乘坐轿子来到了南郊天坛,上香、读祝文、三跪九叩。 天坛大殿的正中祭祀的是皇天上帝,旁边则是朱元璋、朱棣等列祖列宗,还有日月星辰、风云雷雨等天神。 看着高处这一个个的神位,朱由检心中默念。 我虽是个唯物主义者,但事到如今,还是请您们保佑天下臣民,让他们少受点苦难。 朱由检知道,求神拜佛都是扯淡,跪在这的时候,他还是希望这些神佛宗祖是有灵了。 不然,这十几年,连年的灾荒,他就是铁打的也扛不住! 祭祀完之后,已经是快辰时了。 朱由检又桌上轿子回到了奉天殿。 文武百官按着品阶高低自午门入宫,若是以前,还有朝鲜、安南、暹罗等国的藩属使臣,但现在这年景也没了。 之后钦天监报时,朱由检入殿,文武百官三拜九叩山呼万岁。 孟绍虞敬上贺表,再由王承恩收存! 最后,宣读元旦恩诏。 赏赐、嘉奖、减免赋税等事务。 今年朱由检给在京的京官全部发放了红包,倒也不多一百两银子,多少算是个意思。 至于嘉奖,自然是孙承宗、魏忠贤、曹文诏、黄道周等具体做实事的人。 至于减免赋税,朱由检则以今年灾荒过于严重的理由,减免了陕西上半年的赋税,让他们休养生息。 对此,一些江南的官员颇有微词,但只是半年而已,倒也没掀起什么风浪。 到了巳时,朱由检在太和门赐下宴饮,此为元旦大宴。 朝廷富庶的时候,这元旦大宴自然是满目珍馐,可如今朝廷不富裕,就简单对付了一下。 席面虽也不错,但当着文武百官和陛下的面,也少有官员能吃饱,多是对付两口意思一下,等回家再吃。 朱由检看着这些东西浪费,就让宴席散了之后,宫女太监们自己分食了! 直到午时,这番繁复的理解才算是告一段落,而朱由检也终于回到了后宫,自己的地盘! 回来之后,皇后周玉凤,带着田、袁两位贵妃朝朱由检跪拜施礼。 忙活了一上午的朱由检不想再拘泥礼数,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累都累死了,别行礼了,刚才在外面没吃饱,赶紧弄些东西来吃!” “对了,皇嫂呢?去请了没有?” 周玉凤点头道:“去请了!” 正说着,张嫣一身素服(守孝不宜华美)来到了大殿之内。 见他过来,田、袁两位贵妃,赶忙施礼:“见过皇嫂!” 皇后周玉凤和朱由检也行四拜家礼。 张嫣则对朱由检回了两拜,算是只受了半礼! 礼节过后,朱由检忙对张嫣道:“皇嫂请上座!” 张嫣落落大方的坐到了主位之上,自从偶尔带着张嫣和周玉凤外出游玩之后,张嫣眉宇间的愁容淡了不少,今日过年,嘴角也有了一丝笑意。 “皇嫂,如今兄长的陵寝已经修建的差不多了,过了年,朕让钦天监找个吉日入葬玄宫!” 给老哥修坟头的事,朱由检还是当头等大事给办的,把工部那些蛀虫清理一空之后,朱由检立刻从内帑和户部拨发银两赶工德陵。 没办法,兄长的尸体还在宫里停着,还是早点让他入土为安的好。 提到朱由校,张嫣的表情又有些黯然,她说:“先帝若得见陛下如此仁孝勤政也得意瞑目了!” 仁孝朱由检倒还说得过去,但勤政还是免了吧。 朱由检笑了笑没吱声,而是扭头看向周玉凤道:“对了,听说前些日子宋应星把新的织机和纺纱机全都赶工出来了,现在用的怎么样?” 提到织机,周玉凤眼睛亮了起来,她说:“好用,好用极了!有了这种新织机,一个人能干好几个人的活。” “现在,我在坤宁宫同二十余宫女做工,一天能织四十匹布,若是换做银两能有十七八两,去掉买棉花的钱,一天便赚得十三四两银子呢!” 周玉凤喜滋滋的,就像是攒了许多钱的小媳妇似的。 当然,赚这钱并不容易,刚开始周玉凤让太监买棉花织布的时候,原本二两一担(一百斤左右)的棉布,那太监竟报价二十两! 当周玉凤得知后,气的找到那太监,非要询问他在哪里买的棉布。 那太监吓得赶忙磕头认错。 也就是周玉凤心肠软,只是打了他一顿板子了事,要是魏公公在宫里,非扒了他的皮! 自那以后没人再敢糊弄周玉凤了,宫中许多账目也清明了许多。 而这个贤内助显然只是想节流,自从发现这机器的神奇之后,她便经常发动宫女来织布做工。 一天赚十几两银子,几个月便是上千两,这还只是二十个宫女,人再多些赚的钱肯定更多。 只不过,周玉凤怕朱由检觉得她不务正业,故而只是动用了坤宁宫伺候的宫女罢了。 看着周玉凤兴奋的样子,朱由检摸了摸下巴说:“宫里的布匹就不要卖了,回头我让兵部、户部和吏部拟一份名单,赏赐给那些边关的将士、还有清廉的官员们,由皇后亲自织出来的布匹,若是十几两银子卖了,那才可惜!” 周玉凤略显羞涩,她点头说:“是陛下!” 随后,朱由检话锋一转说道:“对了,先前你父老是想找些差事做,如今有了这织布机,让你父召集些人手在京城开个织布作坊如何?” 自从借周奎的手,干掉了薛凤翔之后,朱由检又给他安排了别的小差事,结果,自己这老丈人实在不是那块料,被官员们耍的团团转什么也干不成。 原本还想着引外戚的力量制衡文官的朱由检也只能作罢让他赋闲在家。 之后,他几次三番让丈母娘进宫说情,朱由检都没同意。 现在有了这织布机,总算也能给他点差事了! 这东西的先进性,哪怕是傻子来做,也能躺着收银子,如此也算是给小媳妇一点面子了! 当然,朱由检肯定不能完全放权,肯定还会派人盯着的,不然这老丈人估计敢把这机器直接卖给江南的商人! 第一百六十二章 皮岛 然而,周玉凤似乎对自己的父亲更加失望,她说:“陛下万万不可,家父乃升斗小民,对做生意一事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啊!” 许是朱由检在朝堂上已经大破了祖制的原因,这次周玉凤没搬出皇明祖训来,只是说他爹不行。 小媳妇都这么说了,朱由检挠了挠头便也没再坚持。 毕竟周奎这厮着实是让人难以放心。 难道,这活计又要让魏忠贤来干? 找魏忠贤固然可行,他手下虽多是废物,但找几个做生意数钱的应该不是问题,可从心里来说,他还是只是把魏忠贤当刀用,想这种活,还是留给自己人的好。 突然,朱由检心中一动,想起另外一个人来。 就在朱由检面露微笑的时候,王承恩来到了大殿门口。 “陛下,有江南的急递!” 王承恩的话把朱由检自沉思中拉了回来,江南急递,现在江南最大的事情,就是那些富商们运粮的事了! “呈上来!” 王承恩立刻将奏报递了过来。 寄出急递的南京镇守太监刘朝。 打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十日前江南各地掀起了购粮热潮,他们按着皇上的圣旨,将屯在手中的粮食价格,以二两一钱的价格进行了集中售卖,初时售卖的并不顺利,但很快便有大批富商进行收购。 寄出急递的时候,已经有大量商人启程往陕西送粮了! 目前江南各地的镇守太监都赚的盆满钵满,现在刘朝问朱由检下一步该怎么办! 看到“各富商已组建车队北上,车马绵延十余里”的字眼朱由检算是松了口气。 各地藩王的粮库虽然还算充盈,但终究也只能解一时之困顿,如果没有外援运粮,就算撑过了今年,第二年也必定遭灾。 现在江南富商开始往北方运粮食,有了这里的活水,北方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最主要的是,目前制约明朝经济的最大原因是货币难以流通。 白银全部集中在江南富商手里,老百姓要交税需要用粮食高价来换,之后再用钱高价买粮食! 这一来一回钱全让富商们赚去了。 而现在,有太监们从中平价购粮倒腾,也可以一定限度的制约江南富商肆意搜刮民财。 至于接下来要做的。 朱由检思索片刻后,对王承恩道:“回一封密信,让他们明年提前预定百姓明年的粮食,告诉他们,不要怕麻烦,务必要从老百姓手中收购粮食,把银子交到老百姓手中,至于价格,不管旁人如何,他们只需要维持一两银子一石的价钱即可,今后赚的银子他们自行花销即可!” “若有余钱还可大量收购棉花、蚕丝这两样东西,越多越好,价格按市场价即可,买到之后便装船送至京城。” “最后,告诉他们,听朕的话,朕让你们全都赚的盆满钵满,如果乱来,或者欺负老百姓,那朕就要他的脑袋!” “是!”王承恩躬身离去。 朱由检的心思也不由得回到了国事上。 虽然从各方奏报来看,陕西的乱局已经迅速平定了下来,但这个时代,抵抗天灾的手段还是太少了。 而且,关外的皇太极似乎也不太消停,根据宣府的前段时间的奏报,这家伙派遣大量八旗精锐开始攻击蒙古各部,已经成为一盘散沙的蒙古各部被打的毫无招架之力,要么西迁要么归附,按着这个进程,估计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兵临北方各个关隘了! 虽说从辽东抽调了数万精兵来填补紫荆关等各个关卡的防御力,可究竟能不能顶住还是个未知数。 这时,朱由检又不自觉的想起孙承宗来了。 无论如何,这次等老头子回来之后,可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走了,有他在干什么都放心! 唉!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皮岛,孙承宗也正带着毛文龙、陈继盛、毛承禄等东江镇的核心将领,朝着京城的方向跪拜施礼。 三拜九叩之后,孙承宗回身对着皮岛上数万将士道:“尔等随毛总兵守此孤悬海外之土。 临腥风、沐血雨,拒建虏于辽海,护黎民于波涛,近日大捷,斩馘破敌,拓土捍疆,此功昭昭,上达天听,下慰万民! 今日所赏金银、锦缎、酒肉、粮秣,非本督私惠,皆皇上宸恩! 天子居紫禁,心悬辽疆,念尔等远离乡梓、浴血苦战,特命内府备赏,遣本督亲至,一一颁赐。 每一分犒劳,皆是圣上心念;每一份恩赏,皆为朝廷嘉勉! 望尔等受此皇恩,益加奋勇,随毛总兵同心戮力,守东江如磐石,御强敌于海外,早复辽东故土,共迎王师凯旋! 彼时天子必再加殊赏,封爵赐禄,荫及子孙,不负尔等今日血战之劳! 孙承宗说罢,毛文龙等人再次跪拜谢恩。 随后,孙承宗大手一挥,一箱箱白银便亮了出来。 毛文龙的人唱名,孙承宗的人负责挨个发放。 孙承宗很早便到了登莱之后,在登莱逗留几日之后,才依次来到了旅顺和皮岛。 到皮岛之前,他还特意掐了一下日子,正好是大年初一到。 看到一条条大船卸下来的物资,许多兵卒都眼含热泪。 他们完全是感念朝廷没忘了他们。 而这也正是孙承宗要的效果。 宣读完圣旨之后。 毛文龙则十分热情的对孙承宗道:“老大人,外面冷,快屋里坐!” 当初毛文龙是跟着王化贞混的,后来王化贞蹲了号子,孙承宗对其并无太多恩惠。 但今日不同,自从晋商们被抓捕之后,登莱的客船便少了许多,毛文龙的收入自然是大大减少! 这次孙承宗带来了这么多赏银和物资,对毛文龙来说,可谓是雪中送炭。 当然,要说太过感激也不至于,在毛文龙看来,自己先前偷袭金州和盖州,引来了皇太极主力,也算是给孙承宗解了围,他给自己请赏也是理所应当。 更何况,这些物资远不够朝廷欠他这些年的饷银(毛文龙每年往朝廷报十五万兵卒,比关宁锦三城的人加起来都多)。 第一百六十三章 毛文龙 来到屋内,毛文龙亲自为孙承宗斟酒,后者也坦然接受。 不管怎么说,孙承宗都是毛文龙的顶头上司,没什么好客气的。 斟酒之后,毛文龙举杯道:“老大人,请!” 说罢,毛文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而,孙承宗却没有动作,甚至连话都没有说。 毛文龙见状有些发愣,他眼珠子转了转心道:怎么?难道是怠慢这位老大人了? 他老奸巨猾并未吭声,但他干儿子毛承禄就不一样了,眼见这老头子不给干爹面子,他当即起身道:“老大人,我干爹给您敬酒呢!请喝!” 毛承禄这话虽客气,但语气上已经带了几分威逼的意思。 孙承宗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毛承禄眉头皱起,一对眼睛瞪得滚圆。 然而,不等他再说什么,一旁的毛文龙便厉声训斥道:“混账,我同孙阁老饮酒,也是你个小辈胡言乱语的?滚出去!” 被一番喝骂,毛承禄虽心中忿忿不平,但也不得不听从毛文龙的话往外走去。 可就在这时,孙承宗悠悠开口道:“慢着!” 毛承禄脚步顿了顿,他回头扫了孙承宗一眼,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大帐。 毛文龙也并未阻止,只是陪着笑脸道:“阁老,此人就是这脾气,您不要生气,我再饮一杯当时赔罪!” 说罢,毛文龙再次将杯中酒喝光,然后还在孙承宗面前亮了亮杯底,但此时他的表情,已经有了几分戒备! 老头子上岛以来便没露出过笑脸,显然,他这次过来并不止是为了奖赏自己。 眼见气氛有些僵,陈继盛打着哈哈说道:“阁老,皮岛物资匮乏,没什么好吃的,您将就着吃些吧!” 这时,孙承宗的眼睛终于落到了二人身上,他缓缓开口道:“你二人是否意图投靠建奴?” 此话一出,毛文龙和陈继盛的脸瞬间僵住,短暂震惊过后,毛文龙起身道:“阁老这是何意?我毛文龙虽没怎么读过书,但也知忠孝二字,去岁我曾率部大破建奴,焚烧数城,若要投靠建奴,何至于此?” 孙承宗低着眉又问道:“那你们就是妄图自立为王,割据一方!” 嘶! 毛文龙倒吸一口凉气,这话算是说到他心坎里了,他确实有割据的想法,但却并不成熟,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在皮岛混的风生水起,主要还是靠大明和后金的战争,自己才能安稳。 若其中一方失败,以他现在的资本,根本不可能维持下去。 所以,哪怕对朝廷再不服,在接到孙承宗的军令后,他还是会老老实实的进攻辽南牵制皇太极。 转了转眼睛,毛文龙赶忙道:“老大人,我毛文龙的一切都是朝廷赏赐的,岂敢有自立的心思,若是有人向您,向朝廷进了谗言,末将愿当面与他对质!” “若老大人和陛下不信末将,末将也愿交出将印,归家耕田!” 说完,他朝一旁的陈继盛使了个颜色。 后者立刻会意,上前说道:“将军,万万不可,东事未宁,后金未灭,将军若离去,岛中空虚,必为后金所破,此非为私,乃为大局,决不可意气用事啊!” 这种双簧,在孙承宗这种老油条面前,实在太过低劣。 他不急不缓道:“并无人进谗言,陛下也未曾不信任你,不然,今日又何须赏银数十万,粮数万石?” 毛文龙一听紧张心情顿时一缓。 不过,紧接着,孙承宗又道:“只是你专制一方,军马钱粮不受核查,兵部调令不予理会,本官实不知你是何所想,故有此问!” 果然,是因为自己不停调令的事情。 若是因为这事,毛文龙就不急了,他说:“末将在海外七年有余,因小人离间,钱粮紧缺,器械无多,且皮岛高悬海外,传令不便,故而对军令多有延误,非末将之意,还请老大人明察!” “若今后老大人能如数发放军饷、军械末将愿效死力!” 毛文龙拿出了客观问题进行搪塞,最后再表一下忠心,并说明前提条件,你得按时给我发军饷。 发军饷?按那个人头数发?十五万?把朝廷卖给你得了! 孙承宗不急不缓道:“海外将士劳苦,钱粮自当足额发放,然本官听说各级军官多有贪墨,遂本官意在这岛上设监司、立营制,今后钱粮发放,皆由朝廷统辖,免虚冒之弊,将军以为如何?” 毛文龙心中一震,孙老头这招可真够狠的,掌握了钱粮发放的权利,便掌握了皮岛的实际控制权。 毛文龙虽在皮岛做生意赚了不少钱,且也把钱贴到了军需里面。 但他和辽东本地将领一个德行,全靠家丁撑着,亲近的粮饷充足,远点的只够个温饱,打仗的时候还得当炮灰。 一旦钱粮发放权被断,他这些精心培养的家丁便成了朝廷的了! 想到这,毛文龙眼中闪过一抹寒意,不行,不能再和这老家伙客气了! 于是,他沉声道:“请老大人恕罪,此岛孤悬海隅,兵将多辽、夷、倭人,这些人只知有我,不知有朝;若强改,必生哗变,于大局不利,还请老大人三思!” 此话一出,孙承宗直接笑了出来。 “呵,好一个只知有我,不知有朝,毛文龙,你莫不是以为,大明离不了你了吧!” “末将不敢,末将只是据实直言,若有得罪之处,还请阁老海涵!”毛文龙昂首挺胸,再无惧色。 此时,二人已经几乎可以说是撕破脸了! 孙承宗端坐椅子之上,冷声再问:“毛文龙,再问你一遍,朝廷欲在这岛上设监司、立营制,你应是不应?” 毛文龙与孙承宗对视:“阁老,非是我不应,而是手下军卒不应!” 孙承宗寒声道:“朝廷执掌粮饷,军卒如何不应?不过是汝以私心相抗罢了!” “天子今日令我来此,一为劳军,二为的便是试探你毛文龙是否忠心!” “今日之谈,足可见你毛文龙包藏祸心,意图自立,来人,请尚方剑来!” 第一百六十四章 施威 一声令下,几个锦衣卫自门外鱼跃而入,霎时间便将毛文龙按住! 一旁陪同的陈继盛大惊失色,他料想到这顿饭不是那么好吃,却没想到这位孙阁老竟这般霸气,直接将毛文龙抓了起来。 此时,毛文龙还处于懵逼状态,他同样没想到孙承宗说抓人就抓人,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毛文龙已经被拖到了营帐外了! 外面,正在领银子的兵士们看到毛文龙被押出来,全都大惊失色。 而先一步出营帐的毛承禄看到这一幕后,更是大喝道:“孙承宗,你要做什么?” 孙承宗环视全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散发出来,他厉声道:“毛文龙!你可敢将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此时的毛文龙已经怂了,他赶忙道:“文龙无礼,老大人恕罪!” 听到这话,原本打算强出头的毛承禄等一众毛文龙的死党,也顿时收敛了动兵的心思。 别看毛文龙在皮岛算是个土皇帝,但他的一众手下全都是凭借利益结合起来了,跟着毛文龙能赚钱的话,大家自然会跟着他干。 可自从晋商被查之后,毛文龙的粮饷便几乎断了。 如此一来,他的那些死党也明白,没有大明朝廷的补给,他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如今孙承宗带着粮饷上岛,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现在又有几个人肯为毛文龙拼命? 更何况,毛文龙自己都怂了,别人还能怎么样? 孙承宗目光如箭,他死盯着毛文龙大喝道:“你专制一方、欺君罔上、杀良冒功、克扣军粮、劫掠商船、草菅人命、飞扬跋扈、不听调令,皇上派我来东江劳军,就是看你是否忠君体国,今日一见,你果然已有反心,来人啊,立刻将毛文龙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一声令下,毛文龙当即被压到了校场上方。 毛文龙被吓得全身颤抖,他赶忙道:“文龙无罪,文龙无罪!老大人饶命,老大人饶命啊!” 此时,孙承宗也极为紧张,他目光虽一直在毛文龙身上,但眼角的余光,也在毛文龙那些手下的人身上打量。 娘的,这毛文龙在皮岛混了这么多年,死到临头,竟连一个求情的都没有,真是蠢透了! 眼见毛文龙被压到了上面,关键时刻还是副总兵陈继盛反应了过来,他赶忙跪地上前道:“老大人,饶命啊!” “毛总兵虽有过错,但念在他这些年屡立功勋的份上,还是饶他一命吧!” 有陈继盛带头,毛承禄等一众军官也纷纷跪地磕头,连带着那些领军饷的兵卒们,也纷纷跪地。 毛文龙此时被吓得裤子都湿了,他带着哭腔道:“老大人,饶我一命,以后我愿效死命,饶命!饶命啊!” 听到这话,孙承宗给了几个锦衣卫一个眼神,这些锦衣卫立刻停止了行刑。 随后,孙承宗一步步走到了毛文龙面前。 此时的孙承宗也在犹豫。 从毛文龙现在的表现来看,一刀宰了他一点也不过分。 这厮本就是想借着自己在皮岛的影响力要挟朝廷。 可如他所言,皮岛的兵将全都是他一手提拔委任的,杀了他,整个皮岛都要换血。 目前大明折腾不起。 思索片刻,孙承宗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一众兵卒和诸多将领,随后沉声问道:“那本官再问你,如今你有多少军卒?” 此时的毛文龙哪里还敢隐瞒,他老老实实说道:“不足三万!” 这个数字和孙承宗估摸的数字就差不太多了,眼见他说了实话,孙承宗这才微微颌首:“即知晓天威,倒还不是无药可救!入帐!” 说罢,孙承宗又大步回到营帐之内,毛文龙此时已彻底被震慑住了! 他没胆子自立,更不可能投降后金,为今之计,只有老老实实听话。 想到这,他不敢再多言,起身后,赶忙佝偻着身子重新来到大帐。 这次,他没有了先前的嚣张跋扈,进门便跪在了孙承宗面前,并从旁边端了一碗茶水奉到了孙承宗面前。 “老大人,喝茶!” 在官场上,这算是彻底臣服的表现。 孙承宗微皱着眉头接过茶盏,不过他没喝,而是放到了桌上,随后从怀中掏出了账本丢到地上。 “自己看看吧!” 毛文龙咽了口吐沫捡起账本开始翻看。 只看了两眼,他便觉眼前发黑,身子发软。 这账本上记载的不是别的,正是他和晋商联合走私的账目。 与此同时,孙承宗也缓缓开口道:“去年魏督公率锦衣卫查抄晋商走私一案,这些账册都是从晋商家中搜查出来的,且还有人证口供?” “你可知,宣大两地勾结晋商里通外国之人,都是如何处置的?” 这种事,赖是赖不过去了,毛文龙一头磕在地上,道:“老大人恕罪,非是卑职贪财,实在是朝廷军饷供应不及,我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老大人请您一定要为卑职辩解一二啊!” 说到这,毛文龙已是泪涕横流,三分是怕的,三分是委屈的,还有四分纯粹是装可怜! 看他这般模样,孙承宗又将桌上的茶端到了手中,他吹了一口茶,然后才道:“陛下正是想到你孤悬海外,缺银少粮,这才派我登岛,查明实情。” “不然,你早就人头落地了!” 听到这话,毛文龙才算是松了口气,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 “陛下知道就好,如此,就是杀了卑职,卑职也无话可说!” 紧接着,孙承宗话锋一转,又说道:“杀你倒也简单,如今锦州城防已经撤了,锦州诸多将领无官可做,多在京营赋闲,已有不少人向我走关系,说要来皮岛顶替你的位置了!” “他们说你这个位置好的很呢,躲在岛上,建奴碰不着,每年随便动动兵,便能领赏,还能报出十五万的兵卒来吃空额,干几年退休,赚他个盆满钵满,比在锦州、宁远卖命强多了!” 此话一出,毛文龙瞠目结舌。 孙承宗这话是半真半假,皮岛虽有这么多好处,但终究孤悬海外,说难听的,就是有钱也花不出去,哪怕是祖大寿这些人也根本不想来,所以说有人走关系顶替毛文龙的位置,纯属瞎掰。 但以孙承宗的威望,调派几个得力的将领过来顶了毛文龙,问题还是不大的,最多就是乱一阵,对建奴的威胁减弱几分。 但有一点就是,今后皮岛所有的军需物资都要朝廷来拨付了,这对朝廷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不过,毛文龙并不知道孙承宗的想法,此时他也没有了借手下兵力要挟朝廷的胆量了。 听孙承宗这么说,他赶忙道:“老大人,今后文龙再不敢虚报军卒了,今后您让卑职什么时候出兵,卑职就什么时候出兵!” 第一百六十五章 皇上要走私 孙承宗摆了摆手,他接着道:“皮岛孤悬海外,海运不便,军令难以传达,这一点老夫也清楚!” “况且老夫来之前,陛下也曾说过,毛文龙孤胆镇东江,乃有功之臣,虽偶有劣迹,但只要其心里装着朝廷,朝廷就不会亏待他!” “先前朝廷欠饷严重,你勾结晋商走私货品,虽罪无可恕却情有可原!故而,老夫今日免去你皮岛总兵的官职,降为游击,你可有怨言?” 一听只是降为游击,毛文龙赶忙磕头:“谢陛下体恤卑职,谢老大人不杀之恩。” 在皮岛上,毛文龙降职和李云龙降职一个样,哪怕他当小兵,皮岛的人也全都听他的。 所以,降为游击基本上就算是不用处理了。 和被抄家灭族的八大晋商以及大量官员相比,这种结果已经足够他烧高香了。 不然,真要按着走私卖国追究的话,不止是他,连带着他在杭州的老婆孩子,都得杀头。 宣布了对毛文龙的处理,过去的事便是一笔勾销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对毛文龙的震慑和招抚。 孙承宗抿了一口茶水,然后又道:“你这次横扫辽南,也算是立下了大功,可你现在的官职已经是左都督,总镇总兵,封无可封,故而朝廷便将功劳算在了你儿子头上,给他荫了个锦衣卫千户的职务,入国子监读书,你可满意!” 入国子监读书,便是去京城了,毛文龙知道,这是封赏,同时也是一种要挟。 此时的毛文龙早已没了抗拒之心,他赶忙磕头说:“请老大人代卑职谢陛下恩典!” 孙承宗微微点了点头,又道:“至于你,陛下的心思是只要你能好好镇守东江,牵制建奴,等今后平定建奴,你至少是个世袭的伯爵,若再立大功,封个侯爵也并无不可!” “但有一点,今后对陛下一定要实话实说,万不可再行欺瞒,不然你必死无疑!” 伯爵、侯爵! 毛文龙的脸色立刻转忧为喜。 放眼大明朝,除了开国和靖难的两批人,之后能混上伯爵的不过十人左右,能混上侯爵的只有六七人。 按着孙承宗的意思,只要自己在东江好好干,今后平定了建奴,那便是给儿孙找了个铁饭碗,今后也算是勋贵了。 毛文龙赶忙磕头:“臣谢陛下,臣谢陛下!” 孙承宗脸色一黑:“朝哪磕头呢?” 毛文龙全身一震,随后,赶忙朝着京城的防线磕了几个响头。 见他如此欣喜,孙承宗的嘴角也勾起一抹笑容:不愧是皇上所说的画饼之策,果然有用! 将茶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后孙承宗虚手一抬道:“起来吧!” 毛文龙起身后,赶忙为孙承宗又倒上了茶水。 随后,孙承宗道:“好了,说说你同建奴走私的事吧!” 听到这话,精神刚放松的毛文龙,身体又是一僵,他讪笑道:“老大人,卑职知错了,卑职保证,今后再也不犯!” 孙承宗平静道:“让你说,你就说,即不追究,便是不追究了,老老实实交代便是!” 毛文龙咽了口吐沫,随后从大帐柜子内的一处暗格之中拿出了一份账本道:“回老大人,这些年卑职同建奴的交易账册,都在上面了!” 孙承宗接过账册翻看了起来。 上面的内容和从晋商哪里查抄的差不多,只是价格上有些出入,这个毛文龙做生意也挺黑的。 过他手的物资基本都要扣押一半,卖给建奴的价格也要更高一些,他再搜刮一波银两! “你们是如何交易的?”孙承宗问。 毛文龙说:“借朝鲜贸易之名夹带,他们偶尔也会来这里收货!” 孙承宗审视了一遍账本之后,又问:“那最近他们有没有来过?” 毛文龙立刻点头:“有,前两日还过来了,说急需一批粮草愿高价购买,不过……不过卑职拒绝了,嘿嘿,今后卑职也绝不会再干,他们若再派人来,卑职一定杀了他们!” 孙承宗盯着毛文龙看了一会,然后沉声道:“无需如此,今后你还要和建奴做生意,而且,他们要什么,你直接上报给陛下,由陛下拨发给你,之后,你再倒手卖给建奴!” 此话一出,毛文龙如遭雷击:“啊!这……这是什么说法?陛下……陛下这是何意?” 孙承宗将账册收了起来,然后道:“很简单,现在朝廷钱不多,这些晋商即能借走私之名赚钱,朝廷也能以走私之名赚钱!” “当然,若是公开了,肯定便不能再叫走私了,所以,只能假借你之手进行交易,且万勿让他人知晓,明白吗?” 听到孙承宗的解释,毛文龙人都傻了。 朝廷走私,不……是皇上走私! 这是个什么道理? 其实当初商议的时候,孙承宗也不理解。 朝廷虽说缺钱,但也没缺到要和建奴做生意赚钱的份上吧! 不过,朱由检只用了一句话便说服了他。 “一石粮食,在江南是七钱银子左右,在北方价格贵点是一两,在西北是三两,可如果卖给建奴,卖他们二十两,他们也得买!” “这一来一回便是二十倍的利润!一年卖五万石粮食去辽东,便是一百万两白银,成本不过五万,这生意你做不做?” 孙承宗为官清廉,不屑经商,但如果这么算账,别说是二十两,就是十两他也卖啊! 最主要的是,皮岛这地方海运确实不方便,只是提供军需的话,纯粹是赔本生意。 如果能顺带做生意,那这赔本生意便能做成赚钱的生意,以皮岛一个地方赚来的银钱,贴给整个辽东都不成问题。 这种生意,不做真是要天打雷劈的! 再说了别看现在查抄了晋商,只要建奴手中有银子,他们总归还是能通过其他渠道购买货品的。 到时候再查更费劲,与其如此,倒不如通过皮岛进行走私贸易。 把毛文龙捆绑成利益共同体,即能稳住毛文龙,又能让他隔绝其他江南通往辽东的海上贸易,还能通过贸易来掌握建奴动向。 如此可谓是一举多得!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朱由检没说。 那便是通过搞贸易战来削弱皇太极的国力。 辽东不产银子,农业自给率也极低,至于纺织、炼铁等手工品更是白瞎。 他们要做生意,大多只能通过用皮毛、货品能进行以物易物。 这就比较简单了,依靠垄断地位,压价、抬价、限量供应、配额收购。 供应的货品全是劣质的,和手机似的,一年半年的就得换一个。 同时,买东西可以给他们白银,但卖东西只接受以物易物,或者故意压低白银价格,让建奴手中攥着大量花不出去的白银。 这种贸易战孙承宗不懂,朱由检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楚,所以便只给他讲了一下加价卖粮食的计策。 第一百六十六章 兵临城下 掌控家人相威胁,再以世袭爵位来诱惑,最后以经济利益来捆绑。 如此一来,朱由检和孙承宗实在想不到毛文龙还有什么理由不卖命。 临走之前,孙承宗再次叮嘱毛文龙:“一定要记好账目,以后你就是皮岛的店掌柜,陛下每年会给你一定的分成,保证你吃的盆满钵满,这些都是合法的钱,哪怕御史参你,陛下也能保你无恙。” “反之,如果账册不明,让朝廷无法掌握建奴的动向,或从中贪墨,到时候可别怪我等不给你机会!” 毛文龙感动的痛哭流涕,他说:“老大人放心,就是一粒米,卑职也记得清清楚楚!” 说罢,孙承宗登上船扬长而去,毛文龙带着皮岛的一众将领跪地相送。 等战船远去,毛承禄凑到干爹旁边道:“干爹,你为朝廷立下如此大功,朝廷竟如此待你,不如……不如……” 说到一半,毛承禄自己就挠起了头,他们和建奴的关系已经是死敌了,投降不安全,造反的话钱粮根本不够,所以连他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了。 而毛文龙听到后,更是对这干儿子怒目而视。 “不如?不如如何?你要造反不成?” 眼见干爹语气不对,毛承禄赶忙道:“不是干爹,我哪敢造反,我就是说为这等朝廷效命不值啊!” “为谁效命值得?你想投降建奴?”毛文龙语气越来越冷! 毛承禄吓得赶忙跪地:“干爹,干爹儿子不敢,儿子错了!干爹饶命!” 对干儿子一番恐吓之后,毛文龙目光看向周围将官,他寒声道:“今日陛下给了咱们钱粮,咱们就要好好效忠陛下,陛下绝不会亏待汝等,明白吗?” 将官们虽不解为什么毛文龙在和孙承宗一番密谈后,便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但他都已经说了,所以,众人还是立刻答应道。 “是!效忠陛下,效忠陛下!” 一番山呼之后,毛文龙沉声道:“众将听令,点兵,再袭金州!” 收了朝廷的银子,免去了过往的罪责,毛总兵总得干出点成绩进行回报。 所以,金州的建奴就要莫名其妙倒霉了。 以至于皇太极收到金州被袭的奏报时,还在发懵。 这毛文龙是打了鸡血吗?以往一年到头动都不带动一下的,怎么今年接连两次搞偷袭! 当然,打仗归打仗,该接触的还是要接触,晋商的渠道被断,现在皇太极急需一个可以做生意的地方。 而对于毛文龙的处理也就到此为止了。 毫无疑问,这家伙是个纯粹的坏人,豢养家丁,克扣军饷,里通外国,还不听上级指挥,嚣张跋扈到了极点。 也就是孙承宗老持承重比较能忍,要换个脾气急躁的,宰了他真不过分。 唯一的问题就是善后比较麻烦,毛文龙在皮岛基本自给自足,朝廷经常欠发粮饷,所以当地兵丁基本都听他的。 袁崇焕杀了毛文龙之后,本来是有所布置的,但没过多久他也被凌迟了。 袁崇焕死后,皮岛就彻底没人管了,几年后终于散伙。 朱由检不想费劲,孙承宗也不想费劲,所以孙承宗几乎是用命在试探毛文龙。 如果他真想造反,死到临头肯定会鼓动兵卒闹事,但最后的结果还是和历史上一样,面对尚方宝剑,直接怂了。 对付这种人,只能先以威势将其慑服,之后才能施恩,不然直接施恩的话,只能会助长他的嚣张气焰。 而这些事,孙承宗早已炉火纯青。 站在船头,看着这茫茫大海,孙承宗也算是松了口气,他沉声道:“今皮岛已定,他日若能联合蒙古诸部,东西夹击,建奴必败!” “锦州撤兵后,关宁两地联防密集,建奴无从下手,定会袭掠蒙古,到时再提出联合定会事半功倍!” “就是不知道现在陕西情况如何了,陕西北边是榆林重镇,如果陕西不稳,被逼急了的蒙古趁虚而入,将是大祸事!” 想到这,孙承宗又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而就像孙承宗担心的这般一样,此时陕西的西安城已经全面戒严。 城内兵丁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拉上了城墙。 施凤来躲在巡抚衙门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大骂曹文诏和孙传庭:“什么连战连捷横扫陕北,此二人虚报战况,以至贼军兵临城下,若城破,我定不饶此二人!” 魏忠贤和孙云鹤也被吓得够呛。 就在今天早晨,数万流民突然出现在西安城外,城内毫无准备自然是被吓了一跳。 不过李鸿基也不是白给的,得知消息之后,他先是告诉魏公公别慌,就算城破了,他带着魏公公突围还是不成问题的。 留下几人护卫魏忠贤后,他自己便来到了城楼上视察情况。 一同登上城楼的还有钱龙锡,以及刚刚从京城回来的朱存极。 陕西打仗的事朱存极自然是知道的,已经来到京城的他自然是不想回来,朱由检倒也并没有赶他。 但时间一长,这位秦王就有些坐不住了。 要知道,此时魏忠贤可在西安呢,自己不在府里坐镇,万一魏忠贤心血来潮,抄了自己的老家,那可得不偿失。 再加上,孙传庭和曹文诏连战连捷的奏报送到京城,朱存极自然是觉得叛乱用不了多久便会平息。 所以,他这才从京城火急火燎的赶了回来! 城楼上的朱存极,看着城下乌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流民,他的心也在颤抖。 “钱大人,你不是一直上奏疏说,陕西连战连捷,不日叛乱即可平复吗?这是什么情况?” 钱龙锡扫了朱存极一眼,沉声道:“王爷,奏报都是延绥巡抚孙传庭直呈给施阁老的,我近些时日一直在筹备赈灾事宜,具体战况我也不太清楚,更不可能去核查!您若有异议,可直接去询问施阁老!” 钱龙锡是巡抚,出京的时候朱由检就交代了,平乱的事让孙传庭去干,他主要顾民生,所以面对朱存极的质问,他自然不可能背这口黑锅。 第一百六十七章 全都招降了 同时钱龙锡心中也有疑惑,自孙传庭和曹文诏出兵之后,确实是连战连捷,不止是二人上报,沿途官府也多有公文佐证,按理来说不应该发生这种情况才对。 此时平叛主力都在孙传庭和曹文诏手上,陕西只有本地兵卒驻守,人数不足万人且多是老弱兵卒,并没有什么战力。 如果守城的话,勉强还能用用,如果这些流贼沿着西安周遭劫掠,麻烦可就大了。 如此一来,刚刚稳定的关中地区,必定一片糜烂。 就在钱龙锡思索对策的时候,一旁的李鸿基上前道:“大人,贼军虽多,但不过乌合之众,卑职请求出战!” 此话一出,钱龙锡立刻深深的看了李鸿基一眼。 面对城外的数万流民,城墙上的将官们一个请战的都没有,可这个跟着魏忠贤的小武官,竟敢出城迎战? “你手下有多少人?” “一百人!”李鸿基平静道。 此话一出,周围兵士将领全部笑出了声。 “一百人也敢出城作战!你怕是去送死吧!” 李鸿基不为所动,依旧看着钱龙锡。 后者目光一阵闪烁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错,勇气可嘉,我再给你一千人,出城迎敌,若能击破贼军,我亲自上书为你请功!” 随后,钱龙锡看向一旁主持西安防务的左光先道:“左参将,调一千精兵给他!” 左光先是孙传庭一手提拔起来的,孙传庭临走之前告诉钱龙锡,若有贼军进犯,可让左光先御敌。 不过和李鸿基这冲劲十足的年轻人不同,左光先深谙官场中多干多错,少干少错的道理,如果钱龙锡不下令,他是不可能主动出战的。 现在钱龙锡让调拨一千兵给李鸿基,左光先也不拒绝! 听到钱龙锡的支持,李鸿基也颇为激动,他拱手道:“谢大人!” 说罢,他便要下城去整备。 然而,就在这时,城楼上的一名士兵突然指向城外的流民们说道:“大人!不好了,这些贼军要攻城了!”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钱龙锡来到城墙边向下看去,只见那数万人正乌压压朝城下汹涌而来。 看到这一幕,钱龙锡顿觉头皮发麻,若是西安城破,无论他能否逃走,他这个巡抚都做到头了! 想到这,钱龙锡立刻道:“全军备战,贼军若敢靠近城墙,即刻射杀!” 然而,李鸿基是比较冷静的,他朝城下看了两眼后便说道:“大人莫慌,他们应该不是攻城才对!” “为何?”钱龙锡忙问! 李鸿基指着那些流民道:“西安城墙高达,又有护城河,贼军无攻城器械如何攻城?” 正说着,这些流民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紧接着,几个衣着稍显些鲜亮的人自人群中走出,他们肩膀上扛着一个露天的轿子。 而轿子上的人正是杨鹤! 来到城下,杨鹤对着城楼上已经拉满弓弦的兵卒们大声呼喊起来:“我是陕西招抚使杨鹤,这些都是被我劝降的流民,勿要射箭,勿要射箭!” 听着杨鹤的招呼,城楼上的众人全都懵了。 自从杨鹤离开西安之后便再无消息传来,钱龙锡都以为这小子半路上被人给黑了。 可想不到,现在他竟然活蹦乱跳的又回来了,还带着这么多人,还被这些流民抬着! 钱龙锡一时间搞不清楚状况,而这时,秦王朱存极赶忙上前道:“钱巡抚,勿要中计啊!” 朱存极是真怕他把流民放进城来,自己的家底全在城里,若是流民开抢,损失最大的肯定是他。 毕竟,城池还能夺回来,但金银珠宝被抢了可就真没了! 钱龙锡目光深邃,片刻后,他看向李鸿基道:“你带队出城看看情况!” “是!”李鸿基应声。 很快,他便带着他的一百骑兵出了西安城,当吊桥放下,李鸿基来到一众流民面前的时候,杨鹤也自轿子上走了下来,他昂首挺胸颇为傲气道:“你是何人?钱巡抚或施阁老何在?” 李鸿基是跟着魏忠贤一道来的,并未见过杨鹤,不过听对方能把钱龙锡和施凤来的官职说出,想来应该是没错。 但这么多流民就在眼前,李鸿基也不会蠢到下马说话,他骑在马上道:“钱巡抚正在城楼,大人可随我入城面见!” 说着,一个小兵将一匹马牵了过来。 杨鹤见状来到战马便要上马,这是,王左挂主动上前俯下身子道:“大人请上马。” 杨鹤也不客气,蹬着王左挂的脊背便翻身上马。 随后,杨鹤说道:“王左挂,高迎祥,你等后退十里安心等待,我去去就来!” “记住,约束你们的部下,勿要扰民生事,不然决不轻饶!” “是!”王左挂和高迎祥同时应声。 而看到这一幕的李鸿基人都傻了。 这二位在陕北也算是鼎鼎大名的流民头子,怎么对杨鹤的话言听计从? 其中一个还跪着让杨鹤上马。 震惊之际,杨鹤已然策马转身。 李鸿基不敢怠慢,立刻护送着杨鹤往城中赶去,而他带来的一百兵卒,则交替监督这些正在退却的流民,最后他们也全都回到城内。 城楼上,看到这些流民退去,钱龙锡也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不是来攻城的就好。 而很快,杨鹤便也来到了城楼之上,见到钱龙锡之后,他立刻上前道:“巡抚大人,下官北上招抚高迎祥、王左挂二人,如今二人皆以率众归降,就在城下,还请巡抚大人尽快调拨粮食,安抚一二!” “至于之后的安排,咱们再行商议!” 一听说这俩人都投降了,钱龙锡脸色一阵古怪,他问:“此二人都投降了?你如何招抚的?是否是诈降?” 杨鹤自信的摆了摆手道:“绝非诈降,他们连兵器什么的都丢了,手无寸铁如何诈降?” “我自西安一路北上,先招抚王左挂,后招抚高迎祥,此二人皆是通情达理之人,占山为王也多是本地官府逼迫太甚,只要多加抚慰,这些人还是愿意归降的!” 第一百六十八章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听着杨鹤的话,钱龙锡一时也没了主意。 任谁也不可能想到,这家伙出去转一圈竟将声势颇大的两个叛贼头领招降了。 思索片刻,钱龙锡问:“那他们现在总共有多少人?” 杨鹤砸吧砸吧嘴说:“得有三四万人吧,不止是叛军,还有许多流民也都被我招募到麾下了!” 三四万人! 钱龙锡倒吸一口凉气。 如今西安城内的粮食大半都分了出去,最后剩下的几万石都是应急用的,如果要给这三四万人分,怕是一眨眼功夫又要下去大半。 最怕的是,对方是成建制归降的,若是拿了粮食又开始闹事,那可真是没处说理去! 杨鹤显然没钱龙锡想的那么多,而且,他对王左挂和高迎祥十分信任。 二人不仅投降的很是痛快,也很彻底,等到西安城附近的时候,他们两个更是亲自给杨鹤抬轿子。 所以,杨鹤对二人投降的事信心十足。 “钱巡抚,您难道还有疑虑?” “这些流民可是下官冒着性命危险招降的,且下官已经留下承诺,只要他们归降,便给他们吃喝,您若不准,以后朝廷颜面何在?” 听到这话,钱龙锡眉头一皱。 是啊,这事他没得选择,招抚的事是陛下下的旨意,如今杨鹤已经把人带来了,如果自己不接,岂不是间接抗旨? 只是安全问题还是要好好考虑一下。 思索片刻,钱龙锡看向一旁的左光先说:“先调拨出五百石粮食出来,送出城外供灾民吃喝,之后再将高、王二人召入城中,本官要问话!” “是大人!”左光先应了一声,随后便下了城。 与此同时,城下的高迎祥和王左挂二人也犯起了嘀咕,二人虽投降了,但更多还是形势所迫,如果城中官员不接纳他们,他们也不介意再去附近占山为王,继续折腾! 只是,从心里来说,他们也还是希望能够投降成功。 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谁也不愿意把脑袋别再裤腰带上。 然而,就在二人心中忐忑之际,只听后方突然传来呼喊。 “大王,不好了,官军杀来了!” 高迎祥和王左挂全身一阵,二人本能回头看去,只见后方目光尽头处,一支数千人的骑兵队伍,正迅速朝他们逼进。 这些骑兵个个盔明甲亮,凶神恶煞,其奔袭的速度,就像是峡谷之中黄河洪流一般波涛汹涌。 二人看到后吓得腿都软了。 王左挂率先反应过来,他赶忙道:“撤,快撤!” 然而,高迎祥却拉住了他道:“跑什么?咱们是来投降的,对方又是骑兵,咱们一天多没吃东西了,能跑到那里去?听我的,跪地磕头,或能保命!” 王左挂短暂犹豫之后,迅速做出反应:“对!跪地磕头,跪地磕头!快快快!” 说罢,二人带头跪下。 其余流民看到后也纷纷跪在地上朝疾驰而来的骑兵们磕起了头! 霎时间,数万灾民齐刷刷跪地,一同向着北方朝拜! 正带着麾下关宁铁骑纵马冲锋的曹文诏看到这一幕瞬间目瞪口呆。 什么情况?不是说有叛军吗?怎么全都朝自己磕起了头? 其余关宁军也愣住了,他们纷纷勒马停下。 先前他们打王二等流民队伍的时候,虽然偶尔也有在战前喊话或者丢货品的,但那都是想要套关系好让自己放他们一马。 可朝自己磕头的还是第一次见。 “将军?怎么回事?不会是什么邪术吧!” 就在曹文诏有些不知所措之际,只见城门突然打开,紧接着,钱龙锡、杨鹤、李鸿基等人纷纷策马出城。 其中杨鹤跑的最快,他一边骑马往前冲,一边朝着远处的曹文诏喊话:“曹将军,曹将军,勿要动手,这些人都已归降,这些人都已归降!” 双方距离太远,再加上又有流民阻隔,所以曹文诏也没听清杨鹤呼喊什么,但摆手的手势倒是看明白了! 他挥了挥手道:“暂且按兵不动,看看情况再说!” 流民虽有几万人,但多是老弱且手无寸铁,真要是打起来曹文诏还是能随便打的。 很快,杨鹤便来到了曹文诏面前,他上前道:“曹总兵,这些人皆已归降,还请勿要动兵!” “归降?”曹文诏看着杨鹤,人瞬间呆住。 要知道,杨大人出门前可是没带一个兵卒,结果转了一圈就招降了几万人。 自己呢?拼死拼活的从陕西东边杀到陕北,再往陕南追,也没碰到一万叛军。 这事弄得。 就在这时,钱龙锡等人也到了,钱龙锡倒是没说这些义军的事,而是开口问道:“曹将军,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陕北肃清了?” 看到钱龙锡,曹文诏先是翻身下马施礼。 “见过大人!” “无需多礼,先说陕北如何?”钱龙锡追问。 曹文诏说:“回大人,末将同孙大人自陕西东边一路杀到陕北榆林,等到延安府附近的时候,得知贼军大部南下,故孙大人推测他们可能是要进攻西安,故而让末将率领精骑先一步南下,孙大人则留在陕北整顿军务!” 钱龙锡摸了摸下巴说:“孙巡抚用兵倒是颇有心得,你来的正巧!” “如今这些贼军已然归降,但城中兵士不多,缺少监管,你就驻扎在城外看守他们,若有异动即刻剿灭!” 这也是曹文诏的想法,他抱拳应声道:“是大人!” 说罢,曹文诏便招呼手下开始就地扎营! 他选择的地点,正是西安往北通行的通道,在这扎营,义军便不能往北逃窜。 而在这关中平原这片地方,他的骑兵能所向披靡! 紧接着,钱龙锡又看向杨鹤道:“我已经派人调拨粮草了,先让这些人吃顿饱饭,之后我再安排他们回乡耕作事宜。” 一听说要给粮草,杨鹤立刻应声道:“好!” 而就在这时,高迎祥和王左挂也主动跑了过来。 看到这一众骑马的官员后,二人赶忙磕头:“罪人高迎祥、王左挂参见大人!” 此时,钱龙锡也算是彻底相信他们是真心投降了。 钱龙锡看着二人说道:“过去的事就不多说了,一会我会安排人给你们分发一些粮食,并开具路引。” “朝廷已经下令,免去你们上半年的赋税了,回到陕北之后,好好耕种,勿要再行叛乱之事,不然必死无疑!” 一听这话,高迎祥和王左挂彻底放下心来,二人赶忙磕头道谢。 “谢大人!谢大人!” 随后,钱龙锡又派人记下了他们的名姓,接着便开始安排人分发粮食。 第一百六十九章 收税 陕西,延安府,甘泉县。 孙传庭带着百十个兵丁行走在破败的村落之中。 这里绝大多数人家都已经不见了踪影,说是十室九空,一点也不为过。 砰! 一名兵士踹开了一个破败的屋门问道:“有人吗?” 没人回应,黄色的沙尘散去,里面是烂肉和枯骨。 孙传庭迈步而入,只见屋内有着已经干涸的血迹,黑的发红,房间的角落出有着一把杀猪刀和许许多多的骨头。 几个从京营来的兵丁从未见过这种情况,看到这些骨肉后忍不住道:“这家破成这样,想不到还能吃上肉!” 孙传庭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说:“这是人骨头,他们吃的是人!” “吃……吃人!” 几个京营的士兵脸色瞬间煞白,多看了两眼之后,他们齐刷刷跑出去吐了起来。 而孙传庭身边陕北和辽东的兵卒则反应相对平淡。 孙传庭来到锅前,此时锅里还有几块骨头,看那样子是个小孩的。 犹豫了一下,孙传庭捡起一块骨头用布帛包了起来。 走出这屋子,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吵闹声。 “官爷,官爷,我家就这点米了,您就行行好给我留下一点吧!” “官爷,我儿子病了,就指着这点米治病呢!” 听到这呼喊,孙传庭皱着眉头大步流星的走了过去。 很快,一群人便看到一个身穿青色盘领衣衫的小吏带着几个人,正在和一个青年汉子争抢一袋粮米。 汉子旁边,一个妇人也跪在地上乞求衙役,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孩子,大的是个女孩,同样学着母亲的模样跪地恳求,小的是个男孩,正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两个孩子因为饥饿皆瘦成了皮包骨头。 “混账,这是朝廷征来平建奴的!” “可是我们今年的辽饷已经交过了啊!” “你交过了,你邻居家可没交,现在他跑了,也就得从你这填上,滚开,不然宰了你!” 小吏踹了汉子一脚,然而汉子却纹丝不动,他死死攥着粮食口袋,想要将其争抢回来。 同时嘴上也不听求饶:“官爷,饶命啊!我们一家就指着这些粮食撑到来年了!” 争抢半晌没能争抢过,小吏急了,他对着旁边两个汉子喝骂道:“愣着干嘛?抢啊!” 一声令下,旁边两个汉子立刻上前,对着那农户开始拳打脚踢。 刚开始农户还扛得住,但很快对方拿起棍子砸到了农户胳膊上。 农户吃痛,再也撑不住松开了手。 拿到粮食,小吏趾高气扬道:“小子,我记住你了,明年老子收你双份的税!” 说罢,他提着粮袋就要走。 然而,当他回过头来却发现,原本空无一人的院子里面,不知何时站满了兵丁。 为首一人头戴乌纱,身穿绯色盘领右衽大袖袍,前胸缝着一方形孔雀织金补子。 看到来人,小吏霎时间呆愣在原地。 “大……大人!” 噗通! 小吏跪在了地上,旁边两个大汉也赶忙跪地! 这时,被打倒在地的农户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他看到孙传庭后,立刻跪着向前道:“青天大老爷,求求你救救我们一家老小吧!” 孙传庭看了看农户,又看了看小吏说:“你这是收的哪门子税?” 小吏心中发虚,他颤声说:“小的收的是辽饷!” “大人,今年的赋税我都已经交了的,绝无拖欠!”农户赶忙辩解。 小吏恶狠狠的瞪了农户一眼,威胁的意味十分明显。 孙传庭面色平静。 “他说的是真的吗?” 咕咚! 小吏咽了口吐沫,他想要撒谎,但刚才二人吵闹的声音不小,估计这位大人已经听到了,于是他也只能实话实说道:“回大人,他虽交了,但他邻居却跑了,按着连坐之律,他邻居的赋税,便要他来承担!” 在大明基层,十户为一甲,一百一十户为一里。 大明律中也却有此律,一人逃税,同一甲中的其他人补上欠税。 孙传庭看了看周围村落,问:“这村子之中,还有其他人吗?” 小吏左右张望了一下,摇头道:“没……没了,就他一家了!” “把你们知县叫来!”孙传庭说。 “是!是!”小吏起身便要离开。 这时农户忍不住道:“粮食,我的粮食!” 孙传庭平静道:“把粮食放下。” 小吏哪敢拒绝,赶忙将粮食丢给了农户。 袋子并未捆绑,落地之后,散到地上不少,农户看到后赶忙小心的往袋子里收。 小女孩和妇人也赶忙上前帮着收。 同时,小女孩还给孙传庭磕头说:“谢谢大老爷,谢谢大老爷!” 孙传庭笑着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说:“好丫头,今年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虽灰头土脸,但模样确是俊俏的紧,看得出来绝对是个美人坯子。 “我叫穗,今年七岁。” 穗!很朴实的农家名字。 这时,妇人也搬来了一个小凳子道:“大人您坐!” 孙传庭也不客气,拍了拍凳子上的土便坐了下来,他从怀中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颗糖瓜递给了小女孩说:“给你,吃吧!” 小女孩怯生生的没敢接,而是躲到了父亲身后。 农户想要客气,但孙传庭直接丢了过去,农户一把接住,然后跪地道:“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小女孩接过糖并没有立刻吃,而是跑到她弟弟身旁把糖喂到了弟弟嘴里。 原本还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男孩吃到糖后,立刻不哭了,他肿着眼睛看了看姐姐说:“甜!” 看着这一家人,孙传庭微微笑了笑,但脸上的苦涩确也是十分明显。 约么半个时辰之后,那小吏便带着一个胖悠悠,身穿青色袍服的中年官员跑了过来。 中年官员大老远便高声呼喊道:“下官甘泉知县武德路参见巡抚大人!” 孙传庭虽未报上名号,但那身三品官员的袍服小吏却看的清楚。 在榆林这地界,能配上三品官服的只有一人! 甘泉知县跪地,一同过来的还有其他几个官员,应该是县丞、典吏什么的。 第一百七十章 陕北 看着这一地的官,孙传庭说:“起来吧!” “谢大人!” 武德路等人站了起来。 随后,孙传庭问:“你们县现在还有多少人?” 只一个问题,便让武德路张口结舌。 今年陕北一年没下雨,老百姓颗粒无收,可朝廷赋税确是一点没少。 正常赋税外加辽饷,还有给各级官员的孝敬,皇上过生日,皇上驾崩,皇上登基,九千九百岁爷爷过生日,一层层税收扒下来,寻常老百姓根本受不了,纷纷逃命去了。 除此之外,边境的逃兵更是四处劫掠,这更加加剧了甘泉县流民的数量。 如今县里还有多少人,武德路也拿不准,憋了一会,武德路道:“约么有七八千人吧!” “饿死的有多少?”孙传庭又问。 武德路汗如雨下,他跪地说道:“回大人的话,今年陕北颗粒无收,饥民无数,此乃天灾,绝非下官无能啊!” “县仓之中还有多少粮米?”孙传庭平静询问。 武德路头皮发麻,县仓之中哪里还有粮食,他接任的时候便几乎空了,今年好不容易填补上来一点,现在闹起了灾荒,全都被他搬到自己家去了! 眼见武德路良久不语,孙传庭继续问。 “你可曾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你可曾上书向朝廷汇报灾情?” “如今你管辖县域饿死了这么多人,甚至还有人相食的情形,你都做过哪些事?” 一连串问题武德路根本没办法回答,只能说道:“下官失职,下官失职!下官也是今年刚到的甘泉县,很多事情一概不知啊!” 就这样武德路一番推诿,将锅全都甩给了前任。 孙传庭没再理会武德路,而是迈步走出了小院,他向前眺望,目之所及,赤色的天空下,皆是龟裂的黄土,以及破败的房屋。 周遭树木尽皆被人扒去了树皮,全部枯黄而死。 想到京城的繁花似锦,再看看眼前这片赤黄,孙传庭恍如隔世。 再回到小院,孙传庭来到小女孩面前:“丫头,我家闺女尚缺个玩伴,你要不要跟我走?” 穗儿一听赶忙摇头,并躲到了父亲背后。 孙传庭见状从袖口拿出了约么有十几两银子递向农户。 “拿着银子,买些粮米,把闺女给我吧,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不……不要!”穗儿躲在父亲腿后面摇头。 农户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闺女,也同样摇头道:“大人,她……她是我闺女,我不能卖她,我家还有粮米,明年只要一下雨就能打粮食,就能活了!” “确定不卖?”孙传庭又问。 “确定!”农户笃定的点了点头。 一旁的农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开口。 孙传庭见状从中取出了一小块碎银子塞到了穗儿手中,随后摸了摸她的头说:“听你爹的话,别乱跑,知道吗?回头我再来看你!” 穗儿怯怯的没敢回话。 随后,孙传庭转过身道:“走,去县衙!” 就这样,兵丁连同县里的一众官员全都走了。 等他们走远之后。 农户才掰开了穗儿的手,看着女儿手上的银子,农户半晌也没回过味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农妇反应快些,她赶忙对着孙传庭等人离去的方向跪地道:“青天大老爷!” 农户也立刻磕头。 而穗儿则捏着手中的银子,一时间怔怔出神。 几天之后,一封奏折连同那一截小孩的骨头递到了朱由检的龙案上。 看着那带着褐色血肉的骸骨,朱由检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一旁的王承恩看到后,立刻尖声说道:“这孙传庭竟敢在奏疏之中夹带如此不祥之物,此乃大逆,陛下宜即刻将其捉拿回京!” 朱由检理都没理他,他将骸骨放到桌上开始翻阅起了奏疏。 奏疏详细记载了陕北如今的情况。 这已经不能用赤地千里来形容了,简直是人间炼狱。 除了几个县之外,一眼看去几乎看不到任何活物,老百姓们死的死逃的逃。 当地官员治理能力低下,除了收税和剥削根本没有任何治理百姓的手段和方式。 逃荒的老百姓越多,剩下的老百姓赋税便越重。 而且这里通信不便,西安传道命令都许久才能到,京城明明已经宣布免去陕西的赋税了,可孙传庭到的时候,还是有许多人在胡乱征收赋税。 逃兵、盗匪、流贼情况极为严重。 最后,孙传庭总结:今年若雨水充沛便罢,若依旧干旱,陕北百姓绝无活路。 请陛下即刻调集粮草,发派官员来此,以安黎民! 看完奏疏,朱由检用双手捂住了眼睛。 刚才还咋咋呼呼的王承恩这会也不敢说话了。 来了,来了,自崇祯元年开始,持续数十年的全国范围内的灾荒来了。 朱由检调派钱龙锡去陕西,让他主持民政,如今已初见成效,河渠修缮、百姓复耕田亩,江南士绅们也被他动员的开始往北方运输粮食。 但陕北的情况还是远超他的想象。 此时的他真想亲自去陕北看看自己治下的百姓。 睁开眼,再拿起那截小孩的骸骨,朱由检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这骨头很瘦,比大拇指粗不了多少,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呢? 又是被谁吃了?是饥民,还是父母? 朱由检又闭上了双眼。 良久之后,他提起了笔。 很快一份手诏便跃然纸上。 “交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然后八百里加急送西安、延安两地!” …… 此时西安府的钱龙锡已经两晚上没睡着觉了。 原因很简单,没粮食了。 高迎祥和王左挂带了几万人过来,钱龙锡把手头的粮食几乎全给了他们,并让曹文诏带队,让他们带着这些粮食去陕北帮着赈灾。 有这些人带着粮食北上倒还省点事,如果让他们只带自己的口粮过去,回头赈灾的时候,钱龙锡还得另外再雇人往北边送去。 这一来一回都是成本。 而且有曹文诏盯着,这些人应该不敢乱来。 把粮食都给出去之后,如今钱龙锡手下便只剩下十天的粮食了。 他已经上书请求邻省再调拨些粮食过来,但上书回复需要时间。 至于施凤来这,他也曾让其想办法找找魏公公让他先调拨出一些银钱,钱龙锡去本地找那些富户先购买一些粮食。 但魏公公却死咬着不放口,一两银子不往外拿。 最要命的是,不知谁把消息走漏了出去,如今陕西本地的粮价在经过短暂下降后,又开始了疯涨,如今已经是二两银子一石了,且有价无市。 一些奸商已经开始囤积粮米了。 钱龙锡一向的政治主张就是不过多干涉商业运转,他没有理由和手段去收拾这些富商,所以,只能尽量少分发一些粮食,可尽管如此,他手头的粮食,也绝对撑不过十五天! 十五天,十五天之后,陕西数万饥民便又要饿肚子了!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朝廷有言在先,江南的商人们把粮食运到陕西之后,不会压价,想卖多少就卖多少。 到时候,陕西无存粮,为了安定,这些商人就是十两银子一石他们也得买。 这一下国库可就空了! 钱龙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陕北的情况孙传庭已经来过公文了,赤地千里,农户全部绝收,许多村镇全部逃亡,好一点的县还有几千人,情况再差些,如榆林周边的县只有一千多人了。 这也是钱龙锡让曹文诏带走剩余粮食的原因。 如果没有这些粮食,陕北绝对稳不住,与之相比,关中地区还能从相邻省份调粮,江南的粮米运到这里之后也能第一时间供应,可陕北就不行了,双方相隔数百里,运粮至少要一个月,若是耽搁了春耕又是一番麻烦。 想到春耕,钱龙锡又不自觉的看向窗外。 如今已经是惊蛰时节,可这天还是干净的可怕,一片云彩都没有。 此时更坏的情况在他心中生成。 若是春季陕西也无雨,那可如何是好? 想到这,钱龙锡再也睡不着了。 他披上衣服来到了巡抚衙门的凉亭之中。 周围也没有下人伺候着,他便自己泡了壶茶水一边喝,一边盯着天边明月,并时不时发出一声声的哀叹。 就在这时,小院另一处拱门传来呵斥:“谁在那里!”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夜谈 声音很熟,钱龙锡看都没看便道:“是本官。” “哦!是钱大人啊,这大晚上的,钱大人不睡觉,是在这赏月吗?”尖锐的声音响起。 钱龙锡赶忙起身,同时魏忠贤也在李鸿基的陪同下来到了凉亭。 “见过督公!”钱龙锡行礼。 魏忠贤摆了摆手说:“不必如此,你们这些东林党人恨不得把杂家生吞活剥了,如今没有别人,你也不用演戏了!” “放心,你是陛下要用的人,哪怕骂了杂家,杂家也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上次朝堂上那姓黄的混球不就是骂了杂家,杂家也没怎么样他嘛!” 如此直白的对话,反倒让钱龙锡有些不太适应。 犹豫了一下,他回到石桌前为魏忠贤倒了一杯茶。 “督公请喝茶!” 虽然同样叫得是督公,但前一声多了几分虚伪的恭敬,这一声则平淡中带着几分厌恶。 魏忠贤也不在意,他坐了下来说:“钱大人是为粮食的事情发愁?” 钱龙锡端着茶盏点了点头:“是啊!如今府库之中最多还能支撑十五天的粮食,十五天之后,关中断粮,我已经上书朝廷,希望从宁夏、甘肃、山西三地调拨些应急的粮食了,只是不知朝廷是否能批准!” 宁夏甘肃两地本就是穷地方,根本没多少粮食,调粮纯粹是试探,能调最好,不能调就算了。 而山西也比较困难,前段时间魏公公抄了晋商的家,整个山西官场几乎被扫空了,其府库之中也没什么剩余,要是调粮只能从老百姓手中征调。 可若是征调过狠,再把山西的老百姓逼反了,无异于饮鸩止渴。 所以,钱龙锡这才愁的睡不着觉。 说到这,钱龙锡又看向魏忠贤道:“督公,您手握朝廷拨发的两百万两白银,可否先调拨出来一些,就地买些粮食?” 魏忠贤似是早有预料,他摇了摇头说:“陛下给我这些银钱,是让我从江南富商手中买粮的,而非是从本地富户手中买粮。” 钱龙锡忙说:“这个我可以上书替督公辩解!” 魏忠贤依旧摇头:“杂家无需你来辩解,若有事情自会上书!” 钱龙锡很是不悦,他盯着魏忠贤说:“督公,朝廷虽委派我来主持赈灾一事,但若出了灾情,您和施阁老也难逃罪责!” “况且,陕北已出现人相食的迹象,若关中再断粮,百姓相食,我等有何颜面去见陛下?” 魏忠贤脸色平静,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道:“钱大人吃过人肉?” 钱龙锡心中一阵恶寒,他摇头。 魏忠贤长叹了一口气说:“杂家也是苦命人,自小家境贫困,没书读,走投无路这才当了太监,要说百姓疾苦,杂家比你懂得多!” “杂家一直想要在江南地区推行重税,收取商税,可你们东林党人总是百般阻挠。” “陕西也好,江南也罢,都是大明子民,都是芸芸众生,凭什么江南就能过富庶的生活,老百姓听曲听戏不亦乐乎,农闲之时还能去城里做工赚钱,一年到头收入能有几两银子,只要勤快些,孩子还能读书考官!” “可北方的人呢?一年到头全靠老天爷过活,但凡有些灾荒,便是赤地千里人相食,老百姓的孩子别说读书,能活下去都是老天垂怜!” “就拿这次赈灾,江南把粮米运送到陕西便能赚个盆满钵满,可掏空的确是国库。” “今年抄了几个贪官和富商的家,国库亏空勉强补上了一些,孙阁老又把锦州的兵撤了回来,填补了其他边关的空虚,国力算是勉强恢复了一些。” “可明年呢?这天你也看到了,根本没下雨的意思,如果今年陕西再绝收,朝廷又该如何赈灾?” 一听这话,钱龙锡脸色愈发阴沉,魏忠贤一直想要在江南推行重税来弥补国库亏空,这是东林党人所不能接受的。 他说:“督公此言差矣,江南百姓能过活也全凭辛劳!稻米一年三熟,农户需耕收三次,一年到头都在地里过活,四十岁腰便再也直不起来,比之北方百姓同样辛劳。” “您在江南征收重税,江南百姓同样苦不堪言!” “至于商税,此乃太祖爷所定,江南商人也是依照朝廷法度交的赋税,不应再额外榨取!” “况且,国库亏空多是贪官污吏搜刮无度,以陕西为例,依律百姓每年只需缴纳两成赋税即可,可到了官吏手中,竟能搜刮到七成!” “这些官吏搜刮的钱,又到了哪里去,督公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魏忠贤闻言原本淡然的表情也有了些许异动。 钱龙锡的意思很明显,陕西这些官大多都是走你的门路起来的,他们收税十之七八都孝敬您了,您还在这说什么灾民百姓,真是贼喊捉贼! 啪! 魏忠贤将茶盏放到了桌子上。 “杂家已经下令让锦衣卫拿人了,所有贪官污吏的钱财也都已上缴国库,至于以前的事,陛下都不追究,你有何资格唠叨?” “罢了,本督与你等东林余孽无话可说!” 说罢,魏忠贤起身便要走。 钱龙锡也站了起来,犹豫片刻,他还是开口道:“督公,还请调拨些银两,容我购买些粮食。” “若无粮米,就算江南富商带着粮食来到陕西,万一他们漫天要价,这两百万两白银根本不够花销。” “到时关中大乱,你我皆是罪人!” 听到这,魏忠贤又止住了脚步,他回头看了眼钱龙锡说:“今年秋天陕西粮商便开始囤积粮食肆意抬价,你身为陕西巡抚,直接去查抄便是,抄出来的粮食,难道还不够撑一两个月?” 钱龙锡摇头:“督公,粮商屯粮哄抬粮价有罪,可我等也不能随意抄没,尤其是现在江南的粮食即将运抵,若是随意抄没的名声传出去了,又有谁敢运粮来此?” 魏忠贤皮笑肉不笑的看了钱龙锡一眼,说:“这是你的事,杂家不管!” 说罢,扬长而去! 钱龙锡气的跳脚,却也是毫无办法。 最终只能端起石桌上的茶碗狠狠的摔到了地上。 另一边,听到背后摔茶碗的声音后,魏忠贤的嘴角止不住的乐。 看钱龙锡吃瘪,比当年弄死杨涟的时候还开心。 然而,一旁的李鸿基确是多有不解,他问:“督公,为何不给他点银子买粮,不然老百姓没了粮食,那些奸商胡乱抬价,咱们就是有再多银子也不够啊!” 魏忠贤扫了他一眼说:“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乱问,小心掉脑袋!” 李鸿基全身一震,不敢再多说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玩命的孙传庭 陕北。 和钱龙锡的各种顾及不同,孙传庭就没那么多想法了。 因为交通不便再加上叛乱原因,陕北的诸多知县全都没有去西安开会,孙传庭作为延绥巡抚,这次就该他来开会了。 首先就是各地主官,全部就地免职,弹劾他们的奏疏已经送上去了,只等圣旨下来便能斩首。 这些人全都是走魏忠贤的门路上来捞钱的,屁用没有。 之后就是县丞、典吏等地头蛇。 孙传庭并没有什么言传身教,诲人不倦的耐心,他只一句话,听话干活就能活着,不然,全部斩首! 而他派下去的活也很简单。 其一,找那些屯粮的商户和富商,让他们把粮食全部吐出来赈济灾民。 其二,将所有官吏派去各个村镇,带头挖深井、窖井。 这样的话,只要明年下雨,老百姓有井就能活。 而他自己则去附近的山上招抚逃走的流民,让他们回村种田。 不管如何施政,总要有人来干活,所以孙传庭下令免除过往所有赋税,并提供粮食和种子,让他们好好耕种。 当然,也有不配合的。 先是官吏们,这些人阳奉阴违,明明奉命去挖深井,结果却只是指挥老百姓挖,他们在一旁监工。 随行的兵士们看到后先是叫停,告诉孙传庭后,孙巡抚亲自拿刀把那官吏的脑袋砍了下来。 之后他下令,凡挖井,官吏必先下井,被埋了,官府给抚恤,若是百姓被埋了,当头就是一刀。 血淋淋的人头面前,有的小吏开始老实干活,还有的则搞起了非暴力不合作,干脆请了假。 可孙传庭连假都不让请,凡是请假的先打五十大板,之后就去家里看,但凡家里富庶的直接抄家。 用孙大人的话来说就是:本官已将幼童骸骨送至御案,此乃不赦之罪,你等好好干活便罢,若不然,本官杀你全家,无非今后陪葬罢了! 这下这些地头蛇们全都明白了,如今这位红袍巡抚大人是纯粹玩命来了! 于是,小吏们再也不敢闹事,纷纷玩命干起了活。 至于那些富户,有的叫嚣自己是某位高官的亲戚,有的拿着大明律说官府不得强征粮米。 还有的仗着自己秀才、举人的官身带头抗拒。 孙传庭知道后,先是下达命令革了这些人的功名,之后就派人去要粮。 若是不给,就把饥民全部送到他们家门口,然后把兵一撤。 有的地主认清情况,乖乖把粮食给了出来。 有的依旧嚣张,竟殴打饥民。 这下就简单了,孙传庭直接以伤人之罪把这些地主全抓了起来,至于粮食更是抄没一空。 几番大棒下来,整个陕北官吏乡绅全部被收拾了,有钱的被榨干了钱财,有粮的被榨干了粮食。 如此一来,孙传庭手中的粮食基本上够一两月吃的了。 破败的村落之中。 如今这村子已经重新升起了人烟。 曾经十室九空的屋子,现在也有七八户人家了。 屋里骇人的尸骨全部被拖出来掩埋到了这茫茫黄土之中。 老百姓们抬头看着昏黄的天,眼珠浑浊。 孙传庭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来到了一处小院之中。 穗儿看到来人后,赶忙呼喊。 “爹爹,青天大老爷来了!青天大老爷来了!” 农户和农妇赶忙迎了出来,然后磕头见礼,同时还有个老妇人也走了出来。 “参见青天大老爷!” 孙传庭虚手一抬说:“起来,都起来吧!” “官府发的粮食都收到了吧!” 农户十分激动,他说:“收到了收到了,我们一家五口,收到了八斗粮食呢!” 孙传庭微微点头,然后道:“那你们村子的窖井修的如何了?” 农户赶忙带着孙传庭看了看他自己刚刚整修扩建的窖井,说:“刚修好的,只要一下雨,一准能蓄满水!” 孙传庭很是满意。 能在这大灾之年和官吏的层层剥削之下留存粮食,足可见这农户是个踏实肯干的人! “不错,你们村的保甲找不到了,以后你就担任保甲吧,带着村民们耕种抗灾!” “朝廷已经免了你们半年的赋税,这次耕种收成多少,都是你们自己的!” 农户一听赶忙磕头:“谢谢青天大老爷,谢谢青天大老爷!” 孙传庭摇了摇头纠正道:“谢谢陛下才对!” “对!谢谢皇上,谢谢万岁!”农户说。 临走前,孙传庭又摸了摸穗儿的脑瓜,随后才带兵离去。 待孙传庭走后,农户立刻来到了村子里其他几户人家家中鼓舞道:“刚才,青天大老爷说了,上免去了咱们半年赋税,只要种下东西收成全是咱们自己的!” “大家快起来翻地啦!” 听到这话,一些村民很是高兴,他们说:“嗨,咱们也总算是碰到父母官了!” 但还有一些村民看着天边那血红色的天空,提不起半点力气! 而孙传庭此时也走到了村口,他目视这眼前千沟万壑的陕北,和目之所及遍地龟裂的土地和黄沙, 忍不住吟唱起来。 “赤原万里尽萧疏,寥落苍生尽骨枯。” “万物刍空天意冷,愿乞霖泽拯荒墟。” “老天爷,下下雨吧!” …… 西安。 十五日已过,今日西安城内几近断粮。 钱龙锡急的嘴上冒泡,自从那次夜谈之后,他又几次三番找到魏忠贤想要买粮,结果自然是吃了闭门羹! 就连施凤来也看出了苗头,亲自去找魏忠贤,结果同样如此。 魏公公就是咬死了不掏钱! 钱龙锡是一点办法没有。 而最让钱龙锡头疼的还不是这个,根据山西官员通报,目前从江南来的运粮队伍已经到了山西,按理说这是好事,可偏偏这些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全都停在山西不动了,宁可每日空耗,也要在哪等着。 其目的不言而喻。 看着那些戴着枷锁来找他的各县主管,钱龙锡急的拍案而起。 “不行,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拿到银子!” 想到这,钱龙锡火急火燎的来到了后院。 此时,魏忠贤正逗弄着一只麻雀。 这鸟是早上李鸿基刚抓的。 见到魏忠贤,钱龙锡毫不客气,开门见山道:“督公,今日你无论如何也要调拨银两来赈济灾民,不然我即刻上书弹劾你坐视民变!” 第一百七十三章气疯的钱龙锡 魏忠贤一边逗弄着麻雀,一边道:“民变,哪里有民变?” 看着魏忠贤这幅事不关己的样子,钱龙锡上前一脚把鸟笼子踢飞出去一丈多远。 鸟笼被踢了个稀碎,麻雀扑棱了两下翅膀眨眼间便逃之夭夭! “哎!鸟,我的鸟!”魏忠贤想要抓,但他的鸟早飞了! 回过头,魏忠贤怒斥:“钱龙锡,你混账,赔我的鸟!” 钱龙锡气的额头喷火,他说:“民变在即,你还有心思逗鸟,陛下把两百万两白银全交给你,你就这般对待?” “魏阉,若起了民变,我就是拼了性命,也得先杀你的头,再向朝廷请罪。” “能为大明除去你这奸贼,就是诛灭九族,本官也值了!” 看着钱龙锡跳脚的样子,魏忠贤突然笑了,他说:“就凭你?杀杂家,呵呵,借你把刀又能如何?” 说完,魏忠贤坐到了石桌前。 一旁护卫的李鸿基识趣的为其倒上了茶水。 见他只倒了一杯,魏忠贤又指了指钱龙锡道:“也给钱大人倒一杯,看他上火上的,得多喝水!” 魏忠贤越是这般风轻云淡,钱龙锡越是急的跳脚。 李鸿基刚为其倒上茶水,钱龙锡箭步上前拿起茶盏便丢到了地上! 啪! 青花瓷的茶盏摔了个粉碎,里面滚烫的茶水四散飞溅,落到了二人的袍服上。 “魏阉,一句话,这银子,你是拿也不拿?”钱龙锡是真急眼了。 也就是他没兵权,若是有的话,此时直接抢的心都有了。 魏忠贤依旧淡定,比他吧唧吧唧嘴说:“啧啧啧,上好的茶盏啊,就这么摔了!” 钱龙锡都快疯了,他左看右看,最终眼睛落到了李鸿基的佩刀上。 他伸手想抢,李鸿基哪里能让他得逞,本能的一个擒拿当场便将钱龙锡这位陕西巡抚给按到了桌上。 “哎呦,钱大人,你这是干嘛?刀可不是随便玩的,您还是悠着点好!” 李鸿基将其松开,然后将身子挪到了魏忠贤的一侧,保护的意味极其明显。 钱龙锡趴在桌上,欲哭无泪。 此时的他,真的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费尽心机,十几天不眠不休,好不容易把关中地区经营起来了,河渠重修,窖井挖掘,田亩重新翻土,就差耕种了。 如今断粮,先前做的准备即将功亏一篑,他怎能不怒? 然而,就在这时,魏忠贤再次悠悠然开口了,他说:“不就是粮食嘛,我已经派孙云鹤去查抄本地那些囤货居奇的富户了。” “这会估计已经送到府库了,你让各地官员去领取便是!” 此话一出,刚才还想要撞墙的钱龙锡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颤声说:“你让孙云鹤去查抄本地富户了?” “是啊!不是没粮食嘛,那些狗东西们攥着粮食不往外拿,全等着连同那些江南富商来了之后,赚朝廷的银子,不抄他们的家,抄谁的家?”魏忠贤反问。 钱龙锡一听更急了,他说:“督公,江南客商本就踌躇不前,你如今抄了本地富户的家,一旦消息传出,他们更不会来陕西了!仅凭本地富户这些粮食,根本救不活全陕百姓!” “你……你这样可是误了我的大事啊!” 魏忠贤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寒声说道:“钱大人,杂家手里握着厂卫,那些江南奸商怎么想的,怎么做的,杂家比你清楚地很。” “他们三天前便到了山西,按着路程,这会估计已经过潼关了,可这些奸商却在山西止步了!” “为什么?不就是为了等陕西断粮他们好抬高物价吗?” “既如此,杂家抄不抄那些人的家,又有什么区别?” “况且,朝廷只是说了不管江南运来粮食的价格,又没说不管陕西本地粮商的囤货居奇,杂家依法办事,何罪之有?” “你要是真有骨气,就再把那些粮食全退还回去,不过到时候你要是再说杂家坐视百姓断粮叛乱,那杂家可不认!” 钱龙锡嘴角抽搐,魏忠贤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他完全是无言以对。 至于将粮食退还回去那也是不可能的,现在各县百姓都在等粮食,要是把粮食退回去,明天就能引发民变! 想到这,钱龙锡咬牙道:“魏忠贤,你有手段,我即刻上书朝廷,请你来当这个陕西巡抚,主持赈灾事宜,我请辞回家!” 说罢,钱龙锡扬长而去。 魏忠贤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什么东林领袖,什么清流魁首,还不是被杂家玩弄于股掌之中?呵呵,杂家就是等的你上书弹劾! 不得不说,孙云鹤孙佥事下手当真是没轻没重。 一番抄没下来,竟从本地富户手中抄没了七八万石的粮食,如此一来,整个关中地区,又能撑半个多月了。 只是要想撑到今年夏收至少还要两个月。 而钱龙锡八百里加急参奏魏忠贤的奏疏也即刻得到了回复。 魏忠贤即日回京,钱龙锡全面总理赈灾事务。 看着上面的公文,钱龙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皇上竟然要把魏忠贤调回去?是不信任他了,还是…… 钱龙锡只觉头皮发麻,一股寒意自脚底板升腾而起,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拿着公文,钱龙锡即刻去找魏忠贤。 此时,魏公公已经在打包东西了! 看着急匆匆赶来的钱龙锡,魏忠贤笑着拿出了一把钥匙。 “钱大人来的正好,杂家要走了,这仓库的钥匙就交给你了!” 说着,魏忠贤将钥匙塞到了钱龙锡手中。 看着钥匙,钱龙锡心中无比忐忑,他说:“督公不要急着走,即由我来主理赈灾事务,咱们还是做好交接再走的好!” 魏忠贤也不急,他说:“好,既如此,那便去仓库看看吧,不过兹事体大,只能你一个人去看!” 钱龙锡看了看背后的衙役们,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存放银子的仓库离这并不远,此时还是由李鸿基守着,魏忠贤走过来之后便摆了摆手道:“好了,收拾东西准备上路吧,一会这就交给钱大人了!” “是!督公!”李鸿基应声。 随后,钱龙锡打开了仓库的大门。 推门而入,里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尘土。 钱龙锡看着上面完好无损的封条,悬着的心放下了些许。 随后,他看向魏忠贤道:“督公,我能打开吗?” 魏忠贤笑道:“如今赈灾事务皆由钱大人主理,打不打开自然是听你的!” 钱龙锡也就是问问,不管魏忠贤是否同意,他都是要打开的。 来到一个大箱子前,钱龙锡扯下了封条将红木箱子猛然掀开。 然而,当看清里面的东西之后,钱龙锡一对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魏阉,这是何意?”钱龙锡指着箱子里的一块大石头,愤怒的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