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续之故梦》 第一章 梦回当年 云罗,你进来之后所见的一切都不要害怕,我自尽了。 为了我,无视做出一切大逆不道,天人共愤的事,罪魁祸首就是我。 我一个女人先后有两个丈夫,又怎么可以母仪天下? 自尽是素心最好的归宿。 把我自己割下来的头放入锦盒里,交给神侯,我要他亲眼看见自己的梦破灭…… 好沉…… 像千斤重压。 像沉入海底一般,被沙石掩埋。 双目紧闭,在无尽的黑暗中徘徊。 死,到底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只是素心没有想到,死后,亦是如此沉重。 魂魄未能轻飘飘而去,想来是自己作孽太多,死后不得入天,地府才是归宿。 后悔吗? 后悔也来不及了吧。 再说,她对自己的结局,并不后悔。 她只后悔,为什么会被那个男人蒙蔽了双眼。 假如她能早点看清他的真面目,也许自己跟心里在意的人,就不会一隔永年。 “素心……素心……” 耳边的轻声呼唤,渐渐入耳,渐渐清晰。 原来,人死之后,还能听到亲人呼唤自己的声音。 “素心,素心,你醒醒……” 这声音殷殷切切,似乎想要把她拉回尘世之中。 可笑的是,这声音的主人,早在自己离开之前,便已是尘归尘,土归土,又哪能在此时此刻,呼唤自己返回红尘? 也许,这声音的出现,是在提醒她,她即将抵达终点。 终点之后呢,是不是就是堕入虚空,她所有的尘世记忆终将被净化? 如果可以,在记忆消逝前,,她还想听一听古三通的声音。 “三通……” “素心说话了,素心说话了!”喜悦之中又带着哭腔,素心想抬手,为声音的主人抚去脸上的忧伤。 可是双手沉重,她再怎么咬牙坚持,最终也只能动了动了手指。 “素心,你想找三通吗?好好好,只要你醒过来,爹跟娘带你去见他!” 三通…… 只要醒来就能见三通…… 习惯了黑夜之后,哪怕阳光只是从缝隙中射进眼睛,依然会刺得眼睛生疼。 就好像那个男人。 原以为他是自己的一道光,可是正是这道光,把她伤得太深,伤得猝不及防,伤得最终只能自伤才能唤醒他。 光明需要的回馈太重,她承担不起。 “无视……” 重新合上双眼,再次放空自己,坠入无边的黑夜。 ——— 微微睁开眼睛,从树叶间,从缝隙中射进的阳光,有些刺眼。 朱无视倚靠这粗壮的树干,抬头看着头上的一片绿叶,稍微恍了恍神。 身子无端地涌进一股力量,大脑却一片空白,轻微的疼痛在空白边缘舞动着。 忽地,一抹艳丽,染红了白。 一道模糊的红色身影,从脑海中稍纵即逝。 一闪而过,未来得及记忆。 细细回想,在掌中勾勒艳丽的轮廓。 像个人。 像个女人。 却唯独不像他见过的女人。 站起身,拍打着衣裳上的灰尘,自顾自叹道: “便是放浪惯了,也不该有如此的联想。” 话落,眸中闪过惊色,朱无视快步走至近前的河边,水中倒映着清秀的面庞。 水中的人不可置信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用着奇怪的眼神看着岸边的人:“奇怪,这感觉,像我,却又不是我?这双眼……” 双目悲戚,似乎是刚经历了什么变故。 “这世上,有什么值得我悲伤的?”扣着心弦自问,却答不上来。 父皇不重视,兄长们排挤,他早已习惯孤身一人,行走江湖,在武学中麻痹自己。 “奇怪的感觉……总觉得现在从口中说出来的话,都不像是打盹前的我会说出来的。” 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裳,又是摇头叹息:“现在看自己,哪里都不对劲,先去换身衣服。再去三里镇。” —— 今夜的月亮很圆,很圆。 素心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这么好好地看一次月亮。 曾经有个人说他会回来陪她赏月,可是并没有。 失落吗? 是有一点。 毕竟醒来后,在护龙山庄,她就只有朱无视这么一位故人。 对陌生环境的害怕,让她忍不住向他紧紧靠拢。 “不知道我最终,有没有打败你?” 素心望着月亮,苦笑着问了一句。 静谧吞噬了声音,久等着,却没有任何回应。 “你若还是原来的铁胆便好了。”低头看着烛光,“你若是不认识我,不认识表哥,你的志向……” 瞳孔忽然放大,素心惊觉起身,奔向父母的房门前,急切地敲打着。 待到门一开,她便迫不及待,抓住母亲的手急切地央求道:“娘,带我去三里镇找表哥好不好?” 母亲被女儿的举动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又不好拂了女儿的意愿:“好是好……可是……” “可是什么?”素心追问。 “素心你与三通的婚期未到,你心急什么?”父亲的声音徐徐而来,“更何况你身体初愈,应当在家好好休养才是。” “爹,我没事!”她苏醒后,方知自己的魂魄竟然回到二十多年前的自己身上,惊讶之余,她只想用这天赐的时间,来弥补前世的遗憾:“你看我,哪里像是身体不好的样子?” 父亲捻着发白胡须,盯着素心看了又看,皱着眉点了点头:“是不像。” 说来也怪,女儿今天不知为何晕倒在地,身子发冷,脸色苍白,可是醒来之后,却又生龙活虎,身体毫无不适之感。 “你们若是陪不了我去,我自己去也行的。”素心退了一步说道。 “不行!”母亲当即厉声呵之,“你从来没自己出过远门,我们怎么放心?” “我去过,我没事的!”素心回道。 “你去过?何时去过?我和你娘怎么不知道?”父亲接连发问。 唯恐说漏了嘴,素心也软了软语气:“我就去见一下表哥,就回来。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说。” 她要赶在朱无视与表哥见面前,把表哥带到自己的镇上来,避开朱无视。 没有遇到朱无视,表哥应该就不会被朱无视栽赃嫁祸,也就没有后来的牢狱之灾。 “不行,要去也得爹娘陪你去。你一个人,让爹娘怎么放心?” “好吧。那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过段日子再说,你也知道的,你爹身体不是很好。” “知道了。爹你注意身体。” 从父母那里离开,素心的身影在月光下伫立许久,良久,她下定决心抬起头,回望已经熄灭了烛火的房。 “算算爹娘的时间,还有一年。见过表哥后,我一定要把表哥带回来,让爹娘为我们主持婚礼。让爹娘没有遗憾。” 盼了一辈子的婚礼。 盼着他掀起自己的红盖头。 “表哥,这次我提前去找你,你可不能再托给他人来接我!” 第二章 狭路相逢 当父母发现素心的书信时,素心已经在前往三里镇的路上。 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景色,素心的目光逐渐凝重。 望这一程,还有回程。 “这个时候,无视应该还没有和表哥见过面,我一定要赶在无视前面,把表哥带走。” “这一生,切莫与朱无视,再有任何瓜葛。” 想法刚起,忽然心头一颤,身子也不由得向前倾去。 惊慌之余,素心一把抓过包袱,掀开车帘,想向车夫问个究竟,却发现车夫已经不见踪影。 车前,却多了几个凶神恶煞的面目。 指间颤抖,素心咬了咬嘴唇,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姑娘模样可真是俊俏。”眼中泛着垂涎三尺的恶意,为首的头头大摇大摆地朝着马车走将过来。 “只要让我走,财物都给你们。”素心不避目光,佯装镇定。 然而,谈判是需要资本的,此刻的素心也知道自己,并无资格与对面的人协商。 “人跟钱,大爷都要!”男人淫笑着往前,“你不陪爷快活快活?” “无耻!”怒骂一声,素心目光一紧,抓起缰绳就驱车直行。 男人眼疾手快,抄起手里的刀就向下砍去,直接将绳子一刀两断,车厢与马儿分离,顺势狠狠摔倒在地,素心整个人都被颠了出去。 “没几点本事,大爷敢出来干这行?”男人嗤笑一声,满脸都是对素心的不自量力的嘲笑。 挣扎着爬起来,素心不顾额上传来的伤痛感便跑,慌不择路。 恶人穷追不舍,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又岂能赛过五大三粗的汉子? 一边跑,一边回头,眼看后方的人愈来愈近,素心的心都要跳了出来! 专注于后方的素心,全然不知自己的前方,矗立着一座黑压压的大山,当她把头回过来,却已经是一头撞进山的胸怀。 一个站立不稳,素心颤颤巍巍地颠坐在地,后方一团团的黑影将她覆盖住。 “小子,想多管闲事?” “正好练练手。” 声音飘进耳里,竟有几分熟悉。 陌生人的话音刚落,笼罩在身后的乌云顷刻间被疏散。 素心只看见那些人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此处。 “姑娘,你没事吧?”陌生人蹲下身子,淡淡地问了一句。 心里的石头落地了,素心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抬起头对上来人和善的面容:“谢谢你……” 待到看清来人,她眸中的感激之情,已经被震惊所取代! 敏锐地捕捉对对方的神色变化,朱无视饶有趣味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姑娘,你认识我?” “不,我不认识。”匆忙低下头,摇头否认。 “可我好像在哪见过你。”朱无视说道。 眼前的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认错人了吧。”素心低声说道。 这个时候,朱无视不可能见过自己才对。 “是吗?”朱无视也不敢肯定,何况现在的他心里还有些对自己的混乱:“我见过的女人确实很多,也许真是认错了,把你跟我之前见过的那些女人混了。” 素心没去理会,她在朱无视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悄悄溜走,想折返回去找回自己的包袱,然后继续赶路。 朱无视也没心思去管这个陌生女子,转身骑上马便继续前往三里镇。 “我也没去过三里镇,为什么脑海中自然而然便浮现了去三里镇的路?” 低头看了一眼右手心,眼里愈发迷茫:“吸功大法。我为什么对这门武功一点印象也没有,我是什么时候学的?” 抱着困惑,朱无视继续赶着路,希望此行他能顺利找到天池怪侠留下来的武功秘籍。 既然做不了这天下的第一,那么他就在武功上做这天下第一。 另一边,素心背着包袱,骑着车夫遗留下来的马儿,继续赶着路。 “没想到我这次提前出来,竟然还是遇上了朱无视。” 秀眉下的眼里满是懊恼,本以为这一次,可以彻底与朱无视毫无瓜葛。 她实在不愿与他扯上一丝一毫的联系,可也感谢他的出现,救了自己。 可是,他为何会在这里出现?莫不是这是他原本前往三里镇的时间?所以她才会提前遇到他? 如果是这么一回事的话,那朱无视与表哥,岂不是很快就会见面?! “表哥……”心急如麻,素心忍不住加快了速度,她一定要赶在朱无视之前,带表哥离开,躲得越远越好。 时间在人们追赶时间中悄悄流逝,黑夜覆盖了白天,星星懒懒地睁开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地上忙碌的人儿。 四周陷入静谧,已经疲惫的马蹄声听着仍然显得格外的刺耳。 眼见前方的火光,素心下了马,牵着马儿缓缓走去。 “不好意思,请问我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吗?” 火光渐近,素心提高了声音,询问火堆的主人。 没有人回应,素心安置好马儿,只身一人凑近火堆取暖。 瞧见旁边还有一些石块和树枝,素心拾了一把枝叶扔进去,火苗窜的一下火势渐长。 身子暖和了许多,素心正打算从包袱里取出干粮的时候,一道黑影凭空出现,朝着她的方向靠拢。 心下一惊,蹙眉思索,计上心来,素心抓了几片叶子丢进火堆,当她的手再次伸向旁边时,她抓起的却是一块坚硬的石块! “你……” 在男人的声音响起的时候,素心猛的起身回转,将手中的石块狠狠砸向黑影! 这一击正中男人的额头,逼得男人连连退后。 “你不要过来!”心提到嗓子眼,可素心知道,孤身在外的她,只能依靠自己! “看着挺柔弱的,怎么力气这么大?” “白天怎么不见你对那群混混那么凶?” 朱无视一手捂住流血的额头,走到火堆旁边坐下,脸上是挡不住的满满的怨气。 “对不起……”慌忙丢了凶器,素心赶紧给朱无视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还这么大力,要是故意的,我看我直接当场去世了。”碎碎念,止不住的碎碎念,“我也是天黑蒙了眼,怎么对你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我习武多年的本能反应怎么在你这儿全没了?” “对不起,你不要生气。”素心小心翼翼地取出自己的手绢,正要替他擦一擦额上的血,想起什么,又缩回了手,把手绢丢给他,自己一个人又默默退回到一边,悄悄观察着他。 只见他一脸不情愿地拿过她的手绢擦了擦血,脸上依旧是怨气满满:“平白无故被人砸了头,为什么我一点也不生气?我在做什么?” 想不通,想不通。 换做平常,换做他人,早被他扔出去了,怎么还可能在他眼前用着他的火堆取暖? 第三章 “素心……素心……” 一声声低沉而深情的呼唤,在耳边久久萦绕。 声音离自己很近,很近,可她却看不到,感受不到声音的主人。声音中饱含着的这份深情,像是无形中筑起的墙,将自己困在其中,压抑得快要无法呼吸。 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的人的容貌,她受了惊,慌得连忙向后退去。 一夜之间,他竟然老了许多。 “素心……”他向着她慢慢靠近,“你终于醒了。”二十年的苦心孤诣,他终于看到了希望,不由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醒了?”素心心下疑惑,连忙打量了一下四周,熟悉的青色罗帐,还有一个既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他,似曾相识,却恍若隔世,踌躇着叫了一声:“无视?” “嗯,我在。”他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了下来,抚着她的一双玉手,感受着她身体传来的温度,告诉自己,这不是个梦。 她醒来了,真的醒来了! “你真的是无视吗?”眨着双眼,素心依旧是不敢相信。这种怀疑的感觉,就像当她醒来之后见到父母一般。 “怎么?”他暖暖地笑了笑,抬起她的手,脸颊在她的手上蹭了蹭:“难道我已经老得你认不出来了吗?” “没有。”她摇摇头,抽回了自己的手。 朱无视只当她是害羞,便没有在意,也觉是自己唐突,尴尬地笑了笑,嘱咐她好好休息之后,便离开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素心的眼里愈发迷茫。 这是梦,还是昨天的经历才是梦? 还是说,从前的一切,才是真正的梦? 可是眼前这一切,与从前的一切,分别又在哪里? 这种似梦非梦的缥缈,让她不安。唯有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里,只求梦醒。 可是一连数日,她都被圈在这间房中,日复一日。 直到某一天,她的房门被人敲响,开了门,只见他一脸的喜悦:“素心,你不必再为自己忧愁了。我已经找到了第三颗天香豆蔻,你一定可以长命百岁!”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他说的事情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你不开心吗?”他有些不可置信,也有些失落。原本以为这些日子她闭门不出是因为烦闷此事,还以为今日跟她报喜之后,能看得她一丝的笑意。 “我……”摇摇头,不知道怎么解释。 能活多久,从来就不是她在意的事情。 如若在意,当初便不会奋不顾身挡在古三通的面前。 如若在意,最后也不会用自尽的方式摧毁他的梦。 看出她的困境,他也不再追问,淡了淡语气说道:“这几天我不在庄里,你有什么事,就尽管吩咐庄里的人。” “你要去哪里?” 他看了看她,又望向了窗外的树木,故作轻松道:“也没什么,故友相约罢了。” “你跟曹正淳什么时候是故友了?既是故友相约,怎么约到天牢里去了?”洞悉一切的她咄咄逼问道。 本就心虚的他,被她这么一番质问,哑口无言。 “我不需要天香豆蔻,那地方你别去了。”素心生气地背过身。 她不愿他的一厢情愿付诸东流。 更何况二人之间,逆流暗藏,本就不该有什么情意在。 既是错爱,就该及时纠错,悬崖勒马。 “不,当初我打了你半掌,让你沉睡二十年,我……” 素心蓦然转身,双眼直盯着朱无视,一字一顿道:“当初那半掌是我自愿替三通挡的,你不必感到愧疚。” “古三通……” 只是三个字,男人的眼眸瞬间被阴霾覆盖。 “我从来都不属于你。你根本不必为我,受尽折磨。”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可正是这最温柔的声音,说的却是让人最痛的话。 “我愿意等你。”他说道。 “我跟三通有个孩子,如果这里是我曾来过的地方,我想你还见过他。”细腻的话语,像春天的花香,掩盖住了花刺的锋芒。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身体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魂魄,只剩下空洞的皮囊在苦苦支撑着。 “放手吧。放过我,放过你身边的人,也放过你自己。”她叹息了一声,低下了头,“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你能好好的。”如果不是没有办法,又何苦用最决绝的方式去摧毁他? 她对他,从来都不是完全的恨。 他没有回答,只是哑声问道:“他叫成是非,是吗?”他的嘴角勉强勾起一丝丝的微笑。 猛地抬头,素心惊讶地看着朱无视。 这些日子她并未见过成是非,他是怎么知道的?! “素心,你是不是后悔认识我?”他的语气很轻松,心情却是沉重。 看穿他的伪装,素心怅然道:“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情。” “那如果,你能决定呢?”为了一个不敢知道答案的问题,他穷追不舍。 素心只是看着他。 深邃的眸里,尽是自己。 “没有如果。” 像是命运的玩偶,醒来是梦,梦里是梦。 都说梦到了时间自然会醒。 可醒来的时间,却不知道在何时。 “如果,有这个如果呢?”他淡然一笑,微红的双眼里,刻着他对她不变的誓言。 “素心,你知道吗?在你还没醒来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你穿着我曾为你穿上的红衣,对我说着最决绝的话。” “你是否也做了这个梦?” 素心微微摇了摇头,也许,他说的,本就不是个梦。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好像不是我认识的素心。”他走过去,牵起她的手,笑着看着她。 “我偷偷跟你说,那个梦的结局,我很不喜欢。那把剑,其实可以对准我的。”他说着,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处。 他的笑容一直很温暖,他的防备从来不曾给过她一分一毫。 他的双眸,像是深邃的血海,而眸里的自己,身上的白衣,不知何时已经被染红。 握着自己的手的力度渐渐变小,素心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渐渐虚无。 “素心,我可以为你做决定吗?” “如果,有这个如果的话。”任由身子虚幻缥缈,他仍不愿松开她的手,“你记得,不要认识我。” 话音刚落,他的身子已经消逝不见。 在最后一刻前 他放开了她的手。 第四章 “无视……无视……” 猛地睁开眼,阳光格外的刺眼,素心本能地抬手挡在前面。 周围的景象渐渐清晰,定睛一看,却是昨夜的光景。 “是梦吗?”回想起方才经历过的场景,素心神情恍惚,“我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 居然,梦到了他? 火堆早已熄灭,朱无视的人影也不见了踪迹。 按了按太阳穴,素心收起包袱,准备离开此地。 “如果,有这个如果的话。你记得,不要认识我。” 耳边响起他温柔无奈的声音,回身注视着炭黑的火堆,手绢已成灰烬。素心苦笑着摇了摇头,“如你所愿,希望我们这次只是见面,而非认识。” “从始至终,我最爱的人是三通。这一次,我不想再耽误你,无论是在哪一个方面,情,亦或业。” 上马,绝尘而去。 …… 用清水洗了洗脸,整个人精神不少,头也没有再那么痛了。 皱着眉,朱无视揉了揉太阳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水中的自己。 天才刚蒙蒙亮,他便被一场剧痛痛醒,好似一片血海在自己的脑中波涛汹涌,而在血海的海底深处,隐隐约约埋藏着的,又是之前那道模糊的影子。 “那道模糊的红色影子到底是什么?”眉头紧锁,却没有任何思绪。 既然冥思不得其解,朱无视也不再去想了,用水囊装了些水便往回走,也不知道那个女人醒了没有。 还未踏得更近,已经看不到她的马匹,朱无视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不由得有一阵不悦。 还想问问她她打算去哪里,他要跟她反其道而行之,可结果竟然不说一声便一走了之。 摸了摸额上的伤,心有余悸。 略略一看,果然毫无踪迹。 视线在火堆定格,想起昨夜她将被自己擦过血的手绢投入火堆,他有些看不透这个女人。 “看她对我似乎怀有敌意,难道真是我见过的女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祈求二人不要再见。 一路风尘,朱无视终于到达了三里镇。 下了马,便进一间客栈,唤来小二上些茶水。 客栈内说话声此起彼伏,时不时传入几句有关天池怪侠的话语,朱无视倒也不受影响,悠然自得地喝着茶。 一杯茶方下,一个白衣男子在自己的对面落座。 “天池怪侠的秘籍哪有那么容易找到?”对周围人的议论嗤之以鼻。 朱无视抬眼稍稍打量,对方俊朗的外表下,带着几分狡黠,与几分的玩世不恭。 ———— 参考着模糊的记忆,一路上四处询问,素心终于磕磕绊绊地到达了三里镇口。 路上早已托人带信给了古三通,素心下了马车,执伞相候,翘首以盼。 “算算时间,这个时候表哥应该还不到练武的关键时刻,他会来接我的吧?” 眺望远方,满心期待。 环顾四周,只待所爱。 马蹄声愈来愈清晰,终于,在自己的身后,匿去了声响。 惊喜地转过身,盈盈一笑,看向来人。 “请问是不是素心姑娘?” 熟悉的声音,却不是自己想要见到的他。 美眸瞪大,素心扬起伞诧异地看着马上的男人,一脸的不可置信。 深邃的眼眸,映下莞尔一笑的倾城。 看着执伞的眼前人,朱无视愣了。 似乎,自己也曾见过这样一个直扣自己心弦的人。 可是,他却想不起来,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你……” 素心失落地低下了头,撑着纸伞从朱无视身边走过:“我还是晚来一步了吗?” 哪怕回到过去,也无法改变未来吗? “晚了一步?”朱无视翻身下马,牵着马就追上素心,一把抓住素心的手:“你别担心,你表哥古三通还活着,没有晚来一步。” 素心下意识地甩开他的手,退离他几步远,对着他生气地质问道:“你怎么又突然抓我手!” “我……”自知理亏,朱无视有口难辩,只是觉得纳闷,她为什么要说又? 想问个为什么,她已经走远。 朱无视眉头紧皱,果然,遇上她就没有好事,还总是无缘无故就被她凶,关键是自己居然一点儿也不生气,这才是最让他生气的地方! “早知道你是三通的表妹素心,我才……”话未说完,眼前忽然浮现她方才那一抹素质兰心的笑容,清澈动人,撩拨心弦,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笑意:“我就送你过来了,也就顺路而已。” 素心独自一人走在路上,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和煦的阳光,忽然刺眼。 耳边的马蹄声很轻,素心知道,最不想见到的人,正受人之托,紧紧地跟着她。 停住脚步,回身注视着朱无视,朱唇轻启:“我可以求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朱无视很疑惑,看向她的眼神,也带了几分警惕。 毕竟,自己对这个女人毫无防备。 正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 “你可不可以离开这里?或者,你等我和我表哥离开后,你再回来?” “为何?” 哑口无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素心姑娘,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起,你便一直对我抱着敌意,我们之前可是认识?我是否得罪过你?”既然避不了,便一问究竟。 素心低垂着眼睑,摇了摇头,“不认识,也不曾得罪。” “那为何?” 素心收起纸伞,让自己浸在这刺眼的阳光中,喟叹一声:“没有为何。” “既然没有,那便随我回去见你表哥吧。”朱无视也不追问。 “不去了。”素心转过身,往回路走去。 当初的兄弟反目成仇,罪魁祸首便是她。 若是她没有出现,这两人,或许还能是一对好兄弟。 既然她不能改变别人,至少,她能改变自己。 不过就是不能与相爱的人相守罢了。 唯愿他安康,已是心满意足,不敢再有奢求。 三通,愿你学得神功,成天下第一。 “我偷偷跟你说,那个梦的结局,我很不喜欢。那把剑,其实可以对准我的。” 无视,愿你这一生,不为素心所绊。 第五章 一声吱呀,门被人推开,古三通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斜眼看过去,佳人正疾步走过来,脸上是浓浓的忧愁。 “表哥,你怎么了?”扑到床前,细细端详着他的面容。 “我没事。”古三通笑了笑,对素心的到来还是好奇:“素心,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素心轻声说道,“而且,我爹娘也一直想见见你,所以我来找你和我一起回去。” “好啊!”古三通没有一丝丝的犹豫,这倒是让素心喜出望外,可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心凉了半截:“不过,你等我一阵子,我最近与我朋友一起练武,待我大功告成,我们便一起回去!” “不可以回去再继续练吗?”知道古三通是个武痴,素心也没有直接反对。 “不行,回去的路上势必会耽搁练武的进程,本来这两天因为出了点意外,已经落了功夫了。”古三通说道。 “意外?”素心忽然想起朱无视跟她说的,古三通这两天因为练武而受了伤,难不成就是因为这场意外? “怎么,铁胆没跟你说吗?” “有的,他说你练武受了伤。” “还有呢?” “还有?”素心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了。” “这家伙,居然不敢说。倒挺有自知之明的。”话落,忽然发现朱无视不在,古三通一下子坐了起来:“他人呢?怎么都不敢进来了?” “他……走了。”素心说着低下了头。 “走了?”古三通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被素心连忙按住:“怎么说走就走,我还没报仇呢!” “报仇?” “我是因为跟他练武比试受的伤,这家伙,年纪轻轻,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厉害的内力,更不知道为什么,在跟我比试的时候,下手忽然就重了些,还好我早就学了点金刚不坏神功的心法护体,要不然还真抵挡不住。”回忆起凶险的那一瞬间,古三通仍心有余悸。 他好心分给一本吸功大法的秘籍给朱铁胆,谁知道只是切磋一下,对方差点把自己给送走。难道是在报复他给的秘籍是吸功大法吗? 这种可能不是不可能,毕竟当时朱铁胆看到吸功大法的秘籍时,脸色明显一变。 不过,朱铁胆看起来像个愣头青,应该不知道这其中的奥秘才对。 “表哥,既然这样,那你就跟我回去养伤,他打伤了你,那你也不要再见他了。” “不行!”这一次,古三通拒绝得坚决:“我一定要打赢他!我可是要做武功天下第一的男人!” 咬了咬嘴唇,素心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落:“天下第一,对你们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 漫无目的地在林中穿梭,朱无视不知道自己下一个地方该去哪儿。 本来是为了寻找天池怪侠的秘籍,可是当他看到吸功大法那一刻,只觉似曾相识,合上书,书中的招式与心法,历历在目,仿佛深深刻在了脑海里。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学得的吸功大法? 他努力去想,却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那一日,与古三通切磋比武,他又为何,突然想致对方于死地? 即便他努力控制了力度,可武学尚浅的古三通,还是因此受了伤,卧病在床。 深感抱歉,又迷茫不知何故。 另外,古三通的表妹素心,为何处处敌视他,以至于到了双方只能存在一个的地步。 他乃当朝十三皇子,当然犯不着跟一个平民女子斤斤计较,便退了步,由他离开,并承诺,不会主动出现在古三通的面前。 也许,是心有灵犀罢,她或许是感觉到了,自己是伤害古三通的罪魁祸首,所以才不愿他回去。 闭上眼,又微微睁开,湛蓝的天空中,时不时有飞鸟掠过,在这广袤中自由自在地飞翔。 眼里,不由得流出几分羡慕。 何时,他也能如此自由? ———— 古三通伤好了后,好胜心让他对练武更为沉迷,所幸素心陪在他身边,照顾他的衣食起居,他才能无所顾虑。 看着院子中的白色身影,素心蓦然转头,可是身边空无一人。 朱无视果然信守承诺,离开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当日,她执意要走,朱无视忽然开口,请她留下,他走便是了。 她感激他的成全。 一别数月,朱无视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杳无音讯,而古三通带着素心,不断挑战各大门派,企图登上天下第一的宝座。 这其中,还有一个目的,寻找朱铁胆。 他要同对方再比试一场,赢回来他才甘心。 劝他收手的话,素心不知道已经讲过了多少遍。 可他依旧我行我素,这次,他又出去挑战了,也不知道多久才会回来找她。 为什么他每次都要这么沉迷于天下第一的名号呢? 她已经向他迈了九十九步,能不能有一次,他能向她迈向一步呢? 苦闷地灌下一大口酒,泪水滴滴滑下,落在袖上,落在酒中。 醉眼朦胧,眼前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拦腰将她抱起,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三通,三通……” 她把头深深埋进他的胸膛,祈求他给自己一份温暖。 他把她放下床,正要给她盖上被子,她的双手忽然环住他的脖子,他一个重心不稳,身子往她倾去,不偏不倚。 嘴唇相碰,他的眼眸放大,尽是惊愕。 她却伸了伸舌头,想要打开他的牙关。 “你醉了。”他慌忙直起身子,想要挣脱她的束缚。 他越是挣脱,她越是不让,越是牢牢抱住了他:“三通,你不要走,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看着她泪眼连连的样子,心中不忍,他还是收回了话,坐了下来,任凭她抱着自己,在自己的怀里寻求安慰。 “三通……”沉醉于他给的温暖,素心轻轻地叫着他的名字。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想要安抚她睡下。 她也没有再说话,安心地享受着他的关怀。 烛火渐渐消散,夜更深了。 他以为她睡着了,低头的一瞬间,四目相对。 “无视……” 听到她的声音,他的动作,倏然定格。 第六章 从昏昏沉沉中苏醒过来,素心回忆着昨夜的一切,醉后的幻觉,像是一个梦,一个很暖的梦。 因为有一个很温暖的他,陪在她身边。 她记得这份温暖给她的感觉,好像以前也曾独享过这份温暖,所以一点儿也不抗拒,可是若要细想,却想不起他的样子。 身体的接触却十分真实,也许,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 是三通吗? 三通他昨夜回来了吗? ———— 照顾她睡下后,朱无视守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他才蹑手蹑脚地离开。 回头看了一眼仍旧在睡梦中的人,心头掠过一阵暖意。 他并不喜欢照顾人,可是她却好像有什么魔力,吸引着自己,打破自己所有的规则。 “无视……” 想起昨夜,她忽然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然而仔细回想,她应该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才对。 而对古三通,他也一直以朱铁胆自居,所以素心,也不可能从古三通那里知晓什么。 “真是奇怪,总感觉她认识我,可是我对她,却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如果她真的认识我,而又处处对我抱有敌意,是不是我真的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 在嘈杂的人群中走过,朱无视的思绪一点儿也没被喧闹所影响。 直到有人在身后叫住了他,他才止步。 “古三通?” 看到来人,朱无视有些惊讶。 “你这家伙,让我好找!”古三通说道。 “何出此言?” “哪有打败了人就跑了的,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找你,再决胜负。” 朱无视抿了抿嘴唇,看着古三通摇了摇头:“我已与你无意再打,三通你也不要把输赢放在心上。”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他已向素心承诺,他会远离古三通,还有她,那么他就一定会做到。 昨夜只是一场意外的偶遇,若不是看她那般惹人心疼的模样,他也不会自毁诺言。 “不行,你必须跟我再打一场,让你见识见识我金刚不坏神功的厉害!”古三通伸手拦住了朱无视,好不容易才找到朱无视,他怎么可以就这样轻易放过! “大庭广众之下,大打出手可不好。”朱无视一手将古三通推开,快速离去。 古三通紧跟而上,奈何街上熙熙攘攘,朱无视早就混在人群中没了踪迹,他也没办法,只好悻悻而归。 回到客栈,他先去了素心的房间,敲门声刚落,门便被打开。 看见他的一瞬间,素心的眼里充满了惊喜,忍不住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古三通不禁感慨万千。 那个喜欢黏着自己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大了。 “素心……” 素心却突然松开了他,动作有些僵硬,看着他的目光,有些迟疑,有些疑惑。 “怎么了,素心?”古三通看对方用着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他连忙检查一下自己身上有什么问题:“我怎么了吗?” “没,没有。”素心摇摇头。 其实,对昨夜的记忆,她也不自信。 古三通也没有细问,他拉着素心就坐下来,倒了杯水喝起来:“素心,我跟你说,我刚刚回来的路上,你猜我碰见谁了?” “碰见谁了?”素心心不在焉地问道,此刻,她的思绪还停留在昨夜的真假上。 仔细回忆那份熟悉的温暖,忽然,一个人浮现出来。 “我碰见朱铁胆那个家伙了!” “是无视?!” 两人同时出声,只不过素心的声音很轻,古三通听不见她说什么:“素心,你说什么?” “没有!”慌忙摇头,素心只想否认这一切。 “只可惜,让他跑了!”古三通愤愤说道。 这个念头一起,素心心里就莫名的慌乱,可是,他已经答应了自己不会出现,他应该不会食言才对。 素心努力收回心神,看着古三通生气的样子,问道:“表哥,你说谁?” “朱铁胆啊,我跟他说我要跟他比武,可是他居然又跑了。” “他?!”美眸瞪大,素心不敢相信地看着古三通:“表哥,你说他,他回来了?你见到他了?!” 素心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激动,这是古三通没想到的:“素心,你怎么比我还激动?”兀自喝下一杯水,古三通又说道:“既然让我发现他也在这里了,那我一定要跟他比试一番不可。” “表哥,你别去找他,行不行?”素心抓住古三通的手,苦苦央求。 古三通怎么会知道,眼前的素心经历了什么,洞悉了什么,对于她的请求,自然是无法理解:“没事的,我是去跟他比武,又不是去送死,你不要怕,就留在客栈里,等我回来。”末了拍拍素心的手背,想要她安心。 “可是……”还想说什么,古三通已经离开了房间,他要去找朱无视。 “可是,你是斗不过他的。”素心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为什么,你不是答应了我不会出现了吗?” ———— 摆脱掉古三通后,朱无视直接回了自己在城里的住处。 这里是他的一个落脚点。 他常年不在皇宫,对于自己经常在外停留的地方,他都有安排了手下的人打理。 比起京城的皇宫,他更喜欢外面这些房子。 两者都不过是一个住所罢了。 只是外面更为自由一些,他也不用处处看别人的脸色。 “公子,吃饭了。”下人传膳后,便小心翼翼地离去。 不知道为什么,主子这次回来后,总觉得比之前要让人生畏得多。 因此,所有的人都心照不宣地更为小心地照顾着主子的饮食起居。 朱无视点点头,桌前落座,看着桌上各色佳肴,提起筷子,却一口未动。 “不知道她吃了没?吃的什么?” 脑海里,素心的身影总是挥之不去。 他能确定自己不认识她,可是她给自己的感觉,又十分亲近。 也许,这就是他对她不生防备的原因吧。 记起昨夜的意外,他的嘴角,忽然勾起了笑意。 然而,下一刻,又失落地叹了口气:“她把我误以为是古三通了。” “我若是说我不是故意出现的,她会相信吗?” 本就对他有所敌意的她,说不定知道他在这里出现后,会更加厌恶他吧。 候在门外的下人,听见主子在里面自言自语,不免有些担心。 这些症状在之前可是没有过的。 鼓起十二分的勇气,想偷偷看上屋里一眼,却听见主子兴奋的声音: “她喊了我名字,她认出了我,可是,她没有推开我!” 第七章 独立窗前,淡淡的月光下,是一条寂静的长街。 街上没有声息,一切都在黑夜之中沉睡。 因而,一声轻轻的叹息,也能在静谧中掀起波澜。 抿了抿嘴唇,素心抬头看向上空,微弱的月光透过云层,洒了下来。 “是不是我太无理取闹,所以才改变不了这一切?” 老天就像是在与她开着玩笑,她越不想让朱无视与表哥碰面,兜兜转转,二人依然相逢。 “我该怎么做?” 黯然地低下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任由眼泪从眼角滑落。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留我这一条命?” 死了便一了百了,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 可命运偏偏要跟她开玩笑,沉睡二十年,又被朱无视用天香豆蔻唤醒。 哪怕自尽了,阴差阳错之下,竟然回到二十年前。 窃以为掌握了未来的一切,她便能按照自己的欲望,修改他人命运的节点,可她忘了,她只不过是一个只懂点琴棋书画的平凡女子罢了,却妄想改写未来,如今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她的目光,像月光般皎洁,也像今夜的月光一样微弱。 纳入眼中,她憔悴的模样,刺得他心疼。 下意识地想抬起脚,可悬在空中,便又收了回来,只能在角落中,借着月光,偷偷地打量着窗前的她。 朱无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个女人。 她对自己的态度一直都很不好,想起自己的过往,也许自己曾经辜负过她。 他已忘却,而她却时刻铭记着自己对她的伤害。 脑袋忽然传来一阵疼痛,朱无视难受得闭上了眼,揉了揉太阳穴,这才好了些。 睁开眼睛,窗前的人影忽然披上了一身红,大脑蓦然又是一阵疼痛,眼前渐渐模糊,依稀只见窗户被人轻轻关上。 脑海里的鲜红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惨白的月光,与一道虚弱的白色身影。 眼皮渐渐合上,万物归于黑夜。 ———— “这个朱铁胆真是没胆量,躲躲藏藏,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怎么都找不到他。”古三通自顾自灌下一口酒,想起这几天一无所获,心中难免不愉快。 “既然找不到,那就放弃吧。”素心在一旁为他夹着菜,低声说道。 “那不行,我古三通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古三通态度坚决,他一定要找到朱铁胆,再打一场不可。 “那对我呢?”素心勉强地笑了笑,故作轻松地问道。 他从不放弃武学,可是对自己,却轻易拱手让人。 素心从来不敢深思这个问题,只怕动摇了自己爱他的心。 “这还要问吗,你是我未婚妻啊!”古三通笑了笑,“待我做了这天下第一,我便风风光光娶你入门。” 又是承诺,可是她何德何能,配得上这二人给的聘礼。 素心抬眸注视良久,鼓起勇气问道:“表哥,那如果我跟武学,你只能选一个,你选什么?”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古三通不自然地笑了笑,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看来,他明明可以二者皆得,那他为何还要自寻烦恼。 “你若不想回答,便算了。”素心看向别处,不让他看到自己眼里的失望。 “对我来说,你当然重要,我学武不只是为了天下第一,也是为了可以永远保护你。” “素心,你等我好吗?待我赢得太湖之战,做了这天下第一,我们便回家。” 伸出手握住她,古三通的眼里,并无一丝的玩味。 素心回过头,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听着他许给自己的承诺,无奈地点了点头。 听天由命吧。 这一回,有她守护在他身边,朱无视定不能害他半分,也许他赢了太湖之战,便能永远守在自己身边,远离尘世的喧嚣与算计。 “那你答应我,你不要去见朱铁胆了好不好?我们启程去太湖可以吗?” 沉默片刻,古三通点了点头:“好。” 闻言,素心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 醒来,却是熟悉的罗帐,身旁响起下人小心翼翼的问候:“公子,身体可还有什么不舒服?” 朱无视抬手抚了抚额,虽说头已经不疼了,可双目还是略略有些无神:“没事了,下去吧。” “是。”不敢多说什么,下人低着头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 朱无视正想要闭上眼睛再休息会儿,耳畔却又响起脚步声,便不耐烦地责问道:“不是说了让你们下去吗?” “两年未见,现在脾气变得这么暴躁了?” 入耳却是一个女声,朱无视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冷漠地看着来人:“你来找我做什么?” 来人倒也不客气地就在床边坐了下来,笑了笑说道:“若不是我昨夜碰见了你,说不定你现在还晕倒在街上呢!” “照你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朱无视冷冷地说道。 来人狐疑地盯着朱无视,许久不曾说过一句话。这倒是让朱无视心生疑惑:“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朱铁胆,你还记得我是谁么?” “不记得。” 朱无视别过脸,压根不想理会眼前的女人。 “不记得没关系,我来跟你说,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而且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你有个娃儿正在我爹那里养着……” “左小小,休得胡说!我何时与你发生过关系!”怒目圆瞪,朱无视愤愤地说道。 左小小似乎是没有预料到他会如此生气,被他这么一吼,当时就愣了,半天张不开口。 朱无视不满地哼了一声,穿了鞋子就往外走去,待他走出房门,身后传来女人的怒气声:“朱铁胆,你很奇怪啊!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 朱无视停顿了一下,是啊,这些日子,他是觉得自己与以前相比,是有些不同。 不知来处的吸功大法,不知缘由的头疼。 “你以前的脾气可没有这么坏,哪怕不能跟我在一起,你也不会凶我半句的!” 在他人的眼中,他的性情也有了些许的变化。 “我不想见你。”回过身,看着女人说道。 “我知道我的身份让你不想爱我,可是,你我都是江湖中人,又何必拘泥于世俗之见?”左小小并不死心,直逼朱无视:“还是说,这两年里,你终于在那么多的女人里,碰见了让你心动的人?”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日伞下的佳人浅笑,可朱无视随即摇了摇头。 她让他心动吗? 他不知道。 他更不知道,他为何对她,有着莫名的亲近感。 “是楚如烟,齐锦,苏欢颜,萧明珠,还是穆榆?”一看朱无视对这些名字没有反应,左小小继续冥思苦想:“你碰过的女人太多了,让我再想一想,是不是哪个妓院里的头牌?” 朱无视却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你认识我以前接触过的女人?” “疼!”左小小费力挣脱开,“两年不见,怜香惜玉也不会了吗?” “回答我的问题。”凌厉的眼神扫过去,直让左小小倒吸一口冷气。 “江湖上的基本认识,至于妓院的,我可不认识。” “你跟我来。”朱无视没有再说什么,径直就往外走去。 左小小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满腹怀疑地跟了上去。 第八章 步履匆匆,临近目标,却又踌躇不前。 “这不是你昨晚晕倒的地方吗?”打量四周,左小小顺着朱无视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斜前方的客栈,二楼某个封闭的窗口。 “等会儿见到人,你就随便扯个借口便走,切勿逗留。”朱无视一脸严肃地说道。 “见人?见什么人?”左小小还蒙在鼓里,可对方并不解释,吩咐完就走。 入了客栈,正要直接上二楼寻人,却被眼尖的店小二注意到,拦在二人面前。 朱无视眉头瞬间一皱,只是一个狠厉的眼神,便让店小二吓得说不出话,他趁此机会,越过店小二就上了楼,左小小紧随其后,直到在一个房间停下了脚步。 朱无视回身示意左小小敲门后,退到一旁,似乎是不想让房内的人注意到他。 第一次跟着朱无视做这偷偷摸摸的事情,向来做惯了光明正大抢劫行当的左小小也有些害怕起来。 能让朱铁胆这样小心谨慎,绝口不提的人,不知道是个怎么穷凶极恶的。 向朱无视投去个求助的眼神,可朱无视压根不理会,反而用眼神催了她一下,左小小无可奈何,只得抬起手轻轻地叩了叩门。 “小姐,这间房……” 身后忽然响起声音,登时就吓得左小小大叫一声,奔向朱无视的怀抱,对方剑眉一挑,直接侧身躲过,走向店小二,压着声音问道:“这间房怎么了?” “公子,这间房的客人在不久前刚结账离开了。”方才的恐惧如影随形,店小二不敢抬头看着朱无视,埋着头喏喏说道。 闻言,朱无视径直推开门,扫视一圈,果真不见素心留下的痕迹。 她走了? 她去哪了? 她是不是在怪他没有遵守诺言,所以她选择主动离开? 无数个想法,瞬间涌入脑海。 她走了。 她跟着古三通走了吧。 可是好想见她。 迈着沉重的步伐,朱无视离开了客栈。 “以后注意不要随便站在别人身后突然说话吓人!”警告完店小二,左小小立刻跟着朱无视走了出去。 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又在外面不知道招惹了哪个女人,那个女人估计他招架不住,所以连见面都这样小心翼翼,甚至拿她当挡箭牌使。 他不说,左小小也没有多问,反正她已经习惯了他的放浪:“铁胆,你陪我去外面玩玩好不好?” “你自己去。”本就没心情陪左小小,何况现在的他心乱如麻,更无暇顾及。 “我又不是骗你回山寨跟我成亲,你干嘛对我的态度那么不好?” 朱无视立定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左小小,一脸的不可置信:“我对你态度不好在哪里?我跟从前有什么分别?” “以前的你可不会对我这么冷淡。”左小小嘟囔着说道。 他的女人那么多,怎么到了她这里,他就无动于衷? 要不是他离开后,她凭借自己的记忆力,行走江湖寻找他说过的人,她还真不敢相信,这个男人真的如他所说的一样,放浪不羁。 “以前的事,总觉得荒唐。”过往的事,他还是记得的,只是不愿意想起,毕竟不是什么见得了人的事。 “那现在呢?”左小小期待地看着他,“我已经长大了,一直在找你,在等你。” “不行。”朱无视摇摇头。 他还是有分寸的。 两年前左小小年纪尚小,而这,也是他离开左小小的原因。 如今,他已没了热情。 “大家都是江湖人,你就不能不拘小节吗?” “行了,你别烦我了。改天我给你介绍一个,让他回去继承你家的家业,做你的压寨夫君。”朱无视说完,就走了。 左小小一听,他这番话倒是有点当初玩世不恭的影子了,看来变化也不是特别大。 只要他还是当初的那个他,她总有办法让他跟她在一起。 “如果你不跟我在一起,我就带着各位姐姐们去你新招惹的那个姐姐面前闹一闹!” ———— 连绵的阴雨,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在沉闷的空气格外地地惹人心烦。 偌大的住所,住的人虽然不少,可是声音却意外的少之又少,有时候除了雨声,什么声音也没有。 向来习惯了吵吵闹闹的左小小,像是被困在密闭的空间里,只觉得窒息。 看着紧闭的书房,也不知道他是魔怔了还是怎么的,竟然一连数日,一有时间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闭门不出。 听一个眼尖的下人说,他在送饭的时候曾经瞥到过,主子好像是在画画,具体是画什么,他也不知道。 只是画幅画,便如此费工夫。左小小真想一脚踹进书房,告诉朱无视,咱要是不会画画,就不要这么折磨自己了,也折磨其他人。 想是如此的大胆,可实际上左小小在书房附近,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 以前会逗人开心的朱铁胆,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头沉默的猛兽,稍稍有点声音吵到他,他便暴怒而起。 好不容易挨到天晴,好不容易挨到他打开房门,左小小才壮着胆子靠近他,生硬地挑起话题:“今天天气真好啊。” “你怎么还在这里?”朱无视抬头注视着放晴的天空,淡淡地问道。 “你都待在书房那么久了,不如跟我出去走走?”左小小知道他这是在下逐客令,她只做听不见。 “没兴趣。”算算时间,他这次出宫也挺久了,该启程回宫看看父皇了,因此,他必须赶走黏人的左小小:“这么久了,你也该回家了。” “你保护我去呗。”左小小眨了眨眼,说道:“在你把自己关在书房见不得人的这段时间里,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到处打架的大顽童,我一个人回去多危险啊?” “没关系,你若是在回去路上被大顽童杀了,我一定会替你报仇的,你尽管安心上路。” 朱无视说完,便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左小小背过身,不去看他,“听说这个大顽童要在太湖之畔挑战八大门派,我好想去看看。可是我武功那么低,要是......” “收拾行李。看完之后,你必须回家,以后也不要找我了。” ———— “素心,自从我们到了这里,你一直都是愁眉不展,怎么了吗?”轻轻地靠近素心,古三通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素心摇了摇头,站在窗前,只是望着远处的太湖湖面发呆。 若不是知晓了未来,她怎么能想象得到,此刻平静的太湖之畔,日后将会有一场血雨腥风,背后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诡计。 已经多日不能见过朱无视,他应该不会再在这里出现吧? 古三通哪里知道素心的担忧,他还以为素心还在因为他执意与人比武争个天下第一的事而生气,便小心地讨好道:“素心,今天天气不错,要不我们去街上走走?” 低头看了眼底下的长街热热闹闹,素心应允道:“好。” 愁事占据心头,纵使身边熙熙攘攘,素心也只觉格格不入。 古三通见素心只是安静走着,对身边的一切毫无兴趣,他也没有出声打扰,而是默默跟在身旁。 当初那个爱与他玩的丫头,不知何时,变得如此沉默。 身边忽然走过一群说笑的女子,听着她们在讨论今天要去哪里游玩,古三通不由得多看了一眼,曾经,他的素心,也像她们这般无忧无虑。 —— 看到身边的姐姐们忽然都停住了脚步看向身后,左小小一脸疑惑,随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只是络绎不绝的人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几个女子异口同声,眼里满是不屑。 既然身边已有女人,就不该随便向其他女人投去目光。 “姐姐们,你们不要骂铁胆了,他现在都变得很不一样了!”左小小说道。 那几人同时说道:“没骂他。” 与此同时,在客栈悠然饮茶的朱无视,眼皮不知来由地直跳起来。 放下茶杯看向门外,未见左小小回来的身影,也不知道这个小丫头跑哪里去玩了,更不知道这小孩对武林中的打打杀杀感的哪门子兴趣。 若不是担心这小丫头的安危,他才不会跟着她过来。 太湖之畔的决斗,在来的路上他也略有耳闻。然而他此刻却没有什么兴趣要去围观这一场战斗,不败顽童是为何人,他也无意了解。 算算日子,他这次出门来确实够久了,加上这阵子莫名的头痛,他该回宫一趟,休养些时日,也免得父皇责备。 思索间,左小小轻盈的身影已经踏入客栈,径直来到他的面前。 “是不是等我等得不耐烦了?”左小小嬉笑着,拿过桌上的茶杯就倒起茶来,末了又叫店小二多拿几个杯子过来,她一一给满上。 朱无视瞧着她这举动,不甚理解,还以为是她不懂事,说道:“哪有人喝茶一次性倒那么多杯?”说着,他给自己喝完的茶杯重新满上:“喝完一杯,再续就行了,一人沾染多个,像什么样子?” 第九章 左小小却不解释,一直坏笑着看着朱无视,随后把一杯茶放在自己的面前,“铁胆你数一数,我一共倒了几杯茶?” 见对方卖起了关子,朱无视看了一眼桌面,加上左小小自己的,一共有六杯茶。 “你出去玩的时候,我才一共喝了三杯茶,你倒是能耐,一口气就要喝六杯。” 考虑到左小小刚从外面玩完回来,说不定是真渴了,朱无视也不跟她计较了,拿起空余的茶杯就替左小小又倒了三杯:“别说我不照顾你。喝吧喝吧。” “啊,铁胆你倒太多了!”左小小正打算把朱无视多倒出来的那三杯给喝掉,不曾想却晚了一步,五位姐姐已经从容不迫地踏入客栈,在他们这一桌坐了下来。 看着突然出现的五名似乎有点熟悉的陌生女子,朱无视双眉一皱,借着默声喝茶的时间,在脑海里拼命回忆当初与人相识的场景。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数完桌上的杯子,五人纷纷疑惑地看向朱无视:“铁胆,还有三个,怎么没看到人?” “啊不是不是,这三杯是多出来的,我自己喝的。”左小小急忙把三杯喝下,这才戳了戳还在埋头喝茶的朱无视:“铁胆,我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楚姐姐,齐姐姐,苏姐姐,萧姐姐,还有穆姐姐。铁胆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分,居然在这里还能碰上几位姐姐,她们也是来看太湖之战的。” “既然这样,要不你跟她们一起留在这里看,我就先走了。” 听着左小小介绍的时候,朱无视就大概想起来这几位是哪几位了,此刻他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 倒也不是害怕这些女子找他算风流账要他负责,只是他不想再面对以前的风流债,如今的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儿,好好休息,好好思索未来应当如何。 “当初是你情我愿,我们对你也没有怨言。铁胆你不必躲着我们,更何况你不是答应了小小会陪她看完太湖之战,不守承诺,这可不像你。”楚如烟说道。 “最好是如此。”朱无视兀自又饮下一杯。 众人各自饮下一杯茶,便把朱无视抛在一边,几个女子叽叽喳喳讨论起在太湖之战前,要去哪里玩耍好。 朱无视见众人都不搭理他,便自顾自出了门。 这世界还真是小,几多日子未见的人,突然就凑成一桌。 想来还真是要谢谢那个不败顽童,这个不败顽童约战八大门派,凭他的一己之力,硬是把这几个天南地北的女人给凑在了一块儿。 朱无视决定,若是到了大战那天,他定要跟不败顽童见上一面,可以的话再过上一两招,让不败顽童听他当面说一句谢谢你。 漫步在长街上,朱无视将自己置身在这片热闹之中,以求能够让自己暂时忘却所有的不快。 走过一街又一街,目光所及之处,或是两两相伴,或是三五成群;或是耳鬓厮磨,或是嬉笑怒骂。唯独他,伶仃一身。 忽然,他眉头紧皱,头疼地像要炸开一样。 该死,这头疼又要发作了。 趁着自己还有意识,朱无视慌忙找到一处角落,靠着墙角就坐下来休息。 眼前渐渐黑了下来,朱无视努力睁了睁眼睛,咬咬牙强迫自己的双眼不能闭上。 熬过这一下,便没事了,那时他再赶紧回客栈休息。 周遭的声音渐渐变得混乱,在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愈发模糊,快要被不知缘由的黑雾所覆盖。 蓦然,一道白光射进,在黑雾弥漫的永夜中显得极为刺眼。 眼见白光正慢慢褪去,急于脱离黑暗的朱无视连忙拖着沉重的身体,在这无边的黑暗中踉踉跄跄地追逐着白光而去。 白光在一间幽暗的密室尽头淡去,朱无视正要伸手去推开密室的门,一道长长的阶梯忽然出现,阻止了他的去路。 脑海里的刺痛还在继续着,朱无视睁着血红色的双眼,凝视着遥远的微弱的白光,额上青筋暴起,攥紧了拳头便艰难地抬起脚步,踏上第一层台阶。 处在上层的白光忽隐忽现,忽明忽暗,似乎是在给朱无视指引前进的方向。 终于,他爬上了顶层,一座高大的房屋矗立在他面前。 仰起头,依稀见得屋上的牌匾写着“护龙堂”三个字。 朱无视喘了几口气,没有多作休息,继续往里走去。 幽暗的屋里,一片寂静,只有一道白色的背影。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变红了的缘故,眼前的白色人影也正一层一层地染上鲜红。 惊讶,不解。他想问,他想说,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道光芒忽然刺向双眼,朱无视下意识地闭上,再次睁开时,红色身影的手里多了一把剑。 剑身被举起,泛着惨白色的光,映着人的轮廓。 那把剑似乎有什么魔力,朱无视被它吸引着,一步一步朝着它走去。 瞳孔逐渐放大,朱无视不可置信地看着剑。 剑中有一个人。 一个与他面容相似的人,却有着他从未经历过的沧桑与憔悴。 剑中的男人,两鬓如霜,头发散落,嘴角边还流着血,双眼被悲戚与绝望填满,仿佛失去了人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朱无视一直盯着那可怜的眼神,恍惚间,他只觉得似曾相识,似乎在哪里见过。 装着记忆的瓶子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打碎,锋利的碎片掉落,随时都要将他割裂。 好疼…… 这个眼神,他好像是在…… 啊…… 头,更疼了…… 双手抱头,疼痛蔓延四周,波及七窍。 与此同时,冰冷的剑身,正缓缓接近红色身影的脖颈。 “不要!” 他想喊,他想阻止,可是依旧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任凭他在背后头痛欲裂,那道红色身影,也从不回头看他一眼。 二人明明处在同一个空间,却又好似在不同的维度。 凉意拂过肌肤,贴近了身体,血腥味在空气中延伸。 顾不得剧痛,朱无视竭尽全力就往红色身影扑过去,想要夺下致命的剑,然而,他的身体穿过了红色的虚影,可脸上却沾上了血红的液体。 “素心!” 声嘶力竭的一声呼唤,他终于听到了自己发出的声音。 回首,一切化为乌有,满目虚无。 只有近在咫尺的血色,还残存着温度,正沿着他的脸颊滴落。 脚下化成一片黑海,失去支撑的朱无视,瞬间坠入其中。 第十章 光亮透过黑雾慢慢穿过来,刺激着朱无视的双眼,他终于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哇,你再不睁开眼睛,我真以为你要死了。” 未见其人,只听其声。 疼痛虽然已经渐渐散去,但朱无视还不能完全从其中挣脱开来,一时之间也无法辨别声音的主人是谁。 无力地转过头,对旁人瞧上一眼,却是古三通! 眼睛瞬间睁大,朱无视心里莫名地感到一阵慌乱。 “你怎么了?”古三通看到朱无视一副吃惊的模样,打趣道:“你害怕我来找你报仇啊?” “你怎么会在这?”朱无视警惕地看了周围,尽管发现没有素心的身影,也不敢掉以轻心。 “八大门派的人约我在太湖之畔决斗啊。” 他话音刚落,朱无视再次惊讶地看着他:“你就是不败顽童?” 古三通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朱无视没有再说话了,拒绝了古三通的好意,他自己扶着墙勉强站了起来,“好好打,保重。”话落便越过古三通要走。 纵使心里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他,可是却不敢问。 想要嘱咐古三通一句,莫要告诉素心他见过自己,可也不敢说出。 “铁胆。”古三通叫住朱无视,见朱无视停住脚步,他才继续说道:“素心也跟着我来这里了。你要是见到了素心,可别跟她说我见过你。” 他已经答应了素心不找朱无视,不想素心对他失望。 “她不准你见我吗?”朱无视自嘲地笑了笑。 “也不是,你上次不是把我打伤了吗,我就一直想找你打回来。可她怕我找你打架,我也答应她了,所以就干脆不要告诉她我见过你了,免得误会。” 听了古三通的解释,朱无视依旧笑了笑,转过身去,却深深地叹了口气。 有些事情的真相,他知道的比古三通多一点。 素心不想古三通见自己,并不仅仅是因为古三通说的这件事。 至于是什么原因,其实他也不知道。 —— 古三通回自己房的时候,素心已经等候多时。 “素心,有事吗?”古三通回来前已经调整好状态,此刻倒也不至于心虚无措,让素心看出问题来。 素心摇摇头,给古三通倒上一杯水:“没有,只是我休息过后,想过来找你,发现你不在,便在这等你。表哥,你去哪了?” 古三通接过水饮下,爽朗地笑了笑:“我坐不住,你是知道的。所以我又出去走了走,看你休息,便没有再去叫你。” 这倒是实话,只不过在走的过程中,他忽然发现昏倒了的朱无视,还好没过多久,这家伙就醒了。 古三通说得在理,素心也就没有怀疑,想到几天后的太湖之战,依旧忧心忡忡。 自从三里镇一别,她就没有再见过朱无视。 除了上回醉酒后的朦胧,可那也只是身体的感觉像是他,究竟是不是他,还有待商榷。 太湖之战的约定在江湖上已经传开了,相信他应该也听说了,那么他会来吗?他会故技重施,再次伤人性命而嫁祸给表哥吗? 朱无视会不会早就已经到了这里,正在哪里等待着时机。 他的话,他的承诺,可信吗? “素心,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看见素心额头上冒出汗珠,古三通关心地问道:“我去给你请大夫?” “不用,我没事。”素心抬起袖子擦了擦汗,“可能是待在房里太闷了,我出去走走。” “我陪你去吧。” “表哥,你刚从外面回来,还是先休息一下吧,养好精神准备迎战。” “不要紧,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不由分说,古三通拉着素心就往外走去。 —— 朱无视不知道自己在床上躺了多久,当他醒来时,房里一片漆黑。 思绪瞬间被拉到白天的黑暗中,不免心有余悸。 头疼的症状愈发严重,如今都已出现了幻觉。 闭上眼,一点一点地回想着那段刺痛的幻觉。 身陷黑雾,追逐白光,却被冗长的阶梯所阻,费尽全力,终入护龙堂,只见白色被鲜红吞噬,而自己最终堕入了黑色的永夜,万劫不复。 剑身倒映的男人,自刎的女人。 明明他只是一个旁观者,可为什么想起却觉窒息与心慌。 为什么,剑身映着的人不是他,却又像他。 眼睛蓦然睁开,剑眉紧锁,朱无视只觉这个想法,似曾相识。 在幻觉中,他也觉得那个男人身上有什么地方甚是熟悉,可疼痛使他当时什么都不能想起。 像他,却又不是他。 合眸静思了片刻,朱无视再次睁开眼睛,一边思索着一边下床点了灯,倒上一杯水,正要喝下时,看到杯中倒映的自己,豁然开朗。 “他的眼神……他的眼神像极了当初醒来时候的我!”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他患上了头疼的毛病,性情也有了些自己能够察觉到的变化,还多了莫名其妙的武功与一身浑厚的内力,头脑里还偶尔会闪过一个模糊的红色影子。 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他还猜测那道红色影子是个女人,只不过由于自己的经历,让他以为是自己的胡思乱想,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而今天这场幻觉,似乎是在验证他最初的猜想。 “素心?” 脑海里还在搜罗有印象的女人,嘴里却下意识地喊出了一个名字,当即吓了自己一大跳。 “我在想什么,怎么会说是素心?” 待定了定神,朱无视再次绷紧了神经,细细回想,不愿意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依稀中,他似乎在那个场景里,真的喊了素心的名字。 “怎么会?”朱无视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就算我不记得素心了,就算素心现在对我有很深的敌意,可我一点想要伤害她的意思都没有。所以应该是她想我死,怎么会是我出现她自刎的幻觉?” 心烦意乱之下,朱无视打开窗子,站在窗前透透气。 “那个女人一定不是素心。可是,那个男人,很可能与我有关。也许,可能就是我。” 看着皎洁的明月,朱无视无奈地笑了笑:“真是可笑,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幻觉中,可怜倒是一致的。” “你啊,不是早就对自己绝望了吗?伤痛不也早已埋藏起来了吗?这个世上还有什么值得你悲伤与绝望?你为什么要露出那种可怜的眼神?” “难不成你觉得,有人会可怜你吗?” 第十一章 “表哥,明天就是太湖之战了。” “是啊,明天打完后,我们便回去。” 期待的日子终于要到来,古三通心中甚是欢喜,明天便是证明自己的时刻! 看古三通兴奋的样子,素心也无意再说些冷场的话,他要去,便让他去吧。 如果自己总是一味地阻止,想必他心里也会有所不甘,那时就算与她回家成了婚,心中也会落下遗憾。 “素心,我出去练一练,到时间我便回来同你一起吃饭。” “好,你小心点。” “知道啦。” 古三通走后,素心打开窗,看着古三通脚步轻快地在街上走着,很快就消失在她的视线里,也不知道他找了一个什么地方去练武。 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素心不自觉地又想起一个人来。 昨天出去走了很久,都不曾见到那个人,也许他真的信守诺言,没有再在这里出现。 ———— 唯恐遇到素心,朱无视一整天都待在房里,足不出户。 左小小不解,想拉着他出去外面玩玩,他也坚决地拒绝了。 “你们去玩就好了,不用管我。”撂下这一句话,朱无视不客气地就把房门关上。 “哼!”吃了闭门羹,左小小气鼓鼓地跺了跺脚,走了。 看来软的不行,要来硬的。 心里一合计,左小小兴冲冲地就离开了客栈,去找姐姐们商量。 房内的朱无视此刻还不知道,这个小丫头片子的居心叵测。 他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里,一遍一遍地回忆着昨日的幻觉。 如果他能够找到正确的那个女人,也许这些日子在他身上的谜团就能得到破解。 然而,纵使自己思来想去,纵使对左小小那几人旁敲侧击,他也没有任何线索。 可是,要他相信那是素心,他办不到。 他那么想要接近她,了解她,他怎么可能接受素心在自己的幻觉中自杀了! “是不是我这段时间对素心的思念太深了,所以才会下意识地把那道红色身影错认为是她?” “素心,你到底是谁?” 明明两人相处时间不长,相遇时候也不愉快,可是她对他有不知来由的敌意,而他则是另一个极端,对她有不知来由的好感。 朱无视很想找素心再问个清楚,然而每次念头刚起,便又立刻打消。 还是不要去打扰她吧。 ———— “素心,还好你今晚愿意跟我出来,老是待在房里,会闷出病的。”古三通拉着素心的手在人群中穿梭,片刻功夫便窜到最前面:“素心,我跟你说,这里的杂耍还挺好看的。” 他是练武回来的时候偶然发现了这个杂耍团,询问之下得知晚上依旧会在老地方表演,他便想好了今晚一定要带素心过来看看,逗逗她开心。 看到素心终于难得地露出笑容,古三通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这段日子,素心经常愁眉苦脸,偶尔的笑意也是勉强,古三通不是草木,久而久之,他也感受到了素心的压抑,他心里也开始焦急,只等过完明天,他一定遵守承诺,带素心回去。 “表哥,你看那边。”素心的一声,打断了古三通的思绪。 听到素心的附耳低语,古三通点了点头,“对付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就交给我了!” 低头四下一看,古三通捡起一块小石子,趁着众人高声叫好的时刻,迅速向另一边的贼人投去,正中那人手背。 殊不知,那人一不做二不休,偷不成,便直接明抢,待主人反应过来,那人早已一溜烟儿跑了。 “表哥,快去追!”素心推着古三通去帮忙,古三通也没有什么顾虑,嘱咐素心在这里等他后便跟了上去。 表演还在继续,方才的小插曲并未引得众人的关注,素心也把目光再次投到精彩的杂技上。 “小小,要我说,就别回去了,留在这里跟我们看会儿杂耍,然后去我们那里睡一晚。”穆榆拽着左小小挤到了最前面,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女子,连忙说了声对不起,就又继续劝说左小小:“我昨天见到他,就感觉他不对劲了,听你说今天他还闭门不出,就更奇怪了。” 素心见对方还有一个人挤进来,连忙让了让位置。 “小小,既然铁胆都明确意思不会跟你在一起了,你干嘛还对他有意思?”楚如烟说道:“江湖才俊多得是,又不是只有他朱铁胆一人。” 朱铁胆? 本无意听人言语的素心,被这个名字瞬间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 左小小嘟囔着嘴,姐姐们的好言相劝她并不想听:“你们看吧,我要回去跟他共进晚餐了。” 眼见那三人又从围观的群众中钻出去,素心没有多想就跟了上去,她想要知道,她们口中的朱铁胆,是不是就是朱无视? “姐姐们,你们知道吗?我今晚让客栈里的厨子给他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有……” 细听菜名,竟与朱无视爱吃的丝毫不差,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酒也是我亲自摆上桌的,要不是你们突然喊我出来,我现在已经跟他……” “我们后悔了!” 看到穆榆和楚如烟都是一副极其严肃的样子,左小小一时也噤了声。 “三位小姐,你们好,我刚刚无意中听到你们在说朱铁胆,请问能带我去见一下他吗?” 素心的声音及时响起,打破了僵局。 穆榆和楚如烟警惕地看着对方,而左小小则是一脸疑惑地直盯着素心看起来。 “你认识他?”楚如烟问道。 素心点了点头,“我认识,想见他一面。” “是你!”左小小惊讶地说道。 “小小你认识?”另外二人疑惑地看着左小小。 “你认识我?”素心也是不解。 左小小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不过差点就认识了。” “嗯?” 在场的三人更为不解左小小话里的意思。 “我跟铁胆去客栈找过你,可是那个讨厌的店小二说你走了。” “那你们这也没见过面啊?” “那一阵不是下了好久的雨,铁胆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画画,我在收拾行李来这里之前,趁他不注意去书房偷看过了,他画中那个好看的姐姐是你!所以我猜那天他带我要去找的人应该也就是你!”左小小兴奋地一口气说完后,又好奇地问道:“姐姐,你是铁胆的什么人啊?” “只是一个故友。”素心低下头,沉着声音说道。 没想到,他还去找过自己,还是带着一个女人去找自己。 “行,我们带你去,你们好好算算旧账。”楚如烟和穆榆私底下一合计,拉上左小小就陪着素心回了客栈,只是在客栈门口,她们告诉素心房号后便离开了。 “姐姐们,我们不一起上去吗?”左小小想跟着素心上去,奈何两位姐姐一人牵着她一只手,把她拽得紧紧的。 “怎么不给我画个像?” “怎么都是我找他而不是他找我!” “姐姐,这样好吗?万一那个姐姐和铁胆都不小心喝了酒……”想到自己的小动作,左小小有些害怕。 “没事的,就当作是帮他们旧情复燃了。” 第十二章 朱无视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户洒了进来。 口干舌燥,想下床喝点水,他一把掀开被子,却只见自己赤身露体,当即吓得马上又把被子盖上,遮挡得严严实实。 脑海里依稀有些印象,昨夜喝了些酒后燥热得很,还有个女人来找他,难不成他借着酒劲,稀里糊涂地跟人发生了关系?! 一遍一遍地回想着女人的形象,一个名字浮现眼前。 “素心?” 这个想法刚出,朱无视忍不住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责怪自己怎么可以什么事情都联想到素心身上? “也不知道是那几人中的哪一个。看来再待在这里,只怕又控制不住自己。”朱无视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待整理完后便差店小二收拾收拾残羹冷炙,又让小二给他拿来笔和纸。 与此同时,左小小牵挂着客栈两人的进展,正和另外两个凑热闹的姐姐往客栈赶来。 不知道朱铁胆见到他想见的那个人后,心情会不会变好一点。 踏入房门,空无一人。 楚如烟眼尖,注意到桌上被杯子压着的纸,纸上是一行刚劲有力的字: “我离开了。你们几个也别贪玩了,看完热闹就回去吧。” “小小,现在你可以死心了吧?”楚如烟松了口气,把朱铁胆的留言递给了左小小:“铁胆肯定是带着那个女人远走高飞了。” “小小,明天我们陪你回去。” 左小小没有说话,看着他的字,心里空落落的。 ———— 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素心不敢去想,昨夜自己与朱无视发生了什么! 清晨醒来时候的震惊与不安,现在还萦绕在心间,挥之不去。 当她发现自己一丝不挂与朱无视睡在一起,她惊出一身冷汗,看了一眼还在熟睡中的朱无视,慌忙下床捡起地上凌乱的衣服,穿上后便仓皇逃跑。 房门忽然被人打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素心连忙探出头,假装在睡觉。 “素心……” 看到床上的人闭着眼睛,古三通没敢打扰,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这才蹑手蹑脚离去。 他找了素心一夜,心里焦灼不安,还好早上回来跟店小二打听,店小二告诉他,跟他在一起的那位姑娘今天早上回来了。 看到素心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终于放下了心,可以毫无顾虑前去应战了。 听到房门被关上,素心再也忍不住,任凭眼泪肆意滑落。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昨夜去见朱无视,只见他低着头,一手还扶着额头,似乎是很难受的样子。 “喝酒吧。”他依旧一手扶着额头,另一只手又倒上一杯酒,一饮而尽。 素心见状,拿起面前的酒杯,烈酒落入喉间,呛得她咳了几声。 “铁胆,我有事跟你说。” “好热……”呼吸变得急促,空出来的手正攥紧了拳头,此刻他正在用尽全力忍耐着身体突然出现的怪象。 “你怎么了?”素心担心地看着朱无视,伸出手去碰了碰他,岂料他的手忽然松开,将自己的手紧紧抓住,在那一刻,她的心跳忽然加速,呼吸紧张,灼热的气息弥漫在二人周围。 “无视……” 接下来如何,她不清楚,没想到一杯酒后,她便稀里糊涂与朱无视发生了关系。 她先朱无视一步清醒过来,看对方酒劲比自己还大,应该还不知道那个人是就是她。 “这也许是老天给我的惩罚。” 只不过二十年后,她是用自己作饵,引朱无视上钩,从而知晓埋藏在他内心深处多年的秘密,也正是如此,先前对他有多感激与喜欢,之后她便对他有多恨。 ———— 从父皇的御书房出来,朱无视心里莫名的惆怅。 算算日子,他已和古三通分别一月有余,如今再次听闻他的消息,竟然是从父皇那里听到的。 “不败顽童古三通,于太湖之战中狂性大发,残杀八大门派七十余人,今逃亡在外,听说你与他见过,那就由你去抓他归案。” “儿臣遵旨。” 领了父皇的旨意,朱无视立刻离开了京城。 如果父皇说的是真的,那素心呢?素心跟在古三通身边,安不安全? 原以为在时间的帮助下,他可以忘记一切,可是日新月异,唯独对她的思念却一成不变。 既然忘不了,那就不忘了。 如果他真的做过对不起她的事,那就让他用这一生来补偿。 ———— 站在院子门口,古三通看着不远处站在树下的素心,若有所思。 太湖之战,让他一战成名,也让他一夜之间,成了朝廷钦犯。 古三通很想跟素心解释,可是素心从来不让他说,只道是相信他。 他本来想陪素心回去,素心也不肯,只让他带自己回三里镇。 回到三里镇后,素心每天都会去树下,似乎是在等一个人。 至于是等谁,古三通不知道,问素心,素心也不说。 可是这一天,古三通终于知道素心等的人是谁了。 朱铁胆,原来是当今十三皇子朱无视,奉命抓他来了。 “你终于来了。” 朱无视下了马,鼓起勇气向素心表明了他的身份,也交代了他此行的目的。 “是你做的吗?” “什么?” “太湖之战,死了很多人,表哥现在是朝廷钦犯。可是我知道,表哥是无辜的。” 听着素心的话,再串联起前一句,朱无视明白了素心话里的话:“你怀疑是我?我陷害三通?” “我想知道答案。”素心没有回避他质问的眼神,她想要他亲口说出真相。 朱无视不悦地看着她,千里迢迢跑来见她,结果就被她这么冤枉,赌气似的扭过头,良久才转身回来说道:“太湖之战那天早上我就回京了。我没去看太湖之战,关于古三通的事情,还是我前几天听父皇说的。因为我想见你,所以我就借着抓古三通的名义,来找你了。” “你非抓表哥回京不可吗?” “他现在是朝廷钦犯。” “怎么样你才可以放过他?” 注视着素心的双眼,幻觉里的那道红色身影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朱无视下定了决心: “你嫁给我。” 第十三章 “嫁给你?”素心怀疑地看着朱无视,心想莫不是那天晚上他知道是自己? “嫁给我。”朱无视点了点头,在她怀疑的眼神下,强装镇定。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四目相对,各怀心思。 “朱铁胆,你要抓便抓,休想要挟素心!”一直躲在暗处的古三通终于按捺不住,对着朱无视挑衅道:“朱铁胆,我古三通在这里,你有本事,便把我抓了去,少玩些阴谋诡计!” “古三通,你犯下大事,若是我抓了你回去,你这辈子都出不了天牢。若你侥幸逃脱,你这辈子也只能活在通缉之下,难道你就愿意素心跟着你过上这种东躲西藏的生活吗?”朱无视不甘示弱,直指古三通质问道。 “八大门派的人不是我杀的,信不信由你了。”古三通甩下一个愤怒的眼神,随后带着素心便走了。 “你现在是武林公敌,亦是朝廷钦犯。不管我信不信,都得抓你回去。”朱无视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高声道。 古三通嗤笑一声,转头不屑道:“明日辰时,天山上见,我等你。你若胜了我,我便跟你回去,这一辈子都不出天牢一步。可你要是输了,你这一生,都不要出现在我和素心的面前。” “一言为定。”朱无视态度坚决。 看着古三通拉着素心进了院,朱无视便也回头上马返回客栈。 天山之战,他势在必得。 “素心,我是娶定了。” ———— “表哥,你明明是无辜的,你为什么还要跟他做那样的约定?”面对古三通的无理取闹,素心也是气极了。 “我要让他输得心服口服!”自己的未婚妻被别人这样威胁觊觎,他岂能忍?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结果?有没有考虑过我?”若是他又输了,他进天牢了,那她呢! 又要留下她一个人吗! “素心,你放心,我不会输的。”自己同时学得金刚不坏和吸功大法,难道还会斗不过区区一个朱铁胆么! 无力地坐了下来,素心仿佛被抽去了所有,残存的希望灰飞烟灭。 “三通……” 那一年,那一天,天山上飘着雪,她拖着虚弱的身子,步履维艰地来到了天山上。 战斗已经濒临尾声,双方下了一个赌注。 赌注之后,便是最后的对决。 谁输谁赢,难以说得清。 只知道,不败顽童从此囚于天牢,失去所爱和自由,悔恨终生。 只知道,铁胆神侯失手打伤所爱,一世的伤痛与绝望无法忘却。 素心小心翼翼接着从空中落下的雪花,放眼望去,漫天飞雪。 这一天的雪,像极了那一天。 她也决定,用同样的方式,结束这一次荒谬的新生,让一切回归到原本的样子。 “并不会因为我动了什么手脚,未来就会改变什么。” 既然如此,倒不如一死了之,也省得痛苦。 只不过,她还是想为古三通做些什么。 “我们任何一人,只要输了半招,就算输了。” 瞧准时机,在二人全神贯注拼最后一招的时刻,素心冷不防大喊了一声朱无视的名字,朱无视听到声音,还以为怎么了,立刻转头看了一眼素心,岂料这时古三通一掌已经打了出去,正中朱无视,震得朱无视后退了几步。 “素心,你怎么来了?快回去!”古三通大声冲素心说道,接着又对朱无视说道:“方才这一招不算,是素心突然发出声音扰乱了你的心神。我古三通要赢你,也要赢得光明磊落。” 朱无视擦了擦嘴边的鲜血,冷声说道:“想赢我,可能吗?” 方才的打斗中他就试探出来了,古三通虽然武功不弱,还有金刚不坏神功,只不过跟他的内力比起来,还是相差甚远。 他不知道身上为什么会有那么深厚的内力,为了避免嫌疑,他并未用尽全力,以免引来质疑的声音,他还解释不清。 可如今看来,为了素心,他绝不能自以为是,掉以轻心。 重新调整内息,提功运气,一掌定胜负。 朱无视抱着必胜的信念,用尽全身力气,正要发出最厉害的一掌,余光看到一旁的素心正往他们二人中间冲过来。 他一掌发出,半掌打在了完全不懂武功的素心身上! “不!” 他痛苦地喊出声,看着她就在雪地上,倒了下去。 “朱铁胆,你又发什么呆!”不想再来一次,古三通忍不住出声提醒。 他这一声,正好把朱无视唤醒,原来,方才那一幕,又是幻觉。 伴随着幻觉的出现,许多日子不犯的头疼又开始发作起来。 他暗道不好,只见素心就快挡在二人中间,他连忙收起内力就往前冲去,替素心挡下古三通一掌,在古三通愣神之际,他发出一掌,正中古三通。 “表哥!”素心大叫一声,正要跑过去,却被朱无视一把拉住:“素心!” “你输了!你先中了表哥一掌,你输了!”素心挣脱掉他,跑过去将古三通扶起来,正要离去,周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众护卫,将他们团团围住。 “我说了,你是朝廷钦犯,抓你的,不止我一人。”朱无视说着,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容:“素心,想救他,只能嫁给我,我会尽我所能,保全古三通。” “乌合之众,也想拦我?”古三通自是不将这些喽啰放在眼里,可是想要动手时,刚被朱无视打伤了一掌,现在只觉浑身无力,终于支撑不住,倒在雪地里。 “表哥!”素心惊慌失措,此番若是被捕,那表哥这辈子可能又会在天牢度过余生! “朱无视!朱无视呢!”站起来,素心高声呼喊人群之外的朱无视。 虽然现在的朱无视还没有势力,但是凭借他的阴谋诡计和老谋深算,他或许真的能够替表哥洗刷冤屈和无妄之罪! 不见朱无视,只听到人群中有人高喊了一句: “十三皇子也昏过去了!” 第十四章 大概是知道眼前这位女子是十三皇子重视的人,护卫们对待素心的态度也是不敢怠慢和无礼,任由她来去,只是不允许她见古三通罢了。 没能见古三通,素心只能把希望放在朱无视这里。 然而朱无视却久久未醒。 “这个时候的无视武功还没有二十年后那么厉害,受了表哥两掌,该是受了很重的伤吧。”看着双目紧闭的朱无视,素心内心也有些愧疚。 “无视,这一次真的不是你陷害表哥的吗?” 依他所言,他没有。 可是,若不是发现了他写的日记,她也发现不了当年的真相。 “无视,你的话,到底能不能够让我相信?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守在朱无视的床前,素心就这么看着他,倦意袭来,便只趴在桌上小憩。 第二天一大早,素心刚醒过来就去看朱无视,他依旧是昨日昏睡的模样。 “大夫,里面请!” 紧张的不止素心一人,朱无视带过来的护卫们又一次把大夫请过来。 大夫把了把脉,直道奇怪,“十三皇子只是受了些内伤,不应该昏迷这么久才对。按理说,他现在该醒了啊!” “是啊,大夫你昨日不也是说古三通也是受了内伤,可他昨夜就醒过来了,现在还在屋里叫嚣着。” 听到表哥醒了的消息,素心内心欢喜不已,可是转头看到还躺着的朱无视,又觉不该。 大夫越觉奇怪,正想要动手扒开朱无视的眼皮看一下情况,恰好一名护卫端了药过来,素心闻见浓浓的药味,只觉一阵恶心,忍不住干呕起来。 “姑娘你这是?”大夫收手转而看向素心。 “我没事,这药味太冲了。”素心说着,示意护卫把药端给自己,就打发屋里的护卫赶紧送药去给古三通。 仗着有朱无视做靠山,素心使唤这些人倒是一点儿也不怵。 护卫也是怕,这个古三通,活活让他们伺候成贵客。 “姑娘,老夫可为你把下脉?” 素心不知道大夫要做什么,但还是配合地伸出手去。 只是片刻功夫,大夫点了点头,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老夫没猜错,姑娘你这是怀了身孕,是喜脉。” “大夫,你确定没错?”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素心秀眉紧蹙,她不敢相信,那一晚,竟然…… “老夫行医这么多年,错不了,错不了。” 大夫的保证,让素心更觉心慌。整个人顿时没了精神,摇摇欲坠,幸好一边的大夫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同时着急地喊道:“姑娘,姑娘?” “我没事。”素心摇了摇头,“大夫,这件事请你不要说出去。” 见大夫点点头,素心道了声谢,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孩子,你不该来。” 躺在床上,思绪万千,直到有人在门口叫她,说是十三皇子醒了,请她过去一趟。 素心听了,立刻穿好鞋子去了朱无视房里,看见素心急冲冲赶过来,他眼前一亮,拉着素心就在床沿坐了下来。 “朱无视,我答应你了。”眼见朱无视恢复正常,素心也没有拐弯抹角,想救古三通的心情非常急切。 “答应我什么?” “我愿意嫁给你。” “因为什么?” “为了三通。” “你想清楚,嫁给我之后,我不会再让你见古三通。” “我想得很清楚,希望你能遵守承诺。” 朱无视点点头,淡然一笑。 没想到一睁开眼睛,就要面对残酷的现实。 之后的事情如何,素心并不清楚。 她没有再见过古三通一面。 朱无视做到了他的承诺,还给了古三通清白,只是他却觉得古三通一点儿也不冤枉。 “早跟你说过越是名门正派,心胸就越狭窄。你以为是玩笑,殊不知在人家眼里可是侮辱。太湖之战,自杀的,互相残杀的都有你的份,难怪余下的人要把这场闹剧归咎于你的头上。真是活该,要不是为了素心,我才懒得管你!” 也不知道素心是看上了古三通什么,对他那么死心塌地,还为了古三通,宁愿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 而他,就是那个她不爱的人。 素心待在三里镇,朱无视留下来的两名护卫整日便在屋外站着,身边也没个人说说话。 这几日孕吐得厉害,幸好朱无视去了京城处理古三通的事情,还未回来。 素心并没有告诉朱无视她怀了他的孩子,她不知道现在的朱无视,值不值得她与他共度一生。 她也不知道,她对他,到底是爱意多一点,还是恨意多一点。 “素心,在想什么呢?” 回来便看到素心愁眉苦脸的样子,朱无视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的心里,只有古三通,还有她和古三通的孩子吧。 “无视,你回来了?”素心正要给他倒杯水,朱无视一把按住她的手,笑了笑:“我自己来就好,你别累着。” “就倒杯水,还能累着不成?”素心也笑了,推开朱无视的手,亲自给他倒上端到他面前。 朱无视喝了水,便长话短说,把古三通的事告诉了素心,素心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还好,真的不是你做的。” 素心的声音很轻,可还是被朱无视听了去,他不自然地笑了笑。 两人沉默了片刻,还是朱无视率先开口。 “素心,我想再问你一遍,你真的愿意嫁给我吗?” “愿意。”素心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既然答应了你,我就不会反悔。” “素心……” “你刚回来,好好休息吧,我去看看中午吃什么。”素心说完,便走了,只怕他再问下去,她会动摇嫁给他的决心。 现在的朱无视,并不是从前的那个人。 她已经给了他太多的偏见与敌意,如果自己现在还用对待从前那个人的方式来对待他,是不是对现在的他太不公平? 纵使自己不是那么的爱他,可她不想自己的孩子没有父亲。 “我已经欠了非儿太多太多,我不能再对不起这个孩子。” 朱无视看着素心离去的背影,黯然道: “可我,已经不是你在这里认识的朱无视。” 第十五章(终) 素心从厨房回到里屋的时候,朱无视已经不见了踪影。 出门询问护卫,护卫牢记朱无视出门的嘱咐,只道十三皇子拿着一把剑出门了,似乎是往天山的方向去了。 “天山?” 恐惧,不安,素心没有片刻犹豫,立刻动身赶赴天山。 同一时刻,一场大战已经落下了帷幕。 “就算打不过你,我也不会把素心让给你。”擦去嘴边的血,古三通狠狠地盯着朱无视。 “你现在才把素心放在心上,不是太晚了么!”目光杀气腾腾,朱无视恨不得一剑了结了古三通。 若不是古三通痴迷武学,忽视了素心,将素心轻易拱手让人,素心也不至于那么痛苦。 “那么你呢?”古三通冷笑道:“你趁人之危,逼素心嫁给你,你以为自己光明磊落?” “我不在乎。”拔出剑,朱无视直指古三通:“我只在乎,素心一生的幸福。” “朱无视!”一声怒吼,朱无视看着素心愤懑地张开双手,挡在古三通的面前。 “朱无视,我都已经答应嫁给你了,为什么你还要赶尽杀绝!” 失望,为什么现在的他,还是这么执拗与绝情! “素心,你又要故技重施,为古三通挡我一剑吗!”朱无视摇了摇头,拿剑的手也有了些颤抖:“他对你来说,就一直那么重要吗?” 朱无视的话,直扣心门。 素心沉默半晌,缓缓回道:“重要。” 简单的两个字,如同晴天霹雳,在耳边炸响。 这两个字,在朱无视的意料之中。 可是亲口听到她说出来,还是太过沉重,压的他喘不过气。 愤怒地举起剑,朱无视迈步往前走去:“素心,你走开,我不想伤害你。” “你今天若是想伤害表哥,那就先杀了我!” “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朱无视的语气变得平淡,双眼的狠厉也渐渐散去,只剩绝望与无助。 眼见朱无视一步一步逼近,素心也一步一步往后退去,忽然,一脚踩在古三通的剑上。 素心连忙拔出剑,对准了朱无视。 “无视,我已经答应嫁给你,我也绝不会再见三通。你放过他,放过你自己好吗?” “可你是因为什么而嫁给我的呢?”朱无视自嘲地笑了笑:“不就是因为我趁人之危吗?” “不是……”素心痛苦地低下头,可身子忽然被一股力量拉着往前倾去。 抬头定睛一看,他正抓着剑身,鲜血透过衣服,沿着剑身正一滴一滴地滴落在雪里。 “无视?” “素心,你后悔认识我吗?”他的声音很是无力。 手上的力度却猛然加大,剑身入内,血流如注。 古三通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那个不断挑衅自己,声称要把素心夺走的朱无视,竟然自杀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刻,素心还未能回过神来,他已倒了下去。 素心扑过去把他抱在怀里,可他已经奄奄一息。 他的手心,已经慢慢褪去了温热。 “若是这把剑早就对准我就好了……” 他笑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紧紧握着素心的手:“素心,对不起,请原谅我一厢情愿地为你做了决定……” 在松开她的手之后,他不舍地缓缓闭上了双眼。 “无视,无视……”一声声呼唤,然而却唤不醒他。 “天香豆蔻,我记得你有天香豆蔻!” 慌忙翻遍他的衣服,可除了一张纸,再无其他东西。 “素心,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不在这个世上了。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这把剑,本就可以对准我的。 犹豫了那么久,也逃避了那么久,我还是自私地做了这个决定,我知道,我既然回来了,那我就已回不去原来的我。 如若老天垂怜,我希望,我能在你的怀里死去。 我死了之后,你便跟着古三通回去吧。 忘记我的存在,我只会给你带来不幸,带来痛苦。 素心,如果可以的话,不要让你们的孩子再遇上云罗了。帝王之家不自由,不适合成是非,官场权谋斗争,活得也会很辛苦。 我想这次经历了这么多,古三通应该会把你放在心上好好疼惜。我本想告诉他,你怀了他的孩子,可是我又怕他只是因为孩子才想让你回到他的身边。我要的是他爱你们的孩子,但更爱你。 素心,你无需为我而伤心,更不必为我落泪,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听奉天意安排。” 看到最后,素心蓦然惊醒,惊诧地看着仿佛睡着了的朱无视。 “无视,原来你也是……” “无视,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怀孕的?” “无视,你所谓的听奉天意安排,又是什么意思?” “你回答我,回答我啊……” 任凭清泪落下,素心低下头,在他冰冷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迟到的吻。 落在梦与醒的尽头。 “无视,如果我早告诉你,我怀的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结局,是不是就会有所不同?” 第二百七十四章 过往 盛祜追着三位神医出来的时候,那三人已经达成了协议,赛扁鹊同意去天下第一庄参观下两位兄长的日常。 送到大门口,恰好海棠和一刀出来,作为目前依旧是天下第一庄公认的庄主,海棠非常热情地招待赛扁鹊去天下第一庄逛一逛。 有了海棠的招待,盛祜自然是放心,目送几人离去,便又回到房里,又刚好与无痕的青黄白紫四个丫头擦肩而过。 “无痕,她们四个要去哪?”盛祜问了问正准备出门的无痕。 “我让她们四个准备一下,明天让她们回无痕谷去,大家都出来了,只剩下一刀的母亲住在那里,没个人照应一下。”无痕说完,又问盛祜海棠在哪。 盛祜便跟他说,海棠和一刀招呼赛扁鹊去天下第一庄了。 无痕点点头,这次回来还没有跟自己的徒弟好好坐下来说说话,更何况海棠也怀孕了,他这个做师父的,自然要去关心一下。 “无痕,我也要去天下第一庄,一起?”万三千说道。 “那我也去!”眼见大家都要往天下第一庄跑,盛祜也按捺不住了,也跟着去了,反正现在朱无视回来了,护龙山庄他做主,盛总管也该好好休个年假了。 此时,还在后院散着步的两人,还不知道庄里的人正一个一个地往外跑了。 牵着素心的手,目光时不时从素心的脸上掠过,又看看素心微微隆起的小腹,朱无视只觉莫大的满足。 回想起过去的煎熬,也值了。 他从来不敢奢望过可以有这样美好幸福的生活,可是如今,幸福就在他身边,他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自己的幸福牢牢抓在手里。 “我不喜欢看见你得到幸福。我得不到,你也休想得到。” 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九哥朱佑榰冷漠的声音,朱无视只觉可悲,原来关心和爱护,也是可以由恶意伪装的。 他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长大,虽然会有争吵,会有淡漠,可他只是害怕再一次被抛弃。 也许九哥说的是对的吧,自己名为无视,本该就要不被重视才好,就一直孤独地缩在一个黑暗狭小的角落,看不到日出,也看不到月落。 “无视,你在想什么?” 察觉到身边人的变化,素心不禁露出关心的神色。 本来偷偷看他,他总是偷着乐的样子,可忽然间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色越来越沉重,眼里也渐渐淡去了光芒。 “没有。”朱无视不自然地笑了笑,他不想素心掺和这些烦心事。 素心停下了脚步,清澈的眸子全神贯注地看着他,“无视,你心里有事可一定要跟我说,说出来我才能和你一起分担,我不想再是你一个人去冒险。” “素心,我……” 他想再敷衍过去,可素心微笑着摇了摇头,投进了他的怀抱。 “无视,论武功,论谋略,我自然比不上你。可是我希望你知道,就算素心什么也不会,素心也会把你紧紧护在身后,尽我所能保护你。” 素心情真意切的一番话,触动着他的心弦。 回想起在永宁听那三人说的话,朱无视才知道,素心在跟他回京的时候,就已经是喜欢上他的了,离开他,也是为了保护他。 她不怕死,却怕他因为她而受到伤害。 素心写下那一封辞别信的时候,她的心里一定也很痛苦吧。 “素心……” “无视,你知道母妃为什么要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听到她的问题,朱无视明显一愣,不知道素心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知道,娘亲她希望我无视所有的黑暗和争斗,做个温柔善良的人。”想起娘亲,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可是我却辜负了她对我的期望。” “不,你没有辜负母妃。”素心眉眼含笑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眼里带着愧疚,带着伤感:“无视,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一个温柔善良的人。” 只是他的温柔被迫带上了刺。 “而且,母妃给你取这个名字,也是希望她离开后,你可以好好地活下去。”说着,素心抬起手抚摸着他的侧脸,“母妃她知道,在尔虞我诈的深宫里,太过引人注目,对你来说可能更为危险,也许只有你不被注意到,才有可能平安地长大。” 母妃只是一介宫女,无权无势,独独留下年幼的他,素心能想得到,母妃走时并不安心。 “不被人所重视……”朱无视呢喃着,同样的话从不同的人说出来,温度也是天差地别。 “无视,我知道你习惯了孤独一人的生活,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自己扛,可是我想让你知道,你有母妃,你有老师,你有朋友,你还有我,未来也不止有我。”抓着他的手轻抚在自己的小腹上,素心只想告诉他,或许他曾经只能一个人看日升月落,可未来有她和孩子陪伴着他看这人世间。 朱无视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拉过素心紧紧地抱着她,贴着她。 九哥的出现,勾起了他不愿回忆的过往,更是把他推向更深的谷底。 曾经以为可以依赖的人,却是所有人之中,处心积虑,最想对付自己,也是最想让自己失去所有的。 朱无视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纵然现在令人闻风丧胆又如何,他只是个被迫长大的孩子罢了。 素心知道他一直放不下过去,素心也知道他一直在努力治愈自己的童年,所以当她知道他的过往,她也想让他知道,他并没有对不起爱他的人。 “素心……”良久,朱无视终于沉声开了口,“跟我在一起,你后悔吗?” 古三通顽皮跳脱,总是能够说有趣的话做有趣的事情逗素心开心,可是他却是闷葫芦一个,不知道素心跟着他会有多闷多无聊。 江湖险恶,可是朝堂亦是凶险,朱无视不知道,让素心跟着自己到底对不对。 “我们都成亲这么久了,你怎么还问我这种问题?”素心仰起头,一脸的不高兴看着朱无视。 “我……我只是忽然觉得,父母之命也是有一定道理的……”朱无视的声音渐渐变弱,他不知道,如果素心的父母还在世,对于他的存在,是否承认,能否满意。而且古三通并不是一个十足的坏蛋,他对素心也是真心实意。 他说得隐晦,素心却分明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可是,三通表哥已经去世,而且临死前还想把自己托付给无视,他一直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谁,也尊重自己的选择。 “无视,你知道表哥去世前留给成是非的话是什么吗?” 朱无视茫然地摇了摇头。 “表哥让成是非找到一个叫素心的女人,告诉她要好好跟着王爷。” “跟着……王爷……”嘴里木讷地重复着素心的话,朱无视忽然抬眸,不可置信。 “表哥他留我在他身边,只是为了保护我。他一直都是尊重我的,尊重我选择了你。”最后半句,素心说得格外认真。 他说与表哥早已没有了芥蒂,可是有些事情,还是得说清楚,不要不明不白误会了彼此。 “三通他真是这么想的吗?”回想起天山的赌约,他仍有存疑。 如果不是素心突然出现,朱无视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赢了古三通,如果输了,他就得履行诺言,从此不再在古三通和素心的面前出现。 他对素心有情,他自然看得出来,古三通对素心也是有意。 没有他的出现,也许古三通和素心真的会遵守双方父母结下的缔约,冠上夫妻之名。 可是随着自己与素心的相处,古三通虽心生不快,可那个时候,他选择了离开。 原先以为古三通痴迷武学而忽视了素心,可事实好像并不如此。 “我这一生,一步错,步步错。仇恨蒙蔽了我的双眼,让我看不清什么才是我应该去做的。到头来,手刃不了仇人,也护不了心爱的人,真是一事无成,满盘皆输,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天牢里,孤苦伶仃,了却残生。” 微醺的古三通捶胸顿足,悔恨填满了早已不再清澈的双眼。 朱无视本想追问些什么,可是对方已经闭上了双眼,呼噜声渐渐响起。 “是啊,还是说你是担心我爹娘不同意我跟你在一起吗?”脑海里忽然闪过乔太师笔下二人初遇的画面,素心不禁哑然失笑。 “嗯……”思绪渐回,素心说的也是所担忧的,他低低地应了声。 “不会的。”素心抽离了他的怀抱,牵着他的手继续漫步在庄里:“我觉得你应该挺讨我爹娘喜欢的。” “素心你怎么确定的?” “嗯……”素心故意拉长了声音,莞尔笑道:“我就是知道!无视你不要想那么多了,你刚回来,还是先听三位大夫的话,好好休息吧。” “大夫的话我才不想听,不过素心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得听。” “哈哈哈……” 看素心笑得开心,朱无视也忍不住笑了,偷偷打量了一下素心,他暗暗松了口气,烦心的事就先别想了吧,此刻他回来了,他应该好好陪在素心身边才是。 朱无视的算盘打得响,不过有个人偏偏不让他如意,在午间他照顾素心睡下,自己也准备躺下休息的时候,飞鹰来报,说是皇上来了。 “不见”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闹人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寝室门口。 在更闹人的招呼声还没出现时,朱无视已经闪身到了跟前,一招点住了对方的哑穴。 “素心睡了,别吵。”朱无视不满地提醒了一句,小心关上门后就大步流星朝书房走去,朱厚照见状也连忙跟了上去,留下飞鹰一个人值守在房前。 等进了书房,朱无视才不耐烦地解开了朱厚照的穴道。 “皇叔,你真的回来了!”听说朱无视回来了,朱厚照还半信半疑,结果一来就是受到这熟悉的亲切的招待,他打从心里能确定,自己那凶神恶煞的皇叔朱无视真的回来了。 “你现在不待在宫里,出来做什么?”朱无视没好气地问道。 “皇叔,你过年时候没回来,小婶婶担心你,朕和母后也常抽时间来看小婶婶。今天本来也是要来看小婶婶,可是听庄里的人说,你回来了,大家心里的石头可算落地了。”为了避免被朱无视责怪,朱厚照很是识相地先是搬出了这阵子自己的所作所为。 听见朱厚照说他和皇嫂有来看望素心,朱无视的神色也柔和了一些。 “皇叔,你应该知道了吧,小婶婶现在有了身孕,你可是要做父亲了,我也要有小堂弟或小堂妹了,你说以后能不能对我好点?” 朱厚照的话音刚落,朱无视又瞬间绷起了脸。 看到朱无视又严肃了不少,朱厚照也咳了咳嗓子,正色道:“不跟你开玩笑了,皇叔,我听盛祜叔说,你这次去永宁,遇到了传闻中早已故去了的九皇叔么?” “盛祜这嘴还真挺碎。”虽然在他这里倒是严实了些。 “盛祜叔也是担心你,才找我打听九皇叔的事,我也不清楚,问了母后才知道一些。皇叔,九皇叔他……” “他现在没事,活得挺好。”朱无视不悦地甩了甩衣袖,背过了身。 “皇叔,我不明白,既然九皇叔之前与你那么要好,又照顾你,为什么如今却与你反目成仇?” 朱无视没有说话,过往如何,他只想忘却。 “难道就像盛祜叔说的那样吗,他自己没有,就不想皇叔你有。” “没有什么,有什么?”朱无视转过身,眼神直盯着朱厚照。 “母后说,九皇叔年轻时在西南一带游历时,爱上过当地一个民间女子,因为皇爷爷不同意,所以九皇叔就放弃了该女子。现在九皇叔与你兄弟反目,难道是嫉妒皇叔你现在和小婶婶在一起?” 若不是因为自己的父皇早就是继位的唯一人选,朱厚照或许还会认为是九皇叔出于肃清障碍。出于嫉妒的恶意,总显得没来由,也更为可怕。 “西南?”朱无视眯了眯眼,这事他倒是从未听说过。原来九哥也有着与自己相似的经历么? “我不喜欢看见你得到幸福。我得不到,你也休想得到。” 所以,二十年前,九哥就已经在暗地里阻止自己和素心在一起了,二十年后,更是不惜一切手段,要让自己失去素心是么? 想到这,朱无视身上蓦地升起一股冰冷的寒意。 可九哥对自己的恶意,并不仅仅是源于素心。 “皇叔,你觉得呢?” 朱无视轻轻地摇了摇头,沉声说道:“厚照你说得对,我虽无意卷入漩涡,可我本就在漩涡之中,逃不掉,也躲不了。” 出生在帝王之家,注定他这一生不可能平凡。 纵使无欲无争,也无法独善其身。 “你只看到现在!” 也许,那个时候,那个人,真的是想为了自己好吧。 “皇叔……”看到朱无视又沉默了,朱厚照试探着叫了一声。 收回思绪,朱无视看着眼前的侄儿,嘴角微微上扬,“厚照,你也不是小孩子了,皇叔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辅佐你,有些话,皇叔得先提前跟你说。” “皇叔,你说。” “朱佑榰想杀自己的弟弟,他儿子也一样,不过他儿子已经成功了。另外,朱佑榰想废了你,他儿子亦是如此。”拍了拍朱厚照的肩膀,朱无视离开了书房。 朱无视说出来的话,朱厚照听着,已是万分惊讶,可朱无视没有说出来的话,细想却让他寒毛直竖。 暗流虽无声无息,可并不是完全没有动静。它只是看上去好像没有流动,仅此而已。 第二百七十五章 旧相识 上元佳节,灯火如昼,一派热闹祥和。 盛祜几人匆匆吃了晚饭,就三三两两约着出了门。朱无视的安全回来,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尽情敞开了去玩。 朱无视照例给庄里的人放了假,想出去玩的尽管出去,想留在庄里的,也由着护卫们去。 以前他就是趁着这天晚上,一个人呆在冷冷清清的护龙山庄里,伶仃地望着明月出神。 今晚却不一样,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今晚不能出去,你会不会闷得慌?”素心不知从前,偎依在他怀里笑着问道。 “不会,有你在我身边,我怎么会闷得慌?”朱无视摇摇头,笑着回应。 “那以前我不在的时候呢?”素心坐了起来,搓了搓他的手:“每年这个时候你都会做什么?跟盛祜出去还是得进宫?” “也不做什么,庄里的人都出去玩了,我作为一庄之主,自然是留下来看家。”朱无视开着玩笑,站起身来轻柔地抱起素心回房:“大夫叮嘱我们两个好好休息,还是先不在外头吹风了。” 朱无视的话倒是又给素心提了个醒,她一直想问他,可是看他又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又不敢确定。待到进屋关了门,她才开口问道:“无视,你身上是不是有伤?” “没有。”对上的眼神坚持不过一秒,便回避了去,张罗着就要去铺床。 素心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他越不肯说,她越觉得有几分的委屈:“你不要骗我了。” 朱无视转过身,脸上依旧堆满了温柔的笑意:“只是小伤,不碍事的。” “若只是小伤,你怎么一直藏着掖着不告诉我?” “我怕引起你不必要的担心。” “可是你不告诉我,我胡思乱想,只会让我更加担心。” 看着素心坚定的眼神,朱无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看他没了反应,素心几步上前,小心翼翼地脱开他的衣裳,一道临近心口结痂的伤痕赫然出现。 胸膛上传来的丝丝凉意,让朱无视回过神,连忙转过身穿好衣服,再次回过身去,素心早已低头啜泣着。 那道伤口那么靠近他的心口,足以让他命悬一线。 素心知道这道伤口的严重性,不然他不会到现在还会感受到疼痛。 一想到他曾经面临生死未知的局面而她却毫不知情,绝望的情绪再次爆发。 “素心……”他慌忙拥她入怀,不停地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安慰她:“它都快好了,你不要胡思乱想。” 她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可是句句都哽咽在喉,只能任由泪如泉涌。 当盛祜回来的时候,当盛祜说起他的神情遮遮掩掩的时候,当他没有遵守承诺回来陪她过年的时候,她根本就不敢去想,却又无数次控制不住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 有他相伴的每个梦,是美好的,也是残酷的。 究竟是到了什么的局面,她和他只能梦中相见? 她不能接受,也不愿接受。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朱无视的声音很轻,被哭声所淹没。 “我知道……”素心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她当然知道,也愿意相信这再也不是一场梦,可是积压许久的情绪,在他这里根本就压抑不住。 “素心……” 朱无视没有再说什么,依旧轻轻地拍着素心,低声呢喃。 他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与素心相见,再也不能与素心相守,可老天是眷顾他的,让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将他遣回了人间。 昏迷不醒的那段时间,他好像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他成了篡位者,素心为了阻断他的野心,自尽而亡。 他又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坟墓,看着素心为自己立碑,看着素心在自己的坟前又哭又笑。 他变成了一个旁观者,看着素心,看着自己,就好像在看别人的故事一样。 那一切是那么的光怪陆离,可是感觉却又是那么的真实。 最后的最后,他回了护龙山庄,见到了熟悉的素心。 他以为他回来了,身影却渐渐幻灭,他害怕地呼喊着她的名字,直到声音同影子一同覆灭,堕入无边的黑夜。 他死了吗? 可是他还不想死。 他还没有好好陪着素心过完这一生。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的誓言还没有兑现。 怀里的人儿渐渐息了声,朱无视低头看去,泪眼婆娑的她,嘴角上却挂着淡淡的微笑。 “素心,累不累?”朱无视抬起衣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我不累。”素心笑着摇了摇头,“倒是你,我突然大哭是不是吓坏你了?” “雨过天晴了。”朱无视心领神会地笑了笑,抬手轻抚着素心的小腹,温声说道:“我们也要开启新的生活了。” “嗯!”素心重重地点了点头。 “素心,这段时间你先好好养胎,等稳定下来后大夫说可以出门,我再陪你回青石镇。”已经失约了一次,朱无视不想再失约第二次。 “真的可以吗?”听到朱无视主动提起,素心喜出望外地抬眸看着他。 “你不是说你想回去看看吗?”朱无视反倒有些不解了。 “我是想回去,可是那个时候我不是还不知道我怀孕了,现在我有孕在身,我有点担心。”路途遥远,素心不知道此行对她和孩子来说是否妥当。 知道素心的担忧,朱无视也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啊,出了这个小意外。”旋即看到素心带了失望的小眼神,又想到素心离家这么久,她心里一定很想回去看看,朱无视也想陪她回去,想了想便说道:“素心,这不碍事。到时候我们让两位赛大夫跟着我们去。” “这不太好吧?让两位老先生陪同我们这么长途跋涉,会不会不太好?”素心知道两位老先生对自己的关心,可是对方年事已高,她想尽可能不麻烦二位老人家。 “没关系的,他们两个说好就可以了。不然的话,叫上无痕也可以。” 说到无痕的名字,素心倒是爽快地点了点头。 思来想去,无痕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嗯,那我明天跟他说一声。让他这阵子先住在这,到时候跟我们一起去一趟青石镇,他不会拒绝的。” 想到不久以后就可以回家,素心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只是,二十年了,家里该是蛛网遍地了吧。 父母的坟前,也是杂草丛生了吧。 青石镇的家,还在吗? ———— “什么?你让无痕跟着你和素心去素心的老家,那我呢?” “王爷,还有我呢?” “还有我呢?” “无痕你不是已经在了吗?” “可是你家王爷问过我意见了吗,就安排我跟着去?” 朱无视没想到,一大清早的,才跟无痕说了要他到时候跟着自己和素心去青石镇,耳边就响起了久违的聒噪。 首先就是盛祜,一听朱无视没有安排他,立刻就炸毛了。 万三千也不知怎的,平日里都不参与这些事,现在也是闹着也要跟去。 无痕象征性的反对一下他倒是意料之中,所以也并不想过多地解释什么。 “我不在护龙山庄,庄里又是你一人独大,不好吗?”坐在案前的朱无视慵懒地抬了抬眼眸。 “今时不同往日,那以前你位高权重,啥事都要管,护龙山庄不可一日无主,现在你是闲散王爷,皇上也能独当一面,我没有非要留下来管理护龙山庄的必要吧?”叫盛祜放着一起出去玩的机会不去,而是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留下来看家,他是万万不干的。 “王爷,无痕跟着去是为了保障王妃的身体安康,我跟着去,这一路上的花销我全包了,就让我跟着去可以吗?” 看到朱无视的眼睛转了转,盛祜只怕对方答应了万三千,一时更是气急:“不是,合着就我一个人没利用价值啊?” “你看家啊。”万三千朝盛祜使了使眼色,生怕盛祜占去了为数不多的名额。 “给海棠和一刀看啊!我们前段时间不在,海棠和一刀不是把护龙山庄看得好好的,后院里该长的花儿长得还是很好,并没有因为我们不在就想不开啊?” 听得盛祜说得有理有据的样子,主要是觉得这个神神叨叨的盛总管一定会抖到素心那里去,素心肯定也拗不过他,更何况朱无视心里本就有了安排。只是还没来得及平息一下,就听无痕说了句,海棠和一刀决定回无痕谷了,他安排青黄白紫四个丫头陪着回去。 “这就回去了?”盛祜问道。 “现在就一刀的母亲一个人住,他们放不下心,而且出来也挺久了,海棠也是怀着孕,回去清净的地方养胎也挺好的。”无痕看着朱无视继续说道:“吃过午饭,两人应该就会跟你这位义父拜别了。” “嗯。”朱无视点了点头,海棠和一刀也确实没有留下来的必要,既然二人想回去,就随他们去吧。 “那我等下去看看他们,先把去青石镇的人选定下来再说。” 就在盛祜准备继续一顿输出的时候,朱无视伸手示意对方噤声,随后才慢悠悠地说道:“本王只是先跟无痕说让他跟着去,可是本王有说让你们不要跟着去吗?” “王爷你的意思是,去不去随我们?”盛祜毕竟跟了朱无视多年,一下子就领会了他的言外之意。 “素心说了,谁想跟着去都可以。” 难怪昨夜睡前,素心忽然跟他说,如果第二天他跟无痕说了此事之后,若是谁想跟着去,就让他们跟着,不要都拒之门外。原来素心是早就预料到了会有死缠烂打想要跟着的人。 “无痕,你的意思呢?”朱无视站起身,走向无痕。 “去,你们都去了,我一定跟着去。” “那真是太好了,我们四个人真的很久没有聚在一起过了。”万三千也是兴奋极了。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忽然转了话题,朱无视依旧板着脸,语气却是沉下不少。 他这个问题,也直接让在场的三个人都收了笑意,一个个都严肃了起来。 略一思索,无痕便说起当朱无视失踪之后的事,而盛祜则补充了京城的险况。 “他居然真的派人来杀素心!”犀利的眼神暗藏杀机,朱无视握紧了拳头,恨不得杀了朱佑榰! “所幸素心无事,这其中有海棠他们几个人的功劳,那个为首的人也很重要。”青黄白紫四人也同无痕讲过此事,无痕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为首之人既带人杀素心,又亲手救下素心是何用意? 若是说那人认识素心,那他一开始就不应该带人来杀素心才对。 “那个男人认识却又不认得素心……虽然戴了面具,可素心也好像完全没有印象……旧相识吗……”锁眉沉思,忽然一个想法直冲脑海,朱无视不禁轻轻念出了声:“小哥哥?” “什么?”盛祜离朱无视最近,虽然听到了发音,却无法确定朱无视想说的是什么词语。 “没什么。”朱无视直接略过盛祜,不确定的事他可不想盛祜几人胡思乱想乱猜一通。再说了,素心的旧相识里,男的他只知道古三通和这个小哥哥,还有一个买糖葫芦的方叙哥,但也许目标另有其人。 想到这,朱无视又突然觉得不对,连忙摇了摇头,摈弃了另有其人这个想法。 “你最好就是这个小哥哥还是什么方叙哥,本王定要与你新账旧账一起算!” 最好还是同个人! 看到朱无视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外加全程不变的生气脸,盛祜和万三千根本就不敢大声说话。 倒是无痕悠悠地开了口,“目前出现的这个慕青,以及那个男人,都是我们要提防和查清真实身份的。陪你们去完青石镇后,我想今年我该提前回去一趟。” 朱无视点了点头,攥紧了拳头就风风火火地走出去了。 “王爷这是怎么了?”万三千缩在两人的后面,有些后怕。 “也没什么,就是听到可能会有一个认识素心的男人出现,他自己再推测一下也可能素心其实也认识对方,他按捺不住了。”无痕笑了笑说道。 “可我实在想不出会是谁,素心醒来后,她的圈子就那么大,会认识哪个男的?”盛祜想不通。 “是啊。”无痕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所以肯定不是素心苏醒后认识的,那就只能是……” “二十年前!” 第二百七十六章 分别 一切正如无痕所说,午膳过后,海棠和一刀适时向朱无视和素心提出了离开。 提前知道了的朱无视没有说什么,素心倒是一脸的不舍。此前她与海棠一刀二人并无过多相处,感情也并不算太深,当初他俩逃婚便不觉得有多不舍与难过,可这回,她是真的舍不得与这两人分别。 “义母还请放心,我和一刀会常来看看你和义父的。”海棠说道。 “不用了海棠,你现在也是有孕在身,回去了就先别回来了,不要奔波,好好休息才是。”素心关切地说道。 相比这边的温和,那边一个目光犀利,一个目光坚定。 “一刀,好生照顾海棠,你若是欺负了海棠和她腹中的孩儿,本王定不会放过你!” “义父无须担心,一刀定会对海棠万般呵护。” 素心和海棠也是颇感无奈,明明只是一场温情的叮嘱,却莫名搞出剑拔弩张的气氛。 “师父让青黄白紫四位姐姐陪我们回去,我们到了无痕谷,我再让一刀差人送封信来报平安。” “如此甚好。”素心点点头,又与海棠唠叨了几句。 海棠一行六人走后,护龙山庄又归于平静。 “无视,你说什么时候我们一大家子才能重聚一堂?” “至少也得等这个小意外出来。”朱无视温笑着,轻轻摩挲着素心的小腹。 “你呀,怎么还管宝宝叫小意外?”素心笑着,双手覆上他的手。 “那不是你起的头?”朱无视一脸无辜,这明明是他顺着素心的叫法叫的,怎么还说他了? 不过,他还挺喜欢管这小娃娃叫小意外的。 还记得赛神农兄弟俩说过,由于各种因素,素心在短时间内本不易怀上他们的孩子,可是,也许也会出现机缘巧合的意外。 更何况,与素心分别许久,结果一回来就是面临禁欲,这也着实让他有些意外,只不过,这一方面根本不足一提。 “这是个美好的意外。”他附在素心耳边轻声说道,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素心也笑了,只是不知道这个小意外,是男孩还是女孩? 若是男孩,就像他小时候那般乖巧可爱。 若是女孩,就像她…… “我们家里的女孩子十岁的时候,做娘的就要给她编织一条这样的手链。以后你也要这样做。” 爹娘的音容笑貌忽然在脑海里浮现…… “这次回去,不仅仅要祭拜爹娘,也要尽可能把这些日子的迷题解开。方叙哥的木雕,还有娘送我的手链。” 遥望远方,素心已经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至于详情,等回到青石镇再与无视说吧,这些日子就让他好好休息,不要再多思多虑了。 ———— “无痕,老实说,你觉得我们跟着去青石镇会不会有危险?”盛祜皱着眉,脸上是少见的严肃。 “在永宁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朱佑榰那批人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轻举妄动了,他本人也受了重伤,也许跟我们一样,需要休生养息一段时间。”无痕说到这,语气依旧没有松懈半分:“不过,他的目标很明显就在于王爷,我们跟着王爷,自然会有一定的危险,但还算可控。” “无痕你说得对,这次我一定让湘西四鬼紧紧跟着我们。”万三千点点头表示同意。 之前落难属于防备不周,这次他一定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再出发。 “呃,那个……”盛祜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刚刚说的危险来源,其实指的是王爷。” 这两个人还在为正经的事发愁,而他却已经抛开九霄云外,全心在想着青石镇的事。 “盛祜你什么意思?”无痕问道。 “我们不是推测那个又杀素心又救素心的人是素心二十年前认识的人嘛,那素心老家又在青石镇,你们说会不会那个男人也是青石镇的人,那万一……” “人家都做杀手了,还会常居老家吗?肯定也跟着朱佑榰不知道躲藏在哪里,哪里会那么巧被我们碰上?”无痕不以为意。 “就算碰上了,岂不是正好,抓起来就是了!”万三千说道。 盛祜摇摇头,一脸的担忧:“那万一素心护着那个男人怎么办?怎么说都是旧相识,素心又心软,王爷他会吃醋吧……” “他吃醋起来很恐怖吗?”跟朱无视认识了这么多年,虽然给他盖了吃醋的外号,但无痕还真是没见识过对无关群众来说,这位王爷吃醋的时候是怎样的场景。 “会伤及无辜吗?”万三千秒懂盛祜话里的潜台词,立刻怂了。 “他吃醋,就肯定会生气,他一生气,这么说吧,要不是我护着,这护龙山庄早就被他夷为平地了,包括那条石龙,还有我无辜的房间,还有一个无辜的我。” “原来这样,那就老办法,他生气离他远点就行了,销声匿迹几个时辰再说不就好了,就别瞎担心了。”无痕宽慰二人。如果真的有这一幕,他倒是挺有兴趣看看热闹的。 万三千拍了拍盛祜的肩膀,语气颇为严肃,“总之咱们多留点心就得了,再不行,就说夸张点,把那人说成坏得天理难容的恶魔,让素心根本就不会同情他。” “嗯,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二人一拍即合,愁云烟消云散。 ———— 佳节过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朱无视每天陪着素心散散步,或是读读书写写字作作画,更是谨遵医嘱按时吃药。 素心这边脉象渐稳,朱无视的外伤也已基本痊愈,只是功力尚未完全复原,不过他并不在意。 朱佑榰伤势不比他轻,需要完全恢复的时间也不会比他短,他并不担心朱佑榰会再次来袭。 朱佑榰手下的那些人,于他而言不足为惧,只有那个神秘的小哥哥,让他耿耿于怀,警戒于心。 他也曾想问素心关于那个小哥哥更多的细节,可是仔细想想,素心那时年幼,能说的也早就与他分享过了,更何况素心现在根本认不得那人,他多问反而显得蹊跷。 既然这个小哥哥与素心有过瓜葛,那他就必须在素心不知情的情况下好好与对方较量一番。 不知这番前去青石镇,会不会有这方面的意外收获。 至于素心,她这阵子完全沉浸在朱无视平安回来的喜悦中,加上安胎以及即将回故乡的思虑,她早已忘却了从乔太师那听来的事,每日就是在算着什么时候能够启程,每天抽点时间准备行李。 “王妃,你真的不带上我吗?”如如一边给素心整理行李,一边委屈巴巴地说道。 “带啊,为什么不带?”素心纳闷地反问道,不用说,这一趟同行的多是男人,她一个女人家,加上又怀了身孕,身边没个女子陪同怎么可以? “那不是你跟王爷一起出门吗,我担心王妃你怕我打扰了你和王爷的二人世界?” “二人世界?”素心哑然失笑,掰着手指头就数了起来,“我和王爷,盛祜,无痕,三千,这都五个人了,加上你六个,哪来的二人世界?”再说了,就算其他人没跟着去,加上她肚里的娃娃,也得是三人行了。 “都去啊?”如如瞪了瞪眼睛,那既然这样,她再加上一个阿瑶跟着去,应该可以吧? 其实如如不用担心,她的王爷王妃早就很有默契地安排好了人选。 “如如,王爷呢?” “王爷他又穿着王妃你做的新衣裳去找总管他们谈事了。” “噢……”听到这话,素心哑然失笑,这果然很像是他的风格。 算算日子,也快要出发了吧。 ———— “这都七个人跟着了,难得你头次出门要带这么多人。”除去他们三个,加上打杂的小光小北,以及素心亲近的两个女孩子,盛祜忍不住惊叹一声,他跟了朱无视这么多年,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到这种场面。 “可不止七个人。”朱无视朝万三千看了看,又嘱咐对方物色几位高手暗中随从:“倒也不必让他们跟得太紧,此次出行,毕竟是我们山庄自己的私事,也不要太张扬。” 万三千点点头,这与他平时独自出游习惯相符,他知道怎么安排。 “这次去青石镇,低调行事,不要节外生枝。”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人,朱无视语气严肃地叮嘱几人。 “你放心,这次去青石镇,虽说是陪素心回家乡看看,但对于我们来说也是一次难得的出游放松心情,自然不会大张旗鼓、招摇过市。”无痕说着,却意味深长地向盛祜和万三千传递了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 王爷,只怕到时候是你自己管好你自己不要惹是生非就可以了。 “盛祜,这两天你就安排好小光和小北跟随出行的事。等本王问过素心,便敲定日期启程。”朱无视安排完便走了,他也要尽快部署好护龙山庄未来一段时间的安排与运作。 ———— “三哥,九爷那边还没来信让我们回去,我们要不要提前回去?”手里把玩着一个面容雕刻精致的木雕,贺延抬头看着依旧在认真雕刻的方叙。 “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去,我还要再待一段时间。” 方叙头也不抬,注意力都在手里的工作上。 年前的刺杀任务,他至今不能释怀,也无法安定下来。 “她真的是素心吗?她要是素心的话,她一定会回来这里的,哪怕不是现在,也一定会在将来的某一刻。” “素心应该是有什么事让她暂时回不来。无妨,二十年我都等了,不必急在这一刻。素心她一定会回来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方叙延长了待在青石镇的时间,只要没有接到九爷的命令,那他就一直在这里等下去,等到素心,等到真相为止,更何况他一直以来都不愿意与骆百川那些人交会。 都是一些吃人的家伙,不过...... 手上的动作停顿下来,方叙低头注视着双手,他的双手也早已沾满了鲜血,好像也没资格说那些人。 “你不回去的话,我也暂时不回去了,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贺延看着手里的木雕,无数次手痒痒地也想动手,奈何他虽精通易容,却不善雕刻。 当然,也有另外一层原因,易容本就是为了不暴露真实身份,他可不想因为一时手痒做了一些相关的东西而惹人怀疑自己的身份。 好在有时候方叙肯听他的想法去雕刻不同的人物面容,这才让他有了一点点的满足。 毕竟,在人物面容这一方面,方叙的见闻肯定没有他的多。 “我出去逛逛。”没有其他事可做,就像在清溪镇一样,每天出去逛逛打打杂活成了贺延的日常。有时候他也会将今日所赚取的一点散钱换了酒,回去与方叙畅饮一番,说一些闲话。 “总感觉三哥执行完刺杀素心的任务后,整个人变得更加郁郁寡欢了,还迷上喝酒了。素心对三哥来说到底有什么特殊意义啊?”手里提着一壶酒,在日暮时分,贺延准时回到了方叙的住处。 今天,他又看到了方叙站在隔壁房子的门前,望着紧闭的大门而出神。 “三哥,我老是看到你盯着这边房子,到底什么情况啊?” “没什么。”方叙的语气很生硬,掉头便进屋去了。 “一定有古怪。”贺延跟着进屋,却在最后一刻回头望了一眼,心里早已有了计划。 他的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方叙的眼睛。 看着贺延的眼神,方叙的眼眸中多了几分警惕。 直至睡前,两人一切如常,在对方的面前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明月悄悄爬上了屋顶,在院子中洒下了一片片清辉。 小镇的深夜很是安静,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早已乘着夜色纷纷进入了梦乡,偶尔几声犬吠,惊扰了轻眠的人。 一道身影,在夜色中无声潜行,只是隔壁的距离,却好似走了几条街之久。 伫立墙外,贺延正想翻身过去,一只手有力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贺延不惊,正要从袖中抽出银针,却听得熟悉的清冷声音,声音在寂静的深夜中并不大,可是一字一词都充满了不满之意:“九爷有说过,出门在外,不要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可是三哥,这分明就是没有人居住的房子,我为什么不能进去看看?”贺延脱身站到一旁,不甘心地反问道,“更何况三哥你总是看着这房子,房子里到底有什么?” “这房子与我为邻,只是普通的房子,没有什么秘密,也没有什么稀奇。”方叙回答得很干脆。 “既然没有什么秘密,那就让我进去看看也无妨。”贺延才一个转身,方叙就挡在了他的面前。 “说了不行,便是不行。”方叙摇了摇头,“我家与这家为邻数十年,我儿时常来这家玩耍,如今看看,也只是在回忆过往罢了。” 看着方叙毫不退让的样子,贺延也只能作罢。 日子依旧一天天地过去,无聊地重复着每一天,终于在某一天,贺延辞别了方叙。 “三哥,我先回去看看情况,如果九爷有口令,我再通知你回去。” “行,那拜托你了。“ “自家兄弟的,说什么拜不拜托的。那我走了。” 看着贺延渐行渐远的身影,过往的记忆又一次浮上了心头。 重重地叹了口气,方叙回身进了隔壁的屋子,在这早已不住人的屋子,重复着上一次清扫的工作。 屋里所有的东西,摆放仍如当初她离开前的模样,好似一直在静静等待主人的归来。 “素心,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们那时候的分开就是之后的永别。如果我早就知道分别之后再无相见之时,如果你与三通没有指腹为婚,如果......这世间要是有如果,可多好……” 第二百七十七章 临行 “素心,我带你去找你的小哥哥好不好?” “不要不要,方叙哥哥,你要是再笑话我,我可要跟你爹娘告你的状!” “哎!我可是一片好心,你怎么可以反咬我一口呢!” “素心,我送你去找三通吧!” “方叙哥,你不要担心,我一个人去三里镇就好了。临近科考,你莫要为我的事分心。” 对方的几次拒绝,让方叙放弃了口头之争,而是默默收拾了行囊,一路暗中跟随,护她安全抵达三里镇。 小时候,总跟她开玩笑要带她去找她的小哥哥。长大后,又想陪着她一起去找她的表哥。方叙就这样,一直隐忍着自己的感情。 随着科考失意,随着父母离去,随着认朱佑榰为主,多年的思念,埋在了一件件有着她的容貌的木雕中。时光,也流不回去从前他们三人嬉戏的场景。 “竹马踉蹡冲淖去,纸鸢跋扈挟风鸣。”轻轻抚过当年亲手在底座刻下的字,方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方叙,这里没别人。你坦白跟我说,你是不是心里一直都放不下素心?” 听见慕青的声音,方叙下意识地将木雕收起,并不想回答慕青的问题。 “喂,你别那么小心眼好不好?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当初九爷派你去京城的时候,假如我没为你保守秘密的话,那素心,可能就死别人手里了。” “你之所以没有说出去,只不过你更想看到我亲手杀了素心而已。”方叙压着愠气,并不想与慕青起什么冲突。 这段时间他也想明白了,慕青不说,是想满足她自己的私欲,而一旦她说了,九爷或许不会换人,瞒着他,依旧可以让他在阴差阳错之下杀了素心。与他挑明了,则要么杀了他,要么逼他手刃了素心。这两种可能,都是他不想看到的。 “九爷目前闭关疗伤,少主又说要去西南祭拜他母亲。这段时间你还可以继续想想怎么把这件事圆过去。要我说,你最好趁着这段时间,把没有完成的任务给完成了,否则,若是让九爷知道,你必死无疑。” 面对慕青的提醒,方叙依旧是冷着脸,不为所动。 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他早就想放弃了,只是心中一直有个执念,不知道素心现在过得如何,让他放心不下。而今他从慕青口中知道了朱无视还活着,活着回到了素心身边,那他也安心了。在青石镇的时候贺延同他讲了许多关于朱无视的话,他想哪怕朱无视不能算是一个好人,但只要朱无视对素心好,就够了。 贺延离开后,很快就传信来让他回去。他以为是朱佑榰的命令,立刻启程,却不想是慕青的意思。 “你还喜欢朱无视吗?”方叙抬眼问道。 “你问这个干嘛?” “你说你喜欢朱无视,可我想不明白,既然喜欢,为什么现在又要置他于死地不可?爱,因为什么又转变成了恨?” “爱了却不能拥有,那就毁掉。”说到朱无视,慕青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杀意浓浓。 方叙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出神地望着天空,想着慕青的话,想着自己的感情:“不能拥有就要毁掉吗?可我并不想这样做。我对素心,还存在着爱吗?” 素心一直拿他当哥哥看,而他也是一直以哥哥的名义照顾素心。不管这二十年里发生了什么,现实是,素心已经成家了,他就算对素心动过情,如今也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 对他来说,因爱生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他不愿意恨哪一个人。 “慕青,我回去了,如果九爷有事唤我,我再回来。”方叙话音落下,便转身离去。 “走吧走吧,都走吧,剩我一人最好。”慕青掰起了手指头数着这几人的去向:“大哥为九爷护法,方叙回青石镇,封一鸣陪少主去了西南,贺延那家伙,知道朱无视和素心都没死后,又跑去京城说要看看护龙山庄现在是什么情况,我留守待命,还有……” 预备数“六”的手指还没落下就戛然而止,慕青盯着自己的手,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过去了这么多年,自己还是习惯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等忙完这阵子,我再去看看你。” ———— “什么!如如姐你让我跟着一起去居然还有这一层阴谋诡计!” 当如如向阿瑶老实交代了她推荐阿瑶同去的理由时,阿瑶简直是不可置信,合着姐妹就是用来代替被插刀的啊? “嘘!你小声点。”如如谨慎地观察了周围的环境并无异样后,这才向阿瑶继续解释起来:“知道王妃还有个要好的邻居,只有我们两个,到时候到了青石镇,你就可以借机行事,暗地里查查这位邻居方叙是何许人也。” “这哪里需要查?如果方叙他们家没搬走,王妃直接都能跟对方见面了。就算方叙一家搬走了,王爷他们都在,王妃也会让王爷派人寻找方叙去了吧。” 阿瑶的分析不无道理,不过经历了年前的生死攸关时刻,如如心里早已有了另外一层的猜疑。 她主要是守在王妃身边,到时候也不能时时刻刻可以偷溜出去查找真相,只能把阿瑶拉下水,还好王妃好说话,没多问什么就答应了让阿瑶一同前去,为了事情进展顺利,想来也是要把自己的疑虑跟阿瑶说清楚才是。 “阿瑶,你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上次王妃遇刺的事吗?我跟你说的,那个带头的人,有个什么矛盾点?” “我记得,如如姐你说,那个人是带人刺杀王妃的头儿,可是他又在危急时刻救下了王妃……”复盘着如如的话,阿瑶好似想到了什么,不觉讶然道:“如如姐,你是怀疑,那个人有可能是王妃的邻居方叙?!” “王妃交好的人的不多,目前我们知道仅此一位。王妃与这位邻居已经是二十年不见,对方也许并不知道王妃现在的身份,所以来杀王妃,可是在认出王妃后,又果断救下了王妃,这也符合王妃说过的,这个叫作方叙的邻居一直都很照顾她,断不会真的会置王妃于死地。”除此之外,如如自己心里还怀疑着方叙对王妃另有情意。 “嗯嗯,虽然不能说一定就是方叙,但是既然出现了一个可疑的人物,为了王妃的安全,我们也得逐一排查才是。”见如如安排自己去是为了正事,阿瑶也欣然接受了这项秘密任务。 “阿瑶,目前王妃也没跟王爷说过方叙的事情,而且我们也不能大张旗鼓,四处宣扬,免得误伤友军,抹黑了方叙。所以这件事,你一定要保密,任何人都不能说,包括盛总管。” 看着如如一脸严肃的样子,阿瑶也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我有分寸的。” ———— 距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素心也是越来越期待,好在经过长时间的休养,身体恢复得不错,这才获得了两位赛大夫的出行许可。 听闻他们将要离京,云罗羡慕不已,无奈自己的肚子越来越大,离预产的日子也逐步逼近,只好乖乖留在宫里养胎。 太后和朱厚照倒是没有反对,毕竟素心离家已经二十载,眼下想回家看看,也无可厚非。只是担心她的身子能否适应得了这段路程。 “如果这次没有去,待素心肚里的孩儿出世,只怕会更加没有时间前去。”朱无视能体会素心想回家祭拜父母的心情。 “皇叔,那这一路上,你可得好好把小婶婶照顾好了,需要加派人手同去,尽管跟朕说,想要谁都给你带走。” “随行之人本王已安排妥当,皇嫂和厚照不用担心。” “皇叔,朕记得你之前老是来宫里把和乐兄弟叫走,要不这次也叫上他们,路上也能给小婶婶解解闷儿。” 朱厚照不提起,朱无视都忘了这对孪生兄弟,看来侄子并未对自己之前三番两次叫走大内高手的举动有任何的怀疑。 这位侄儿长于深宫,对人心险恶的探索程度,远远不及另外一位。 ———— 摆弄着朱无视送她的纸鸢,素心回忆着那一次与他放纸鸢的场景,笑意渐浓。 从乔太师那里得知了儿时一段有趣的经历,素心没想到,这不起眼的纸鸢,竟然有着这么多与他之间美好的回忆。 “无视好像完全忘了小时候的事,等下他从皇宫回来,我要是跟他说他就是那个小哥哥,不知道他会是什么表情?” 朱无视进宫去了,临时前,他总得跟太后和皇上报备一声才是。 素心本来也想一起去,可朱无视怕她劳累,硬是说服了她留在家里等他回来便可。素心要是有什么话要讲给宫里的人听,他一定会帮忙带到。 手掌轻轻拂过纸鸢的图案,这不起眼的纸鸢,也承载着儿时欢乐的时光。 那个时候,疼爱她的父母尚在,父亲教她读书写字,母亲教她琴棋与女红。还有每次来青石镇都会给她带小礼物的姨娘和姨父,附带一个喜欢捉弄她的三通表哥。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不逗她玩的时候就很老实巴交的男孩,方叙。 “二十年了,不知道方伯伯和方伯母还在不在青石镇,不知道方叙哥,考上状元了没有,如今又在何处高就?” 这个问题若是问朱无视,相信很快就能得到答案。可是,已临近出发,倒也不必再托朱无视去打探消息。什么结果,在抵达青石镇后,自然会知晓。更何况,素心还没怎么想好跟朱无视介绍方叙。 倘若方伯伯家的是个女孩子,她倒也还不用烦恼。 本来素心还觉得没什么,不过就是向朱无视介绍一下自己小时候的邻居哥哥而已,又不是介绍前情人前未婚夫啥的,无视哪能那么小心眼吃这莫名其妙的醋,可是上次听如如把她跟方叙重逢这事形容得很严重的样子,让她都有些不太敢直言了。 而且,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个时候的方叙应该已经成亲生子了,如果自己贸贸然去与他重逢座谈,只怕无意中会打翻另一个醋坛子,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啊啊啊,到底怎么办才好?”想不出对策,素心急得坐立不安,“难怪姨父老是要说这样一句话,儿时最好,没有烦恼!” “王妃,你怎么了?”才刚靠近寝室门口,如如就听见了素心急切的声音,唯恐素心出了什么事,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房里,却见素心正扶着额头,眉头紧皱,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如如,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方叙哥的事吗?”如如是知道方叙的存在的,因此素心也没有打算隐瞒如如。 “嗯嗯,王妃你说过,方叙是你在青石镇的邻居。” “如如,你说我们这次回去,会不会碰见方叙哥?” “这个……不好说,毕竟都二十年了,说不准。”如如摇了摇头,看着素心略微失望的神色,试探性地问道:“王妃,你还惦记着要跟他重逢吗?” 听闻如如话里有话,素心斜了如如一眼,怎么如如还在胡思乱想一些有的没的,于是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如如,做人不能忘本。方叙哥一家人对我们一家都很好,总不能因为怕产生误会,就与人家一声不响地绝交了吧?” 被素心这么严肃地纠正了一下,如如转念一想也是,搞不好真是自己疑神疑鬼的。先是怀疑方叙对王妃的感情,接着又怀疑方叙的身份。只不过,为了王妃的安全着想,前者她可以打消疑虑,后者她还是得再想方设法查探一番。 看如如沉默了,料想对方是听进去了自己的话,素心才接着说道:“如如,这一次回青石镇,我也有想过,方叙哥一家还不一定仍居住在那里,如果没有的话,我还需要你和阿瑶替我私下里打听一下方家的情况。” “嗯嗯,不过,王妃,要是方叙一家还在青石镇,那要怎么办?” “如果方叙哥一家还在,那自然是要上门拜访的,不过具体情况到时候再说吧。”还不知道回去后是个什么情况,素心打算先不考虑那么多。 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鸢,素心仿佛又看见了儿时放纸鸢的欢乐场景,那个时候,小孩子在闹,父母们在笑,就这样闹着笑着,场景里的人一个个慢慢地消散了去。 第二百七十八章 青石镇 近乡情怯,素心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有此般心境。 明明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可是再踏入故乡,却不过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她就像同行其他人一样,陌生而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原来这就是素心长大的地方啊。”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朱无视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幼年的素心穿梭于街上买东西的小小身影。 在来青石镇的路上,素心有所选择地向他分享了很多儿时的趣事,其中当然也包括了爱逛街买东西的小爱好。因此朱无视并不意外自己会有此联想,只是,自己从没见过幼年时候的素心,脑海里怎么会有素心的幼年形象,是自己把某个小女孩代入进去了么? “无视……你在想什么呢?”看着朱无视站在原地没什么动作,素心晃了晃对方的手。 “没什么……”朱无视回过神,朝着素心笑了笑,柔声问道:“素心,你还记得你家在哪吗?” 素心稍稍点了点头,“我还有点印象,只是我担心过了二十年,镇上变化太大,不好认了。” “没事,素心你就带路走着,实在找不到我们再找人打听打听。”盛祜凑了上来提议道。 “嗯!”攥紧了朱无视的手,素心小心翼翼地带着一行人往前走着,而朱无视则时不时便看向素心,随时关注素心的情况。至于其他人,在不影响路况的前提下,也尽量围绕在素心和朱无视二人左右,防止有莽撞的人冲撞到了素心。 “素心?!”一个苍老的声音,一声惊讶的呼喊,瞬间引起了众人的注意,纷纷提高警惕,看向声音的主人,原来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 素心怔怔地看着对方,眼神里先是对老婆婆忽然叫住自己的迷茫,看着对方和蔼可亲的笑容,沉淀的回忆慢慢浮了上来,素心的眼里愈发明亮起来,脸上也是抑制不住的笑意,冲着对方欢声叫道:“李婶!” “你真是素心?”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李婶怀疑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方才只是试探性地呼喊,却引来对方的回应,李婶反而不敢相信眼前的所见。 当初那个经常跑来自己小摊买纸鸢的女娃娃,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看着她从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逐渐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落落大方的姑娘。可不知为何,如今二十载过去,对方归来仍然是二十年前那个温婉可人的小姑娘,这倒是令人捉摸不透。 “是我!我是素心!”许久未归,故里却仍有人记着自己,这令素心着实惊喜,不禁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了李婶的手。 “喂,这好像是素心的熟人啊。”盛祜悄悄碰了碰朱无视的胳膊,万三千听见了,也压低了声音说道:“而且,还是个老熟人。” “是友非敌,可接触。”无痕从方才就一直仔细观察着这位,从行为举止来看,这人只是寻常人家,并不携带明显的危险性。 “你们三个,放正经一点。”朱无视的目光停留在那紧握的双手上,心里早就在计算着素心握了对方多长时间。 “这是素心认识的长辈,而且似乎对素心不错,不然素心不会这么高兴看见她。更何况还是个女的,不值得吃醋……不值得……” 爬满老茧的双手轻轻摸着素心的手,李婶眼里不知觉已是笑中带泪:“素心,这么些年你都去哪里了呀?怎么都没回来看看?” “李婶,我……我这些年在外有事,就没回来。现在事情处理完了,我就回来了。”二十年不见,李婶已是白发苍苍,素心话语中也有些哽咽。 或许是太久没有见面,有很多话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林婶欣慰地点着头,嘴里念叨着:“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婶您先忙,我还要回家看看,就先走了。” “哎好好好,等我收摊,我找个时间去看你。看到你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简单寒暄几句,素心告别了李婶,又继续赶路。待在镇上稳定下来,她再来看望李婶她老人家吧。 许是见到了熟人,素心忽然感觉,对家乡的陌生感淡了很多,心情也变得明亮起来。 “素心。”朱无视唤了素心一声,接着就从袖中取出手帕给素心擦了擦眼眶。 “让你们见笑了。”素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才只知道跟李婶久别重逢甚是欢喜,不知眼里何时泛了泪花。 “哦对,无视,刚刚跟李婶告别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你说了什么三十七,是什么意思?” “嗯?没有吧……”朱无视疑惑地问道,转而询问其他人:“你们刚刚有谁听到了吗?” “没有没有!”如如连忙摇头否认,她的这一声赶在所有人的前面,这倒是让其他人心生奇怪。 生怕素心追着不放,朱无视提高了音量问道:“素心,刚刚叫你的那位,李婶是吧,她是?” “我小时候最爱去李婶摊上买各种样式的纸鸢了,以前啊,每年过年,我爹娘也会让林婶帮忙专门制作一只纸鸢送我作为新年礼物呢!”提起小时候的事,素心总是变得精神奕奕的:“只是我没想到,过了二十年,李婶她还记得我!” “哈哈,这也有迹可循,毕竟素心你的样子都没变化,除非像盛祜那样记性不好的人才会记不起来。” 盛祜一听炸毛,无痕他分析就分析,扯上他做什么? 本想找朱无视评评理,余光一瞥发现朱无视竟然微微点了点头,再看万三千,也是赞同地点着头。盛祜不语,转而退到后面,打算听听几个小年轻的说法。 阿瑶不知道在跟如如嚼什么悄悄话,盛祜便没有打扰二人,转而朝另外两个走去。 万三千朝无痕使了使眼色,随后向盛祜走去,平时还是得多好好哄哄这位大哥,这样必要时候才能把他推出来挡风挡雨。 没有理会身后的纷争,素心依旧紧紧牵着朱无视的手,按着记忆中的路线朝家里慢慢地走着,悄悄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朱无视,却见对方正独自偷着傻乐,不知道是有什么高兴的事。 “无视,你在笑什么?” 被素心的话打断了思绪,朱无视回过神,脸上依旧是满满的笑意,“没有啊,刚刚听你说得那么开心,我也很开心!” 素心的小时候是这么的幸福,他确实为她开心,可担心说出来,怕引起素心想到之后的生活突变,也怕素心反过来联想到他自己沉闷的童年,便不敢多言,以免扫了素心的兴致。 他只是继续跟随着她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她的家。 素心的家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琴棋书画,素心样样精通。至于女红,也不在话下。素心生性温和,待人宽厚,可谓是贤良淑德。家如其人,素心的家,也必定像她如此美好吧。 一路上,素心是左瞧瞧右看看,其实小镇的变化不算太大,这也让素心不用太费心费力,在不知不觉中就走到了记忆中的地方,她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不起眼的房屋出神。 谁都没有往前走一步,所有人都在等素心迈出第一步。 “素心……”担心素心一路走来又久久站着累了,朱无视轻轻唤了素心一声,拉回她的思绪。 素心微微点了点头,注意力却仍旧久久停留在房子,良久,一字一顿地缓缓开口说道:“无视,我们到家了。” “嗯。”朱无视应了声,见素心终于迈步,他也紧跟上去。 来到大门前,朱无视眼尖,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其他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视线纷纷落在大门的锁头上。 素心也发现了朱无视的异常举动,开口解释道:“当日我离家时,我给大门上了锁,钥匙被我随身带走……若它还在,现在应该还在三里镇表哥的住处。” “素心,不是钥匙的问题。”朱无视微微摇了摇头,上前抹了抹锁头,手指立刻沾染上了淡淡的一层灰。 “素心,你离开二十年了,这锁头早该锈迹斑斑了,可你看,眼前这个锁头未有一点生锈老化的迹象。” 听了无痕的话,素心这才细细端详起自家的门锁,果然如无痕所言,这锁头虽然从外观来看并不像是新的东西,可是却也没有一点经历了二十年风吹雨打的迹象。 “你们这么一说,我看这门也有七八成新,也不像是废置了二十年之久。”盛祜摸了摸大门,也是惹了一手的灰尘。 “素心,现在我们没有钥匙,看来只能破坏这把锁了。你觉得怎么样?”朱无视说着,待看到素心点头支持他时,眼神便飘向了盛祜。 盛祜瞪了瞪眼睛,一脸的不敢相信,“不是,你一掌都能把护龙山庄的石龙劈碎了,现在要破坏这一把小小的锁,这完全没有挑战性吧?不用我吧?” “草木皆兵。”朱无视瞪了盛祜一眼,随即看向后面的小光小北,那两人像是意识到什么,也是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这更让朱无视觉得无语,难道这就是铁胆神侯带出来的兵?一个一个的胆儿呢! “我只是想让你带着小光和小北到附近的客栈提前安排下住处,顺道重新买把锁。” “客栈?”素心没理解朱无视的意思,既然都到家了,为何还要找客栈落脚? “素心,二十年了,虽然从外观上看,也许这二十年来,有人帮忙打理过这房子,可如今外面又是一层灰,也许屋内也是蛛网遍地,布满灰尘,哪怕你现在不是有孕在身,我也不放心,你能不能先待在客栈,等这边清理干净之后再回家?”看着素心,朱无视的眼里是满满的关怀。 “素心,王爷说得没错,你现在有孕在身,最好先不要进入长期空置的房子。你最好还是先跟着他回客栈歇息,等我们把这边清扫妥当,开窗通风透气后,你们再过来住下。”无痕说道。 素心看看朱无视,再看看家门,点了点头:“好吧。” 看素心终于点头答应,盛祜立刻拉上小光小北二人去安排住处,刚走两步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又回头不管三七二十一,连拖带拽地把万三千也一起带走了。在这等待的时间,素心又往前面走了走,直到看到隔壁屋子的全貌,才停了下来。 跟自己家的外表一样,这一家看上去也没有什么变化。 “素心,你认识这家人?”朱无视轻声问道。 无痕听了,哑然失笑,戳了戳朱无视的胳臂说道:“你这不明知故问吗?这都邻居了,肯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除非素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要你多嘴!”朱无视不悦地看了无痕一眼。 “这家人姓方,我们两家是邻居,往来也算是有些频繁吧。”素心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她只是看着同样大门紧闭的方家,心里忽然有些落寞。 儿时的故人,一个一个地都留在了二十年前的记忆里。 父母相继离世,姨娘和姨父也都故去,表哥也永远了离开了自己。方叙哥一家,或许也不在青石镇了。在天山沉睡了二十年,想来自己也只是留在了这些人的记忆中吧。 看着素心表情沉重,朱无视不敢出声打扰。其实他心里早就有了心理准备,青石镇是素心的故乡,在这里,有素心快乐幸福的回忆,也有着素心悲伤的经历。他陪素心回青石镇,就势必会引起素心二十年前的记忆,父母离去,故友不再,素心伤心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他没有权力制止素心想家,没有资格阻拦素心与过去断绝,他能做的,也就是陪在素心身边,与她经历这一切。 朱无视和素心都没有再出声,无痕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观察素心的表情,再看邻居的房子,无痕的眼里多了一丝玩味。 邻居,这个身份,很适合那个刺客。 如果这家人有与素心年纪相仿的男人,那适配度将会更加贴合。 如果说无痕是带着怀疑的目光审视邻居的房子,那他身后的如如和阿瑶,则是笃定。 只是看到隔壁的房子也是上了锁,如如也是挺诧异的,一开始看到素心家的大门和锁不算破旧,她还以为会是方叙在帮忙打理,可是看到方叙家也同样是锁起大门,这让她倒不自信了。 是方叙隔三差五回来,还是说方叙一直没回来过,打理房子的另有其人? 如果不是光天化日,也不是这么多人在现场,如如真想拖着阿瑶潜进去屋子一探究竟。 几个人,各怀心事。 第二百七十九章 往事 日近午时,一行人分了两路,小光和小北陪同朱无视和素心先回客栈休息,其余人都留下来整理。 如如生怕素心要她一同过去,便以收拾素心房间为借口,素心想想也是,有女孩子留下来帮忙也方便,便让阿瑶也留下来帮忙整理房间,购置安排床褥等东西。 一切安排妥当,最终在素心的同意下,朱无视破开了锁,打开了尘封了不知多久的大门。 站在门外,能看到里面的视线范围有限,在这有限的范围内,素心一眼就能确定,门内此刻的样貌,与自己当初关上门前看到的最后一眼基本没有任何差别。 “二十年了啊……” “素心,接下来的先交给盛祜他们吧,我们下午再过来。” “好。”跟留下来的人作别后,素心才不舍地跟着朱无视先离开。 素心家的房子不算大,进门便是一个小小的院子,被砖石砌成的矮墙围合着。几人稍微看了一眼房屋内的摆设与构造,除去堂屋与厨房,往里面还有一间小小的仓库,素心家共有三间房间有摆着床铺。 “单看这布局,估计一间是素心父母的,一间是素心的,另外一间也许平日里是做客房用。嗯,如如,晚点清扫干净后,你跟阿瑶去买两床的床褥来就够了。素心父母那一间,我们简单清扫擦拭干净即可。”无痕转头对着身后二人说道。 “事不宜迟,我们尽快动手吧。早点干完早点吃饭去!”盛祜一边说着一边卷起了袖子,带头往院子走去。 与此同时,在客栈客房里用餐前,朱无视和素心先是让小光小北二人安排好了其他人的膳食,看着二人提着沉甸甸的篮子往素心家的方向赶去,他俩才坐下来吃饭。 “素心,没让你好好看看家里的情况,不让你留下来,你会不会怪我?”朱无视一边给素心夹着菜,一边轻声问道。 “怎么会呢?”素心笑了笑,夹起肉片就往朱无视嘴里放:“无视,你尝尝这个。我知道你呀,都是担心我,你不让我留下,只是想让我有足够的时候好好休息。” “嗯嗯,素心,吃完饭你晚点先睡个午觉,下午我再带你回家看看。” “好!” 素心何尝不想留下来,好好看看家里的一切。可是如今她有孕在身,加上舟车劳顿,她身体已有些疲乏,久留下去,只怕是身体会吃不消,反倒是会影响了之后的行程。 既然她已回来了,那就且宽下心来,待好好休息一番,再重新踏进她阔别已久的家吧。 下午的时间还算宽裕,且先买些香烛供品之类的物品,到爹娘的坟墓前祭拜。 用餐过后,朱无视又陪着素心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一砖一瓦,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好多年前,小小的素心也是这街上嬉闹的孩童之中的一员。 “小时候,只要我爹或者我娘谁要出门,我就会死缠烂打,非要跟着他们出来,他们拗不过我,只能把我带出来,直到我慢慢长大,开始读书习字,学做女红,我才终于安静了下来。”谈到小时候的事,素心的脸上总是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而一旁认真听讲的朱无视,也总是会跟着开心地笑起来。 “那时候,古三通是不是也会经常来找你玩?” 朱无视突然提起的一个名字,让素心感到有些措手不及。 他居然自己主动提起了三通表哥? 语气里还算是比较自然? “怎么了吗?”朱无视看着素心忽然没了声音,只是一味地静静看着他,反倒是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没说错什么话吧? “没什么。”素心笑了笑,说道:“我只是奇怪,你怎么会突然主动提起表哥?” “我主动提起他,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吗?”朱无视眨了眨眼,心想难道自己平时从来不会主动提起古三通的名字吗?自己对古三通的敌意有那么深么? “嗯嗯!”素心点了点头,一点儿也没想打马虎眼。随即低眉思索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来:“在我八岁之前,姨娘和姨父会经常带表哥来我家住一段时间,不过后来听我爹娘说,表哥一家在三里镇定居了,三里镇离这里也挺远,所以表哥家来青石镇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而我爹身体不好,我们也没主动去过三里镇找表哥他们。” 素心说到这,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忽然泛起了些许的忧伤,朱无视没有出声,默默握住了素心的手。 “在我去三里镇找表哥之前,其实我都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表哥他们一家人了,我爹娘在家倒是经常提到他们。直到因为我和表哥的婚约迫在眉睫,而始终不见我姨父一家人来访,我爹娘才四处托人帮忙带信到三里镇给我姨父姨娘,可是帮忙送信的人回来后,带来的却是我姨父姨娘多年前早已相继因病而亡的噩耗。” 素心忘不了那一天,当听闻这个消息时,爹娘悲痛欲绝的场景。而这个噩耗,引发了一系列的变故。 “知道我表哥还住在三里镇,我爹当天就想去三里镇,他对我说他想找我表哥回来完婚,可我看得出来,他是急于见到表哥,也许是担心表哥一人在外的生活。可还没有动身,他的身子骨就垮了下来。我娘一直沉浸在我姨父姨娘离世的悲痛中,加之我爹不久也离我们而去,我娘再也支撑不住,拉着我的手,微弱的目光中,全是对我的不舍与担忧。” “素心……” “无视,我没事,都过了这么多年了,都过去了,毕竟生老病死很是正常,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要面临。”素心叹了口气,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朱无视看她脸上已有倦意,便安抚着她躺下。素心从来没跟他说到这些,想来这些伤心事也是一直被素心压在心里,如今触景伤情,诉说之后也许心里会好受一些吧。 “无视,我有点累了,我想先睡会儿,等会儿你叫我,跟我回家好吗?” “好,你安心睡吧,好好休息。”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时间悄悄流逝,看着素心的神态渐渐变得安详,朱无视松了口气,替素心盖好被子,又起身将大开着的窗户关了,只留了一条缝儿,做完这些,他才蹑手蹑脚地回到床前坐下,看着素心安睡的同时,脑海里也在思考着素心方才说过的话。 素心说的都是事实,可那只是从素心角度出发的事实。 “古三通,你心里到底藏了一个怎么样的秘密?你那时候口中所说的仇人是谁,又因何结仇?” 古三通一家既然与素心家订下了娃娃亲,古三通本人又对素心有情,他们一家不可能不会来青石镇找素心。朱无视最开始只当古三通痴迷武学而忽略了素心,可与古三通最后一次会面,对方简短的自白,给朱无视留下了一丝怀疑。 凭借多年的阅历与经验,他只能推测,古三通口中的仇人,应该不是指的自己。 素心说的也没错,生老病死实属正常,按照两家的交情,古三通为什么迟迟不告知素心一家这一事情真相,这背后会有隐情吗? “古三通,你之所以不愿意离开天牢,是在惩罚你自己所谓的满盘皆输的残生吗?” 天山一战后,昔日好友也成了陌生人。 朱无视因为素心昏迷而一直郁郁寡欢,加上政务繁忙,他很少去天牢看古三通,一年也就一次,就算去,也是询问对方太湖之战的真相。 至于古三通,自从进了天牢,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也变得沉默寡言,他从不回答朱无视的问题,而是反问对方,素心怎么样了?素心在哪? 朱无视也从来不回答古三通的问题。 而这,也是盛祜不爱跟着去天牢凑热闹的原因,他不知道这两位天下第一还是第二的,自问不能自答,互问又不互答的相处模式有什么意思。 这种局面的转机出现在最后一次,朱无视破天荒地带来了酒。 朱无视也难得地在问太湖之战一事前,跟古三通承诺,他准备放对方出天牢。 然而战略的改变,却没有影响到结局,或者说,有那么一丢丢的影响,起码这回古三通没有问素心在哪,而是在醉酒之下进行了一番简短的自白。 也是从那以后,朱无视再也没有去过天牢看过古三通一次,只是偶尔让盛祜抓些江湖败类进去给古三通解解闷。至于他自己,一年一次总是止步于牢房前,问一句狱卒古三通的境况,知道对方还能喘气后,便离开了天牢。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在与古三通的最后一次会面之后,从护龙山庄传出了这么一条小道消息,说是这护龙山庄的盛总管,在早上起床叠被子时,不慎跌倒,幸好伤势不太严重,总归是吉人自有天相。 ———— “素心和朱无视都还活着,九爷若是知道了,定不会善罢甘休。到那时候,我只怕也必须与九爷做个了断了。” 回青石镇的路上,方叙一直忧虑重重。 此行,他已打算去一趟京城,直接去护龙山庄找素心见一面。只是离开青石镇已有一段日子,他想先回家一趟,祭拜一下父母,再到素心父母的坟前上一炷香。 “九爷随时会知道所有的事情,我不能再拖下去,有生之年,我一定要见到素心,我要知道分别的这二十年里,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古三通,我那日明明看到你接走了素心,可是为什么最后素心嫁给的人不是你?又为什么,明明已经过了二十年,可素心的容貌却与二十年前几乎无异? 太多的疑问,压在了心头。 第二百八十章 祭拜 “素心,买祭拜用品的事情交给我一个人出来买就好了,你放心,我这次有带钱在身上。”说着,朱无视将手中的铜板还有碎银摆在素心眼前,生怕对方还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买东西。 “无视,你这次居然想起得带钱了?我还怕你没这习惯,我也带了点在身上。”对于朱无视的行为,素心着实有些意外。看来经过上一次买纸鸢的事情,无视还是长了记性的。 “当然了。”朱无视点点头,回青石镇路上他确实忽然想起,自己这次出行又是没带钱在身上,以防万一,他从盛祜那里要了点放身上。 先前因为买纸鸢没带钱,而把盛祜抵押给摊主的事情不知道怎么的就传到了素心的耳朵里,素心知道后,拉着他给他说了好一番道理,他才同意以后就算出门没带钱,也不能随随便便拿盛祜作抵押。 下午素心起床后,朱无视原想着素心要回家看看,可素心却跟他提出要先到父母坟前祭拜,他们需要先去集市上买点祭拜的用品。朱无视点点头,二话不说就要出门,可素心非说不放心他,硬是跟了上来。 “无视,那我问你,你一个人出门了,你放心我一个人在客栈待着吗?” “这……”朱无视被素心问住了,想想的确如此,虽然有万三千的人暗中保护,可现在客栈里一个自己的人都没有,要他放心让素心一个人待在客栈里,他确实做不到。 “所以嘛,你不放心我一个人待客栈里,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出门买东西,我俩就得待一起行动!”素心没有给朱无视辩驳的机会,拉着他就在街市上继续走了起来:“而且你是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的。” “不熟我可以问别人啊。” 朱无视不说还好,一说到这个,素心慌忙摇了摇头,“不行不行,你要这样说的话,那我更得跟着你出来了。” “啊?” 朱无视不解,但也没有再吭声。素心说的也对,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正好是自家王妃的地盘,那他还是老老实实当好王妃的小跟班就行了。 素心凭着记忆走了一两圈,愣是没看到哪里有卖祭拜用品的摊档,以前曾去过的店铺,也是换了门面。最后还是通过问了其他人,才找到了地方,买到了东西。朱无视跟着旁边,付了钱,这才提着东西跟着素心往下一个目的地走去。 “先前看到李婶,我还以为镇上的变化其实也没那么大,现在看来还是变化挺多的。” “毕竟都过了这么多年,有变化是很正常的,就像京城,我虽然住了这么多年,但我总觉得京城时不时就会有很大的变化,有时候出门一趟,总觉得周遭的环境都不一样。”朱无视附和着,素心说的这个他能感同身受。 素心对他说的话心存怀疑,却也没反驳,也许确实是京城变化大,可也许只是因为他一门心思扑在公务上,没有怎么关注其他的东西吧。 “无视,等下祭拜完爹娘,我们顺道再买点吃的给盛祜他们带过去,你记得提醒我一下。” “好。” 就这么跟素心街上走着,朱无视心里不由得一阵感慨,这些日子远离了京城,让他不禁想起,自己当初最想要的,不就是跟素心这么当一对平民夫妻吗?虽然无权无势,但也没有那么多尔虞我诈,有的只是属于他们平平淡淡的幸福吧。 如果他的母亲没有进宫的话,也许她这一辈子也会像过得幸福快乐点吧。而不是像这一生,早早就遗憾长眠于墓中。 与素心成婚后,他也曾带素心去到母亲的墓前祭拜。以前他只能向母亲絮絮叨叨念着他跟素心相处的点点滴滴,说着素心是个多么多么好的人,诉着他对素心的愧疚与爱意,而现在,素心成为了他名正言顺的妻子,相信母亲泉下有知,也会为他感到高兴。 但是,素心的父母呢? 虽然素心安慰他说他应该挺讨她父母欢心的,可是他心里还是一点底气都没有。更何况也许素心的父母只想要自己的女儿嫁入平凡人家呢? 朱无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担心这一方面的问题,素心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了,他担心也是没用的,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爱素心。 尽管自从离开青石镇后,素心就再也没有到过父母的坟前,然而这段路,她已是深深记忆于心。 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父母的坟前该是长满了杂草,还想着今天祭拜后,明天要找盛祜他们帮忙清理,可是映入眼帘的坟墓周边还算是干干净净,没有杂草丛生的杂乱,反而透着一种肃穆的整洁,就好似有人曾经打理过。 朱无视看了,有些吃惊,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素心,发现对方亦是如此。 “素心,看来这些年,有人在默默地帮忙照顾着,如果对方还住在镇上,我陪你一起登门道谢。” “嗯。”素心应了声,接着就让朱无视把香烛点燃,她自己则小心蹲下身子,把供品摆好:“无视,我们先给爹娘上香吧。” 当在坟前跪下的那一刻,素心再也抑制不住内心,任由泪水浸润了眼眶。含泪上完香,素心开始跟父母诉说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以及她遇到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朱无视在一旁静静听着,注意力却在墓碑上。 “父林涛,母秀兰。林涛?这名字似乎在哪里也有听过。”朱无视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才恍然想起,不由得惊呼出声:“林涛!”话音刚落,他的手腕便被素心轻轻拍打了一下,只见素心瞪了他一眼,有点不高兴地说道:“无视,你怎么能在爹娘坟前直呼爹的名字?” “我……”反应过来的朱无视,连忙朝坟前又磕了磕头,态度很是诚挚地向素心的父亲道着歉。 素心也在旁边帮腔解释,希望父亲不要怪朱无视的无心之过。 向父母倾诉之后,素心的心情也好转了些,再次跪拜父母之后,便打算同朱无视离开,眼见朱无视总是有意无意盯着墓碑上的字,素心终于忍不住发出了疑问。 朱无视倒也没有隐瞒,如实说道:“素心,上次在落泉镇受伤,救我的人除了赛扁鹊,还有一个年轻人,他的名字也叫林涛。所以我刚刚叫林涛的名字,是在指那个救我的年轻人,不是指岳父。” “竟然有这么巧的事?”救了无视一命的人竟然跟自己的父亲重名,这个巧合还真是让人有些不敢相信。 “那个年轻人知晓我的身份后,他还警告我说必须得对你好来着……”话说到这,朱无视忽然话锋一转,一脸认真地看着素心问道:“素心,你说那个年轻人,该不是你爹转世了吧?” “啊?”素心被朱无视突如其来的认真问得莫名其妙,转头远远看了一眼爹娘的坟,话里有些迟疑:“不能是吧?” “我想应该也不是。”那个年轻人甚至还因为朱佑榰的关系,迁怒于他,想来素心的爹应该不认识九哥才对。也正是因为年轻人离开前的一番话,让他记住了对方,若是日后还有重逢的机会,他一定要抓住对方问个清楚。 关于九哥的事情,朱无视知道盛祜和侄子等人都没有同素心说起过,素心那阵子因为他没有及时回来一直郁郁寡欢,也没有主动去详细了解过来龙去脉,因此为了避免牵扯出这个人,惹素心烦恼,朱无视也没有再说下去,连忙提醒素心该去买点吃的慰劳一下盛祜他们,素心点了点头,也不再在刚才的问题上纠结下去。 ———— “今天干的活,比我这么多年干的加起来还多。”万三千抬手抹了把额角,指腹蹭到的全是黏腻的汗。 再看在场的其他人,跟他比起来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好在其他人都有武功底子,身体素质都比万三千强,此刻还能继续忙里忙外,至于万三千,早已瘫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 “哎,早知道当初就不打击你练武的积极性了。”无痕看着万三千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打趣道。 万三千冲无痕招招手,眼下喉咙干得发紧,他也没力气回话,艰难地抬手倒了杯水喝,这才舒服了点。 “基本都差不多了,今晚再开窗通风一个晚上,明天就可以搬进来住了。”盛祜也坐了下来。 “素心父母的房间是不能动的,王爷和素心住素心的房间,那剩一间像是客房的房间,我建议是就留给如如和阿瑶住下来吧,她们两个女孩子留在素心身边,方便点。” 听无痕说完,盛祜眼前一亮,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哇!太好了!终于可以远离王爷!那在青石镇这段时间,我可以好好享受一下自由了!” “你收敛下,免得被他知道,故意整你留下来。”无痕提醒道。 “他整不了。就一间客房能住人,他为了素心着想,肯定是留如如和阿瑶下来。” “堂屋,厨房,小仓库,院子。”无痕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盛祜越听越发慌,连忙摁住无痕的手:“别别别!请你相信他一次,他还不至于这么丧心病狂虐待我。” “盛祜,你在说谁要丧心病狂虐待你啊?”感受着这熟悉的一说坏话他就出现的紧张感,可入耳的分明是一道轻柔的女声,盛祜故作坚强迎面对上声音的方向,只见素心正浅浅笑着走来,至于素心身边那个男人,他是竭力屏蔽的。 “说我坏话?”看盛祜没胆子看他,朱无视走过来把手里提着的食物放在桌上,轻飘飘地问了一句,语气里明明没带半分的怒意,可让人听起来却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哪能呢?”无痕笑着说道,“你看看我们这几个,一个个累得说话都费劲儿,那还有力气说你坏话?” “就是就是!”盛祜小声附和。 “就算要说,也得等吃饱喝足了,睡一觉了,明天活蹦乱跳了再来当着你面来好好说你坏话,是吧盛祜?” “就是就是!”盛祜下意识地附和,猛然察觉不对,俩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起了无痕:“你非得挖坑给我跳是不?” 素心在一旁听着只觉好笑,这几人的斗嘴她是看过很多次,常看常新,再看依旧有趣,她悄悄碰了碰朱无视的手,接着转移话题说道:“真是辛苦你们了,我跟无视过来的时候买了些吃的,你们肚子饿了吧,快来吃些。”素心张罗着,四处张望,不见四小只的身影,“如如他们几个呢?” “他们可能还在小仓库整理东西,你们俩坐,我去叫他们。”盛祜如获大赦,一溜烟儿跑了。 朱无视扶素心坐了下来,还没开口询问进展,无痕就率先向他报告了情况,末了还讲了自己刚刚的建议,朱无视和素心听了,都点了点头。听到明天就可能搬回家住,素心内心雀跃不已,正好如如和阿瑶也回到了院子,向朱无视和素心行了礼,素心连忙招呼二人一同吃些东西垫垫肚子,见还有三人未到,素心还催朱无视把盛祜几人叫过来,朱无视正要起身,忽然传来盛祜惊叫的声音。 在场几人瞬间打起来精神,朱无视只道让几人坐着,他去看看怎么回事。 彼时,盛祜正被小光死死捂着嘴巴,而小北则小心收好怀里的东西,生怕摔碎了,幸好他们有先见之明,刚刚没交到盛祜手上,否则可能都摔坏了。 “这也太刺激了!”盛祜扯下小光的手,从小北手中拿过一尊小小的陶瓷,再次看向底座的一行字。 原来小光小北二人把这尊小陶瓷人物像给盛祜看时,盛祜还不当回事,不过就是用青花釉把一个敛神凝思、嘴角深晰,笑意若隐若现的小男孩形象展示出来,这也没啥。可当二人示意他看向底座文字时,他愣是吃惊得叫出了声。 “素心喜欢小哥哥” 不管是揉眼睛还是擦瓷像,看来看去还是这七个字。 “完蛋,这个得收好,千万不能让王爷看到。”盛祜把瓷像递给小北,让二人在物归原处的基础上,做好遮掩。 “盛祜,刚刚你叫什么?”朱无视一边说着一边也走了进来。 本就做贼心虚的三人因为朱无视的到来立刻慌了神,盛祜更是手忙脚乱地把朱无视推了出去:“没事没事,就是刚刚收拾东西的时候砸到脚了!小光小北,收好后就出来,王爷王妃带吃的来了!” “好!好!”屋内的二人也是慌乱地答应着。 “这不对劲吧?”朱无视止步不前,转过身来看着盛祜:“刚刚你那叫声,分明不是吃痛的叫声,而是看到什么很惊讶,还有点害怕的叫声。” “我去!王爷你要不要这么抠细节!再说了,这你都能听出来?!” “你被我打过的次数不少,被我吓到的次数也够多,这其中的分别,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王爷……” 正当盛祜绞尽脑汁想法子混过关时,小光和小北也出来了,朱无视看见三人灰头土脸的样子,想着素心还催着让这三人回院子休息休息,也就不计较方才的事了,只是叮嘱几人整理东西的时候要小心,不可毁坏,亦不可随意翻动。 朱无视只当盛祜他们是整理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什么,哪里知道他们看到的是什么! 第二百八十一章 热闹 简单的小憩过后,朱无视看着天色也不早了,便想让所有人回客栈休息吃饭,不料无痕却提出,由于门窗大开通风,这里需要有人守夜才行。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看向他。 “放心,既然是我提出来的,那就由我留下就行。”无痕笑笑说道:“我跟你们先回去,吃顿饭,洗个澡再回来。” 见无痕毛遂自荐,盛祜和万三千分明松了口气。 素心听了,摇了摇头,“无痕,我们把大门锁上,不要紧的。家里也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反正明天都要回来住下,今晚且算了吧。” 朱无视没有说话,在他看来,无痕说的确实在理。这是素心的家,没人看家他心里也有些不放心。 “素心,就一夜,没事的。”无痕说道。 “无痕,你留下来今晚可没房间睡觉,就听素心的,别留了。”盛祜说道。他真搞不懂已经忙了大半天了,无痕为啥还要主动揽活儿,难道是无痕下午干活在偷懒?这人精力还有剩?对比之下,他巴不得赶紧回客栈吃饭,再洗个热水澡,然后就舒舒服服躺床上睡觉,他真卷不动了。 “王妃,既然这样,不如我跟阿瑶留下来吧,我俩交替守着,累了也有王爷王妃安排的客房可以休息。”忽然,站在素心后面的如如开了口。 她这话一出,小光和小北都吃惊地看着她和阿瑶,大家本来都好好地当着护龙山庄的天罡地煞,你俩为啥要卷我们天罡?! 无痕没预料到这活儿还有人抢着做,在他愣神的功夫,朱无视终于说话了:“这样吧,今晚的守夜就交给盛祜和小光小北做。大家先回客栈。” “什么?!”瞬间,所有人都不淡定了。 抢着做的人没得做。 不想做的人被点名。 王爷你清醒一点! “无视……”素心也不理解,她在劝说无痕的时候他不帮忙就算了,现在还让没表态的人留下来? “走吧。”朱无视冲素心笑了笑,率先起身牵着素心的手就走了,如如和阿瑶只能跟上。 “如如姐,失策了怎么办?” “没办法,可能是因为我俩都是女孩子,王爷不放我们离开王妃。” 走在后面的几人,小光和小北委屈巴巴地聚在同病相怜的盛祜旁边,而盛祜则是气势汹汹地瞪着无痕。 “好啦好啦,我们几个人之中,就无痕懂医术,王爷他可能还不太敢把无痕给放走吧?更何况你本来就是护龙山庄的总管,王爷他肯定使唤你使唤惯了。”万三千安慰着盛祜,拖着盛祜就走了。 至于无痕,他都不知道朱无视最后会搞这把戏,眉头一皱,不行,他春梦了无痕可不是谁都能管得住的! 锁好门,无痕快步跟上了众人。 一行人回到客栈,吃饭,沐浴,忙完之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没有被点名的万三千早早地爬上了床睡大觉,至于盛祜,他一脸哀怨地拉扯着同样提不起劲的小光小北踏上了回去的路。 “无视,离就寝时候还有点时间,要不你还是回家去一趟,让盛祜他们三个回来休息吧。” 听了素心的话,正在铺床的朱无视笑了笑,说道:“素心,无痕说得对,这没人守夜,确实让人有点不放心,就让他们去吧。” “这哪有什么让人不放心的?”素心摇了摇头,“我家只是普普通通的人家,又不是护龙山庄,怎么需要人来守夜呢?” “素心,也就今晚,明天我们搬过去了就不用他们了,他们可以留在客栈睡觉,这样可以吧?” “不行,他们白天已经很辛苦了,你还是去让他们回来吧!” 眼见素心坚决如此,朱无视终于退了步,“好好好,我等下就过去找他们回来,让我先好好陪陪你。” “你让如如和阿瑶先来陪着我就好了,你快去快回。” 听素心这么说了,朱无视也没办法了,凑过来吻了吻素心的额头,抱了抱素心,嘱咐素心如果累了就先去睡觉,不用等他,之后才不情不愿地出门找如如和阿瑶过来。 当他敲响了房门,开门的如如一见到是他,眼里立刻慌了神。 ———— 拿出吃饭时候无痕给他的钥匙,盛祜费了一会儿的功夫才打开了大门,一进去就迫不及待地在院子的长凳上坐下,整个人懒懒地趴在桌上。 跟随着的二人在点了灯火照亮四周后,亦是趴在了桌上。 夜色渐深,街上已无多少行人,四周一片安静,只有偶尔风吹过的声音。良久,小光率先开口说道:“总管,你这次怎么不跟王爷据理力争一下?” “去找你们之前,我争了啊,王爷说今晚辛苦我们一下,明天允许我们在客栈补觉。”虽然朱无视承诺了让他明天可以待客栈休息,但是今晚的差事还是让他感到无比的哀怨:“无痕那家伙都毛遂自荐了,王爷这死脑筋的,怎么就不知道变通一下,老使唤我看家干嘛!” 听见盛祜说起朱无视,小光小北二人立刻打起了精神,“总管,你可别在这里说王爷坏话啊!”万一把王爷招来了怎么办! 看出二人的担心,盛祜不耐烦地白了两人一眼,“你们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王爷这会儿怎么可能会过来?哪怕我们说王妃喜欢小哥哥,说他有情敌,他都不会过来。” 盛祜此话一出,那两人哪里还坐得住,连忙站起身来躲得远远的,以免靠得太近而被王爷误认为他们与盛祜是一伙儿的。 盛祜对那两人的行为有些鄙夷,难怪有时候朱无视跟他说天罡在他的带领下,胆气日渐不足,相比之下把地煞独立出去给素心之后,地煞的能力是日趋见长。 对于朱无视这番见解,盛祜在当时自然是不敢苟同,甚至认为朱无视在胡言乱语,夹带私货。可今天来看,朱无视前半句还是有点说对了。 正想趁此机会好好说教说教,可盛祜却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他下意识地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小光,小北,你二人现在速回客栈,客栈若有异常情况,立刻来报。” 朱无视的命令一下,小光小北二人瞬间精神抖擞,领了命便赶紧离开了。临走前看了一眼还在战术性喝水的盛总管,心想不听他俩劝告,果然应验了吧! “王爷,你怎么突然过来了?”盛祜轻声问道,眼睛却不敢直视对方。 惨了惨了,这家伙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小哥哥,什么情敌的话?! “素心让我过来叫你们回客栈休息。”朱无视淡淡地回了一句,视线落在了隔壁方家的房顶上。 一听素心发话了,盛祜彻底坐不住了,腾地便站起来:“那我们现在就回去啊!” “不急。客栈四周有三千的人暗中保护,倒也还安全,抽点时间处理点事再回去。” 朱无视的语气听起来很是平和,可在盛祜这里,他不由得要疑心,朱无视说的处理点事,这个事是不是指的他?! “你先别回去,看个热闹。”没听到身后的盛祜回答,朱无视又补充了一句。 “这个热闹,不能是我吧?”盛祜弱弱地开口。 “嗯?”朱无视终于收回视线,转身看着盛祜,看对方一副吓破胆的样子,他摇了摇头说道:“我没听到你又说我什么坏话,这次放过你。” “早说啊!”盛祜的表情终于舒缓了下来,朱无视的话连带着都净化了周围的空气。 “盛祜,别老是动不动就背后说人坏话。这样不好。” “谨听王爷的教诲!” 朱无视可没空听盛祜说着装腔作势的虚话,他往前走了几步,在院墙下伫立着,回头还冲盛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盛祜不明所以,不过既然朱无视这样示意了,他也立刻配合对方的行动,蹑手蹑脚地移步到了院墙下。 “处理点事是什么事,看个热闹又是什么热闹?”盛祜在心里揣摩着朱无视话里的意思,可他还没想个明白,忽然朱无视一个轻功就翻墙到了外边,他连忙跟上,可朱无视已经不在旁边。 “人呢?”盛祜正想往四周找找,耳边却传来了打斗的声音,细听声音来源,似乎就在附近。 还没来得及找出声音的所在,倏地三道身影落下,其中一道稳稳当当地落在盛祜旁边。 “你在跟谁打架呢?”借着月光,盛祜探着旁边的人神似朱无视,再看对面二人,面容可憎,便果断摆好战斗姿势,准备助朱无视一臂之力。 盛祜的话音刚落,对面一人就冲了过来,另一个则逃之夭夭。 朱无视避开了对方的攻击,施展轻功回到院子里,“你们打吧。” “你不管啦?”盛祜叫了一声,也想抽身离开,可对方却不依不饶。 “何人!住手!” 一声怒斥,让在场的两个人都有些措手不及,身处院子的朱无视倒也觉得意外,不过他对外面的情况并不在意,悠悠然坐了下来,等那两人进来,便回客栈去。 “少管……” 盛祜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吧,紧接着那人用着讨好的语气冲斥责他们的男人说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俩是朋友,玩着呢!” “嗯?”盛祜只觉这个声音倍感熟悉,可刚才那可憎的脸庞……摸索着扯掉对方的面具,面具下的人冲他嘿嘿一笑,松开了手。 “怎么是你?!”盛祜是万万想不到,面具下的人竟然是无痕!再回头看向素心家,朱无视方才打斗时候,指定是认出了无痕的身份,这才无心打下去。而对于无痕来说,刚刚自己也开口说过话,无痕断不会认不出自己,所以,这家伙在朱无视离开后,还跟自己打架,是故意的! 听到对方立刻跟自己道歉,又看那两人似乎确实相识,来者并没有纠缠下去,只是严肃地说道:“这里是我家,请不要在这里打闹。” “什么?你家?!”对方自报家门,让无痕震惊不已! 眼前的男人,竟然就是方家的人,那他会不会就是素心的旧相识! 在无痕惊诧万分的时候,盛祜知晓了情况,张口诚恳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知道是你家,是我们冒犯了!” “灯亮了?”忽然瞥见隔壁院子的光线,男人冲盛祜回了礼,便一个箭步冲到素心家门口,原以为能看到她的身影,可入眼依旧是空落落的院子,他失望地迈步走了进去,想叫出她的名字,却哽在喉间,说不出来。 “你是?”听见陌生的脚步声,朱无视从堂屋走了出来,一眼便看到一个双目有些失神的中年男人,而无痕和盛祜则跟在了男人的后面。 “三通?!”看到朱无视,男人眼神一亮,注视了好一会儿,才惊叫了出来。 朱无视不明所以,下意识地朝身后的堂屋扫视了一遍,屋里没有点灯,他也不知道里面是不是摆放了什么跟古三通有关的东西。 “三通,我是方叙,方叙啊!”方叙一边说着,一边朝朱无视快步走了过来:“你不认得我了吗?” “方叙?”这个名字他只听素心提起过一次,眼前这人就是也给素心买过糖葫芦的方叙?不过,这个人这么巧就姓方,难道就是今天素心有所关注的邻居方家吗? “三通,儿时一别,再无相见,你不认得我也正常。”方叙苦笑了一下,故人虽然重逢,旧情已不似当年了:“我之所以还认得出你的样子,是因为当初素心去三里镇寻你,是我在暗中护送她前行,在三里镇,我亲眼目睹你去接了她,我便记住了你长大的样子。尽管又过了二十年,可认一认,我还是辨得出你,哪怕你现在给我的感觉有些不一样,可世事多变人也会变……” 方叙的自述,已经明显是把朱无视错当成了古三通,他哪里知道,那时候古三通因为练武之事,不得不委托朱无视帮忙接素心,然而朱无视却只听得对方说是他帮忙护送素心安全抵达三里镇,这着实让他很是感激:“谢谢你把素心安全送到三里镇。” “不客气。”方叙笑着摇了摇头,“我们三人从小一起玩,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从小?”朱无视眉头一皱,忽地就对方叙萌生了一丝丝的戒备。 他知道方家是素心家的邻居,有儿时玩伴是很正常的事情,他不该介怀,可是知道跟做到是两回事,他控制不住自己。 “三通,有些事我想问你,希望你可以告诉我。那天你接到素心后,你们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回忆结束,方叙敛起笑容,神色也严肃了起来。 “何出此言?”朱无视问道。 “当初你们两家父母为你们指定了亲事,我也看着你与素心团聚,可为什么我现在知道的,却是素心嫁给了当今皇叔,铁胆神侯朱无视?” “怎么?素心嫁给朱无视不好吗?”朱无视反问道,眼神里的寒光一闪而过。 “我不清楚。”方叙叹了口气,面色凝重:“我听人说,朱无视为人老奸巨猾,阴险狡诈,诡计多端,说话喜欢含沙射影,冷嘲热讽,也会指桑骂槐。他是皇族这一身份且先不说适不适合素心,单就他这个人看,我只怕素心跟他在一起生活,言语上少不得被他尖酸刻薄地对待。” 听着对方痛斥素心所嫁之人的恶毒行径,朱无视放在背后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视线越过方叙看向后面那两人,盛祜居然还在点头,似乎是在同意方叙所言,而无痕感受到来自朱无视眼里的杀气后,他赶紧上前圆场:“这位朋友,道听途说,民间传闻,都不可信呐。” “我不是道听途说,也不是民间传闻。”方叙也察觉到了朱无视的神色不对,他还以为对方同他一样担心素心:“我一直没机会见素心一面,如果她是心甘情愿的留在朱无视身边,我自当祝福她。千人千面,纵使朱无视为人不善,可只要他是真心待素心的,我也不会为难他。” “素心都嫁给朱无视了,如若她不愿意,婚事怎么能成?”盛祜也上前帮腔,只希望朱无视看在他帮忙说话的份上,不要记仇。 “朱无视是皇族,有权力有地位,强抢民女、胁迫成婚也是易事。”方叙说道。 朱无视没有搭话,他一脸严肃地示意无痕盛祜走到一边,那两人听到方叙如此编排朱无视,好心帮他圆场他还油盐不进,生怕朱无视大开杀戒,两人的神情也紧张了起来。 方叙有些茫然,不知道怎么说着说着,这三人一个个脸色都有点不好看,还聚到一边商议着什么。难不成,朱无视为人果真如贺延所言极其不善,他们都在为素心打抱不平! “本王准备动手了,等下注意拦一下,别让他死了!” 第二百八十二章 看热闹 “这可是素心的家里,我劝你别乱来!” “说好的低调行事,不要节外生枝呢!” 左耳无痕,右耳盛祜,两人的好言相劝悉数入耳,朱无视咬了咬牙,最终点了点头,整理好表情,再转身朝方叙走去。 “头一次见他气到咬牙的地步。”盛祜小声说道。 “盛祜你要知道,现在在当着王爷的面前说王爷坏话,质疑王爷素心婚事的,是素心二十年前的旧相识!” “噢,叠满了!” 纵然听不清身后两人在叨叨着什么,朱无视也能猜到二人是在叨叨自己,不由得回头甩给二人一个愠怒的眼神。 朱无视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也没有明确告知他不是古三通,因此方叙仍旧误认为与自己交谈的男人是自己的儿时好友,便也不在意对方的愠色,继续说道:“三通,你还没跟我说,为什么素心没有跟你成亲?” “素心喜欢的人是朱无视,她当然是跟朱无视成亲!”朱无视理直气壮地回答道。 朱无视的回答,让方叙忽然就沉默了下来,低垂着眉眼喃喃道:“为什么?” 后来,她喜欢上了别人? 那是不是说,素心并不喜欢三通,只是父母之命难违? 难倒曾经,他也是有机会的吗?! 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方叙心中蓦然升起一丝悔意。 他的举动,全都落入朱无视的眼中。 “他似乎有些悔恨之意……”朱无视内心思忖中,对方叙的戒备之心更甚! 余光瞥了一眼另外二人,朱无视走过去毫不客气地赶走二人:“你们二人先回去,今晚的事,不许张扬!我不想听到明天有其他人说起今晚的事情。” “别啊,不是你让我留下来看热闹的吗?”盛祜看戏看得正起劲,这会儿叫他回去,他自然是不愿意。 “你意思是,我成了那个热闹是吗?”朱无视不悦地说道。 他本意是让盛祜留下来,看他抓无痕和阿瑶的热闹,哪里想到因为方叙的到来,自己反倒成了那个热闹! “难道那个热闹指的是我?”想起方才朱无视逮自己的一幕,无痕这才意识到,今晚的行动,到底还是没有逃过朱无视的怀疑! “回去!你不是一直说今天很累想睡觉吗?快回去,明天再算账!”朱无视一声令下,盛祜也不好意思说因为看热闹,他早已精神百倍了,只好拉着无痕跑了,末了不忘叮嘱朱无视,这里是素心的家,人是素心认识的人,可别节外生枝! “放心,我不是爱打架的人。钥匙给我。”送走二人,朱无视这才回头看看方叙的情况,对方的样子很失落,此刻说话也不像方才有力:“我前阵子见过一次素心的样子,很奇怪,明明已经过了二十年了,可是素心的样子,还是跟二十年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我不知道这二十年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素心她再也没回来过,三通你也没有,这些年来,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找你们。只有守在这里,帮素心打理一下屋子,替她祭拜一下叔叔阿姨,就等着你们回来。” “今天看到你回来,我真的很开心。三通,你说素心会不会,在某一天也会回来?我们三个人什么时候能像小时候那样又聚到一起?” 朱无视可没心思留在这里听方叙怀念过去,毕竟这过去里没有他,这让他听着着实有点揪心,既然方叙把他错认为古三通,倒也可以借此机会,会一会这个方叙,是否只是一个普通的旧相识。 “这二十多年里,你没有听过任何关于我的事情?”朱无视坐了下来,试探性地问道。 “没有。”方叙回答得很干脆,“三通,你知道的,从小我就不喜欢跟人打交道,都是一个人闷在屋子里,长大了也是这样,外面的世界如何,我不感兴趣。” “可你说你前阵子见过了素心?在哪里?” “我去了一趟京城,在京城的一个地方见过她,至于是什么地方,我不能告诉你。” “好,那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说这么多年都没见过素心,更何况素心的样貌与二十年前无异,那你怎么能够确定那个人就是素心呢?” “原来我也是不敢确定,我甚至都以为那是素心的女儿,可是我跟一些人确认过了,那就是素心。” “在京城,你为什么不找素心见一面?” “我……”话到嘴边,方叙摇了摇头,那个时候她差点被自己带人杀死,叫他怎么见她? “你不想说,就算了。”对方居然不回答了,朱无视心里已有了想法,他站起身拍了拍方叙的肩膀,说道:“方叙,我可以去你家坐坐吗?这里毕竟是素心的家,她还没回来,我们一直待下去也不妥。” “你说的也对。走吧。”方叙率先走了出去。 朱无视吹灭了灯火,锁上了大门,在方叙的带领下进了方家。 “这个家伙,心思简单,看样子跟盛祜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么憨头憨脑的人,不应该是九哥派去杀素心的人吧?九哥那种精于算计的人,会什么人都收?” 带头刺杀素心的那个神秘人,有可能是方叙吗? 方叙点了烛火,屋子一下子明亮起来,桌上摆着好几个木雕,一下子就引起了朱无视的注意。 拿起来仔细端详,每个木雕都是雕刻的一个人像,每个都栩栩如生,面容不尽相同,细致入微。 “这没什么好看的。”方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收走了所有的人像木雕,只留下一个三个孩童放纸鸢的木雕。 看着方叙留下的最后一个木雕,朱无视的心里还是莫名咯噔了一下。 “这木雕,素心是不是也有一个?” “是的,当年我做了三个,我们一人一个,留作纪念。” “纪念是吗?”朱无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方叙的身份,又增添了一分怀疑。 素心曾经跟他说过,当初引她离开护龙山庄的,正是一个木雕,一个她幼时的纪念品。 看来,要查清楚方叙的身份,这一次,避不开素心,甚至还要借助素心。 “方叙,天色很晚了。我不打扰你休息了,明天见,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方叙有点意外,笑着说道:“你要送我什么吗?” “不送!”朱无视忽然生气地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好心想着明天带素心来见见方叙,可方叙怎么可以惦记着让自己把素心送给他! “不送?那你慢走!”方叙心下嘀咕,这话他回得怎么很生硬的感觉! 离开方家之后,朱无视是一刻也没有耽误,回到客栈时候已经是夜深人静。 客房内的灯火依稀可见,朱无视还以为素心没有睡,可推门进来却只看到如如和阿瑶,到底是经过专业训练,推门声刚响起来的时候,二人立刻站起身,警惕地看向来人,见是朱无视,二人慌忙低下了头,在朱无视的授意下,小心翼翼地离开了。 吹灭了烛火,朱无视也宽衣就寝,待明日再去会会那个方叙,向方叙表明自己的身份!他要方叙好好看看,他才没有强抢民女,胁迫婚事! 不许造他的谣! ———— “盛祜,昨晚你去守夜可辛苦了吧。你多吃点!” “三千,我劝你一句,不要提昨晚,被王爷听到的话,他会拧断你的脖子去喂狗。” 眼睛瞪得像铜铃,万三千慌忙护住了自己脖子,不明白他昨晚好好待在客栈一觉睡到大天亮,是哪里就得罪了王爷? “盛祜,你别吓唬人啊。”门被推开,素心携着朱无视走了进来。 两人在客房吃罢了早餐,想过来看看盛祜他们这边的情况如何,顺便跟三人说声他们要先过去家那边,哪里知道就听到了盛祜这么吓人的说法。 朱无视往前走了两步,看向在别人面前嘴碎,在自己面前嘴严的盛祜:“不造谣!” 再看正担惊受怕,别人说啥他信啥的万三千:“不信谣!” 最后是在他眼里没有厚道可言的无痕:“不传谣!” 这一幕,把素心逗得掩嘴窃笑,想来她的无视也真是不容易,这一天天的操碎了心。 “好的王爷!”或许是被朱无视的威严震慑住,三人直愣愣地点了点头。 “我跟无视准备先回去,你们就继续留在客栈好好休息。”素心笑着过来将话题转回来。 “回去?”盛祜和无痕几乎是同时出声,当下就站起来要跟着一起去。 还坐在位置上的万三千不明所以,但看那两人都站起来要跟着去,他也随大流站了起来。 “既然这样,那好吧,那我和无视先下楼。你们整理好就下来。”素心说完,就拉着朱无视走了。 到了客栈门口,如如和阿瑶已经等着随时出发。朱无视想着既然那三人都去了,留小光小北二人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便差如如和阿瑶进客栈叫那两人出来一起跟着过去。 “素心,终于要回家了,开不开心?”朱无视笑着问道,其实他都不必问出口,这一路上,素心脸上的笑意可是充满了整个旅程。 “当然开心!”自从踏进家乡,素心是满心的欢喜,只可惜世事无常,如果记忆中的大家都还尚在的话,她无法想象她会是多么幸福快乐。 不过,一切皆已成过往,如今她只能带着怀念,握紧另一半的手,与他白头偕老,厮守此生。 “久等了久等了,我们快走!”盛祜等人叽叽喳喳地小跑着出来,没有耽搁时间,催促着大伙儿出发。 “无视,他们怎么好像比我还着急回去?”素心和朱无视不慌不忙地走在那三人后面,看着三人急急忙忙的样子,哑然失笑。 “他们经常都是这个样子的,素心你不用管他们。”朱无视没有拆穿三人的小心思,也还没有将昨晚的事情告诉素心,为怕素心激动,其实他该先透个风声才是。只不过在言语上还需斟酌一番,省去一些不必要的细节。 素心悄悄看了一眼身边人,见他似乎正在思考,她也没有再说话,此刻的她也是一肚子心事。 昨晚如如过来陪她,听说她把朱无视叫去喊盛祜他们回来,如如当下道了一声不好,原来阿瑶也刚巧被她叫去查探方家! 打开门的一瞬间,本就做贼心虚的她掩盖不住心里的慌乱,可是朱无视却没有追问她阿瑶的去向,只是让她过去陪着素心,这才让她稍稍放心,可没想到…… “你们打听方叙家情况,都打进方叙家了?”听如如报告了行动,素心都惊讶于这俩人的大胆,也担心自己的无心之举会出卖了阿瑶。 “王妃,今天看方家似乎也是无人居住的状态,而明天我们就要过去了,有王爷在,我们根本就没机会潜进方家一探究竟了。”如如解释道,早知如此,她又何必好说歹说让阿瑶放弃睡大觉跑去查探呢?现在只希望王爷不会跟阿瑶碰上! “如如,一旦王爷怪罪下来,你们记得直接跟他承认是我做主让你们去的,切不可自己承担下责任。”如果阿瑶真被他抓了个现行,素心打算那就一五一十跟他讲清楚,至于该怎么哄他,再多费费心吧。 “起来后,无视又一直跟着我,我都没机会单独和如如她们两个说说话,不知道昨晚进展如何?”素心这样想着,扭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如如和阿瑶,见得两人都是一副苦相,当下心里就只觉不好,再偷偷看一眼旁边的朱无视,不料却跟他的眼神撞上,她心虚地开口说道:“无视……” “素心,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朱无视同时说道。 以为他已知晓方叙的存在,素心垂下眼低声说道:“无视,方……”打算跟他坦白交代。 “方叙你认识吧?我昨晚看到他回来了。” “什么!”一声惊呼,吓坏了身边人。 “素心,你别激动!我就是怕你激动,这才先跟你说下,好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朱无视慌忙拉过素心的手,不安地看着她。 因为有朱无视在场,跟在身后的四个人保持着距离,不敢太过靠近。 “方叙哥回来了?”听闻方叙的消息,素心不敢相信地又问了一遍。 “方叙……哥?!”最后一个字,音量拔高了许多。 难不成这方叙还真是那个神秘的小哥哥?! “无视你别激动!”素心轻轻拍了拍朱无视的肩膀,缓声道:“方叙年龄比我大,我从小就喊他哥,这一时改不过来,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我理解。”朱无视笑了笑,摸了摸素心的脑袋,这才继续往前走。 路上,朱无视告诉素心,方叙自言当初是他暗中护送素心前去三里镇,并阴差阳错之下将接她的人误认为古三通。 “方叙哥跟三通表哥自从孩童时期一别,确实没有再见过面。”感恩方叙的关心,想起二十年前的他,素心笑了笑,说道:“他喜欢读书,做木雕,整日闷在屋子里,深居简出,而表哥他们偶尔来,也是匆匆忙忙,就没有专门见面。其实当初我们三人会玩在一起,是多亏了表哥太过调皮活泼。如果没有表哥,虽然我们与方家为邻,我也不一定会认识到方叙哥。无视,你有向他表明身份吗?” “没有。”朱无视没有隐瞒,“我没有承认我是古三通,但我也没有否认,这不是寻思着等今天陪着你跟他见一面,再郑重跟他介绍一下我自己。”今天会面,他可要向方叙宣誓一下主权,他可是素心名正言顺的丈夫! “方叙哥是个老实耿直的人,如果他话说得不中听,你可别听进心里去。” “已经在心里扎根了!”朱无视内心腹诽了一句,为了不让素心担心,表面上还得笑着点点头,心里早已埋下报仇的种子。 方叙哥也好,小哥哥也罢,都不能觊觎他的素心! 第二百八十三章 口碑 “你们怎么突然这么积极啊?”跟着盛祜和无痕跑了一阵,万三千只感觉刚休息恢复的精力又快被消耗殆尽。 “看热闹!”盛祜说着,往身后看去,朱无视和素心还没赶上他们,他便看向无痕:“无痕,你老实说,昨晚咋回事?” “盛祜,你不是说不提昨晚吗?”无痕挑挑眉,拉着万三千又快步走去。 “你俩不要跟我打哑谜好不好?”盛祜无奈跟上,他自己也想清楚,朱无视昨晚留下来,肯定就是为了抓无痕,可是无痕为什么会伪装出现,无痕身旁的另一个人又是谁呢,在自己说话后那人就立刻跑了,难道,“无痕!你昨晚跟王爷打架,是不是没认出来他!” “是的,我江湖经验太浅了,完全没认出他。” “……”盛祜哑口无言,无痕这话谁信呐! “无痕你怎么跟王爷打架了?”万三千困惑地看着二人。 无痕看看身后,不见朱无视,他连忙说道:“找个时间我们详谈,当务之急,先去看看方叙还在不在!” “方叙?谁啊?”万三千不明所以,又被无痕带着跑。 “素心的旧相识。”盛祜解释道。 “什么!”万三千惊呼,他就睡一觉的功夫,错过了什么! 三人紧赶慢赶,终于来到素心家门口,意外的是,方叙早已坐在素心家门口,听到脚步声,他起身迎了上来。 “诸位,三通没跟你们过来吗?” 方叙这个问题,盛祜和无痕一时都没反应,他是在问朱无视。待到反应过来,也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回答比较符合朱无视的想法。 “三通?你是说古三通?”万三千问道。 “正是。”方叙点点头。 万三千看看盛祜,又看看无痕,茫然地看着方叙:“古三通好早之前就死了啊,你不知道吗?” “三通死了?”方叙摇摇头,“不对,他昨晚还跟我在这里交谈。” “见鬼了?”万三千嘟囔一句,火速躲到盛祜身后。 “方叙,你不知道古三通的事情?”无痕问道。 “什么事?” “比如不败顽童,比如太湖之战,比如天山决战。”盛祜挑了几个关键词,也是之前在江湖上还算有名的词,如果方叙有在江湖上走动,那他应该有所耳闻才是。 方叙闻言,沉思良久说道:“都没听过。”接着他又看向万三千,“你说他死了,他怎么死的?” “二十年前,古三通在天山决战输给了铁胆神侯半掌,自愿囚禁于天牢,去年卒于天牢之中。”万三千说道。 无痕和盛祜都没有阻止万三千说出事情真相,毕竟等会儿朱无视和素心就会到了,朱无视那家伙肯定是要为自己正名的,也不需要特意隐瞒了,当然最重要的是,又不是他俩跟方叙说的。 “铁胆神侯朱无视?”听到这个名字,方叙霎时攥紧了拳头,脸色涨红,眼神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朱无视,朱无视害了他的朋友古三通! 那么,素心呢!素心知不知道这件事!还是说,素心真是被他胁迫成了婚! “他怎么了?”万三千看着暴怒的方叙有些害怕,悄悄问道。 “哦,没什么的。他本来就以为素心嫁给王爷可能是被威胁的,然后你现在说的,让他听起来就像是古三通死在天牢里完全是王爷所害。”无痕低声分析着,一旁的万三千早已吓得脸色煞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三千,不用辩解。”盛祜拍拍他,安慰道:“你不过就是把王爷的形象塑造成一个残害了方叙两位故友而已,没事的,王爷那种人阴险狡诈,他的口碑就摆在这,都不用做修饰!” “真的没事?!”万三千急得团团转,可这两个人,一个说没什么,一个说没事,可他俩后面的话,听起来可不像是没什么跟没事!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方叙沉着脸朝着万三千迈步:“那么,昨晚在这里被我误认为古三通的男人,是不是朱无视?” 方叙的猜测,着实让盛祜和无痕感到诧异,盛祜看了看无痕,率先发问:“你从哪里猜测出来的?” “我知道,素心已经回来青石镇了。既然他能够出现在素心家中,不是三通,那就只能是朱无视了。而且,他确实气度不凡,我还以为是三通变化太大……”说到这儿,方叙看向三人的眼神也愈加怀疑:“不过你们说的话,不可全信。”说罢,又在素心家门口坐了下来。他要在这里,等着素心回来。 “信不信由你,反正等下见到素心,你就知道了,你总该相信素心吧?”无痕说着,也拉着其他两人一并坐了下来。 四个人静默了许久,朱无视和素心的身影才慢慢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方叙第一个站起了身,惊讶,喜悦,担忧,种种心绪涌现,原想冲上去,可是素心身边已有同行之人,他就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近。 此刻的方叙,注意力全在素心身上,哪还管素心身边的男人对他发出的死亡凝视。 “方叙哥?”怔怔地盯着方叙琢磨着好一会儿,素心才试探着喊出对方的名字。 “素心!”听到思念已久的她叫着自己,方叙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心情,往前走向素心,脸上是久违了的笑容。 她的样貌,与记忆中的重叠。 “素心,你的样子……”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素心看了一眼朱无视,不知道该怎么向方叙解释才好:“我吃了天香豆蔻,昏睡了二十年,所以样貌还停留在二十年前……” “天香豆蔻?昏睡了二十年?”方叙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他不是很能理解,可这却解释了为什么素心的样子没有变化,也就是说,眼前这个人,真的是素心,她回来了!“素心,你果然回来了!” 对上朱无视不满的眼光,无痕做代表连忙为他们三人辩解,他们可没透露素心回青石镇的消息。 “是我自己猜到的。”看出素心脸上有所疑惑,方叙这才解释起来:“我早上起来去祭拜爹娘,顺便也去看望叔叔阿姨,发现叔叔阿姨坟前有变化,叔叔阿姨的坟在哪,只有你我知道,哪怕是三通,他也不知道。所以我就猜是你来了,我就找到李婶那里去,你如果回青石镇,一定会路过她那里,她也许能看到你,我便向她求证。” “方伯伯和伯母……”听闻两位长辈不在人世,素心心里也有些难受。 方叙没有多说什么,已成过往,不想再提,忽然听到有人嘀咕一句“看不出来偶尔还挺聪明的。”他这才转移了视线,看向素心身边的男人。而对方,毫不示弱,威严的眼神落在方叙身上,眼神碰撞,似乎正在进行一场较量。 “方叙哥,我给你介绍一下……”素心正要开口,可方叙却抬手示意她停下,有些话他要当面问清楚。 “他们跟我说三通已经死了,可你昨晚从来没有正面否认我认你为三通一事,所以你是古三通,还是朱无视?” “什么他们说,明明是他说的好不好!”盛祜唯恐朱无视误会,连忙直指万三千,而万三千则识相地躲着盛祜手势的方向。 “你听素心给你介绍不就好了?”朱无视严肃的脸上扬起一抹笑意,话里尽是得意。 “方叙哥,他是我的丈夫,朱无视。”生怕朱无视和方叙两人互生敌意,素心赶紧介绍。 在素心的佐证下,方叙这才相信,他昨晚掏心窝子的人竟然就是朱无视! “是的,本王正是朱无视,素心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名正言顺的王妃。”朱无视看着方叙气急的模样,心里莫名觉得痛快:“我与素心乃是两情相悦,你所谓的强抢民女,胁迫成婚,乃是无中生有,恶意中伤本王,若要追究,可是重罪。” “无视,你们怎么回事,怎么剑拔弩张的?”素心扯了扯朱无视的袖子,再无助地看了看如如,没想到真被如如说中了,这俩男人一见面,后果确实很严重! 如如在一旁唉声叹气,凭借自己多年吃瓜的经验,她早就料到如此。可惜王妃涉世未深,太过天真! “素心,你真的是自愿嫁给朱无视的吗?”知晓朱无视的真实身份后,方叙是再也不想正眼看一下朱无视,他所关心的,只有素心。 “是的,无视对我很好,他很爱我,而我也很爱他,很爱很爱,我不后悔跟无视做夫妻。”突然当着众人的面表白情意,素心只觉羞怯难当。可一想到如如的劝告,她只能尽快表明心意,表明立场,杜绝后患。 素心突如其来的告白,极大程度上令在场的人都措手不及。尤其是朱无视和方叙,一个不敢相信,素心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她对自己的心意;一个不敢相信,素心真的是自愿嫁给朱无视这个阴险狡诈之徒! “素心……”朱无视被素心说得早已心花怒放,忍不住在素心额上落下一吻。 这下子,所有人更坐不住。 方叙距离最近,看得最真切,也看得出来,素心心里完全不抗拒朱无视,他这才死了心,攥紧的拳头也渐渐放松。 他祝福素心能找到这个好归宿,可是要做到不敌视素心的这个归宿,又是另外一回事。 “方叙顶多就是当着他本人的面说他坏话而已,王爷更狠,杀人诛心啊!”无痕看着这一幕感慨地说道。 “朱无视,昨晚是我言辞不当,我向你道歉。”方叙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己昨晚说朱无视的坏话,坦然致歉,可话题一转,他的眼神又覆上一层敌意:“可是有件事,我要问清楚。” “可以,不过先进屋再说吧,素心她现在有孕在身,不宜长时间站着。”朱无视说这话时,语气里只有对素心的关心,全然没了故意激怒方叙的想法,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方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素心的小腹,只觉心头再一次遭受了重物撞击。 看着朱无视贴身护着素心走在前面,看着他眼里自然流露的关心之情,方叙百感交集。 纵使朱无视为人不善,可至少,他是真心对待素心的,素心亦是如此。至于自己,已不能涉足。 “你不要怀疑王爷对素心的感情,他这二十年里可是为了素心不婚不娶,一直在寻找天香豆蔻救活素心。他对素心的爱,我们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盛祜凑到方叙身边说道,虽然他是赞同方叙说他家王爷言语刻薄,诡计多端,但是在感情方面,他还是得纠正方叙对自家王爷的偏见。 “我知道,二十年很漫长,朱无视既然能做到二十年里一心一意守着素心,而素心也表达了自己的心意,我愿意相信这份感情的纯粹,我祝福他们。”原先他还一直担心素心嫁给朱无视过得好不好,朱无视生死未卜,他希望朱无视活着也只是不想素心经历丧夫之痛。可现在看来,他是真该庆幸,朱无视在那次行动命大活了下来,活着回到了素心的身边。 “你能这么想就好了,毕竟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或许曾经你对素心有过念想,如今也该断了。” 被无痕说中内心隐忍的感情,方叙警惕地看着对方,对方只是回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并无恶意,方叙低了头,“我只把素心当妹妹看待。” “那就好啦,皆大欢喜!”万三千爽朗一笑,原来这方叙这么通情达理,亏他来之前还担心这担心那的。 “哪来的欢喜?”方叙怒目一瞪,“朱无视害了三通,这笔账,岂能不了了之?” “你别这样,听我说,素心也是知道这事的。你可以先找素心问问清楚!” “好!”方叙没有反驳盛祜的意见,三通是素心的表哥,素心断不会被感情蒙蔽,对自己的表哥置若罔闻。他要找素心问个清楚,与朱无视当面对质。“三通的事,我会问清楚。还有,素心刚刚似乎是有难言之隐,她只说了结果,却没说为什么要吃天香豆蔻,导致昏睡了二十年?你们知道吗?” 在盛祜和无痕的面面相觑中,万三千不假思索的回答脱颖而出:“哦,因为王爷打了素心半掌,素心经脉尽断,命悬一线,幸好王爷喂了她吃下天香豆蔻,这才保住了性命,在这二十年里,王爷历尽千辛万苦……”说得正兴起之时,万三千猛然发现听众的表情不对。 无痕走到万三千背后,阴沉着声音缓缓说道:“对方叙来说,重点不在于王爷找剩下的两颗天香豆蔻有多么艰难,而在于开头,素心是中了谁的半掌……” 万三千立刻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孤身一人,不过是一命抵一命……” 额角上的青筋暴起,方才还平稳的呼吸,此刻却是低沉的粗气,方叙头也不回地朝家中走去。 “他这是要干嘛?”万三千再一次急了,他明明说的都是事实,可是怎么组装起来就让人起误会呢! “他估计是回家拿刀,准备杀当今皇叔吧?”无痕叹了口气,有些失望,以为今天好戏开场是王爷吃醋揍故友,没想到是故友愤懑不平战王爷。 “都怪三千,又造王爷的谣!”盛祜白了一眼万三千,也怪朱无视早上光顾着吩咐他不造谣,而没吩咐万三千! 眼看自己闯祸了,万三千苦着个脸,为自己叫屈:“这不是事实吗?我以为可以说的……” “事实是事实,可是说出来好像是把王爷说成是害素心的十恶不赦之徒一样,所以也算是谣言。”无痕拍拍万三千的肩膀,紧接着快步跟上方叙进入方家。 看着局面就要失控,盛祜终于想起当事人就在屋内,连忙拽着万三千冲进去:“王爷,你的口碑太厉害了!我们顶不住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 没有事实显现的那么坏 “盛祜!”一声呵斥,朱无视看着大呼小叫的盛祜,就差把对方拎出去揍一顿:“安分点,莫要吓到素心了!” “无视,不要紧的。”素心摸了摸朱无视的手,示意他不要动怒,随后关切询问那两个慌里慌张跑进来的人:“盛祜,怎么了?三千,你怎么脸色苍白,是不舒服吗?” “方叙听说素心之所以吃天香豆蔻,是因为王爷你打了素心半掌,所以想杀你的心都有了!”事态紧急,盛祜言简意赅地说明了状态。 闻言,素心不安地看向朱无视,他却是面色平静,再转头不解地看向盛祜和万三千:“啊,我就是怕方叙哥误会,刚刚才没说出来,他怎么会知道?” “素心,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万三千急忙道歉,他原本是想说一说朱无视等了素心二十年的痴心,结果没想到弄巧成拙。 朱无视对此倒是无感,当初本就是他有错在先,若是方叙对素心真有情意,那么现在方叙想杀他也是情有可原,只是素心在身边,他不想惹起什么争端引得素心惴惴不安。 “朱无视!”门外,方叙的怒斥声传来,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盛祜和万三千原以为方叙会拿着刀啊剑啊啥的来讨伐朱无视,可出乎意料的是,方叙是空着双手进来的,跟在他旁边的无痕双手抱胸,一脸郁闷的神情。 “方叙哥……”素心心急,刚想站起来迎上去,就被朱无视拉住,“素心,没事的,你不要担心,切莫动了胎气。” “素心,你当真是心甘情愿跟他在一起的吗?”方叙看着素心,没有变化的相貌,让他忽然有种此时还是二十年前的错觉,素心没有离开青石镇,也还没有嫁人。 “是的,我是心甘情愿跟无视在一起的。”面对方叙的怀疑,素心回答得很坚定。 “没有强迫?没有目的?没有弥补?”方叙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自己接受现实。朱无视伤害了素心,伤害了三通,可为什么素心还愿意跟朱无视在一起! “没有。”素心知道方叙在怀疑什么,在担心什么,可现在的她,知道自己的感情,也敢于守护自己的感情:“我跟无视之间,从来就不存在强迫,不存在目的,也不存在要弥补什么。我们的爱很简单,相知,相伴,相守。” “素心……”朱无视轻轻唤着她的名字,心中已是感慨万千。 “方叙你都听到了,素心都这么说了,你怎么还老是不相信的样子?”盛祜充当起了和事佬,拉着万三千就把方叙按下一起坐下来聊聊:“你听的那些说王爷不好的,谣言,都是谣言来着的!” “我只相信素心说的。”方叙不满地甩开身后两人的手,看着素心说道:“素心,有些关于朱无视的事,我要问清楚,你只需要说是或不是,不要偏袒他。” “你说。”朱无视说道。 “你中的半掌,并且差点因此而丧命,那半掌是朱无视打的?” “是。” “三通是被朱无视囚禁在天牢里二十年?” “是。” “三通最后是死在天牢里?” “是。” 每一个问题,素心还在犹豫的时候,朱无视都抢先果断地回答了。 “你们说这是谣言?!”方叙愤愤不平地站起身,双目紧紧盯着盛祜等人,“朱无视自己都承认了,这不是事实,还会是谣言吗!” “方叙哥,不是你想的那样的!”素心着急辩解,可是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 “素心,那是哪样?”面对素心,方叙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怒火,“你说,我相信你说的。” “方叙哥,虽然事情确实是这样发生的,但是,有些事情,不是只有是或不是两种答案。” “就是就是,虽然事实的确如此,但是个中缘由,说来话长,我家王爷真没有事实显现的那么坏,拜托你好好静下心来听素心给你讲过去的事情好不好?”盛祜爱看朱无视的热闹,虽然挺想添油加醋,但是此刻素心跟着他们在一起,他还是有分寸的。 “方叙,古三通当初是朝廷钦犯,王爷奉命捉拿他,天山决战,古三通输了,他是自愿囚禁在天牢里的,而王爷是想过放古三通出天牢的,奈何是古三通自己不愿意。” 朱无视抬眼看了看无痕,他想放古三通出天牢这个想法,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哪怕是素心,他也没主动提及。却见无痕一脸得意地也坐了下来,笑道:“王爷,我说的对吗?” 看到朱无视点了点头,素心这才知道,身边人还有过这一层想法:“无视,那表哥为什么不愿意出天牢?” “素心,这个我们后面再说,眼下,得先跟这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方叙兄说一说二十年前的事。”无痕笑着说道,示意方叙暂且息怒,坐下来听听素心他们的解释。 方叙不明白,明明朱无视就是那个伤害了素心的人,可素心却是一味地偏袒他,或许,真是自己钻了牛角尖,这其中另有隐情? 愤愤地瞪了一眼朱无视,方叙哼了一声,终究还是坐了下来。 二十年,纵然故人面貌依旧,可也已是物是人非。 素心将二十年前的事娓娓道来,她说着二十年前与古三通的重逢,与朱无视的相遇,道着二十年后她醒来,朱无视对她的爱意,以及他身边人对自己的关心与尊重。素心知道方叙是因为担心她才生气,她想告诉他,她过得很好,她跟朱无视生活在一起,很快乐,也很幸福,请他不要担心,也不要再计较当年朱无视伤她的无心之过。 毕竟最放不下这件事的,其实还是朱无视本人。 “素心,可是朱无视,他害了三通啊!”方叙可以尝试接受朱无视失手打了素心半掌一事,可是三通命不该绝:“他们说的什么太湖之战,我相信三通没有杀人,可是他却真真切切地因为朱无视的关押而死在了天牢里!” “方叙,是古三通自己没有活下去的念想,天山一战,王爷和古三通相互都落下了不愈的内伤,他之所以突然死去,是因为他把毕生所学都传给了成是非,要不然凭他的功力,想再撑几年,是不成问题的。”无痕解释道。 “成是非?他是谁?” “他是护龙山庄的黄字第一号密探,也是王爷的侄女婿。”万三千语速很快,在盛祜反应过来捂住他嘴的时候,他已经说完了话。 “所以还是跟朱无视有关!”方叙再一次把愤懑的眼神投向朱无视。 无痕皱着眉头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地看着方叙:“不是,你怎么净抓一些莫名其妙的重点啊!” “王爷,为了缓解你跟方叙之间的关系,咱要不把三千灭口了吧?”盛祜一手继续捂着万三千的嘴巴,一手已经做好要掐对方脖子的准备。 此言一出,素心与方叙皆惊,唯独朱无视和无痕面不改色,甚至还嫌弃地看了盛祜与万三千一眼。 “他吓唬人的。”朱无视拍了拍素心的手背,朝她轻声说道,又示意无痕去把那捣蛋的两人分开。 “朱无视……”方叙看着素心,他的眼里充满了不解,也浸透了无奈与遗憾,万千复杂的心绪交汇,最终只是恨恨地叫着她尽心尽力袒护之人的名字。 “方叙,我承认,二十年前,是我打了素心半掌,这令我久久无法释怀,纵然素心说原谅我,我也不能原谅我自己。”方才一直静静旁听着的朱无视,终于缓缓开了口,他的声音浑厚而有力,看着方叙的眼神里,也并无一丝一毫的闪躲与犹豫:“至于古三通,当年确实是我奉命去抓捕他,天山一战之后,他甘愿被囚于天牢,后来我也的确承诺古三通,要放他离开,任他远走,但是他拒绝了,至于他拒绝的原因,我不知道。他的身体状况渐渐不佳,之后他突然而亡,这也是出乎我的意料。但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才在临死前将毕生功力传给了误入天牢的成是非,成是非的性格与他颇有些相似之处,也许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表哥……”听着朱无视谈起古三通,素心早已有些泪眼婆娑。二十年前舍身替表哥挡下无视那一掌,却也终究没能换来他的平安。不知道表哥在在二十年里,是否有过那么一刻,恨她没有始终坚定地选择他。 听了朱无视的话,方叙沉默了,分别了这么多年,他想象不出,甘愿在天牢度过余生的古三通是什么样子。记忆中的那个人,乐观自信,活泼顽皮,却在人生的后半段,坠入沉闷的暗牢之中。 天山之战,人人都道铁胆神侯赢了,可其实,这场战斗,并无赢家,只有一败涂地。 “朱无视……”良久,方叙的声音打破了现场的安静,“既然素心嫁给了你,我希望你好好待她,否则,我会对你不客气。” “这你倒是不必担心。”若不是素心在场,朱无视很想驳方叙一句,让他管好自己就行。 “素心,这么多年你没回来,你先好好休息,如果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我就在隔壁,你喊我我便过来。”方叙说完,便起身离开。 今日所闻之言,对他来说后劲太大,他需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 素心也看得出来此刻方叙的心情,便没拦着他,只是点了点头。 “王爷,所以为什么古三通不愿意出天牢啊?”方叙刚走出大门,盛祜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他只知道朱无视每年都要去天牢看古三通,却不想这其中还有这门道。 “他没使唤过你去接触过古三通?”无痕本以为盛祜这八面玲珑的人知道个七七八八,合着这人可能连一二三四都不知道啊? “我跟着去过几次,不过每次都是看两个哑巴大眼瞪小眼,我就不乐意去了,后来我还给王爷支过招,让他带着美酒去找古三通,看能不能先撬开古三通的嘴。” “那撬开了吗?” 盛祜瞥了一眼朱无视,没好气地说道:“撬开了,不过是我的骨头快被某王爷撬开了。” “传闻不败顽童古三通信守承诺,我想他不愿意出天牢,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吧。”经历了刚刚惊心动魄的时刻,万三千此刻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生怕声音大点会引起隔壁的误会。 “一方面,古三通确实是因为承诺,但是更多的,我想他是在惩罚自己。”朱无视握着素心的手,回忆涌起,他与古三通相处的时间不算太短,他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二人会走到对立面。入了天牢后的古三通,没有执着于败于他手的念头,也没有与他再战的期望,那时候,古三通的眼里,只剩下了深深的忏悔。 在美酒事件之前,每年朱无视都会来看他,他了解朱无视,必然是素心无恙,对方才有此闲暇,所以他也放了心待在这天牢之中。 “素心与我早有婚约,虽然你才是她爱上的第一个人,但我也有信心,让素心慢慢忘记你,慢慢爱上我,跟我在一起。” “如果那时候,我不去太湖,该有多好……” “在天山与你交手之后,我明明已经知晓你与太湖之战无关,可我还是玩心太重,非要与你分个胜负,这才害了素心……” “我大部分的时间,都给了武学,甚至因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忽略了素心,我只盼着有朝一日,寻得仇人的蛛丝马迹,可以手刃仇人,可到头来,我在做什么?” 一步错,步步错,再也回不了头,古三通也再也无法原谅自己。 哪怕他还能出去,可是出去之后,他又能做些什么? 被命运戏弄的挫败感,成了他心头上的阴霾。 “朱无视,我这一辈子,便在这牢里度过了,素心我托付给你了,希望你能替我,替小姨和小姨父,好好照顾她,保护她。” “若是有机会,我会让素心知道我的想法,让她能毫无顾忌地选择跟你在一起。” 当某一天牢里掉下来个成是非,这个人咋咋呼呼的性格与年少的他还颇有些相似,与对方交谈一番之后,古三通知道,这是他的机会。 “朱无视,怕你无聊,我给你送了一个对手,并让他帮我带话给素心了。说起来,这个人跟当年的你有点像,傻傻的很好骗,我一说金刚不坏神功只能用五次,他跟你一样是真信啊。看他也这么好骗,我都不好意思再骗他金刚不坏神功只能童子身练了,免得误了人家哈哈哈……你啊你,看起来老谋深算的,可怎么就那么好骗呢……” 若是没有少年时那一场劫难,古三通也许依然会成为不败顽童,但大概率会是一个潇洒自在的不败顽童吧。 他虽然在劫难中活了下来,却早已被劫难的阴影笼罩着一生。 第二百八十五章 好像被骂了 关于古三通甘愿囚于天牢的心境,由于他已死去,世上也没有人能准确传达。 朱无视只是凭着感觉,凭着了解,推测而已。 “王爷,你说古三通惩罚自己,难不成太湖之战死了那些人,真是古三通做的?” 朱无视没有直接回答万三千的话,他转头看了一眼素心,素心眼神有些焦灼,扯了扯他的袖子:“不是的!我相信表哥,绝对不是他!” “此事的重点是吸功大法,就当时的情况来说,如果不是古三通的话,那就有可能是王爷!” “不对!当然也不可能是无视!”对于无痕的分析,素心毫不犹豫出口反驳。 朱无视不悦地瞪了一眼无痕,“无痕,你说话注意点分寸!”接着轻轻抚着素心的后背,柔声宽慰道:“素心,你别着急,你说的才是对的。”末了又示意如如四人去准备点茶水。 “无视,我相信你,也相信表哥。”素心相信自己的表哥不会杀人,也相信自己的丈夫不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恶徒。 太湖之战一事爆发那会儿,她正跟表哥生活在一起,她想阻止,却阻止不了。 尘封的记忆,忽然又涌上了心头。 太湖之战后的表哥,行为有了些许的异常。 抬眸看了眼朱无视,素心说道:“无视,我有些累了,你陪我回房休息一下好吗?” “好。”朱无视连忙扶起素心,在素心的指引下,往素心的房间方向而去。 “怎么突然就没下文了啊?”盛祜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满心的不乐意:“我还以为终于可以解开太湖之战的谜了。” “就让素心去破案吧,她估计想到了什么,但是又不太想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说。” “难不成真的跟王爷有关?”万三千猫着腰凑到无痕身边,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 “你说大声点,最好能让方叙听到你说太湖之战是王爷杀了所有人,然后嫁祸给古三通。” 无痕说完的时候,也正是万三千脸色惨白的时候,忙不迭又逃回盛祜的身边:“你才是要嫁祸我!” “不是,你干嘛老是想着引起争斗啊?”盛祜贴心地把万三千护在身后,“昨晚的事你都还没说清楚,你进方叙家想干嘛?” 无痕狡黠一笑,先往周围看了一番,确定无危险人员之后,这才示意对面两个凑过来,低声说道:“你们说,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方叙是在望天湖刺杀素心的刺客?” 此言一出,那两人顿时合不拢嘴,对视一番,只觉无痕言之不无道理。 昨夜无痕本想支开所有人,独自留守在这,以便于神不知鬼不觉潜进去方叙家一探究竟,却不想朱无视看破他留下来是别有心思,故意不让他留下。他自然不会乖乖听话,偷摸着从客栈过来,竟又碰到了同道中人,两人一合计才发现有共同目标,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了队友,奈何朱无视实在是老谋深算,亲自过来逮他们来了,导致探查毫无进展。 而原先也想趁着方叙被气愤冲昏头脑,也许会对朱无视动手,他紧跟方叙想跟着进他家,可结果方叙只走了几步就空手返回了素心家对峙,他也只能无奈又跟着回去了。 “早知道就不要那么积极说要留下来了,估计也就不会引起王爷怀疑了。”看见如如和阿瑶端着茶水走了过来,无痕接过茶壶倒了一杯给自己,说这话其实是给如如两人听的。 “王爷他为啥要搞破坏啊?他就不怀疑方叙的身份吗?” “依我之见,他也是怀疑的。只是他可能怕事情败露,引起素心误会吧。或许,他昨夜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查方叙了。” 跟着无痕的视线,众人齐齐看向了方家的方向。 方叙,究竟是敌,还是友? ———— “无视,我有话想跟你说。” 素心一进门,便直截了当说道。 朱无视正在掩上门,听到素心的话,他一时之间愣了一下,转身有些疑惑地看着素心。 “无视,表哥与我,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他什么秉性,我还是知道的。” “素心,我扶你坐下说。”朱无视笑了笑,扶着素心就坐下来,他大概知道素心想说什么了,让他回房说,也许是怕有什么不好的话传到其他人的耳朵里。 “而你,是我爱的人,跟我在一起的人,我也知道你的为人,断然也不会是太湖之战的罪魁祸首。”素心说着,拉过他的手,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们都不可能是凶手!” “但事情发生后,古三通怀疑是我做的,对不对?”朱无视的声音一直很柔和,仿佛只是在聊着天气情况一般。 “你怎么知道?”素心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表哥都怀疑他是凶手了,他怎么都不着急的样子:“太湖之战后,表哥对你的态度就很不好,换作之前,他偶尔还会跟我聊聊你的事情,看得出来他还是有把你当作好朋友,可那次之后,他再也不允许提到你,我去王府找你的时候,他也是非常生气。” “哈哈哈……”朱无视笑了笑,摸了摸素心的脑袋,说道:“没关系,因为一开始我也怀疑是他学武走火入魔做的,那时候父皇要我抓古三通,我除了是为了获得父皇允婚的旨意,也是想亲手打败三通,将他缉拿归案,以免他在外会伤害了你。” “表哥怀疑你,你怀疑表哥……所以,所以真的不是你们两个做的?”打心眼里的相信,总是需要当事人亲口的承认,才更加具有力量。 “当然不是。”朱无视摇了摇头,回忆起那时候,一开始两人还是一副恨不得扒了对方的皮的样子,可是交手之后,一个发现对方不似在太湖吸了八大门派之后的样子,一个发现对方根本就没有走火入魔,那么也就不可能是对方做的。 “古三通对我的武功还是知根知底的,毕竟那时候我们在一起学武,经常一起过招,虽然我们分开过一段时间,但是……”说到这,朱无视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那时候我一心想娶你为妻,跟你在一起,根本就荒废了练武,所以古三通一跟我交手,他就探出我的底子仍旧是与他最后一次过招的状态,自然我的嫌疑也就洗清了。” 高手过招,只一两回合,便知晓了个大概。 只是两人都梗着,谁都没有说破。 “江湖传言是三通走火入魔,可我在跟他交手过程中,我也知道他是正常的,那么正常的古三通,也就不可能是凶手。” 朱无视那时候不知道古三通怀疑他,他只知道不是古三通干的,但是古三通从没当面否认外界传言,他便想知道真凶是谁,古三通在袒护谁。 只可惜,问了那么多次,古三通压根就不搭理他。他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后来也就不去当面看对方一眼了,因此在那时候,盛祜传来古三通的死讯,他一时之间是不敢相信的。 现在想想,那时候素心生死未卜,古三通心里又有着其他苦衷,真相如何,他也许已经无心探寻。 今日要不是听素心说起,朱无视其实还不知道,当初古三通居然怀疑是他做的,亏他还想帮忙查出真凶,话说起来他看起来就真的那么像个干坏事的吗? 当然,他也对素心撒了个小谎,当初他并不是怀疑古三通,而是真的认定就是古三通,毕竟当时父皇就是这么跟他说的,外界就是这么传的。 “那无视,后来你和表哥,有谈过这件事吗?真凶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嫁祸给表哥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三通也不否认,所以直到现在,江湖上还是认为是三通做的。”朱无视叹了口气,“素心,那时候我们就劝过三通,不要玩心太重,兴许是他一些不当行为,引起众怒,有人报复他吧。事情过去那么久了,也无从查起。”扶了扶额头,朱无视的脑海里还飘着古三通对自己的怀疑,按今日万三千他们说的那些,总感觉对比古三通,自己更像是那个做了坏事的人,盛祜说什么来着,口碑是吗?这口碑,总感觉嫁祸自己可比嫁祸给古三通容易多了啊! 不是,他一个勤勤恳恳辅佐皇帝侄儿治理国家的天下第一好皇叔,为啥会有这种口碑啊! 素心不知道此刻身边的男人皱眉是为了何故,但想着还是不要让他忧思过重,便拉着他起身,要他陪着她出去走走。 “素心,你不休息儿?” “没事的,我会注意的。” 两人回到院子里,方桌边上只剩下了如如和阿瑶两人。 如如眼尖,瞧见朱无视和素心出来,连忙倒好温水,送到素心面前。阿瑶在如如的眼神示意下,也如法炮制,端了一杯给朱无视。 一早上便说了不少话,如今有这一杯温水下肚,顿觉喉间清爽不少。 “其他人呢?” “回王爷,总管他们说要出去街上逛逛,就带着小光和小北出去了。” 朱无视点点头,下一刻素心便拉着他往外边走去:“无视,那我们也出去走走吧。如如和阿瑶,你们留在家里好好休息。” “是!” “如如姐,王妃为啥不让我们跟上吗?” “跟上做什么?偷听王爷王妃说悄悄话吗?”到底还是如如经验丰富,这去打扰王爷王妃二人世界的不智之举,她是不会做的。 ———— “你们跟着我做什么?”方叙不耐烦地看着身后一群不速之客,不说这群人是朱无视的人,加上他本就有心虚之事,更是不想过多接触。 “别误会,我们只是想出来买点菜,准备做中午饭。”无痕早就想好应付之词,一边笑着一边凑上去说道:“方叙,我们这第一次来青石镇,人生路不熟的,你能不能带着我们买?” 眼见方叙眼里闪过一丝迟疑,无痕又附耳说道:“我们想买点素心爱吃的菜啊!” 听到跟素心有关,方叙的神色一下子就缓和下来,“好吧,跟着我。”说着,转过身又往前带路走去。 “无痕,跟着他干嘛啊?”盛祜小声说道,本来是在街上闲逛,可无痕看到方叙的身影后,非要招呼所有人跟着方叙行动,“你就不怕引起他的反感?” “我这是在跟他增进感情,打进内部才能查清楚。你们可别出差错。” 知道无痕意有所图,其他人也就不再说什么,一个个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紧随其后。 一行人就这么跟着方叙兜了大半个青石镇,万三千已经有点吃不消了,一回到素心的家,立刻坐了下来喘着粗气。 “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这走一会儿路就不行了?”方叙在一旁斜眼看了万三千一眼,语气里夹杂着嗤笑之意。 “哎!”盛祜一听不乐意了,他嘲笑万三千可以,其他人可不行! “说他没说你是吧?”方叙依旧不留情面,“刚刚摊上那么多菜,你才认得几种?护龙山庄的总管是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哎!”无痕听了,也不乐意了,他笑话盛祜可以,哪能让外人来说三道四! “春梦了无痕,挺大个名号,行事却一点儿也不厚道,说是要买素心爱吃的菜,买的时候却一点也说不上素心爱吃什么,我真不知道你算计跟着我是要做什么。” 这一番无差别攻击,说得三人是哑口无言,排排队低头看地,至于负责提着东西的小光小北,早已溜去了厨房,生怕方叙下一个就要骂自己。 “朱无视,素心爱吃的菜我已经帮忙买回来了,你会做吧?”瞧见朱无视出来院子里,方叙立刻转移了目标。 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倒是把心无杂念走出来透透气的朱无视给问懵了,方叙在问他什么?做菜? “你不会做?”方叙盯着没有回应的朱无视,心里已经明白了,“堂堂王爷,竟然不会下厨做饭?”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因为他是堂堂王爷,所以才不会做饭?”无痕举手发言,试图纠正方叙的逻辑,可方叙压根就忽略掉他。 “不会做的话,我可以代劳。” “那倒不必!” 回过神的朱无视,怒意已经从眼底漫了出来,也不管方叙说啥,直接反对就是了! 看到朱无视恢复正常,盛祜立刻躲到朱无视身后,还不忘告方叙一状:“王爷,他骂我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万三千见状,秒跟上去:“王爷,他骂我不行!” 至于无痕,如法炮制:“王爷,他骂我不厚道!” 面对三人的告状,方叙丝毫不在意,此刻他的关注重心全都转移到了只是出来透透气的朱无视身上:“朱无视,其实我有点怀疑,不知道你身为王爷,可有基本的生活技能?还是只会依靠身边人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方叙说完,拎着自己的食材便转身离开,末了还不忘回头挑衅一句:“真不会做的话,我可以帮忙。” “方叙这是在骂我?”朱无视有点恍惚,头一次被人怀疑这方面的能力,得让他想想他是不是被骂了。 方叙一走,躲在朱无视身后的三个人这才挺直了身板站了出来,万三千作为第一个被说的,心里极为不满,可是说他可以,怎么可以说朱无视!于是愤愤不平道:“哇,王爷,他骂你也骂得好脏!” “就是!这跟说王爷是个废物有啥区别?”盛祜也是骂骂咧咧。 无痕更是气得跺脚:“简直就是在内涵王爷是个生活白痴!” 已经思考明白的朱无视已经是一股怒火,奈何身边还有三堆柴火助燃,更让他瞬间爆炸:“方叙议我已是不可饶恕,你们还要替他这么直白地翻译出来吗?以为我听不懂吗!” 第二百八十六章 王爷好像在发疯 “大胆!小小方叙,竟敢妄议本王!”朱无视猛然一掌,直接就把桌上的杯子都震飞起来,生怕杯子摔碎,那三人慌忙去接,势必要护好这些无辜的东西。 眼见朱无视握紧了拳头,蓦然转身就要向外走去,盛祜哪能不知道自家王爷准备做什么,急忙一个箭步挡在前面:“王爷,他可是素心唯一一个故友了,你要是动了他,素心要伤心的!” 朱无视眉头紧锁,脸色难看至极,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愤愤地甩甩袖子,又折返回来,再一次将怒火发向方桌:“不能动手,那就动口!” 在几人忙着接杯子的时候,朱无视已经朝着墙的那一边宣泄着自己的愤懑:“方叙,你说我生活不能自理?说我不会做饭?那我曾经做饭差点把房子烧了,你烧过房子吗!” “王爷平时跟人吵架,情绪会这么激动,这么语出惊人吗?”万三千头一次看着朱无视这般气急败坏的样子,没了往日的深沉内敛,惊讶之余也明白,这方叙可能真把朱无视给惹火了。 虽然同样惊讶,无痕却是好奇,这人竟然还真下过厨?“盛祜,这啥时候的事啊?” “我哪知道!这么多年在护龙山庄,我压根没见过他做过饭!”盛祜的声音压得很低,毕竟他跟着朱无视这么多年,惹了朱无视那么多次,但是还从来没有看过朱无视气得骂街的样子,这让他此刻根本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朱无视等下一个转身就给自己来个纯阳指。 “我差点死过,你死过吗!” “我坐过牢,你坐过吗!” “我曾经没洗脸,就顶着素心的唇印出门,你……” 在朱无视嚷嚷着跟方叙比坐过牢的时候,无痕就听不下去了,赶忙伸手拦着朱无视就往回退,正好打断了朱无视的下一句话。 “王爷你要攀比,也得比些能彰显你的王爷尊贵身份的啊!” “刚刚说的那些,还不足以威慑方叙是吗?”朱无视沉着声音问道。 无痕轻轻点了点头,此刻还是不要点评,免得引火烧身。 “好!”朱无视果断应了声,再次朝着墙边走去,怒意翻涌间,他拂袖而立:“我跟先皇吵过架,你吵过吗!我用戒方打过当今皇上,你打过吗!我……”话没说完,再次被无痕拉回:“我的王爷啊,您可歇歇吧,来喝口水。” 朱无视不服,最后还是无痕搬出素心,才让他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 “还好无痕拉得及时,要不然下一个该说上云罗了,保不齐还会说上我吧。五谷不分就五谷不分吧,我可不要被他这样说出来丢人现眼。”盛祜偷偷看了一眼盛怒的朱无视,心中暗忖。 没了朱无视的怒吼声,院子里立刻沉寂了下来。 在里屋休息的素心本就没有睡着,忽然隐约听得传来朱无视嚷嚷的声音,她想下床去看看怎么回事,如如安慰她不要着急,随即让阿瑶出去看看。 没多久阿瑶便慌慌张张跑了回来,素心看见对方这般样子,当下就知道事情不妙,起身之际,如如也追问出了何事,阿瑶这才说道:“王爷好像在外面发疯!” “阿瑶不可胡言乱语!”如如先告诫了阿瑶一句,再同阿瑶一起,护在素心两边,往外走去。 “我见过王爷生气,可我头一次看王爷气成那个样子嘛,都不像平时生气的王爷了!” “阿瑶,你可知是发生了什么事?”素心不安地问着,脚步也加快了些。 “我看了一下下,王爷是在对着方叙家的方向喊,应该是王爷跟方叙之间出了什么矛盾吧!” “啊这……”素心无助地看了一眼如如,如如这嘴啊,怎么就这么灵验,无视跟方叙哥怎么还真就这么不对付啊! 直到素心出现,现场的沉默才终于被打破。 朱无视一下就听得素心的脚步声,立刻起身迎了上去,心中只道不好,刚刚气上心头,忘了素心说要躺下休息会儿,这会儿应该是刚才自己的嗓门儿太大,惊扰了素心。 “无视,你还好吧?”素心坐下后,朱无视也在她旁边坐下,看着他与方才在房里陪着自己聊天说话迥然不同的神态,素心无奈确定,他刚真是跟方叙起矛盾了! “素心,我没事啊。”朱无视不自然地笑了笑,他不想让素心担心,也不想让素心知道,自己竟然是个这么小心眼的人,眼里就容不下她的异性故友。 “你刚刚是跟方叙哥吵架了?”轻柔地抚着朱无视的后背,素心问他的同时,也看向了其他人。 “吵架?”朱无视抿着唇想了想,他跟素心出去走走回来后,还不见其他人回来,素心让他出来院子等等大家,他也想正好出来坐坐透透气,感受下素心故乡的气息。结果人是等到了,还等到了莫名其妙的指责。 “素心,我们四个人,可没有跟方叙吵架。”有了素心在场,盛祜这才大胆开口。 “对啊,没有吵架,那是方叙一个人的单向输出,以及散场后王爷个人的无能狂吼。”无痕言简意赅地说道,末了还贴心地建议道:“王爷,你平时别光顾着动手,偶尔也练练话术吧,谁家跟人吵架比坐过牢没啊!” 朱无视闷闷地哼了一声,一言不发。 从小到大,说他啥的都有,可这是头一遭被别人从这个角度切入,而他当场竟然没有立刻回击,着实让他郁闷至极。 “因为什么起了争执?”看得出朱无视的心情低沉,素心也就不再问向朱无视,转而把话题抛给另外三人。 眼看有素心做主,三人也不含糊,你一句我一句便说了起来,素心听着,适时替方叙解释他的无心之语。 “三千,那么多人一起走同样的路,是不是就你一个人感到累了?” “盛祜,看来你缺乏一些生活上食材的了解,可是你是吃素的,按理来说你懂得不应该比我们更多吗?” “无痕,方叙哥说你不厚道,你肯定是又耍了什么虚假的小把戏吧?” 待他们说完,素心解释完,那三人睁着不敢相信的眼睛,凑到一起絮絮叨叨起来。 “我怎么感觉素心骂的比方叙还过分?” “素心确定是来给我们做主的吗?” “素心为什么要说‘又’呢?” “王爷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什么都不表态?你媳妇好像在训我们啊!” “那关于无视的呢?”这三个人都被说,可是偏偏这三人都安安静静,唯独自己的丈夫气急败坏,素心真不知道方叙对他说了什么。 “方叙说王爷身为堂堂王爷,却不会做饭。” “说王爷生活不能自理。” “说王爷要依靠身边人照顾生活起居。” 素心听着,只觉不解,转头看看朱无视,天潢贵胄,虽身着常服,可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威严,尽显不凡的身份。 他身为王爷,身为当今皇叔,身边一群人服侍他的饮食起居,这很正常,也很合理啊! “王爷当下就被方叙说得哑口无言。”盛祜补充道。 闻言,素心更为不解。“无视,你怎么不反驳方叙哥是一派胡言?” 注意力都在朱无视身上,素心全然不知那三个人,又凑在一起絮絮叨叨起来。 “什么?素心她竟然在问王爷为什么不反驳方叙吗?” “她刚刚可没有问我们反驳方叙!” “素心甚至还替王爷想好了反击的词!” “可我确实不会做饭啊。”朱无视喃喃开口,“至于生活起居,洗衣做饭沏茶之类,也的确都是山庄里的下人一手包办。” “你这不是废话吗?”无痕看不下去了,“你贵为王爷,这些小事哪用得着你亲自动手?” “王爷,你有空反思你的生活起居是不是被下人包办,你还不如反思下今后要如何提高山庄总管的待遇。” 抬眼看了盛祜,朱无视猛然起身,绕过素心就抓着盛祜的肩膀:“走,盛祜,干活!” “干啥活?”盛祜愣了,这待遇提高还没得到落实呢,就先接一活啊! “我们护龙山庄的人,绝不能让方叙看扁了!随本王下厨做饭去!”说到方叙,朱无视越说越气,按着盛祜肩膀的力度也不由得加大了一些,疼得盛祜直嗷嗷叫。 “无视,不要斗气。”素心连忙站起来伸手拿下朱无视正虐人的手,劝道:“你是王爷,不会做饭实属正常,身边有人照顾生活起居也正常,犯不着跟方叙哥的无心之言较真。” “素心,你说的也对。”看到素心完全是站在自己这边,朱无视的脸色顿时缓和不少,点了点头:“好,素心,我听你的。那么,盛祜,你去做。” “啥?”盛祜挠挠头,蔫了:“王爷,我也不会做饭啊!” 素心听了,便转头看向如如和阿瑶,如如立刻读懂素心这转头的意味何在,也连忙摆摆手说:“王爷王妃,我们也不会。” “小光小北!”盛祜喊了一声,那两人马上从厨房方向跑了回来,“你俩会做饭吗?”得到的回复仍旧是摇头。 见状,朱无视又看向万三千,万三千时常在外游历,兴许…… “王爷,我作为首富,不会做饭也是正常的吧?” “嗯。”朱无视失望的点了点头。 没想到,这么多人里,除了素心,竟然挑不出一个会做饭的人。 场面一下就冷了下来。 “怎么就没人问我啊?”只剩下无痕一人无人问津,他只能自己跳出来。 “也是,找规律,得往你这边问了,哪怕你不会。”万三千清了清嗓子,正式而又隆重地问道:“无痕,你会做饭吗?” “他都在外造谣说自己脚不沾地了,怎么可能会做饭?”盛祜不以为意。 其他人也基本都是这个想法,无痕看起来,也断不会是一个需要自己下厨做饭之人。 然而,无痕的回答出乎众人的意料:“我会一点。” “什么!” 全场只剩下自己能扛起做饭的大旗,无痕颇为洋洋自得:“我在无痕谷时候,虽然也都是那四个丫头照顾我,但是我偶尔也会自己动动手,所以略懂皮毛。” 无痕的救场,适时拉回了几人的自信心,于是在无痕的安排下,三个难兄难弟陪他奔赴战场,四个小兵留在院子里陪着素心。 盛祜本以为朱无视会拒绝,可反而是这家伙最积极,撸起袖子就紧跟无痕的步伐。他不知道,早在素心吃下第三颗天香豆蔻痊愈之后,在万三千组织聚会那一天,朱无视就暗下决心,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学习厨艺,好亲自为素心做饭,只可惜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根本不给朱无视学习的机会和时间。 “如如,我看要不还是让小光和小北他们辛苦一下,去客栈买些饭菜回来。”那四个人越是表现得斗志昂扬,素心心里就越是不放心。 “王妃,你要相信王爷他们!” “相信王爷吗?”回想起他唯一一次为自己下厨的经历,素心只觉更不放心了:“要不我去做饭吧?” “王妃不可以,你现在怀着崽崽呢,可不能操劳。” 看着素心如此的担心,如如朝阿瑶使了使眼色,示意她也帮忙说两句,安定一下王妃的心。 阿瑶会心地点点头,说道:“王妃,你不要担心啦!你看,有王爷,有无痕公子,有首富万大官人,还有盛总管,都是了不起的人物!” “可他们不是在厨艺方面了不起的人物啊!”素心想着,要不要让小光和小北抓紧打几桶水送去厨房,以防不测。可是,等下无视知道,会不会觉得她一点儿都不相信他,在防着他把自己家的房子给烧了? 思来想去,素心决定还是先静观其变,一旦事情发展苗头不好,再执行第二个计划。 素心的担忧并不是杞人忧天,无痕一个略懂皮毛的,就敢带着三个一窍不通的人做自己的左右手,实属是对自己,对他人都没有一个清醒的认知。 灶台起火的过程还算顺利,毕竟在外过夜,偶尔也是需要独自生火,因此对他们来说,只是轻而易举,而这更是极大地增进了几人的信心。 “方叙那个家伙,竟然看不起我们,我们就做出一桌丰盛的美味佳肴,让他好好看看!”盛祜一边洗菜,一边骂骂咧咧道。 “就是,居然说我不厚道!”无痕生疏地先找出各种调料罐,丫头们告诉过他,新手做饭前得把食材和烹饪所需的东西都准备好。 “无痕,这个你就别狡辩了,你的口碑就在那里了。” “说起来,盛祜,说我阴险狡诈,无恶不作的口碑,是不是你造的?”朱无视想着自己在外营造的形象一直都是忠君爱国,正义凛然,怎么就突然跟狠毒奸诈摊上边了呢? “不是我!我只在咱们几个人范围内传播!”盛祜说着,把洗好的菜交给了无痕掌勺。 “那你就不能传播个好点的吗?”朱无视一边问,一边看着无痕动作生硬地下油,待到油热冒烟,再下刚刚万三千切好的蒜末。 “可咱们哪有好的?我不靠谱,无痕不厚道,万三千人傻钱多,你心狠手辣。”盛祜说到这的时候,就承受了三道炙热的目光,其中一道更是夹杂着杀气,当下就让他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不然的话,他还要加上素心,毕竟素心现在也时常贼坏贼坏的。 “王爷,准备下盐。”说话间,无痕从容不迫地快速翻炒着青菜,他对自己能独立完成的清炒青菜很有信心,青黄白紫认证过的能吃。 “下多少?” 扭头看了一眼朱无视舀起一勺满满的盐,无痕提醒对方,“太多了,一点就好。” “好。”朱无视盯着手里的一勺盐,抖落数次之后,才郑重地进行下盐仪式。 “盐呢?”无痕冷不丁的一声大喝,震碎了这庄严的仪式:“王爷!大明律法里,炒菜下盐多一点是会被诛九族吗!” “不是你说要一点就好吗!”朱无视莫名其妙被凶了一句,火气又冒了上来。 “一点?你这都可以用一粒来形容了!” “那就补下点。”朱无视自知自己没经验,想想学习厨艺要紧,犯错了那改便是了,至于这么大呼小叫的吗?于是在无痕没注意时候,火速加了比最开始的一勺盐只少了一点点的分量下去。 “……”无痕的脸颊抽了抽,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状况,让他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他跟青黄白紫学着玩儿的时候,也没出过这种状况啊! “下多了吗?”朱无视看着无痕突然之间没了反应,他有些心虚地放下盐罐子。 “没事,下点水就好了。”盛祜及时救场,只是他救这个场的同时,是在砸着另外一个场子。 在自己大脑飞速运转解决办法时候,盛祜这个不靠谱的,竟然往锅里倒了一盆水,清炒变成水煮,无痕呆滞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转身毫不犹豫地将护龙山庄的王爷与总管请了出去。 “三千,你是首富,生活肯定比较奢靡,吃过的山珍海味也一定是不计其数,你对饭菜的口味要求,也必然是有自己吹毛求疵的见地,你留下来,帮我调味。” “无痕,其实你可以直接说最后一句的。” “这道菜已经废了,咱们换个大项目,做素心爱吃的糖醋排骨,你先帮忙把排骨剁小点,我来处理点这道菜。” 正当无痕专心收拾时,忽觉身后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闪身躲开一看,竟是一把菜刀!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万三千:“怎么的,大明律法里,还定着做饭的人该死是吗??” 第二百八十七章 王爷紧急撤回了一个“拆家” “王妃,我感觉无痕公子也好像在发疯了。” 对于阿瑶的话,素心几人是非常认同,毕竟厨房莫名传来无痕几声喊叫,势必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们偷偷去看看吧。”素心带头蹑手蹑脚来到厨房,远远就看到朱无视三人正在厨房门口兜圈,而厨房的门则是紧闭着。 “看来场面似乎一塌糊涂。”素心无奈地摇了摇头,果然下厨对他们来说太难了。 “王爷,盛祜,我说的是真的,那我手拿了排骨,这手油油的,一时手滑不小心把刀扔了出去,情有可原吧?”万三千被无痕不分由说赶了出来后,他尝试着敲了几次门,想跟无痕解释一下,可是气头上的无痕压根就不想再搭理他。 “那我也是啊,我不是为了补救王爷盐下多了吗?”盛祜见朱无视不回应,说道:“王爷,你说句话啊。” 朱无视对两人的话充耳不闻,反而是抬起自己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神情有些失落:“之前素心让我捏面团小人,我当时还想着自己这手拿刀拿枪拿剑拿笔空手劈石龙劈盛祜都不在话下,捏小人反而会难为我,可如今,我这手竟然连下盐的分量都把握不好,相比之下捏小人要简单得多了……” “等等等等,你把那段拿什么劈什么的,你放慢点儿说,我怎么感觉这里头有我的事呢?” “无视!”素心的出现,适时打断了可能会引起争斗的场面。 “素心!”看到素心,朱无视脸上的表情立刻多云转晴,欣喜地向素心走去,素心从怀里掏出手绢,仔细为他擦了擦脸,笑着说道:“无视,要不我们出去吃吧,或者是让小光他们去客栈买些饭菜回来。” 朱无视还没来得及回答,万三千就兴奋地拉着嘴里还在念叨着“劈什么劈什么”的盛祜凑了上来:“好啊好啊,出去吃出去吃!” “无视,你觉得呢?”素心看朱无视不说话,又问了一遍。 “好。”朱无视想着再怎么样也不能让素心饿了肚子,这厨艺也不必在这一刻急于学习。 “那你去叫无痕出来吧。” 有素心发话,朱无视没有迟疑就转身过去敲了敲门,还没开口,就被里头的人无情怒斥道:“敲敲敲,有完没完!” 朱无视脸色骤然暗沉下去,右掌已然在凝聚内力,霎时就把身后的人震慑在了原地。只不过还没等众人做出下一刻的反应,朱无视便收掌恢复如初。 见此情形,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而朱无视,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差点忘记了,这里不是护龙山庄,这里是素心的家。 说起来,这一切都怪方叙,让他逮着机会,他一定要好好教训对方不可! 素心生怕朱无视气上心头,忍不住搞出破坏来,连忙上前拉起他的手就走:“无视,既然无痕不想我们打扰他,我们就先出去吃吧,回来给他也带吃的来就好。” “好,一切都听你的。”朱无视努力笑了笑,刚刚差点砸了素心家的门,还让他心有余悸。素心应该没看到吧,她不会武功,她看不出来刚刚的门道吧? “王爷,你还没跟我说是拿什么劈什么?” “有那么重要吗?”朱无视毫不留情地将盛祜一把推开,不知道盛祜老纠结这个问题做什么,他都不纠结。 “哎……”盛祜还想继续凑上去问,被万三千和小光他们拉扯到了最后,怎么就看不清形势,今天的王爷是能随便招惹的吗? ———— “嗨,方叙哥!” 方叙正在院子里打水时候,冷不防抬头一看就看到无痕正趴在墙上看着他,关键是竟然还学着素心叫他方叙哥,听起来莫名就觉得不是很舒服。 “有什么事吗?” “你吃饭了吗?” “正准备吃。” “我这里没东西可以吃,可以一起吃饭吗?” “嗯?”莫名其妙的邀约,方叙一时怔在原地,直到无痕再次发问,他才点了点头,说到底是素心的朋友,自己也不太好拒之门外,吃个饭而已,应该没有太大影响。就在他点头的功夫,无痕撤下,很快又一个翻身就越进了院子,手里还端着一盘菜,和一盘黑咕隆咚不知道啥玩意的东西。 有了方叙的应允,无痕大大方方就进了里屋坐了下来,桌上已摆好简单的两菜一汤,不多时方叙也给无痕盛了一大碗米饭。 “这是你做的菜?”盯着桌上多出的菜肴,特别是那盘黑出相了的不知名物体,方叙迟疑地开口:“这是什么?” “糖醋排骨的另一种做法,焦糖排骨。”无痕介绍完,随即大快朵颐起来。 这黑玩意儿竟然还有个像样的名字,方叙皱了皱眉,忽然想到什么,连忙问道:“其他人呢?” “不知道,估计去外面吃了。”无痕停下干饭动作,“我历经千辛万苦做完饭出来,才发现人都跑光了。你放心吧,他们还会饿到自己肚子不成?咱们先吃先吃,吃完再说。”话音刚落,再次动起筷子。 “你不仅不厚道,好像还有点厚脸皮了。”明明前一刻钟还跟自己闹起不愉快,现在竟然能这么落落大方在自己家大口吃饭,方叙真怀疑对方自报的家门是真的还是假的,看来有机会可以问下贺延,江湖上是不是真有春梦了无痕这号人物,这号人物又是什么个形象。 为了给方叙留下个好印象,无痕吃完饭就特别勤快地帮忙收拾碗筷,眼睛都不乱瞟一下,以免引起方叙怀疑,以后再要进他家就难了。 通过昨晚与今日方叙截然不同的表现,无痕大抵看得出来,方叙对熟悉的朋友是不设防的,所以他必须要跟方叙搞好关系。话说回来,也不知道昨夜朱无视借着古三通套了方叙多少话,也没看朱无视有特别交代他们要提防方叙,那是不是意味着,方叙是刺客的概率并不是很大呢? “你跟朱无视认识多长时间了?”待到忙完,方叙沏了茶,就与无痕坐下聊了起来。 “十来年了吧,怎么了吗?” “就你对他的了解,他的为人果真如外界所言吗?” “你说的外界所言,是指你昨晚说的阴险狡诈那种吗?” “嗯。” “他是皇族中人,尔虞我诈很正常,你要说阴险狡诈的话,我只能说是立场不同,所以形容的就不同,如果你是他的朋友,你就会觉得他是足智多谋,文韬武略。”看着方叙听得认真的样子,无痕不禁笑了笑,他知道方叙在担心什么:“王爷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他只是看起来很冷漠。他对待感情也是极其认真的,素心跟他在一起,会一直幸福下去的。” “我有点不明白。” “当年的事,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法,有一个人的想法没去实现,那么结果都会有所改变。如今再去计较这一段的是非对错也没什么意义,方叙你又何苦钻牛角尖。” “可三通呢?”方叙喃喃低语,昨夜以为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古三通,他有多高兴,而知晓真相时候,他就有多崩溃。 方叙一直幻想着跟儿时这对好友重逢的画面,可是真见面的时刻,素心嫁的人不是三通,而三通也早已死在了没有自由的天牢之中。 “这个我们就得问你了,你有没有发现古三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劲?”方叙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跟三通儿时一别之后,便没有见过,只是有时候会从父母口中知道一些近况。不然的话,我昨夜也不会将朱无视错认成三通。” “古三通因为太湖的事情,被王爷奉命抓进了天牢,可我知道王爷这个人,他不会真的一直关着古三通的,他没你想的那么坏。可是古三通一关就是二十年,直到去世,所以我就猜测,一定是古三通自己不想离开。而他不愿意离开,势必有着某种原因,某种深藏于心,不为人知的原因。” 方叙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无痕,不再发问。他这一沉默,无痕也不说话了,轻轻站起身,走到门口,似乎是在观察其他人回来了没有,同时也悄悄打量着方叙。 “盛祜说他都没往外传播王爷不好的形象,而我在江湖中行走时候也确实听到关于王爷的传言都是正面的,那么方叙所谓听来的阴险狡诈之类的话,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呢?看来这两天得找个时间跟王爷合计一下情报。” 算算时间,那些人出去也有许久了,他可不能再在方叙家耽搁下去,便进屋去跟方叙告别,方叙心绪繁杂,自然也没留他。 临走时,无痕想了想,还是郑重开口说道:“方叙,你看咱们都是素心的朋友,我们都是好人,以后对我们说话能不能不要那么刻薄带刺?” “刻薄吗?”方叙闻言,微微一怔,思索片刻后说道:“你误会了,我没有说话要带刺,我只是实话实话,素心以前也说过我太过耿直,说我说话做事总是直来直去,容易得罪人。” “素心还劝过你呢?”想起素心借着为他们做主的名义,“背刺”了他们一把,无痕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多做口舌之争,免得破坏他跟方叙拉进关系的大计。 回到素心家中,无痕先去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下厨房,就在他忙前忙后,眼睛不经意朝门口看了一眼的时候,恍惚间看到朱无视就站在门外。 “无痕……” “舍得回来了?”无痕气势汹汹地就将手上的抹布丢在地上,大步流星走了出来:“我一个人,辛辛苦苦在这给你们做饭,可你们呢?一个个的,全都跑了!” 面对无痕的来势汹汹,朱无视难得的没有针锋相对,语气依旧是淡淡的:“我们叫过你的……” “你们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空留我一人在这里饿肚子!”无痕步步紧逼,下一刻便对上朱无视平静的目光。 “这里交给小光小北两人收拾,吃饭去吧。”抬手拍拍无痕的肩膀,朱无视说完便示意跟在身后的小光小北二人进屋收拾,任务完成,他转身准备回院子里陪素心去。 “我不吃!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是那么好哄的人吗?我就不吃,再饿我也不吃,就让我饿死算了!” “你要饿死也得找个离青石镇远的地儿饿死,别在这里坏了素心家的风水。” “我……诶?” 看着朱无视头也不回,全程平静,无痕知道现在对朱无视故意借机闹事耍脾气好让这些人对他心怀愧疚之情是没有用的,只能作罢,跟着朱无视走。 院子里倒是安静,只有素心在跟如如和阿瑶小声地聊着天。 看到朱无视终于把无痕也平静地带出来,素心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毕竟今天就属这两人气坏得最严重。 如如和阿瑶小心把饭菜取出,接着也一起去了厨房帮忙收拾。 看到冒着热气的饭菜,无痕不由自主地皱了下眉,他早已在方叙那里填饱了肚子,这会儿他可吃不下。 那一闪而过的微表情,全都落入朱无视的眼中,他怀疑地看了一眼方叙家的方向,又转过头不动声色对着无痕说道:“吃吧,给你带回来的,都是你爱吃的。” “谢谢啊。”无痕应了声,却没有动筷子。 “无痕,你是不是去方叙哥那里吃过了?”素心试探性地问道,她这一出声,引得朱无视和无痕都惊讶地看向她,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素心被两人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挽过朱无视的手臂就说道:“我们离开也有段时间,你没吃饭的话肚子一定饿坏了,可是你都没有着急动筷子,我刚刚看无视看了看你,又看了看方叙哥家里的方向,所以我就想无视是不是在怀疑你在方叙哥家吃过了。” “我们给你带的都是你爱吃的,可你反应太平淡了。”朱无视说着,又转头看了一眼方叙家的方向,再仔细打量着无痕,最终微微点了点头:“不过是你的话,确实能够很快就跟前一刻还在纷争不断的对手混在一起。”换作是他的话,就算饿死都不去找方叙讨吃的! “我那不是为了你跟素心好。”无痕懒懒散散地开口说道:“方叙不是一般的死脑筋,我这得好好去开导下他,别你们这些当事人都走出来了,他这个局外人反而陷进去了。” “方叙哥一直都很照顾我,今天说的事,可能对他来说确实一时难以接受。”素心说着,在桌下悄悄握紧了朱无视的手,“有机会的话,我会好好再跟他说清楚,一定不能让他误解了无视。” “谢谢你,素心。”朱无视笑着,温柔地吻了吻素心的额头,随后一把将素心抱进怀里,摸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 “你们卿卿我我时候都不避一下我这个外人在场的吗?”无痕内心腹诽着,想撤离,又怕引起两人注意,打断了两人的甜蜜。不走的话,又怕眼神不小心瞄到与他们来了个对视,同样会影响两人的甜甜蜜蜜,思来想去,还是抄起筷子,假装专心干饭为妙。 片刻之后,素心忍不住打起了呵欠,“想睡觉了?”朱无视轻轻问道。 困意来袭,素心说话都软了语气,只是嗯了一声,靠在他的怀里。 朱无视小心揽住她的腰,将素心慢慢地打横抱起,怀里的人温顺地靠在他的胸口,眼底里是止不住的倦意。 无痕偷偷看去,不料正与朱无视的视线撞了个正着。朱无视想告诉无痕,他要陪素心回屋休息,让他吃完回客栈找盛祜他们去,可话还没说出口,便被他咽了回去。 此刻还是先不要说话了,免得惊扰了素心的睡意。 看着对方明明一副有话要说却又憋回去的样子,无痕也知趣,没有做声。看着朱无视踏着又轻又慢的步伐抱着素心离去,他的眼里不禁生出羡慕之情,也由衷地为朱无视感到高兴。 脑海里忽然飘过方叙的话,“你认识朱无视多长时间了?” 多长时间了呢,很久很久了吧。初相识时,朱无视已封闭了自己的内心,在外人眼里就是个哑巴,而如今,随着素心的苏醒,他的心也跟着慢慢从沉睡中醒来。 1 漫天的飞雪,轻轻地飘落着。 落在素心的手上,却倏地变了颜色。 红色的雪…… 忽然,它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不断变大,一点一点,一圈一圈。 颜色,又变了。 没有光,没有声,连最后一点飞雪的寒意都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光怪陆离。 “我要他亲眼看见自己的梦破灭……” 耳边响起了她的声音,甚是决绝。 “可我,已经不是你在这里认识的朱无视。” 耳边响起了他的声音,甚是无奈。 “但愿我们可以生生世世,永远都在一起就好了。” 你明明说好,就让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的。 “如果,有这个如果的话,你记得,不要认识我……” 你究竟是爱我有多深,才能做出如此悲恸的决定。 “如果,我早点跟你说,我爱你的话……” 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跟你在一起缠绵的人,是我? 你知不知道,其实那天晚上的我,意识曾有过片刻的清醒? 你知不知道,我是如此地贪恋你的怀抱? 你又知不知道,我答应嫁给你,不是因为你趁人之危? 我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重来的这一生,在护得表哥安全后,我要与你共度余生。 可你为什么要一厢情愿地为我做决定? 你为什么不能等等我? 如果我早点告诉你的心意,我们的结局是不是就能够有所不同? 胸腔里堵着化不开的闷痛,是重来一世仍旧误了他的悔恨,是一次又一次错失了他的遗憾,更是藏了一生不敢说的,对他的亏欠。 亦是失去所爱的痛苦。 眼前,蓦地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似是在紧紧握着自己的手。身影虽然虚幻,可是只是一眼,素心便认出了他。 “素心,我可以为你做决定吗?”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可也夹杂着浓浓的悲戚,说话的时候,他的身影越来越虚幻,可却不愿意松开覆在她手背上的手。 双眸沁满了泪水,素心疯狂地摇着头,她不要他一厢情愿地为自己做决定,重来这一世,他们明明可以有更好的结局,他们明明可以不用生离死别,可是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间,发不出丝毫的声音。 她急切地张着嘴,满心满眼都是怕失去他的慌乱。他却笑着从容不迫地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是想拍拍她的肩,可是那只手,径直没过了她的肩膀。 “素心,你听我说,既然老天让我恢复了所有的记忆,那他肯定是想着让我重来这一世,不能再害了你。上一世我已经做了太多伤害你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我这次有没有把欠你的,都补偿给你。” “我总是抱怨老天对我不公平,可是我最后能死在你的怀里,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圆满?我不怕死,我只怕你难过,我只怕没有人可以好好照顾你。对我的死,你不要有任何的负担,都是我自愿做的,不怪你。” “素心,真是很对不住你,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我走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打扰你了……没有我之后,你要开开心心地活下去……” 后悔吗? 他并不后悔。 只是……有点遗憾,有点不舍。 看着他的手在渐渐离去,素心慌忙伸出手去,就在即将要触碰到他的那一瞬间,他的身影,已完全化为了一片一片的雪花,落在她的发上,落在她的眉间,落在她的掌心。 心在胸腔里疯狂地抽痛、痉挛,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她——那个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埋在她心底里最深处,被传统与礼数封存心意的归属,再也不会回来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全是他的残影,素心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空,只剩无尽的绝望与荒芜。 刹那间,周遭又幻成了漫无边际的雪白。 缓缓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堆雪,一滴又一滴的热泪再也抑制不住,滚进了雪中。 “你说要补偿我,那你欠了我一个你,你什么时候补偿给我?” 雪愈下愈大,周遭越来越冷,意识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一丝执念在脑海中反复回响——若能重来,再也不要放开他的手。 2 素心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个夜晚,她什么也没做,就只是呆呆地坐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出神。 现在是梦吗? 还是现在才是重返人间的现实? 那些让她这几日头痛欲裂的记忆碎片,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用自尽的方式亲手毁了他,是梦? 用未亡人的身份给他立墓,是梦? 每个都像梦,可每个都是刻骨铭心的疼。 这痛感,真真切切,似乎是在告诉她,两个都不是梦,两个都是写满了爱恨与绝望的现实。 当她从这刺痛中苏醒的时候,在记忆恍惚的时候,一个熟悉又亲切的声音缓缓入了她的耳里。 “素心,你终于醒了。” 说话的人半白的头发,眉眼间写满了慈祥。 “娘……”素心费劲地张了张嘴,可说出的话,听起来却是十分的无力。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告诉娘,知道吗?” “好。”素心讷讷地应了声,看着在床前忙碌的身影,眼神满是迷茫。 好像,自己也曾经历过这样的场景。 她从昏睡中醒来,父母守在她的身边。 然而这次,却只有母亲在她身旁。 “娘,爹呢?”素心颤抖着出声问道。 “你爹这会儿在学堂呢。” 听了母亲的话,素心暗自松了一口气。 “娘,那表哥呢?” “姑娘家要矜持一点,怎么醒来就要找你表哥,这都还没成亲呢!”母亲嗔怪女儿一句,随即笑呵呵地说道:“你表哥这会儿在三里镇呢,等过段时间,让你爹找你表哥回来,爹娘就给你们操办婚事!” 素心没有回应母亲的话,只觉眼皮沉重,又闭上了双眼。 ———— “真有可能会重来两世吗?”躺在床上,看着从窗台上爬进来的暗淡的月光,素心就像往常一样,回忆着过往。 “我自尽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可为什么我总有已经醒过一次的错觉?那个到底是死后的梦境,还是我已经重活过一次?可我明明在那一次里,没有死去的记忆,我最后看到的,明明是无视的墓碑……” 念到他的名字,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他二十年后的样子,眉目深邃,深沉内敛,不怒自威,唯独在她的面前,卸下了所有的心机与防备,只把一生的柔情全都付予在她的身上,无怨无悔。 哪怕在那段多出来的记忆中,年轻的他明明不认识自己,可也不曾对她生出防备之心。 可她呢? 她把他当成了还是像上一世的大坏蛋,处处针对着他,处处敌视着他,甚至,还利用自己让他在与表哥的对决中分心,直至最后,把剑对准了他的心口。 那时候的他,已经恢复前世的记忆了吧,看着自己爱了二十多年的女人,举剑对准了他,他心里该是很绝望吧? “无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每每想起他死前的那一幕,总是忍不住落泪。 “上一世我们欠了表哥太多了,所以我只是想保护他这一世的周全,我也不想牵扯到你,我不想成为束缚你的软肋。” “那段亦虚亦实的记忆之所以会出现,也许是因为要警醒我吧,警醒我就不该,再次出现在你们两个的身边……” 哪怕在意识迷离的那一刻,她一心只想着要与朱无视再续前缘,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出现,不知道会不会又给他带来麻烦,素心便不敢再往前一步。 “无视,你会愿意再次与我相遇吗?”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那段记忆里,我都是爱你的……哪怕知道了你做下的那些错事,可在梦境里那一段重生,带着记忆的我,仍旧舍不得推开你的怀抱……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我又能不能说一声爱你……” “无视……” “我好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有这么一次。” “我不想管这一次,是无边的梦境,还是重回的现实。” “这一次,换我做那个先伸出手的人。” “让我,去认识你。” “无论是前世还是重回,我都想让你知道,你才是我自己主动去选择的那一个人。” 3 对于素心提出的离家去三里镇,素心的父母都表示不能理解,也害怕出事。 “素心,你别急着去三里镇找你表哥啊,这……未过门呢。” “我才不是急着去找他呢!”素心否定了母亲的说法,虽然她不知道现在的朱无视,是这里原来的朱无视,还是跟她一样重生而来的朱无视。如果是跟她一样,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二十年后的记忆。总而言之一想到要去见朱无视,素心眼里早已盛满了星光。 “你确定不是?”母亲看着素心一脸少女怀春的模样,迟疑地出声问道。 “反正我要去三里镇,我很快就回来。”素心没有再与母亲纠缠这个问题,为怕父母多想,她又认真地看着爹娘说道:“爹,娘,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们说,免得以后你们要被吓到。” “什么事?”父母对视一眼,有些担心地看着素心,不知道女儿昏睡几天醒来后,怎么就郁郁寡欢的,今天好不容易精神百倍,却又忽然提出要去三里镇,这会儿又不知道是要跟他们说件什么吓人的事。 “我打算跟表哥取消婚约。”素心缓缓道来,字字清晰,落入爹娘的耳中,引得二人片刻的错愕,不敢相信这是从小乖巧听话,又爱黏着三通的素心会说出来的话,可看素心无比认真的神情,只知女儿此言绝非戏言,亦不是心血来潮之语。 沉默半晌,父亲开口打破了安静:“怎么突然有此想法?” “我只是觉得,我跟表哥多年未见,也许我俩已经不适合嫁娶,我对表哥,也没有喜欢之情了。”垂下眼眸,素心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表哥也许不适合我,我不想就这样跟他在一起。” “可你们两个从小就指腹为婚,如今已到嫁娶的年纪,再来悔婚,只怕不妥。”父亲的表情甚是凝重,可言语里并无责怪女儿任性之意。 他们就素心这么一个女儿,为她早早定下婚约,也只是希望二人老了后,能有人代替他们好好照顾素心。 而古三通,就是他们接触的唯一一个可托付之人。 “感情,也可以慢慢培养的,素心。”母亲走过去握住素心的手,“你再好好考虑考虑,不可冲动,以免将来后悔。” “娘,你说的,那你和爹可不能拦着我了。”素心站起身,嘴角勾着狡黠的笑意,“我下午就启程去三里镇,找表哥培养培养感情。”话落,素心松开母亲的手,迈着轻快的步伐回房收拾行李去了。 “诶,这孩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母亲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像是被女儿给请进了一个圈套,看向丈夫,此刻对方神色并无太大变化,依旧是一脸和气:“罢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这个女儿,她想做的事就会去做的,随她去吧。” ———— 为了不让所有人起疑,素心每天都告诉自己,现在的自己没经历过双亲离去,没经历过古三通与朱无视的爱恨情仇,没怀上谁的孩子,所以她要摒弃掉上一世的贤良淑德,目前她是处于刁蛮任性的状态,可不能在表哥和无视面前漏了馅。 看今天父母对自己的态度,素心知道自己这状态调整得还算成功。 “这个时间去三里镇,也不知道能不能碰上无视,按照上一世的时间来看,感觉可能性特别低。如果碰不上,那我就先留在表哥那里,等他送上门来。” 一旦决定了要去做的事,素心便忘却了原来的那些纠结与烦恼,一路上,她满脑子都在想象着与朱无视初遇的情景,想着自己第一句话该对他说什么,想着他,会是哪个他。 经过许多天的赶路,素心终于抵达了三里镇,交付了车夫车钱之后,她便背着行李,按着记忆中的路线找去。 还未走得多远,远远便见一白衣男子怀里抱着剑疾步走来,虽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可素心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前世的自己心心念念的男人。 “表哥?” 听到素心的声音,古三通立刻停住了脚步,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表妹素心,他的眼里满是惊喜。 “表哥,你怎么一副生气的样子?” “我最近结识了一位好兄弟,我们俩一起习武,这几天每次跟他打,都被他打伤,好烦!” “真的吗!”素心的双眼登时一亮,直觉告诉她,古三通口中所说的好兄弟,就是朱无视,这个时间点,他已经在三里镇了吗! 难以抑制兴奋之情,素心将行李丢到古三通怀里,就往古三通的住处跑去。 “哎,你这丫头,几年不见怎么感觉你急躁了许多?”看着素心急切的样子,古三通无奈地笑了笑,抓紧就跟了上去。 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跟着素心进了院子,就看到素心正对着好兄弟朱铁胆在嘘寒问暖:“我听表哥说你把他打伤了,怎么样,你没受伤吧?没伤到哪里吧?” “素心,受伤的是我……”古三通震惊地看着素心,又不解地看看对素心的口头殷勤置之不理的朱铁胆,最后指了指自己,腾出一只手去碰了碰素心的肩膀,“素心,受伤的是我。” “哎呀,表哥,你别碰我。”素心不耐烦地推开古三通的手,又伸出手想握住朱无视的手看看他的手有没有哪里受伤,可对方立刻将手放到了背后,想去摸一摸他的脸,对方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猛地一个起身就往后退去,一脸茫然地看向古三通:“三通,这是谁啊?” 古三通也被素心举动给吓到了,虽说这表妹从小就被表姨和表姨夫老两口宠得有些刁蛮任性,可也有读书识字,女红刺绣也都不在话下,平时对待外人总是知书达理的,怎么这会儿见到朱铁胆,就对人家动手动脚的? 似乎,完全忘了他这位未婚夫在场? 看到朱无视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又听他在问自己是谁,素心连忙克制了下自己,冲朱无视露出一个恬静的笑容:“我是古三通的表妹,我叫素心。” 不管他是不是重生来的,他既然认不出自己,素心决定,那就跟他好好重新认识一下。 “也是我的未婚妻。”古三通补充了一句,只不过他话音刚落,就被素心生气地瞪了一眼。 朱无视微微点了点头,一脸严肃地抱拳说道:“在下,朱铁胆。” “铁胆,我刚是听我表哥说你们比武受伤,我表哥这人总是爱惹事,下手没轻没重的,我就很担心他冒犯了你,希望你不要见怪。”素心诚恳地说道,眼里满是歉意,丝毫不管身后古三通惊讶万分的眼神。 朱无视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们好好休息,我去给你们做饭。”转身之际,素心恋恋不舍地又回头看了一眼朱无视,好可惜,他没有未来的记忆,否则的话,她一定要冲上去抱抱他。但也很幸运,他没有那些让他痛苦万分的记忆,也还没有历经权谋磋磨,至少能让他的现在,过得快乐些。 古三通跟上素心的脚步,语气里满是委屈:“素心,我们许久未见,今天一见面你怎么老拆我台啊?” “你本来就爱惹事啊!” “我都被铁胆打伤了,你只关心他,不关心我这个未婚夫啊?” “我关心你了啊!我关心他,是为了确认他有没有受伤,看你有没有给人造成麻烦,这不是在为你好吗?” “……” 再往后的话,朱无视没有听见。 他就这么怔怔地立在原地,看着那两道欢快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未婚妻,未婚夫。 这二人,是挺般配的。 4 朱无视原想先回房休息,可还没行动,就看到古三通从厨房的方向走了过来。 “看你们似乎是许久不见,不陪着她?” “素心下厨的时候不喜欢人跟着,我还是专心练武为好,这样才能尽早打败你。”说着,古三通拔出了剑,又在院子里尽情施展起来。 朱无视退到一旁,看着古三通练武的身影,没有多加打扰,只是眼神在某个无意间,瞟向了厨房的方向。 叫作素心是吗? 初次见面,她为何对自己这般关心? 心下疑惑,朱无视并没有声张,他默默收回那不该注意的目光,重新把关注的重点放在古三通身上。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练武,一个看着另一个练武,直到素心外出购置食材,又把饭菜端上了桌,来到院子里招呼二人,这才结束了这沉默的局面。 看到桌上的菜肴,朱无视眼里掠过一丝的错愕,稍纵即逝,在场的另外两人根本就没察觉到。 “表哥,铁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素心一边给朱无视的碗里夹着他上一世爱吃的菜,一边问道,期间就算古三通端着自己的碗送到她的眼前,她都当没看见一样。 无奈之下,古三通只好自己给素心碗里夹了菜,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 “我们是因为寻找天池怪侠的秘籍而认识的,多亏了铁胆,我终于破了那道口诀,这才找到了天山冰洞里的秘籍。那秘籍上也没写是什么武功,我俩平分抓阄,各自学一本。” “铁胆,你好聪明!没有你,我表哥一个人肯定没办法找到天池怪侠的秘籍!”素心看着朱无视,眼里顿时就生出了几分的崇拜。 “再给我多点时间,我自己也能参透口诀的好不好?”古三通在一旁幽幽地说道。 “三通说得对,主要还是靠他。”朱无视不敢对上素心热忱的目光,埋头吃着饭,企图缓解一下内心的紧张。 “也是。”素心点了点头,看着埋头吃饭的两人,她也安静了下来。 按照上一世,表哥跟她透露的,确实是表哥一人先找到了天山冰洞,他早在无视到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学金刚不坏神功和吸功大法了,可是按目前的情况来看,似乎表哥自己还未进入过,更是还没玩上自编的童子身练与非童子身练的把戏,那这一次,他们各自是学了什么武功呢? 素心想问,但心知从前的自己向来对武学这些是不感兴趣的,多问反而显得奇怪。 令她真正在意的,是为什么这次时间提前了呢? 她自己重回这一世的时间提前了,父母依旧安康,还尚无重症缠身,她还提前了许多来三里镇,可为什么,无视也提前来到了这里? 难道是重回人世间的缘故,导致有些事情,会跟原来的时间线不一样是吗?那这一次,她能够改变她和无视的结局吗? 这一程,会有回程吗?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素心,丝毫没注意到,古三通正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也看着朱无视。 “这两个人原来都好好的,怎么今天吃顿饭,都心事重重的样子?”古三通心底里纳闷,但也没问出口。 餐后,古三通伸了伸懒腰,就说要去走走消消食,以便下一场练武。他这一走,场上就只剩下朱无视和素心二人。 朱无视本想跟着离开,可只是一个起身,便犹豫了。 素心见他忽然停下动作,微微一笑说道:“你要跟着表哥去就去吧,可别耽误了练武,不用留下来帮我收拾碗筷的。” “无妨的。”朱无视语气疏淡,让人听不出他的半分心绪,只在素心转身出去时候,他才猛地停住了手中的动作,目光置疑地看向门口,他方才只是一个站起身后的停顿,可为什么她就能立刻读懂他的心思? 只是初次见面,不应该如此才对,莫不是自己出来久了,已不懂得如何伪装自己了? 若是如此,那他得找个合适的时机,趁早离开这儿才是,免得节外生枝。 ———— 以前,素心总觉得,看表哥练武是一件非常无聊的事情,因为这样就没人可以陪她说说话。可现在,素心依旧觉得表哥练武是一件非常无聊的事情,因为还是没人陪她说说话,不过看在不跟她说话的人是朱无视的份上,她也就认了。 不知道她不在的时候,这二人是什么样的状态,反正这会儿她来了,他还是跟上一世一样,就那么干巴地跟着她站在一边,看着表哥练武。 素心偷偷看了好几次身边的朱无视,可每每看过去,他都是一脸严肃地看着面前的景象,完全不在意他身边有她的存在。 话呢? 话呢! 为什么这个时候的无视一句话都不爱跟她说啊! 她不记得上一世,二十年前的朱无视是这样沉默如金的人啊! 虽然二十年后他的性格确实沉稳内敛了非常之多,但是不至于现在一句话都不说吧! 至少上一世,他们认识第一天,虽然话不多,但也没这么的干巴啊! “如果能和你在一起一个月,我宁愿我的武功,永远比不上你表哥。” 是不是因为今天是相处第一天,所以他对她还说不出这样有些暧昧的话! 那就…… 不行不行,她不能说,她现在还有婚约在身。等下由她先说起暧昧的话,现在的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不守妇道、水性杨花的女子,本来他就对自己没印象了,她可万万不能在他面前自毁形象。 更何况,当初他们认识的时候,她并没有像现在这般活泼,说不定他喜欢的其实是那个温婉贤淑的自己,可是如果她又回到那个状态,那表哥这边就又说不过去。她不想让人怀疑她的身份。 而且朱无视都没有未来的记忆,也许是这里原来的无视,也许是重生后但失去了记忆的无视,无论是哪个,素心都不想提起跟他提起未来,那段充满了伤悲与无奈的未来,就让这段未来,埋葬在自己心底里最深处吧。 5 院子里,古三通依旧忘我地练着,朱无视依旧沉默地观看着,只有素心,眼里满是无奈。 算算日子,她来到这里,已经一个月了。 可身边这家伙,跟自己说过的话,屈指可数。 他时常与表哥一起练武,一起切磋,基本都与表哥一起行动,有时候跟自己对上了目光,他也会马上避开。 虽说现在是重回的一世,可是素心想不明白,不至于人的变化都那么大吧。 至少她没有,她已经习惯了从前的那个自己。父母也没有,表哥也没有,每个人都跟上一世一样,除了此刻就站在自己身边的朱无视。 “铁胆,在今天这个日子里,你没什么话想跟我说吗?”说着,素心悄悄伸出手,想假装不经意碰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可还没触及,朱无视猛地往旁退了一步。 “素心,男女授受不亲。”朱无视没有转移视线,目视着前方低声说道。 “哦。”素心懒散地应了声,偷偷瞟了他一眼,心里却是不服气,上一世的你可没有讲究这个,还是你先动的手。 还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那为什么梦境里,你那么多个女人? 虽然跟她们只是一面之缘,甚至都没记住有几个。 素心决定换个策略。 “铁胆,你家在哪里?” “无家。” “可是你姓朱诶,你跟皇上有关系吗?” “福薄,没有那个命,碰巧罢了。” “那你有喜欢的女人吗?” 面对素心这个问题,朱无视沉默了。 “是不是女人太多了,你一下子不知道叫出谁的名字好?”素心替他解围,“我能理解的,男人嘛……” “嗯?”他立刻转过了头,略微不满地看着素心。 “我来三里镇的路上,碰到了好几个女人在一起,她们说在找一个叫朱铁胆的男人。”素心故意偏过头,不让他看到她眼里的狡黠,诈他一下,看看能不能让现在的他恢复正常。 “嗯?”眼里只剩满满的震惊与不解。 “铁胆,你说她们是不是在找你?” “不能吧。”朱无视缓缓吐出三个字,脸上已少去了惯有的沉稳,紧皱的眉峰,似乎仍在思量这件事的可能性与不可能性。 “我没碰女人啊。”喃喃低语了一句,朱无视抿紧了唇,绞尽脑汁地想着这些年的事。总不能是更早之前的吧,那个时候,他也不能如此吧? 声音虽低,却被一直竖着耳朵的素心听了去,此刻她也是满眼里的吃惊。 不经意的转头看去,对上素心惊讶的眼神,朱无视瞬间瞳孔微震,语气里是诸多的不乐意:“你为何要如此惊讶?”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是到处招花惹草的人吗? “我有那么明显的吗?”素心尴尬地笑了笑。 “嗯。”朱无视点了点头,眼里渐渐恢复平和,“你的眼里,向来藏不住事。” “你们别聊了,铁胆,快过来跟我练练剑。” “好。” “是啊。”素心也收起了笑容,看着他走过去跟古三通切磋武艺,他说的对,她藏不住事,时常把喜怒哀乐都写在了脸上,他总是一看就懂。 看出她的欢喜,看出她的闷闷不乐,看出她有心事,却唯独看不出,埋在梦里面,那份被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爱意。 若是看得出,他是不是就不会在最后一刻,选择握着她手里那把剑,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 他说的,天意安排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天意让他们双双重回二十年前,难道不是因为怜悯他们,让他们去改变自己的结局吗? 可为什么梦境里,最终却是天人永隔? 那现在呢,现在又是不是梦呢? 这个梦的走向,又会走到哪里? 又会走向死亡吗? 一股血腥味飘进了鼻尖,那一天,他抓着表哥的剑,那温热的血,顺着剑刃,顺着指缝滴滴落落,在雪地里绽开点点猩红。 “不,不要!” 泪水打湿了眼睛,她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他眉头未皱一下,只沉沉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护佑:“有我在,别怕。” 她僵在原地,方才的沉思尽数碎裂,只剩满鼻浓重的血腥味。 ———— “表哥,你能不能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哪怕发发呆也可以啊,能不能不要老是舞刀弄剑的?” “素心,你知道的,我此生追求的就是武功天下第一,你不让我练武,那不是太折磨我了吗?” “可你看看今天都惹出了什么事?” “那是不小心的……” 声音渐走渐远,坐在房里的朱无视听着,嘴角微微上扬,这两人,因为自己受伤这事,从白天吵到了晚上。再低头看着包扎着的右手,眼里笑意更甚,她没事就好。 与古三通练剑时,双方都太过投入,全然忘记了场上还有一个不懂武功的女人存在,打斗中,古三通的剑脱手向素心的方向袭去,他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飞身过去一把握住剑刃。 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似乎对危险的来临毫不知情,当她抬起头的时候,朱无视一眼便看到她眼里的湿润,不禁心头一紧,以为她是惊吓过度,连忙出声安抚她的心绪,可现在静下心来,才觉话语的不妥当。 她是古三通的未婚妻,该跟她说那句话的人,是古三通才对,怎么也轮不到他。 重重地叹了口气,朱无视闭上了双眼,将眼里的落寞,尽数埋藏。 ———— 躺在床上,素心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梦境里他抓着剑刺向自己的画面,接着一转,又是他今日舍身不顾利刃锋芒,握住剑刃的那一瞬。 给他上药,给他包扎的时候,她忍不住地抽泣着,跟他连声说着对不起。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他,在那时候松懈了所有的防备,眉眼舒展,唇角缓缓扬起,漾开一抹浅淡又温暖的笑容,看着她为自己上药,温声说道:“素心,是我和三通不对,你不要介怀此事。更何况这只是小伤,根本就无须在意。” 可是他的事,她怎么能无须在意? 回想着抬眸对上他视线的那一刻,素心有些恍然。 “好像我认识的那个无视回来了。” 可惜他不是。 他不记得她。 失而复得,却无法拥抱他。 “无视,我没有信心让现在的你爱上我,怎么办?” 缘起他的一见钟情,可如今,他的眼里,不再是只有她,甚至可能没有她。 “你说我的眼里向来藏不住事,可我藏了一个你,你看出来了吗?” 想到他,素心的嘴角总是不自觉就勾出了笑意,只是忽然想到什么,笑意霎时褪去,只剩满脸的疑惑。 好像有点不对。 他今天说什么来着,向来? 向来! 这词用在认识一个月,不怎么接触的一个月,合适吗! 可是他说向来! 6 夜深了,古三通独自一人坐在酒馆里,一杯接着一杯饮下。 他从来只当与素心成亲是理所当然,万万没想到竟会滋生变故。 当两人因为朱无视受伤的事情吵吵闹闹着要各自回房休息的时候,古三通忽然冷了气息,沉着声音叫住了素心。 “素心,你是不是喜欢朱铁胆?” 这个问题,他想问很久了,可是他只怕是自己太敏感,反而误会了她。 今日朱铁胆为了保护她受伤,她又担心得落泪,这不像是他从小认识的素心。 他受伤的时候,记忆里的素心只会一边笑话他,一边给他上药。 这一个月里的相处,虽然平时接触,素心还是他熟悉的样子,可在无人注意的时候,素心总会不自觉就陷入沉思,眉间沉郁,似乎有什么心事压在了心里。 更重要的是,素心的目光,总是落在了朱铁胆的身上。 热切的,温柔的,充满……爱意的。 素心没有立刻回答。 “在此之前,你就认识他了吗?” 素心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是我的未婚妻……” “那如果,我想说不是呢?” 她终于慢慢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道。 “表哥,如果我说,我这次来三里镇,是为了来跟你取消婚约的呢?” 听闻此言,古三通身躯一震,看着素心认真的神情,难以置信。 “因为什么?” “不因为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们的婚约是父母定下的,把你当成我这辈子唯一的男人,确实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可若是多加深究,我才知道,我对你或许就没有真正的男女之情,我不想听任父母之命,糊涂嫁人。这一次,我要自己选择我想跟谁在一起。” “所以你真的要跟我取消婚约是吗?” 他迟疑着开口,期盼她能回心转意。 “是的。” 她坚定地说道,神色认真,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沉默半晌,古三通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我会尽快上门跟表姨他们说取消婚约一事。” “表哥,谢谢你。” 他一愣,那个任性的丫头竟然跟他说起这生分的谢谢。 在她转身欲走之际,古三通再一次叫住她,“所以,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朱铁胆?我只是想确认,这段时间我有没有看错?” “我有那么明显吗?” “你眼里什么时候藏住事了?”他轻笑一声,试图掩住眼里的酸涩,“素心,他姓朱,虽然他跟我说他与皇帝没有关系,但是他举手投足之间,有着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没有的贵气,我不得不怀疑他的身份。” 素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古三通,这个沉溺武学的男人,其实心思很细腻。 “他可能是皇族中人,其实我不建议你跟他在一起。抛开这层可疑的身份,我倒是觉得他人是不错,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这个闷葫芦,素心你是怎么喜欢上他的?这一个月来你们两个都没怎么接触啊?”古三通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一点。 “那你就别管了。取消婚约的事,我有跟我爹娘说过了,表哥你尽快去我家跟我爹娘表明你的态度,不要耽误了我的大事。” “我们之间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吗?” “没有。” 素心的语气毋庸置疑,她怎么可能会再次跟一个对自己十月怀胎不闻不问的男人在一起? 就算她没有爱上朱无视,跟表哥也再无任何的可能。 ———— 翌日,素心早早就起床梳妆打扮后,便风风火火地赶往朱无视的房间,她迫不及待地想问一问,他口中的“向来”,究竟有什么意味。 院子里很安静,素心不禁纳闷,表哥今日竟然起晚了,难道是昨晚她跟他表明了态度后,他伤心难过了? 来到朱无视的房前,门敞开着,朱无视左手拿着什么东西,正看得认真。 素心抬手敲了敲门,待朱无视回神看向她,她才走了进去。 “三通离开了。”朱无视将手中的信递给素心,“他一大早来我这里,说他要出门挑战八大门派。” 信中所言也很简单,要朱无视好好照顾素心,若是素心想要回家,务必护送她回去。 “表哥对武学是真的很执着。”合上信纸,素心勉强地笑了笑。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所执着和追求的事情。”朱无视的语气依旧平淡。 “那你有没有?”素心看向他,他却又像往常一样,避开了她的目光。 “我没有。” “我有。”素心靠过去,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抓着他那受伤的右手,“我这辈子所执着的,所追求的,是一世一双人。” “那你要去找三通吗?”朱无视慢慢把手抽回,背过了身,“我可以帮你去找他。” “我找他做什么?” “他是你的未婚夫。” “已经不是了。” 素心说得轻描淡写,可落在朱无视的耳畔,他的身子明显一怔,眸中瞬间掀起无人窥见的惊涛,翻涌着层层的愕然与难以置信。 “我跟他取消婚约了。”素心淡然一笑,“从此,我是我,他是他,不是谁的未婚妻,也不是谁的未婚夫,我们只是普普通通的表兄妹。” 见他没有应答,素心踱步到他的面前,对上他那沉沉的眸光,“你昨天说,我眼里向来藏不住事,你为什么要用到向来这个词,你认识我很久了吗?” 他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满怀的希冀,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我不认识,在你来三里镇之前,我从未见过你。昨天,也许是我失言了,请你不要太在意。” 听到他的回答,素心的眼神立刻淡去了光线,浑身也散去了劲,只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哦”。 满怀期待了一夜,得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她早该有所心理准备才是,他们能够再次相逢,已是上天莫大的恩赐,她又怎么能强求,他记得她,记得他深深地爱过她呢? 她一直没有回馈过他的深爱,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错过他,如今的他完全不记得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也不像过往不自觉地就将心牵系于她,说来也许就是老天对她的惩罚吧。 “你的手,还疼吗?” “不碍事的,你无需如此挂念。” “你先休息,我去准备下早饭。”话语有些哽咽,素心低着头说完便跑了出去,不想在他面前落泪,惹得他生疑。 他猛地回头,可眼里只剩下她匆匆离去的背影。 7 虽然住在同一片屋檐下,可日常却是十分的安静,甚至有些压抑。 朱无视从不主动挑起话题,素心每日郁郁寡欢,也少了许多言语。幸好他自己上药不方便,她还能在给他上药的时候,假装有必要地摸一摸他的手。 时间一晃便是半个月后,素心终于下定了决心,提出要他送她回家。 出来已有些日子,她得回家看看,而且也只有自己回家了,他才能恢复自由之身。他身为皇子,是不能在宫外待的时间过长的吧。 朱无视没有一丝的犹豫便点头答应了。 待送了素心安全回家,他得启程回宫了。 朱无视当天就买了一辆马车,与素心即刻出发了。 素心一个人坐在车里,百无聊赖,只能去一遍遍回忆与他共度的时光。 “只要你愿意,我这一世都在你身边。” 他谋逆造.反,她企图用死来唤醒他。 而他,又死在她明确心中爱意的时刻。 他以为,他完完全全地获得了她一片真心,可她却用自己的头颅,给予他最致命的一击。 她以为,她爱的人应该是表哥,对他只是依赖,可明明自己总在不经意间去亲近他,甚至还说下要与他死在一起,与他葬在一起的话语,她不知道,她心里早已有他一份重要的位置。 梦境中,只是想弥补他所犯下的过错,护下表哥的周全,顺应父母之命,与表哥成婚,阴差阳错,又与他有所纠葛。原以为自己不是那么的爱他,可直到他在自己的怀里死去,她才感受到心痛到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那种感觉,与听闻表哥死讯的消息时的情绪,有着天壤之别。 原来,她爱的人是他。 “无视,现在我已愿意,你这一世,还可以在我身边吗?” 一声马鸣,惊扰了素心的心绪。 朱无视掀开帘子一角,低声吩咐了一句,“有点小麻烦,待在车里。” 他的语气颇为严肃,素心知道,定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情,她悄悄撩起帘子,察看着车外的情况。 前方,有一群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看到朱无视与这群陌生人战到了一起,素心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为免被敌人发现,素心把身子缩回车里,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好让自己不要那么紧张害怕。 车外的打斗声此起彼伏,不消许久,便又没了声息。 只听得一声带着颤抖的怒号:“我们今日只要古三通的表妹,与你无关,你再不离开,休怪我们下死手!” 接着是他淡然的声音,不急不躁:“手下败将,也敢与我谈条件?” 听此动静,素心稍微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掀起帘子看向外面。 原先与朱无视对峙的那些人,此刻有的躺在地上,有的佝偻着身子,有的靠着手里的兵器支撑,才能站稳脚步。 他出手向来如此,沉稳利落,凌厉狠绝。 “古三通为何与你们结怨?” “他上门挑战我们,打败了我们,还要羞辱我们,士可杀不可辱!” “既是他的过错,你们找他算账便是,看你们今日行径,也算不得名门正派。” “哼,你说对了,我们本就不是什么名门正派,我们今天,一定要捉了他的表妹,报了此仇!” 朱无视的目光,刹那间已经布满了阴鸷,杀伐尽显。 他冲进人群,再次出手,更为狠厉。 那些想要趁空袭击马车的人,也同方才一样,被他敏锐发现,上前一一击退。 那些人见讨不到好,咬了咬牙,一个个又集结在一起,从正前方再次对朱无视发起了进攻。 朱无视丝毫不把这乌合之众放在眼里,一招一式,尽显游刃有余,哪怕是躲藏在身后的暗箭,他也有所察觉。 对方既然使出这等暗招,那便让他们自食其果。 只是忽然,一声闷哼,传入了他的耳朵,撞进他的心口。 他闻声回身,瞳孔骤然骤缩,伸手立刻将身后的人稳稳揽入怀中,眼底瞬间翻涌起惊怒与后怕,出手愈发凌厉,抬手施展吸功大法,将暗处放箭之人吸取过来再一掌打了出去,那人即刻口吐鲜血,没了意识。 其他人见状,纷纷吓得连滚带爬地逃走。 这本是无关痛痒的暗箭,以他身法,侧身便可轻易避开。 可偏偏,她冲了过来。 箭矢深深嵌在她肩头,素白衣裳被温热的血色浸透,嫣红一片,刺得人眼慌。 “添乱。” 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听似是呵斥,却是十分温柔。 素心靠在他坚硬温热的胸膛上,耳畔是他紊乱不稳的心跳。痛感撕扯着意识,她额间沁出细密冷汗,抬眼望向他紧绷冷峻的侧脸,声音细若游丝: “我只想保护你。” “我先带你回去疗伤。” 朱无视小心将素心打横抱起,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马车,动作克制又轻柔,只怕有一丝一毫的不当,会牵引到她的伤口,加剧她的痛楚。 待赶回到古三通的住处,朱无视抱着素心到她房间躺下,便要出去找大夫的时候,素心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你别走……” “我去找大夫……”他面露难色,这伤口他是能处理,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不能。 “你别走,别走……”苍白的脸上因为疼痛而不断渗出细汗,素心看着眼前的男人,恍惚之间只见他两鬓微霜,她不由得心头一阵欢喜,是他,是熟悉的他:“无视……”想抬手抚摸他的脸庞,却因拉扯而吃痛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疼痛,打破了她的恍惚,也将眼前的男人,从那一声猝不及防的呼唤中,拉了回来。 “素心……” 8 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素心强忍着肩上的疼痛,起身半倚在床沿,低头看肩头衣衫被轻轻剪开,雪白皮肉上那一处箭伤狰狞刺眼,箭镞已经拔除,伤口处也已上好了药。 “我好像给他添乱了……” 当她发现暗处有一道人影正在搭弓拉箭,她的心立刻就慌乱起来,顾不上出声提醒,下意识就下车往他的身后跑去,挡下了这一箭。 他紧张地抱着她,也不忘柔声细语地责怪了她一句添乱。 “哼,好心帮他挡下这一箭,竟然还说我添乱!”想到他那一句责怪,她不免心里有些不服气,不过他平安就好。 “那一箭我早有所察觉,我原想让他们自食恶果的,没想到,这恶果倒是你给吃了。”随着他颇为无奈的声音传来,素心便看到他手里端着饭菜在桌上放下来,又快步走到了床边坐下。 素心被他这一举动登时就惊讶得睁大了眼睛,这会儿怎么不拘谨不生分了? “伤口这几天还会疼,你忍一忍。”抬手轻轻抚着她的脸,朱无视的眼里满是疼惜,满是欣喜。 “你怎么突然……”素心不解地看着他,未完的话语,被他突如其来落在额上的吻,给压了下去。 看着她完全怔住的模样,朱无视脸上的笑意更甚。 这一次,她对他,没有任何的防备。 她的身体,甚至一丝后退的本能反应都没有。 “我不会是在做梦吧?”素心喃喃着,笨拙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她刚刚是被他亲了? “无视……”下意识地,就叫出刻在心底里的名字。 “嗯,我在。” 他轻声回应她的呼唤,目光细细地描摹她茫然的眉眼。骨节分明的手微微抬起,覆在她的双手上,眸底藏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与爱意。 “你是无视?”她呆呆地看着他,“是我记忆中的无视?” “是的。”他点了点头。 “是那个守了我二十年的无视?” “是那个找了三颗天香豆蔻救我的无视?” “是重回一世,一厢情愿为我做决定的无视?” 眼眶一瞬酸胀滚烫,泪水毫无预兆砸落下来,砸在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她咬着下唇,声音细碎又发颤,断断续续,一边哽咽一边开口,语气带着浓重的鼻音:“是那个让我不要认识他的无视吗?” “是。” 他的眼眶随着她的诉说,也在不知觉泛红,他往前靠了靠,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是我,是我……” “我……我以为我要永远失去你了。” 泪珠一串接着一串滚落,沾湿了他的衣服,她不敢大声哭,肩膀微微发抖,连带着痛感,与心里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后怕、如今失而复得的酸涩缠在一起。 “我原以为,这一生,我与你已再无可能。”朱无视轻抚着她的后背,顾不上擦去滑落在脸上的泪,“素心,我真的没想到,这一生,我还能抱着你,我还可以去爱你。” 意识迷离之际,她口中时不时喃喃着他的名字,请求他不要离开她,他才知道,她的心里,也藏着一份隐忍不发的爱意,独属于他的爱意。 她还想说什么,可泪水早已淹没了她的话语,只能忍着痛抱着他,把这段时间的委屈与悔恨统统哭了出来。 他的声音也因哽咽而沙哑,多少个日日夜夜,想起两段过往,他都默默把眼泪忍下,直到今日,才跟着她卸下所有的坚强。 前世是自己犯下的错事太多,丝毫没有顾及到她的感受,才让她用了那么决绝的方式来逼自己回头。 看到她的头颅的那一刻,他在想什么呢? 想她为何自尽? 想她明明答应了生生世世与他在一起,却又背叛他? 想她与唾手可得的皇位,哪个更重要? 其实他什么都没想,什么也不用去想。 素心死了,做皇帝自然也没什么意思。 那时候,心魂就像是被抽走,躯壳里只剩下了绝望与悲戚。 他随着她的离去而离去,再次睁眼,却是陌生而又熟悉的环境。 奇怪的是,他看得到年轻时候的自己。 更奇怪的是,年轻的自己,竟然有着自己这么多年的内力。 他不懂这是何故,再看自己,虚幻的身影,也许已是一道残魂。 他想告诉年轻的自己,不要去三里镇,不要去认识古三通,更不要去认识素心,以免给她再次带来不幸与痛苦。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办不到。 直到在去三里镇的路上,他意外地看到了她。 她对年轻的自己,似乎有着强烈的防备之心。 在那防备之心下,似乎还有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的心里顿时就有了个大胆的想法,她或许有未来的记忆,这样,她应该能够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可万一,她没有记忆呢? 她不知道今天遇到的这个男人,日后会对她造成多大伤害呢? 他很害怕,所幸,他又看到了她,并受着她梦境的吸引,入了她的梦。 梦里是二十年后,她服下第二颗天香豆蔻醒来的时候。 他看着她梦中的他,对她依旧是温柔而克制,他多希望这场梦能变成现实,哪怕骗她一辈子,也好。 可既是梦境,就随时会醒来,他不敢沉溺其中,只是她的梦境,他也主宰不了梦境的走向。 他看着自己,身影又暗淡了几分,也许自己就快要消失了吧。 可他,还有话要跟她说。 梦中的他,听闻她跟古三通有了孩子,瞬间就失了心神,而他也借了机会。 他顺着原先的心绪,加上未来的记忆,再次开口。 她的脸上写满了震惊,而他在那一刻,心里也有了答案。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好像不是我认识的素心。” 他故作轻松。 “素心,我可以为你做决定吗?” 他很想紧紧握住她的手,可是身体已是不允许,心里,也有了些许的不愿意。 “你记得,不要认识我。” 在身体完全消失不见前,他最终做了决定,主动放开了她的手。 之后,周遭便成了一片黑暗。 整个人漂浮在这层黑暗之中,漫无目的。 他不知道年轻的自己还会不会再遇上素心,不知道还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 素心她有未来的记忆,她应该可以改变他们三个人的结局吧。 可惜的是,年轻的自己没有记忆,他会不会又爱上素心,又做出伤害素心的举动? 他很担心,可他已无法介入这因果。 他也很遗憾,一步错步步错,错过了她。 然而,无论怎样,唯愿素心重回的这一世,能事事顺遂。 9 毫无意外,随着相关视频资料的公布,这个堪称伟大的考古发现,立刻在全世界范围内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引来了无数关注的目光。 静静地躺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本以为公司重新经营了,今晚我们会好好乐一乐,不想却是这样的,世事无常,真的是世事无常。 “哥,你什么时候对别人的事这么关心了?”许清昙看不出任何表情,只认真的吃早餐,许清仰反倒越不心安,借口早餐没弄好,口感不对要去教训下属,到一旁打了通电话。 鳄鱼心中惊骇,没想到罗图竟厉害到此种地步。在兵团内以武技强悍著称,战力能排进前三的饕餮,在罗图的手下居然如同脚步蹒跚的孩童,连一个回合都支撑不过。 我摇了摇头表示也不清楚,这死亡山谷不知道存在了多久,土缕那种在古籍之中有记载的异兽我尚且能够认出来,一些一般的妖兽早就在外界失去了记载。 护卫们正贴在门边,兴高采烈地听贼音儿,冷不防身后传来一阵刻意的咳嗽声,扭头一看,罗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后面。 现在大厦还没有下来,新房型还没有着落,客户一事可以放一放,等公司正式经营了,再想办法也不迟。 “夏灿,好好把握机会,不然你真的嫁不出去了。”夏灿母亲语重心长地说。 凌阳和楚婉仪正商量着,要如何能够帮助曹海盐过上好一点的日子,曹海盐已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的竹盘里,装着几个热气腾腾的玉米饼。 无论如何,阿空都占理,她因为这一局,心情变得愉悦,带着自己的人去食堂加餐。 待得他再次睁开自己的双眸之上,那句‘他若没了,天巾军也就没了。’的话正好是传入到了他的耳中。 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缓上一缓消化一下,顿时网吧里头开始喧哗了起来。 这汉子说的虽是道理,但他毕竟没有入过尘世,不知红尘辛苦,更不知天灾人祸,生老病死,亦无人世羁绊,自然无法理解红尘中人。 木泽拦住渡边正雄,眼神中散发着阵阵冷光:“会长,师父今天不见客,会长请回。”生硬的花语,冰冷的眼神,让渡边正雄压抑着的怒火不可控制的爆发出来。 翌日,感觉到光线,水水睁开双眸,感觉自己的脖子一直温温热热的,低头就瞧见他在亲吻自己的颈部。 所有人看向此时的应龙都紧皱双眉,似乎应龙并没有说谎,从它的表现看。真是有拼命地架势。 我明明是来叙旧的,我明明是来质问他为什么三个月没一点消息的。怎么会在见到他以后,一言不发就亲上了呢?而且他的亲吻让我欲罢不能,简真上瘾,准备问的问题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一提这个名字,我忽然就把记忆里的声音同这个对上号了。真没想到,再一次遇到严妍是在这里。只是,这种茶馆向来是严妍所不屑的,怎么会来。 不过离着不远的白云飞,看着此人,也是有着无奈,虽说能够限制此人的行动,但是面对那人的防御,却是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男子的话刚说完。她就感觉有什么‘花’香的味道入了她的鼻。她‘迷’‘迷’糊糊的嗅着那味道。而后大脑慢慢一阵空白。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海散去。 当这团银芒入腹的一刻,白云飞却是发现,墨蛟的实力开始提升,同时,墨蛟身上的颜色开始逐渐褪色,此刻已经不能称之为墨蛟了,整体呈现了一种灰色。 今日浅玉大仙换了一身玄色窄袖蟒袍,腰间束一条白绫长穗绦,上系一块羊脂白玉,外罩软烟罗轻纱,乌发束着白色的丝带,俊朗的坚毅脸庞因那袍子也柔和了不少。 时空道人不是固执己见的顽固,自然明白自己作出决定时有欠考虑了。 避暑大王大惊,他的一刀之力何止千斤,这金刚手菩萨竟然直接空手夺白刃,避暑大王竟然动弹不得分毫。 陈董事确实是着急,但更多是也是一种尴尬。尴尬严总如此不给他脸面。毕竟他怎么也是公司的董事。可想到对方是总公司的继承人时,陈董事那刚刚升起的不满瞬间消失了。 凡间似乎已经是深春了,树头那点点嫣红似乎也渐渐散去,万物散春。 原来,就在千岛盟破四魔封灵阵时,四只镇海兽和外海修士一刻也没有停止攻击下云霄城护城大阵,大阵在持续的攻击下,也变得摇摇欲坠起来,看来用不了多久就会破开,到时候自是一场混战。 按说以自己的脚力,一分钟就是两千米也出去了,怎么现在不过几百米的距离,竟然要用一分钟,而且,自己好像距离山洞还有几百米的距离。 看着他们的样子,我默默的找了一个沙发的边缘角落位置坐了下来。 狂笑声音,开始不断的从公子妄的口中发出,我不由的冷笑一声,虽然说我提前不知道这一切,按照常理来说我听见这一切应该是非常惊讶才对。 在强劲力量地冲击下,石柱上半部的暗绿色纹路顷刻间被激活,而后余势不减地朝下方蔓延而去,瞬间转化成淡金色泽。 等我们进来后,我发现这里面跟外面又是不一样,抬头看天的时候,天空好像笼罩着一层东西一样,天空中的月亮不再明亮,而是血红色,一层薄膜一样的东西将阴山笼罩起来,我知道这是阴山的阴气。 杨世安顿惊喜,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一走,没有村长这份薪水,家里经济来源就垮掉。如果能一边打工,那倒是真不错的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