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奶娘入府后,满门权贵争着疼》 将军府聘奶娘 “脱,一件都不许留,别扭扭捏捏的。” 花嬷嬷站在廊下,语气严厉地吩咐着,声音不算大,却让院子里二十几个年轻妇人齐齐僵住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人群里炸开了锅。 光天化日之下,虽院中都是女子。但不少小媳妇,还是羞红了脸瞬,臊得头都不敢抬,手脚也变得局促起来。 “就在这儿?”一个穿蓝布衫的小媳妇脸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攥着衣襟,声音都在发抖。 旁边一个圆脸妇人低声嘟囔,“这叫什么事啊,光天化日的,还让不让人活了……”眼睛却慌里慌张地往四周瞟。 庄桃儿身后,一个梳圆髻的媳妇,凑到旁边人耳边小声说:“这不是糟践人嘛。我婆婆说大户人家规矩大,可也没听说有这规矩啊。” 另一个媳妇接了话,“谁知道呢……” 有个胆子大些的,试探着问:“花嬷嬷,这……这到底要做啥呀?” 花嬷嬷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没半分波澜:“将军府招奶娘,头一条就是验明正身。有疤痕、胎记的统统不要。小主子金尊玉贵,容不得半点儿闪失。若不愿,现在就可以走。” 这话一落,人群的嗡嗡声小了些,却无人离开。毕竟这可是五两月银的好差事呢!还管吃管住。 这年月,能混口饱饭就不错了,这样的差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和旁人的拖拖拉拉相比,庄桃儿却显得格外从容不迫,抬手便利落地褪去粗布衣裳。 花嬷嬷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停留了一瞬,这小娘子太漂亮了。 五官精致得不像庄户人家能养出来的,眉眼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可眼神却清亮得很,没有半点风尘气。 身段也周正,该丰腴的地方丰腴,该纤细的地方纤细,皮肤白得晃眼。 花嬷嬷收回目光,缓步上前,挨个检查过去。 “你这身子骨太弱,怕是喂养不了小主子,不行。” “身上有疤,怕吓着小主子,也出去。” “皮肤又黑又糙,也不怕伤着小主子,不合规矩,淘汰。” …… 一个接一个。 快三十个妇人,被花嬷嬷那双鹰似的眼睛筛了一遍,到最后,就剩十几个了。 庄桃儿表面看着淡定自若,呼吸平缓,实际上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她的手指在身侧悄悄攥紧,指甲都嵌进了掌心,面上却一分不显。 她上辈子是金牌月嫂,这点素养还是有的——不管啥时候,都不能慌。 终于轮到她了。 花嬷嬷那双眼睛,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把她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脖颈、锁骨、腰腹、腿,每一寸皮肤都没放过,确认没疤、没胎记,也没别的不干净的地方,才开口。 “转过去。” 庄桃儿依言转了身。 她后背光洁,蝴蝶骨形状优美,脊椎线笔直。 花嬷嬷伸出指尖,确认她肌肤光洁,没有异味语气才缓和了些:“嗯,没问题,过了。” “行了,都穿上吧。” 等所有人都穿戴整齐,花嬷嬷又让她们排成一行,挨个进旁边的厢房。 庄桃儿掀开门帘时,瞥见里面坐着个花白胡子的老大夫,手边摆着脉枕和一排银针。 她心里暗道,这大户人家是真讲究,竟然还要让大夫诊脉。 这一轮诊脉下来,又筛出去了几个气血不足、体内有隐疾的妇人。 有个媳妇被诊出肝火旺,哭着不肯走,最后被花嬷嬷叫两个婆子架了出去。 紧接着,剩下的八个人,被带到一间偏房。 仆役端来几个空碗,花嬷嬷吩咐:“都挤到碗里,注意干净。” 庄桃儿深吸一口气,端起碗,侧过身去,利落地解开了衣襟。没什么好臊的。上辈子在月子中心,给产妇做产后疏通,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整理好衣裳,把碗端端正正放回条案上。 花嬷嬷挨个端起碗来,对着光看颜色,凑近了闻味道。 这一轮过后,就剩下八个人了。 花嬷嬷拍了拍手,示意她们站好。 “还剩下你们八个,但我们将军府最后只留三人。”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的脊背都绷紧了,“现在在屋里歇会儿,等老夫人来了亲自选。能不能留下,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人群里,有人悄悄松了口气,也有人满脸忐忑。 层层筛选下来,严苛得让人喘不过气。可庄桃儿的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再难,她也必须被选上。 她和这些人不同,她们或许只是为了多挣点银钱,家里还有退路,可她没有。 除了她自己,身后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这份差事,她必须拿到。 思绪不由得飘回几天前,那是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 原主也叫庄桃儿,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偏偏生了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 她刚睁开眼,就听见原主的继母王氏,正和原主的父亲庄老汉商议着,要把她卖给一个七十多岁的地主老财做妾。 “这赔钱货留着也是浪费粮食,卖给张老爷做妾,能换五十两。那孽种就卖给牙婆,正好凑钱给婉儿买首饰!” 她当时懵懵的,打量着四周。 眼前是低矮破败的土坯墙,墙上全是裂痕,空气里飘着挥之不去的霉味和烟火气。身旁的土炕上,放着个破旧的襁褓,里面躺着个皱巴巴的婴儿,小脸通红,微弱地哼唧着,气息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灭。 王氏叉着腰站在炕边,满脸横肉挤得眼睛只剩两条缝,说话时唾沫星子乱飞,“要不是你这张脸能换俩钱,早把你扔去乱葬岗了,还敢带着个野种回来拖累我们!” 庄老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佝偻的脊背像一口破锅。闷了半晌,吐出一口呛人的烟气:“……行。” 王氏眉开眼笑:“这才对嘛!这赔钱货白吃白喝这些年,临了总算能给家里换点东西。明天一早我就让人来接,反正是个傻子,哄两句就上车了。” 就在这时,零碎的记忆碎片疯狂地涌入她的脑海,拼凑出原主短暂又凄惨的一生。 原主和她同名同姓,也叫庄桃儿,生母早亡,继母进门后给她下毒,原主才三岁就成了个空有美貌的傻子。 因为长得太好看,被同父异母的继妹庄婉儿嫉妒。 庄婉儿故意骗她去荒无人烟的村落,想让她被歹人糟蹋致死。可原主命大,虽失身怀孕,却被好心的邻居救回来,捡回一条命,好不容易生下孩子,母子俩却要被这样无情卖掉。 命要紧 她本是现代的金牌月嫂,从师范学院毕业后,便深耕月嫂行业五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孩子,最见不得孩子受半点委屈。 穿越前,她为了保护雇主家的小朋友,被高空掉落的广告牌砸中,一睁眼,就成了这个痴傻的庄桃儿。 王氏的话,像一把火星,瞬间点燃了她积压的怒火。 她绝不会让这个无辜的孩子落入牙婆手中,遭受未知的苦难。 当天夜里,等庄家人全都睡熟之后,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将襁褓里的孩子背在背上,用一条破布条仔仔细细地捆好。又在屋里翻找了一圈,可这破家,除了几件旧衣裳和一口铁锅,啥值钱的都没有。 她拿起灶台边一罐灯油,泼在屋里的干草堆和桌椅上,然后点燃了火苗。 睡梦中的王氏抽了抽鼻子,迷迷糊糊地嘟囔:“什么味儿?这么呛人……” 旁边的庄老汉还在呼呼大睡,半点察觉都没有。 还是隔壁房间的庄婉儿,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走水了!走水了!快起来啊!” 等庄家人慌慌张张推开门冲出去时,整个庄家的土坯房,已经被大火吞了。 茅草顶烧得噼啪响,火舌舔上旁边的柴火垛,风一吹,半边院子都红了。浓烟滚滚往上冒,呛得人睁不开眼。 庄老汉吓得魂都没了,慌慌张张拎起墙角的水桶冲过去,一桶水泼上去,火势不但没小,反而烧得更旺。一时间,庄家小院乱成了一锅粥。邻居们也被火光和叫喊声惊动,纷纷拎着水桶、扛着扁担来救火。吆喝声、王氏的骂声、庄婉儿的哭声,混在一起,乱作一团。 谁也没注意到,火光映照不到的暗处,一个纤细的身影背着襁褓,趁乱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跑出去好远,庄桃儿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冲天火光。 她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庄桃儿,你放心,我占了你的身体,你的仇,我一定会替你报,还有你的孩子,我也一定会护好。” 从庄家村到城里,她足足走了一天一夜。 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原主那条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裙子,在夜风里薄得像张纸,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只能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好在这小崽子格外乖巧,饿了就低低哼两声,她解开衣襟喂喂,吃饱了就安安静静睡着,从不哭闹,仿佛知道母亲的难处。 至于孩子爹是谁,她不在乎。 原主的记忆里,就只有一团模糊的黑影,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更谈不上什么情意。 既然她穿过来了,成了这孩子的娘,那这孩子,从今往后就是她庄桃儿的,和那个不知名的野男人,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走到县城门口时,她的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再也撑不住身子。肚子空得发慌,胃紧紧贴着脊梁骨,饿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没等站稳,她抱着孩子,就晕在了一户人家的门口。 再醒来时,头顶是陌生的房梁。 身下铺着干草,怀里空空的。 庄桃儿猛地坐起来,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去。 “别慌别慌,孩子在这儿呢。” 一个圆脸妇人抱着她的孩子走进来,冲她笑了笑。三十来岁的年纪,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帕子,一看就是本本分分的穷苦人家。 这就是刘嫂子。 刘嫂子在巷口开了间小杂货铺,她男人在码头上扛活,日子不算富裕,但心眼好。 庄桃儿背着孩子晕倒在她家门口,她不仅把人扶进来,喂了热粥,还把柴房收拾出一块地方来,铺了干草,匀了一床薄被子。 “先对付两宿,缓过劲儿来再想办法。”刘嫂子把她的孩子递回来。 庄桃儿接过襁褓,低头一看,小崽子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襟,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梦里吃奶。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嫂子,谢谢您。”她哑着嗓子说。 刘嫂子摆摆手:“都是苦命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但庄桃儿知道,不能一直麻烦人家。刘嫂子自己日子也不宽裕,杂货铺的生意勉强糊口,多两张嘴吃饭,搁谁身上都是负担。 等身体稍微恢复一些,她便背着孩子上街去找活干。 可活哪里那么好找。她没户籍,没保人,没亲戚,除了一张过分好看的脸,还有一身伺候孩子的本事,什么都没有。酒楼不要女跑堂,绣坊嫌她不会针线,浆洗房倒是不挑人,但一天累死累活只给八个铜板,还不够给孩子买一口米糊的。 兜兜转转一整天,也没能找到一份合适的活计,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看见了贴在街口的青砖墙上那张告示。 浆糊还没干透,字迹端正有力—— 镇北将军府招奶娘,月银五两,管吃管住,要求品行端正、有育儿经验。 五两银子! 在这个时代,这几乎是平头百姓四五个月的嚼用,她当奶娘一个月就能挣到。而且,奶娘这活儿,简直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什么叫专业对口?这就是! 她的金牌月嫂证,是辛辛苦苦考了三年才拿到的。早产儿护理、母乳喂养指导、婴儿睡眠训练、辅食添加规划,这些技能,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她不信,换了一个世界,这些本事就不管用了。 孩子就是孩子,无论在哪个时代,饿了会闹、拉了会哭、困了要哄,万变不离其宗。她有十足的把握,能做好这份工作。 她当下就回去求了刘嫂子。 “嫂子,这孩子能不能在您这儿放几日?我去将军府应聘奶娘,等安顿下来,立马来接。”她顿了顿,又说,“吃住的花销,等我拿了工钱,十倍还您。” 刘嫂子闻言,往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劝她:“妹子,你可想好了?我听说,那将军府……将军府的奶娘,一个月打死了七八个,这都已经是第三次招人了。” “打死了?”庄桃儿愣了一下。 “可不是嘛!都说那位将军是个冷面阎罗,杀人不眨眼的。前头的奶娘犯了错,当场就被拖出去打死了。”刘嫂子一把抓住她的手,“妹子,咱穷是穷,可命要紧啊。” 妖孽表少爷 庄桃儿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头,冲刘嫂子笑了笑:“嫂子,我没有退路了。为了孩子,不管多危险,我都得去,这份工作,我必须拿到。” “……那行吧,”刘嫂子叹了口气,把孩子接过去,“孩子我帮你带,你自个儿小心点,势头不对就跑,别逞强。” “知道了,多谢嫂子。” “都醒醒,别愣着了,老夫人马上就到,准备进行最后一轮筛选了。” 就在她沉浸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回忆里时,花嬷嬷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庄桃儿忙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忆压下去,整理好情绪,看向花嬷嬷。 花嬷嬷的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还伴着环佩叮当的响。回廊那头,浩浩荡荡走来一群人。 丫鬟的通报声跟着响起:“老夫人到——表少爷到——” 屋里六人瞬间噤声,齐齐垂首站好,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庄桃儿也敛了心神,目光悄悄往门口瞟去,心头暗忖,这将军府的老夫人,定是个不好伺候的角色。 就见一行人慢慢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得格外华贵。 石青色锦缎褙子,上面绣着折枝玉兰花,领口袖口还滚着一圈珍珠镶边。脸上虽爬满皱纹,眼神却利得很,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正是镇北将军府的老夫人。 老夫人身侧,搀扶着她的男子格外惹眼。 那人身着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墨发用玉簪束起,面容白皙细腻,眉眼弯弯,睫毛纤长浓密,竟比寻常大家闺秀还要俊俏几分。眉眼间看着温润,可细看之下,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方才休息时听旁人说过几句,想来他就是老夫人的外孙,莫惊春。 庄桃儿心里当即冒出来两个字:妖孽。 一个大男人,长这么好看,还让不让女人活了。 打头的是四个穿藕色比甲的丫鬟,个个身姿挺拔,神色恭敬。 最前面那个丫鬟,怀里抱着个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小脸蛋。那就是府里的小主子平哥儿,今天挑奶娘,就是为了他。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高大的婆子,分立两侧,神色肃穆。这一行人,衬得排场愈发大,连院里头的风,都似静了几分。 庄桃儿上辈子在月子中心,也见过不少有钱人家,可这般阵仗,还是让她心里暗暗啧了一声。 花嬷嬷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得不行:“老夫人安,表少爷安。” 众人也忙跟着花嬷嬷一块行礼。 老夫人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落了座,莫惊春松开手,退到老夫人身侧,修长的手指搭在椅背上,姿态闲适,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屋里站着的人。 “就剩下这几个?”老夫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劲儿。 花嬷嬷躬身回话:“回老夫人,前头几轮筛下来,就剩这六个了。身子都干净,奶水也足,大夫诊过脉,没有暗疾。” 老夫人“嗯”了一声,目光在六个人脸上挨个扫过。 “抬起头来,让老身瞧瞧。” 六个人依言抬起头。有人紧张得嘴唇发白,有人拼命挤出讨好的笑,还有人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跟老夫人对视。 老夫人微微颔首,“都起来吧,别跪着了,平哥儿这孩子金贵,你们都是过了几关的,品性、身子都过关,只是给平哥儿挑乳母,这最后一关,还得让平哥儿自个儿选。合他眼缘、能哄得他安心的,才能留下。” 让一个还没满月的婴儿挑奶娘?这不是扯吗? 可老夫人说得认真,谁也不敢露出半分质疑的神色。 莫惊春立在老夫人身侧,轻声附和,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外祖母说得是,平哥儿还小,性子娇弱,乳母得贴心温顺才好。”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六人,落在庄桃儿身上时,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温和,只是那温和之下,多了几分审视。 庄桃儿把目光收回来,老老实实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她上辈子在月子中心学到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该看的人别乱看,不该打听的事别乱问。大户人家水深得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老夫人示意抱平哥儿的丫鬟上前。 庄桃儿这才看清楚,那襁褓是宝蓝色的缎面,绣着五福捧寿的纹样,边缘缀着一圈细细的兔毛,一看便知里头裹着的是个金尊玉贵的小主子。 缓缓掀开襁褓一角,露出平哥儿粉嫩的小脸。孩子刚睡醒,眼神惺忪,小嘴巴轻轻抿着,模样乖巧得很。 老夫人的目光一落到平哥儿脸上,那股威严劲儿,就像冰雪遇着春风,瞬间化了大半。 她伸出手,从丫鬟手里接过襁褓,动作熟练地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和腰背,低头看了一眼,嘴角便翘了起来。 “平哥儿今日可乖?” 那丫鬟笑着答:“回老夫人,小少爷刚吃了羊奶,睡得可香了。” 庄桃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襁褓上。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她看不清孩子的脸,只能看见襁褓边缘露出的一小截嫩藕似的手腕,还有一只攥成小拳头的小手。 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上辈子她带过的孩子数都数不清,可不管带过多少个,每次看见这么小的婴儿,她的心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化成水。 老夫人低头逗弄了一下怀里的平哥儿,然后抬起头,对花嬷嬷说:“一个一个来吧,抱过去让平哥儿看看。” 第一个人被点到的,是个圆脸媳妇,瞧着二十三四岁,模样端正,身量丰满。 花嬷嬷示意她上前,她便战战兢兢地走到老夫人跟前,挤出笑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握平哥儿的小手。 平哥儿原本睡得好好的,被这一碰,小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老夫人皱了皱眉,摆摆手。 圆脸媳妇脸色一白,红着眼眶退了下去。 第二个是个瘦高个儿的妇人,瞧着比第一个沉稳些。她走上前,没有急着碰孩子,而是先轻声哼了两句小调,声音柔得像三月的风。 平哥儿的哭声渐渐小了,抽抽搭搭地睁开眼,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两转,居然冲她咧了咧嘴。 老夫人神色稍霁,点了点头:“这个留下。” 毛遂自荐 众人依次上前。 有的平哥儿一见就哭,有的平哥儿没什么反应,有的勉强能让平哥儿安静片刻。 老夫人看了片刻,指了指其中两个眉眼温和、面色红润的妇人,淡淡道:“这三个看着稳重,先留下吧。” 那三个妇人喜出望外,连忙屈膝道谢,退到一旁站好。 屋中还剩下的三人没试过,其中就有庄桃儿。但是老夫人已经定下奶娘人选,她们只能失落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庄桃儿心底纠结不已。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可方才莫惊春的审视,让她隐约觉得,这位表少爷似乎对自己带着几分敌意。 可一想到柴房里嗷嗷待哺的孩子,还有身无分文的自己,她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抬步走了出去,微微躬身,声音清亮:“老夫人,请允许民女毛遂自荐。” “模样倒是出挑。”老夫人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贬。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平哥儿,平哥儿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吐出一个亮晶晶的奶泡泡。 老夫人看着孙子的睡颜,嘴角弯了弯,抬头对花嬷嬷说:“三个也够了……” “老夫人!”庄桃儿的声音忽然响起,似乎还想替自己争辩几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花嬷嬷脸色微变,拼命给她使眼色,示意她别乱说话。 庄桃儿只当作没看见,她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抬起头看着老夫人,声音不卑不亢:“老夫人,能否让民女也试一试?我自认为不比先前那三位姐姐差。” 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夫人的手指在襁褓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正要开口…… “试什么?”莫惊春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他一直垂着的眼帘微微抬了起来,目光落在庄桃儿身上,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厌恶与嘲讽。 “前头那两个,是平哥儿自己挑中的。后面那个是外祖母选的,既然你没有被挑中,便该安安静静退下。”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庄桃儿,薄唇微启,“这般迫不及待地毛遂自荐,是真的想当奶娘,还是……”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却不是笑,而是一种了然的嘲讽。 “还是听说了我大哥的名头,想借机攀附?” 在莫惊春看来,庄桃儿生得这般貌美,偏又这般主动,定是听说将军府权势滔天,想借着奶娘的身份,攀附身为镇北将军的莫无咎,好一步登天!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丫鬟婆子的脸色都变了。 花嬷嬷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庄桃儿立刻抬起头,迎着莫惊春的目光,不躲不闪。 “表少爷误会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我只是想谋一份差事,养活我的孩子。将军的名头再大,跟我一个奶娘有什么关系?我只管带孩子,不管别的。” 莫惊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双好看得像画中人的眼睛里,嘲讽的意味不但没减,反而更浓了。 “说得好听,你这样的贱人我见多了!”莫惊春上前一步,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巴掌印都渗出血丝来,直接把本就营养不良的庄桃儿扇倒在地上。 说完,他嫌恶地掏出手绢,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擦拭手指,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擦完之后,还把手绢扔在庄桃儿身上,淡淡道:“来人!把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拖下去,扔出将军府,再也不许她靠近!” 站在两侧的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庄桃儿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庄桃儿拼命挣扎,心里又急又气,想解释,却被婆子捂住了嘴,压根没机会开口。 就在这时,襁褓里的平哥儿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咳咳——”声音又急又吓人,平哥儿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小小的身子不停抽搐。 老夫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低头一看,平哥儿的小脸已经涨得通红,嘴唇却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紫色。 他张着嘴,一个劲儿地咳嗽,像是想哭却哭不出来,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平哥儿!我的平哥儿!”老夫人的声音都变了调,颤着手去拍孩子的背,“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丫鬟婆子们瞬间乱作一团。 “快!快叫大夫!” “小少爷呛着了!快拍拍背!” “不对不对,让他侧过来——” 有下人疯跑着去喊大夫,有人慌慌张张递巾帕,还有人端着水乱转。脚步声、惊叫声混在一起,方才还整整齐齐的院子,转眼就乱成了一锅粥。 有下人跑出去喊大夫,有人递巾帕,有人端水,慌慌张张的脚步声和惊叫声混在一起,方才还井然有序的院子,转眼间乱成了一锅粥。 老夫人抱着平哥儿,手都在抖。她活了六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此刻抱着这脸色发青的小婴儿,眼眶唰地就红了。 “我的小心肝平哥儿,太奶奶在这儿,你别吓太奶奶啊……”她声音颤得厉害,半分往日的威严都没了。 莫惊春的立刻上前一步,扶住老夫人的肩膀,声音还算沉稳,可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死结:“外祖母您别急,大夫马上就到。” 庄桃儿被两个婆子架在人群外头,只能从缝隙里看见小主子的情况。 这些症状她太熟悉了。上辈子她遇到过三次,每一次都是在和死神抢时间。 小主子这是气道里有异物所致! 不是呛奶!呛奶的孩子能哭出声,平哥儿哭不出来,说明异物卡在了气管里,气道堵了大半,每一次呼吸都在挣扎。这种情况,等大夫来根本来不及。 将军府是大,府医也有,可来回最少要一炷香。到那时候…… 她不敢想下去。而且她太需要这份活计了,得养活自己和宝宝。 就在这时,方才被选中的一个奶娘,挤到老夫人跟前,一副很懂行的样子,急慌慌地喊:“老夫人,快!让下人拿碗温水来!只要把小主子抱正,喂两口温水顺顺,再轻轻拍他的后背,小主子准没事!” 乡野村妇 庄桃儿在人群外听得心都揪紧了,浑身都急出了汗。 她再也听不下去了! 这根本是瞎胡闹!温水灌下去,只会让异物往气管深处滑,再胡乱抱正、拍背,异物一旦移位,彻底堵死气道,以古代的医疗条件,根本没办法取出来,小主子只有死路一条!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庄桃儿顾不上别的,猛地低下头,照着左边婆子的手腕就咬了一口。 “啊——” 那婆子吃痛,手一松。右边那个还没反应过来,庄桃儿已经挣开她的手,像只发了疯的猫,冲开挡路的丫鬟,直直扑向老夫人。 “你干什么?!” “快拦住她!” “疯了!这女人疯了!” 丫鬟婆子们尖叫着去拦,可庄桃儿动作太快,像一尾滑溜溜的鱼,从好几双手中间钻了过去。 莫惊春脸色骤变,一步跨出,挡在老夫人跟前。他手已经抬起来,五指成爪,去势又快又狠,显然是练过的。 可庄桃儿灵巧得像只猫,轻轻一躲就避开了,手直直伸向老夫人怀里的襁褓。 莫惊春的手刀停在半空,就这一愣神的功夫,庄桃儿已经把平哥儿从老夫人怀里抢了过来。 “平哥儿!”老夫人惊呼一声,身子晃了两晃,差点站不稳。 莫惊春一把扶住她,转头厉声喊:“来人!把这疯女人拿下!” 丫鬟婆子们一拥而上,可脚步都顿了顿,个个缩手缩脚不敢真的上前。 庄桃儿抱着平哥儿退到角落里,那是老夫人的命根子,她们谁也不敢贸然动手,生怕伤了小主子,反倒落个死罪。 “都让开!小主子不是呛奶,我是在救他!他喉咙里卡了异物,再耽误就没命了!”庄桃儿急得额头冒汗,对着众人急声喊。 这话刚落,方才指挥喂温水的奶娘,立刻挤到前头,尖着嗓子反驳,满脸不屑:“简直胡说八道!什么异物堵塞?小主子分明就是上火咳嗽,憋得慌罢了!” 她胸脯一挺,趾高气扬地拍着胸脯夸口:“我跟你说,我奶过的王侯贵胄家小主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什么样的情况我没见过?上火咳嗽、呛奶吐奶,哪样不是我一手调理好的?论带孩子的经验,我敢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说着,她斜着眼睛瞪向庄桃儿,语气里的轻蔑都要溢出来:“你一个村野来的农妇,懂什么叫带孩子?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冒充懂行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将军府里指手画脚,还敢抢小少爷?老夫人,您快下令拿了她,别让她祸害小少爷!” 另一个被选中的奶娘也跟着附和,语气里全是嫉妒:“就是就是!一个乡野村妇,也敢在将军府撒野,定是没选上奶娘,故意来报复的,心也太黑了!” “再想攀附权贵,也不该拿小主子的性命开玩笑,快把孩子还回来!” “就是!你怎么可能有吴奶娘懂行?瞧你这样子,怕是才生头一胎吧?” 老夫人身子一软,险些跌倒,声音发颤:“你要多少银两我都给你,快放开我的平哥儿,那可是我的命根子啊!”莫惊春搀扶着老夫人,对着庄桃儿怒喝:“立刻把平哥儿还给我们!若是他伤了一根毫毛,我要你生不如死!” 庄桃儿急得不行,忙道:“不管你们信与不信,我真的是在救小主子!” 说话间,她把平哥儿翻过来,面朝下,小小的身子趴在她左手臂上,头部低于胸部。她左手稳稳托着孩子的下颌和头颈,右手掌根对准婴儿两侧肩胛骨中间,轻轻拍打起来。 老夫人见状,差点晕厥过去,哭喊道:“天杀的!你也下得去手!我的平哥儿年纪这么小,如何经得住你这般折磨!” 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她一个村妇懂什么!她这是要杀了小少爷啊!” 庄桃儿余光一扫,是刚才被选中的两个奶娘之一。那个圆脸温和的妇人,此刻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温和,一双眼睛里全是嫉妒烧成的恶意。 “我认得她!”突然,人群里一直沉默的妇人,突然指着庄桃儿大叫,“她是庄家村的那个傻子!十里八乡谁不知道!生下来就是个痴傻的,话都说不利索!这种人也敢来将军府应征奶娘?她疯了!定是没选上,怀恨在心,要害死小少爷!” 此话一出,满院哗然。 花嬷嬷的脸色唰地白成了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老夫人!老奴该死!老奴实在不知她是……她方才几轮表现都极稳妥,说话做事有条有理,跟傻子半点不沾边啊!” 老夫人此刻哪里还有心思追究她的责任。她整个人靠在莫惊春身上,浑身发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庄桃儿怀里的平哥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莫惊春冲着围成一圈的护卫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杀了这个女人,不论生死。” 莫惊春冲着围成一圈的护卫怒喝:“还愣着做什么?快杀了这个女人,不论生死!” 庄桃儿急了,手上动作加快了些。没一会儿,平哥儿就吐出一团奶,里面还裹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瓜子皮,吐了一地。 庄桃儿眼睛亮了,长长松了一口气,停下了动作。 她把平哥儿翻过来面朝上,用一根手指轻轻按压他的胸骨下端,帮他慢慢顺气儿。 可平哥儿的哭声突然止住了,周围人瞬间慌了,有人甚至以为庄桃儿把平哥儿打死了。 莫惊春顾不上许多,让旁边丫鬟扶住老夫人,自己猛地冲上去,趁着庄桃儿松懈的功夫,一把抢过平哥儿抱在怀里,还狠狠把庄桃儿踹倒在地上。 平哥儿这会儿也不哭了,莫惊春俯视着跌倒在地的庄桃儿,冷声道:“没想到你这个毒妇,竟然连婴儿都下得去手。” “不、不是这样的!”庄桃儿急得摆手,眼泪都涌了上来,指着地上那摊奶说,“小主子把喉咙里的异物吐出来就没事了,不信您看!” 刚才那几个奶娘立刻围过来,叽叽喳喳地数落:“如此歹毒的妇人,如何能做小主子的奶娘!” “就是就是!定是故意害死小主子不成,才编出这样的瞎话!” 老夫人被吓得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多亏了庄桃儿 莫惊春抱着怀里的平哥儿,冷漠地说:“来人,把这毒妇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再送到衙门去!” 几个护卫立马上前,伸手就去拖地上的庄桃儿。 庄桃儿拼命挣扎,眼泪糊了一脸,瞧着就叫人心疼。 她心里又急又苦:莫非自己就这么命苦?刚穿越过来,就要这么窝囊地死掉?三十大板打下去,不死也得脱层皮,那她的宝宝怎么办?还那么小,如何在这世上活下去? 就在这时,“哇——”一声响亮的啼哭,猛地在院子里炸开。 平哥儿的脸,从青紫慢慢转成红润,小嘴张得老大,哭声中气十足,像是要把刚才憋的气全哭出来。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两条腿使劲蹬着,哭得浑身都在用力。 府医刚好赶到,莫惊春忙把平哥儿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江医官,快看看平哥儿!” 这江医官,以前在宫里当御医,后来莫无咎大胜回朝,向皇上求了他当赏赐,他就来将军府做了府医,医术十分了得。 他仔细给平哥儿检查了一番,又俯身查看地上那摊奶渍,指尖捻起那片小小的瓜子皮,举到众人面前道:“老夫人,莫公子,诸位请看。这便是卡在小公子喉咙里的异物。方才这位姑娘的做法,是对的!幸好她出手及时,用拍背催吐之法,将瓜子皮逼了出来,不然小公子气道堵塞过久,怕是真的回天乏术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那几个奶娘还在嘴硬,吴奶娘最先反应过来,强装镇定地嘟囔:“这、这说不定是巧合!谁知道这瓜子皮是不是她故意放进去的?故意演这么一出,想攀附将军府罢了!” “就是啊!哪有这么巧的事?她一个乡野村妇,还是十里八村出名的傻子,怎么可能懂什么救人心法,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另一个奶娘也跟着附和。 老夫人此刻喜极而泣,一把从莫惊春怀里抱过平哥儿,紧紧搂在怀里稀罕个不停,哽咽着说:“我的平哥儿,太好了!太好了!你若出事,我可怎么跟阿咎交代啊!” 莫惊春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他低头看向瘫在地上的庄桃儿,心里满是诧异:没想到,这个狐媚子,方才当真是在救小侄儿。 手段真是了得,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片刻后,他伸出手,从地上捡起那片瓜子皮。 小小的瓜子皮躺在他修长白皙的掌心里,还沾着婴儿的口水,被日光一照,泛着湿润的光。 他看了那瓜子皮一眼,然后抬起头,对花嬷嬷说了一句话,“去查,这瓜子皮是从哪里来的,为何会卡在平哥儿的喉咙里!。” 花嬷嬷如蒙大赦,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连连应着“是”,脚步踉跄地跑了。 老夫人好不容易止住眼泪,用袖口仔仔细细擦了擦平哥儿小脸上的泪痕和口水。那动作轻得很,像是在擦一件稀世珍宝,确认平哥儿呼吸平稳,小脸血色也足了,紧绷了半天的心,才算彻底落回肚子里。 擦完之后,她低头在平哥儿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才把已经重新安静下来的孩子,交给身边的心腹陈嬷嬷。 陈嬷嬷是跟了老夫人几十年的老人了,接过襁褓的动作熟练得很,轻轻颠了两下,抱得稳稳当当,半点不敢怠慢,默默退到一旁,用心护着小主子。 平哥儿便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一耷一耷地睡了过去。 下一刻老夫人转过身来,缓缓抬眼。 只一瞬间,她脸上那股对孙儿的慈爱便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厉的威压。 她目光沉沉,冷冷扫过方才乱嚼舌根、胡乱出主意的几个奶娘,眼神利得像刀,压得几人连头都不敢抬。 整个院子瞬间落针可闻,先前乱糟糟的动静,消失得一干二净。 “好,好得很!”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不算大,却让满屋子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就是你们几个,在这儿胡言乱语,差点害死我重孙。” 她的目光,第一个落在那个自称“奶过十个八个王侯贵胄”的吴奶娘身上。 “你自诩经验老道,奶过不少世家小主子,张口闭口懂育儿法子。可你方才胡乱支招,怂恿下人喂温水、错手挪动平哥儿,差一点,就因为你的自以为是,堵死平哥儿的气道,活生生害死我的金孙!” 吴奶娘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打颤:“老、老夫人息怒!民妇、民妇也是担心小少爷才——” “担心?”老夫人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担心到不分青红皂白,教唆老身往平哥儿嘴里灌温水?” 老夫人的目光,又扫过另外两个跟着附和、污蔑庄桃儿的奶娘,火气更盛了。 “还有你们两个,是非不分,眼红旁人,自己又没什么本事。” “平哥儿是喉部卡异物憋气,本就危急万分。你们不想着如何稳妥处置,反倒忙着嚼舌根、泼脏水,满心都是算计与嫉妒。” 另一个方才跟着起哄的奶娘,吓得立马跪下来,连连磕头:“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民妇就是一时糊涂,听了吴奶娘的话,民妇再也不敢了!” 先前扯着嗓子喊“我认得她”的妇人,也慌了神,跟着扑通跪下。 可她脑子转得快,不往自己身上揽错,反倒指着吴奶娘说:“老夫人明鉴!都是吴奶娘带的头!民妇只是、只是刚好认得那庄家村的傻子,才多嘴说两句,绝没有要害小少爷的意思啊!” 吴奶娘一听这话,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上怕了,扭头瞪着那妇人:“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自己跳出来说认得她!还说她要害死小少爷!你敢做不敢当?” “够了!” 老夫人一掌拍在身边的案几上,茶盏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满屋子的吵闹,瞬间被这一掌拍没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救命大恩 老夫人的声音冷到了骨子里,满含怒意,“我莫府世代忠良,镇北将军府门庭清正,绝不留心思歹毒、蛇蝎心肠的小人。” “方才若不是这位娘子拼死相救,行事果决,我的平哥儿……今日,怕是就要一命呜呼。你们这样的人,也配做我平哥儿的奶娘?” 滔天的威压压下来,三个被选中的奶娘吓得瑟瑟发抖,齐刷刷趴在地上,脑袋埋得死死的,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啊!” “民妇知错了,是民妇眼皮子浅,胡乱说话,绝非有意要害小少爷!” “求老夫人开恩,饶过我们这一回,我们再也不敢了!” 哭喊声、求饶声接连响起,三个妇人哭得涕泗横流,拼命磕头,青砖地面被磕得咚咚作响,额头很快就泛红发胀。 “来人。”老夫人开口。 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上前,齐声应道:“奴婢在。” 老夫人微微颔首,语气没有一丝缓和:“拖下去。每人二十大板,往重了打,不必手下留情。打完立刻丢出将军府,永久不许踏入京城地界半步。往后莫府上下,但凡用工选人,一律永不录用此三人。” “是!” 两侧待命的粗壮婆子立刻上前,毫不留情地架起跪地求饶的三个奶娘。 吴奶娘尖叫起来,膝行着想往老夫人跟前爬:“老夫人!您不能这样!民妇真的是好心办坏事,民妇给您磕头了——”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像拖麻袋似的把她往外拖。吴奶娘的膝盖在地上蹭出一道长痕,哭嚎声从屋里拖到屋外,慢慢远了。 剩下两个奶娘也被如法炮制地拖了出去,一个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另一个已经吓得连哭都不会了,嘴唇哆嗦着,被人架着走的时候,腿都软得站不住。 任凭她们哭嚎辩解、苦苦哀求,婆子们全然不理,拖拽着三人往外走去。 院子里很快传来板子落在肉上的闷响,夹杂着撕心裂肺的惨叫。 屋里的丫鬟婆子们,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老夫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外头挨打的,不是三个大活人,只是三只烦人的苍蝇。 庄桃儿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发凉。她总算真切感受到,这个时代有多可怕,也真明白了什么叫命如草芥。 “你们两个,过来。” 两个妇人愣了一下,赶紧规规矩矩上前几步,低着头站好。 “抬起头来。” 两人依言抬头。一个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安静的书卷气,瞧着像是读过几年书的样子。另一个年纪稍大些,圆润温和,眼神很亮,看上去是个踏实能干的。 老夫人打量了她们几眼,神色缓和了些。 “方才那般闹剧,你们俩倒是不凑热闹,难得。” 年长些的妇人微微欠身,说话不急不缓:“回老夫人的话,民妇就是个乡野妇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在主人家跟前,守本分、少惹是非,总没错。” 另一个清瘦的也跟着点头:“民妇也是这么想的,没什么本事,就安分点,别给主人家添麻烦。” 老夫人看了她们一眼,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虽说很淡,一闪就没了,但嘴角确实弯了一下。 “叫什么名字?” 年长些的先答:“回老夫人的话,民妇姓宋。” 老夫人又看向另外一人。 面容清瘦的接着答:“民妇姓黄。” “嗯。”老夫人微微点头,神色平和,“方才的事你们也瞧见了。老身这将军府里,容不得搬弄是非的人,只留踏实本分的。你们二人品性尚可,身形康健,奶水充足,便补入府中,,做平哥儿的奶娘吧。” 宋氏和黄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赶紧跪地磕头谢恩,“多谢老夫人恩典!” 她转头对身边的大丫鬟连翘吩咐道:“带她二人去账房,各领一两银子。让她们回去收拾东西,半个时辰之内回府当差,逾时不候。” “是。”连翘忙上前应声。 一两银子。 对于这些来应征奶娘的妇人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谢老夫人恩典!谢老夫人恩典!” 宋、黄两位妇人满心感激,又磕了个头,才跟着连翘去账房领银子。 屋子里空了大半,方才还挤挤挨挨站了七八个奶娘,如今只剩下几个丫鬟婆子,还有瘫坐在地上的庄桃儿。 庄桃儿的嘴角还挂着血丝,方才莫惊春那一巴掌,力道不轻,把她打得嘴角开裂,脸上都有了血痕,又被踹了一脚摔在地上,衣裳蹭脏了,头发也散了,看上去狼狈极了,却也格外可怜。 方才要不是她不顾一切,冒死抢下小少爷、出手急救,平哥儿今天就真的危险了。 “冬青。”老夫人轻声唤身边另一个贴身大丫鬟。 “奴婢在。”冬青连忙上前,躬身听候吩咐。 “快把这位小娘子扶起来。” 冬青应声上前,快步走到庄桃儿身边,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去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把她扶起来,还细心地替她拍去身上的尘土,理顺凌乱的发丝。 庄桃儿借着力道慢慢站起来,膝盖还有点软,但还是稳住了身子。 她站稳后,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手背上一片殷红,衬着她白皙的皮肤,格外扎眼。 老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太多。 “好孩子,委屈你了。方才惊春鲁莽,错怪于你,还动手伤你,是我莫府亏欠了你。” 庄桃儿哪里敢真怪莫惊春,连忙说道:“民妇不委屈,表少爷也是关心则乱。” 莫惊春看不惯她这做派,冷哼一声。 老夫人听了,对她更欣赏了:“你叫什么名字?” 庄桃儿微微屈膝,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回老夫人,民妇庄桃儿。” “庄桃儿。”老夫人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慢慢念了一遍,点了点头,“你临危不乱,胆识过人,又精通育儿救护之法,硬生生从鬼门关,把我的平哥儿拉了回来。你对我莫家,有救命大恩。” 求个恩典 庄桃儿忙道:“老夫人言重了,民妇只是——” “不必谦虚。”老夫人抬手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老身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方才那情形,你还能坚持做完该做的事。这份胆识,不是谁都有。” 庄桃儿轻声说:“老夫人过奖了。民妇只是……见不得孩子受苦。” “去取十锭赤金元宝过来,赠予庄娘子,算作谢礼。” 话音落下,老夫人当即开口封赏。 此话一出,旁边伺候的丫鬟婆子,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暗地里都透着羡慕。 一锭金元宝足有十两,十锭就是一百两黄金!折算成银子,那可是一千两雪花银了。在这个年月,寻常百姓一辈子,都未必见得到这么多钱。 庄桃儿有了这钱,完全够她和宝宝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了。 可这钱财外露易招祸,她一个无依无靠的貌美妇人,若真拿着这百两黄金离去,必然树大招风,会被人觊觎抢夺。 丫鬟快步退下去,没多大功夫,就端着个垫了红绒布的托盘回来。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十锭金灿灿的元宝,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紧接着,老夫人再度开口,“还有,我要聘你做我平哥儿的乳娘。月银六两,比别的奶娘多一两。吃住全由府里管,衣裳吃食,都按上等下人规制来。” 就连抱着孩子的陈嬷嬷,都惊得不行。这般优待,府里从来没有过。 庄桃儿心头猛地一跳。 五两银子已经够丰厚了,六两更是绰绰有余,还能攒下些钱。 她看了眼托盘上金光闪闪的元宝,没顺势应下这厚赏,反倒屈膝跪下,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民妇多谢老夫人厚爱,谢老夫人赏赐,只是……” 老夫人微微一愣,眉头皱了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嫌少?” “不是的!如此厚赏,够民妇一辈子衣食无忧了。”庄桃儿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稳得很,“民妇不敢嫌少。老夫人给的赏,十分丰厚。可是……民妇斗胆,想求老夫人赐一个恩典。” 话音刚落,旁边的莫惊春冷冷哼了一声,声音里全是嘲讽:“果然。十锭金元宝都填不满你的胃口,还想要外祖母的恩典?” 他松开扶着老夫人的手,往前踱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庄桃儿。 那张比女人还要精致的面容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外祖母,孙儿早就说过,此女绝非善类。方才孙儿打了她一巴掌,现在想想,倒是打少了。” 庄桃儿咬了咬牙,强行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她低着头跪在地上,在心里把这位表少爷从头到脚骂了个遍。她庄桃儿上辈子好歹也是个金牌月嫂,伺候过的富家小少爷能排一条街,哪家不是客客气气、好声好气地对她? 偏偏这位表少爷,从头到尾就没给过一个好脸色。 她自问没有哪里得罪过他,她是今天才进将军府的门,连话都没跟他说过几句,怎么就变成了他眼里的眼中钉肉中刺?难道就因为她长得好看?这天下好看的女人多了去了,他见一个就要针对一个? “惊春。”老夫人拍了拍莫惊春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长辈对晚辈的纵容,“你少说两句。这位庄娘子方才救了平哥儿的命,再怎么说也是平哥儿的恩人。你这般说话,不合礼数。” 莫惊春抿了抿嘴唇,到底没有再开口。 只是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依旧冷冷地盯着庄桃儿,像是在盯着一只随时会亮出爪子的野猫。 老夫人这才重新转向庄桃儿,语气温和地说:“你且起身说话。不必拘谨,无论是什么心愿,只要不过分,合乎情理,老身都能应下。” 庄桃儿没有起身,依旧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 “老夫人,民妇的恩典不是为别的事——”她的声音忽然染上了一丝哽咽,不是装的,是真真切切的酸楚,“民妇想恳请老夫人,允许民妇把儿子带进府中。” 这话一出,屋里又静了下来。 “荒唐!”还没等老夫人开口,旁边的陈嬷嬷先急了。 她抱着平哥儿上前一步,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将军府乃是世家高门,规矩森严,岂是寻常市井小巷可比?府中下人各司其职,等级分明,从来没有随意夹带外人入府的规矩。你一个刚进来的乳母,安分伺候小主子便好,竟还想把自己的孩子带进侯门大宅?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怎可为你开此等先例!” 庄桃儿心头一紧,立刻伏在地,慌忙解释,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楚,“嬷嬷误会民妇了,民妇绝非不懂规矩,肆意妄为之人。” 陈嬷嬷跟随老夫人多年,性子刻板守礼,最看重门第规矩,一听庄桃儿要带孩子入府,当下便出言反驳,半点不留情面。 “阿猫阿狗都能随意入府,那将军府的规矩体统,还留着干什么?此事闻所未闻,绝无先例,老夫人万万不可应允啊!” 庄桃儿抬起头,眼眶泛红,却硬是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嬷嬷说得都对,民妇知道这是为难老夫人了。只是——” 她的话,被自己的哽咽堵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住声音,抬起头看向老夫人。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泪水,却又倔强地不肯往下掉。 “民妇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庄桃儿慢慢将自己过往的苦楚,缓缓道出:“民妇自幼命苦,生母早逝,继母进门之后,心肠歹毒,处处苛待我。我年幼懵懂,继母便给民妇下了毒,想治我于死地。当时虽然侥幸保住了性命,处境却十分艰难,为了活下去,只能整日装疯卖傻,遮掩自身,才能勉强保住一条性命,苟活长大。” 屋里安静极了。 几个丫鬟婆子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这个浑身狼狈却脊背挺直的女人。 大多丫鬟、嬷嬷都是苦命人,可庄桃儿这命,也太苦了些。 说到这儿,她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后来民妇为摆脱继母,仓促嫁人,本以为能脱离原生苦海,安稳度日。没曾想,夫家突遭横祸,家破人亡,只留民妇孤身一人,还怀着身孕,无依无靠。” 高高在上 “我拼死生下孩儿,本想着母子相依为命,好好活下去。可继母得知民妇生了幼子,贪心起来,狠心算计民妇。”庄桃儿垂下眼帘,声音越来越低。 “她联合我的生父,打算将我强行卖给年老的财主做妾,换取银钱。还要把民妇尚在襁褓的孩儿,卖给人牙子,让我们母子骨肉分离,各赴苦海。民妇得知消息,就一直在找机会逃跑。许是老天爷都在可怜我,在走投无路时,家中突然起了大火,我趁他们不备,连夜背着幼子逃离家乡,一路风餐露宿,颠沛流离,才侥幸逃到城中。”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指节发白。 “民妇无家可归,无依无靠,身上分文未有,唯一的牵挂,便是我那尚在襁褓、嗷嗷待哺的孩儿。我若是入府当差,独自留下孩子在外,无人照看,无人喂养,弱小婴孩,定然活不长久。”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 庄桃儿没有去伸手擦,任眼泪淌过脸上那个还没消肿的巴掌印,滴在手背上。 “民妇不求富贵,只求老夫人发发慈悲,开一次特例,允许我带着孩儿一同入府,让我和孩子能有一口饭吃,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好好活下去。我定会安分守己,尽心竭力伺候小少爷,日夜尽心,不敢有半分懈怠,绝不会因为自己的孩子,耽误分内差事,更不会冲撞府中规矩。” 字字句句,皆是血泪,在场的丫鬟婆子听了,心底都生出了恻隐之心。 一个女子,受尽继母苛待,夫家败落,还要面临骨肉分离、被人贩卖的绝境,一路逃亡求生,实在太过凄惨。 老夫人听完这番过往,心头狠狠一揪。 她一生信善,最见不得女子受苦、稚子遭难。 看着庄桃儿单薄瘦弱的身子,布满伤痕的手掌,还有那张明明绝色,却满是沧桑与苦涩的脸庞,心疼之意,油然而生。 原来外界传言的傻子,不过是被逼无奈,装疯自保的可怜人。 所谓举止痴傻,全是万般苦楚逼出来的求生法子。 老夫人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悲悯。 “原来你竟是这般苦命。” 老夫人示意冬青把庄桃儿从地上扶了起来,“起来吧,别跪了。” 庄桃儿借着她的力道站起身,腿还在微微发软。 古代这规矩也太遭罪了,上辈子当月嫂好歹不用动不动就下跪。 “罢了,规矩是人定的。你身世凄惨,母子连心,孩童无辜,岂能硬生生拆散。念在你救我孙儿性命,又这般可怜,老身便破例一回。准许你将幼子带入将军府安置,你平日里专心伺候平哥儿,闲暇之余,便可照看自己的孩儿。”老夫人温和地对她说,又叮嘱道,“但你得记着自己说的话,严守府中规矩,不得恃宠而骄,不能肆意妄为,更不能因私废公,耽误伺候小主子的本分。” “民妇多谢老夫人慈悲!多谢老夫人恩典!民妇必定牢记嘱托,本本分分,尽心伺候小少爷,此生绝不辜负老夫人的体恤与成全!” 庄桃儿大喜过望,眼泪又涌了上来,膝盖一弯又要跪下,被冬青一把托住了手肘。 “好啦,你去账房支三十两银子,买些伤药擦擦,接孩子入府吧!”老夫人说完,就让冬青扶着她回去休息。 她心里清楚,老夫人这三十两是在替莫惊春赔罪。 一旁的陈嬷嬷还想开口劝阻,碍于老夫人已经发话,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眉头紧锁,暗自忧心府中规矩被破。 站在廊下的莫惊春,全程冷眼旁观。 等老夫人走后,他慢慢踱步到庄桃儿身边,用扇子挑起她的下巴,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冷冷落在庄桃儿身上,语气阴恻恻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身世凄惨?万般无奈?呵,这世间卖惨博同情、伪装可怜之人,比比皆是。谁知道你这番催人泪下的过往,是不是临时编造,故意演给外祖母看,好借机谋好处?你最好给我安分点!” 庄桃儿伏在地上,听完这番话,心底瞬间涌上一股怒意。 她暗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位表少爷,还真是天生自带优越感,眼高于顶,刻薄又多疑。 自她踏入将军府,从头到尾,没半点得罪过莫惊春。 初次相见,她安分排队参选,不过是不甘心错失唯一的活路,鼓起勇气毛遂自荐,就被他扣上攀附权贵、心思不纯的帽子。 不分青红皂白,当众扇她巴掌,肆意折辱她。 如今她死里逃生,救下小少爷,坦白自己的苦楚,只求母子相依,安稳活命。 他还是不依不饶,处处针对,句句猜忌,非要把她想成心机深沉、意图不轨的歹毒之人。 还真是高高在上,刻薄冷硬! 庄桃儿压下心头的烦躁,抬头直视莫惊春, 莫惊春又补了一句,“先拒重金,再求特例,步步都算得精。这般城府,绝不是普通乡野妇人能有的。” 字字刻薄,句句诛心。 庄桃儿压下心头的烦躁,抬头直视莫惊春,眼底的隐忍彻底没了,只剩翻涌的怒火,声音清亮,还带着几分阴阳怪气:“表少爷,您是不是闲得慌?” 莫惊春挑着她下巴的手一僵,显然没料到她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庄桃儿一把挥开他的扇子,力道不小,扇面啪地一声打在他手背上。 她挺直脊背,虽说身形单薄,气势却半点不弱:“我身世苦不苦,是不是编的,表少爷这么有能耐,不会自己去查吗?难不成连这点人手都差遣不动?” “我自始至终,所求不过是一口饭吃,护我孩儿一条性命。我救平哥儿,是凭良心;我求老夫人恩典,是走投无路。”她字字铿锵,“倒是你,自始至终,都在用你那高高在上的眼光,把人往泥里踩!” “我安分参选,你说我攀附权贵;我拼死救主,你说我心机深沉;我坦白苦楚,你说我卖惨博同情。”庄桃儿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请问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少用那些龌龊心思揣测我?” “你生在侯门贵府,锦衣玉食,从未尝过颠沛流离、骨肉分离的滋味,就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有闲心装疯卖傻、刻意演戏?”她往前一步,目光死死盯着莫惊春,“你以为的伪装,是我拼了命才换来的活路;你口中的博取同情,是我走投无路的绝境!” 骂懵了 “我庄桃儿虽出身卑微,却也有自己的骨气,不屑于用孩子、用苦楚去攀附任何人!若不是为了我的孩儿,我今日就算饿死街头,也不会受你这无端的折辱与猜忌!” 一番话,说得又急又狠,字字戳心,连周围的丫鬟婆子都吓得大气不敢出,纷纷低下头,不敢去看廊下的动静。 莫惊春彻底懵了! 他僵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把被挥开的扇子,桃花眼瞪得圆圆的,脸上的冷漠与讥讽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是镇北将军府的表少爷,身份尊贵,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对他恭敬有加、言听计从,别说这般痛斥他,就连大声跟他说话的人,都寥寥无几。 他从未想过,一个出身卑微的乡野妇人,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如此刻薄地痛骂他,半点情面都不留。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握着扇子的手青筋暴起,“你大胆!竟敢如此跟我说话?!这世上,还从未有人敢这般对我放肆!” 庄桃儿懒得再跟他废话,也懒得再看他那张气急败坏的脸,转身就对一旁站着,早已吓得呆愣的冬青说道:“冬青姑娘,劳烦你带我去账房领银子,我还要去接我的孩子。” 说完,她不再看莫惊春一眼,挺直脊背,一步步朝着院外走去,步履坚定,没有半分留恋。 冬青愣了愣,连忙反应过来,快步跟上庄桃儿的脚步,临走前,还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莫惊春,大气都不敢出。 廊下,莫惊春僵在原地,看着庄桃儿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指节发白,那副懵逼又气急败坏的模样,落在下人们眼里,竟有几分狼狈。 从正院出来,冬青领着庄桃儿往账房走。方才在院里那一幕还历历在目,冬青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庄桃儿,眼神里带着几分敬佩,又带着几分担忧。 走过回廊拐角,四周没了旁人,冬青才放慢了步子,压低声音道:“庄娘子,你方才……胆子也忒大了些。” 庄桃儿脚步一顿,转头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不是给冬青姑娘惹麻烦了?” “那倒没有。”冬青摇摇头,左右看了看,才凑近了些,小声说,“只是我们这位表少爷,打小就是府里最矜贵的主儿,模样生得比姑娘还俊俏,脾气却是顶顶难伺候的。平日连老夫人都纵着他几分,满府上下,哪个敢这般跟他说话?” 庄桃儿有些好奇,为什么一个表少爷的地位这么高,但还是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 冬青又压低了几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劝告:“庄奶娘如今进了府,往后再撞见表少爷,能躲就躲着些。表少爷的性子,睚眦必报谈不上,可绝不是吃了亏就咽下去的人。你今日这般顶撞了他,他面上虽没拿你怎样,但心里定然记了一笔账。往后在这府里,处处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庄桃儿心里一暖。 上辈子在月子中心,同事之间勾心斗角的事不少,像冬青这样初次见面就真心实意提点的人,倒是不多。 她微微点头,冲冬青行了个半礼,语气诚恳:“多谢冬青姑娘提点,我记下了。往后在这府里有什么不懂的规矩,还得劳烦姑娘多担待些。” 冬青忙扶住她的手,笑道:“庄奶娘客气了,你是小少爷的恩人,往后便是府里的奶娘,咱们同在一处当差,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说着又压低了声音,“况且今日那三个被拖出去的,满府下人都看在眼里,知道庄奶娘是个有真本事的。我瞧着,除了表少爷那个性子古怪的,旁人心里都敬着你呢。” 庄桃儿被她这么一说,心头那点不安散了不少。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账房门口。 两人快步走到账房,账房的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孙,拨得一手好算盘。 见是冬青带着人来,又听闻是老夫人的吩咐,不敢怠慢,连忙取了三十两银子,用油纸仔细包好,双手递了过来:“庄娘子,这是三十两纹银,你点验一下。” 庄桃儿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沉甸甸的银子,心里稍稍安定,轻轻点了点头:“多谢先生,不必点验了。” 走出账房,冬青放缓脚步,凑到庄桃儿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友善又诚恳:“庄娘子,我多嘴提醒你一句。府里规矩多,尤其是花嬷嬷那边,看着严厉,实则吃软不吃硬,你多顺着些。” 庄桃儿心头一暖,转头看向冬青,眼底露出几分真切的感激:“多谢冬青姑娘提醒,你的好意,我记在心里了。” 冬青笑了笑,摆了摆手:“庄娘子客气了,这都是我该做的。你快去接孩子吧,老夫人那边还盼着你早些带孩子入府呢。” 两人分道扬镳,庄桃儿攥紧手里的银子,又揣着老夫人给的对牌,大步往将军府侧门走去。穿过垂花门的时候,迎面碰上几个正洒扫院子的粗使丫鬟。那几个丫鬟远远瞧见她,齐刷刷停下手中的活计,低眉顺眼地退到一旁给她让路,其中一个小丫鬟还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庄奶娘”。 庄桃儿脚步一顿,心里有些微妙。一个时辰前她还是个被架着往外拖的“乡野村妇”,如今已经是府里上下都敬着几分的奶娘了。这世道,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刘嫂子的杂货铺在城西的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几串晾晒的干辣椒和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铺子虽小,却被刘嫂子收拾得干净利落,货架上油盐酱醋摆得整整齐齐。 庄桃儿还没走到门口,远远就听见铺子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哭声。 细细弱弱的,像小奶猫在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庄桃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铺子。 刘嫂子正抱着孩子在屋里转圈,一手托着襁褓,一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急得额头上一层薄汗。 不能乱吃东西 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惊喜得眼睛都亮了:“哎哟我的老天爷!你可算回来了!快快快,这小祖宗饿啦,哭了小半个时辰了,怎么哄都不行,我这老胳膊老腿都快散架了!” 庄桃儿小心翼翼接过宝宝,低头一看,小崽子哭得小脸通红,眼睛挤成一条缝,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张着嘴哇哇地嚎。那哭声虽不算洪亮,带着婴儿特有的细弱,却一声接一声,哭得人肝肠寸断。 她赶紧背过身去,解开衣襟,让小崽子叼住吃上。 小家伙闭着眼睛猛吸了几口,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串细细的哼哼。吃着吃着还抽噎两下,小身子跟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控诉她这个当娘的把他丢下太久。 “好了好了,娘回来了,不哭了不哭了。”庄桃儿心疼得不行,低头亲了亲孩子毛茸茸的脑门,闻到一股淡淡的奶香和皂角味。 刘嫂子在一旁捶着腰,长出一口气:“这孩子乖是真的乖,就是饿不得,一饿脾气就来了。方才我熬了点米汤喂他,他不肯吃,就往外吐,非要等他亲娘回来才肯罢休。” 庄桃儿抬起头,眼眶微微有些热。她单手抱着孩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约莫二两,塞到刘嫂子手里。 “嫂子,昨日多谢你收留我和孩子,这份恩情,我没什么能报答的,这二两银子,你收下,就当是我和孩子的食宿钱,也请你莫要嫌弃。” 刘嫂子连忙推辞,眼睛瞪得溜圆,连连摆手:“妹子,你这是做什么!不过是添双筷子、多铺张床的事,哪用得着这么多银子?我不能收!再说了,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比谁都难,这银子你留着——” “嫂子。”庄桃儿按住她的手,执意要给,“要不是你,我那天晕倒在城门口就已经冻死了。你不仅救了我的命,还帮我带孩子。这份恩情,不是二两银子能还得清的。我如今得了将军府的差事,往后也能安稳度日,这银子你收下,买点东西补贴家用,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刘嫂子拗不过她,推辞了两下,终究还是收下了银子,眼底满是动容:“你真是太见外了。往后在将军府好好当差,照顾好自己和孩子,若是有难处,尽管来寻我,嫂子别的不行,做做饭、带带孩子还是会的。。” “多谢刘嫂子。”庄桃儿借着喂奶的功夫,目光扫过杂货铺里的东西,又请刘嫂子帮忙从铺子里挑了些能用得着的东西胰子、干净的粗棉布、一床薄被子、针线包,又买了几包果脯蜜饯和两斤桂花糖,让刘嫂子帮忙分成巴掌大的小油纸包,用麻绳一一扎好。 刘嫂子一边分装一边好奇:“你买这些零嘴做什么?” “府里的门房和管事嬷嬷们,初来乍到的,总得打个照面。”庄桃儿抿唇笑了笑,“承蒙人家往后多担待些了。” “好嘞!保管给你弄得妥妥帖帖。”刘嫂子爽快应下,连忙转身去收拾东西,手脚麻利得很。 不多时,就把东西收拾妥当,襁褓叠得整整齐齐,果子蜜饯分成了十几个小纸包,一一装在一个布兜里,递到庄桃儿手里。 庄桃儿爽快付了钱,刘嫂子咂咂嘴,忍不住感慨:“妹子,将军府真把你留下了?” “月银六两呢。”庄桃儿笑着点头。 刘嫂子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六两银子是什么概念?她男人在码头上扛大包,一个月累死累活也不过一两二钱。六两银子,够她这小杂货铺挣大半年的。 “嫂子嘴严,不往外说。”刘嫂子连忙摆手,又打量了庄桃儿一眼,“我就知道你这丫头不是一般人。能在那吃人的将军府站稳脚跟,是你的本事。” 庄桃儿没再多说,笑着把孩子喂饱,又换了一块干净的尿布,重新裹好襁褓,将小崽子绑在自己胸前,再把装满东西的包袱斜挎在肩上,对刘嫂子郑重地道了别。 从刘嫂子的杂货铺出来,小崽子吃饱喝足,靠在母亲怀里,眼珠子黑葡萄似的滴溜溜乱转,安静又乖巧。 庄桃儿低头看着他,心里泛起一股酸涩的甜蜜。 回到将军府侧门时,已是晌午。 守门的是两个年轻门房,一个瘦高个,一个膀大腰圆,正坐在门墩上闲聊。见庄桃儿回来,两人连忙站起来,堆起笑脸道:“庄奶娘回来了!” 庄桃儿笑着从包袱里摸出两包桂花糖递过去,语气自然又亲切:“两位大哥辛苦了,一点小东西,不值什么钱,拿着甜甜嘴。” 两个门房受宠若惊,瘦高个接过去时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们做门房的,平日里主子们进进出出连正眼都不会瞧他们一眼,哪里受过这般礼遇?膀大腰圆的那个连声道谢,还热络地指了指门内:“庄娘子快进去吧,方才花嬷嬷还来问过您回来没有呢。” 庄桃儿点点头,抱着孩子穿过角门,顺着花嬷嬷之前带她走过的路往内院去。 穿过垂花门时,又碰上两个粗使婆子正推着水车往厨房去,她顺手各塞了一包果脯。那两个婆子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笑出了褶子,连声说“庄奶娘客气”。 花嬷嬷正在东跨院的廊下交代丫鬟们洒扫的事。 庄桃儿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把最大的一包蜜饯双手递上,语气带着几分感激:“嬷嬷,今日我能留下,多亏了您。这点果子干不成敬意,嬷嬷莫嫌弃。” 花嬷嬷接过那包蜜饯,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庄桃儿。 她这大半辈子在将军府里当差,见过多少进进出出的下人,送礼攀关系的不是没有,可大多是有所图谋。眼前这个女子,两手空空进府,凭真本事留下来,如今反过来谢她,倒叫她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她把蜜饯包收进袖中,脸上的严肃松动了几分,语气也比平日软了一些:“你倒是有心了。不过我得提醒你,你如今是平哥儿的乳娘,身子金贵,可不能随便乱吃东西,尤其是生冷、辛辣、过甜的东西,若是坏了小主子,仔细你的皮!” 庄桃儿连忙正色道:“嬷嬷放心,这些我都知道。我自己也有孩子的,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心里都记着呢。今日送这些零嘴儿给嬷嬷,只是感念嬷嬷的知遇之恩。若不是您主持筛选,我连将军府的门都进不来。一点心意,绝不敢坏了府里的规矩。” 你愿意住就住吧 见她态度恭敬、识时务,花嬷嬷心里更受用了,点了点头:“知道就好。走吧,我带你去奶娘住的院子,宋氏和黄氏已经安置妥当了,你们往后便是一同伺候小主子的,轮流值班,要和睦相处,莫要惹出是非。” “是,多谢嬷嬷。”庄桃儿抱着孩子,紧紧跟在花嬷嬷身后,不敢落下半步。 花嬷嬷领着庄桃儿,往西边的跨院走。 穿过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旁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甬道尽头,就是个不大的院子。 院子虽小,倒也干净素净。院墙边一左一右栽着两棵海棠树,树荫底下晾着几件衣裳,风一吹,衣角就轻轻晃。院角有口水井,井沿湿漉漉的,看样子是刚有人来打过水。 北面一排正房,共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 花嬷嬷抬手指了指东厢房第一间,“先前那两个奶娘,我已经安置好了。宋奶娘住东厢第一间,黄奶娘在她隔壁。你去西厢,第一间空着,你自己打扫打扫。被褥床帐,你自己去库房领,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庄桃儿顺着花嬷嬷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西厢第一间敞着门,里头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木床和一个破旧的柜子。她脚步却没动,目光在西厢第二间上停了一下。 那一间,比西厢第一间还小。门被风雨蚀得不成样子,大半都脱了漆。门口堆着几个破旧竹筐,还有些扫帚簸箕,乱糟糟的。透过半开的门缝往里看,里头堆满了杂物,看着像间废弃的柴房。 “嬷嬷,”庄桃儿指了指那间杂物间,语气客气,还带着点不好意思,“我能不能住这一间?” 花嬷嬷皱起眉:“你说什么胡话?那是堆杂物的屋子,怎么能住人?” 庄桃儿没争辩,轻轻推开了那间杂物间的门。里头果然堆得满满当当,没一点空隙。 几捆柴火靠在墙根,破旧竹筐摞得半人多高。一张三条腿的桌子歪在角落,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屋子是小,也就够放一张床一张桌子。但胜在位置偏,离另外两个奶娘都远,朝向也背阴,下午的日头从西窗照进来,反倒比其他几间屋子都凉快,不晒人。 “嬷嬷您看,”庄桃儿转过身,笑得温和,语气却挺诚恳,“我带着孩子住西厢第一间,万一孩子夜里哭闹,吵着宋奶娘和黄奶娘休息,那多不好。她们睡不好,第二天就没精神照料平哥儿,到头来,耽误的是小主子。这屋子虽是杂货房,我收拾收拾,能住就行。我不怕吃苦,就怕给旁人添麻烦。” 花嬷嬷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其实打第一眼见到庄桃儿,花嬷嬷就觉得这女子不一般。别的奶娘,不是畏畏缩缩,就是急功近利,唯有她,从头到尾不卑不亢,进退也有分寸。如今挑住处,还处处想着不麻烦旁人。 这样体恤人的奶娘,满府哪里找去? 她沉默了片刻,点了头:“行,你既然愿意住这儿,就住吧。但我得说清楚,里头堆的东西,不许乱动,也不能损坏。不然管事问起来,我没法交代。” “嬷嬷放心,我一定不动,绝不叫您为难。”庄桃儿连忙保证,语气格外笃定。 花嬷嬷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挑出一把铜钥匙递给她:“这是西厢的钥匙,记得锁门。今儿老夫人说了,你们不用上工,先把屋子收拾出来。明儿卯时起床,你先跟在我后头,学府里的规矩。她们二人先来,我就排了白日和傍晚的班,你入夜后去照看平哥儿,别耽搁了。” “记住了,多谢嬷嬷。”庄桃儿接过钥匙,又朝花嬷嬷行了个礼,规规矩矩的。 花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到月亮门前,脚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旧的杂物间,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知是感叹,还是觉得这女子实在有些傻。 庄桃儿目送花嬷嬷走远,才转过身,抱着孩子站在杂物间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屋子是真小,比她在刘嫂子家住的柴房,还要小一圈。地上积了一层厚灰,脚踩上去,能清清楚楚印出脚印。墙角挂着蛛网,网里还缠着几只干瘪的飞虫。一堆破旧竹筐摞得快一丈高,隐隐透着点霉味。那张三条腿的桌子歪在地上,桌面上全是老鼠啃过的痕迹,看着有些恶心。 可看着这屋子,庄桃儿心里,反倒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 她抱着孩子回到院子里,在廊下找了块干净平整的地方,把从刘嫂子家带来的薄被子铺在地上,又小心翼翼把襁褓放在上头。 小崽子刚吃饱,正困得厉害。放下去之后,他哼了两声,踢了踢小短腿,小拳头攥着被角,眼睛一闭,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睡着的时候,小嘴还不自觉动两下,像是在梦里吃奶,模样软乎乎的。 庄桃儿先把孩子安顿好,又回院子里打了桶水,挽起袖子,开始收拾那间杂物间。 清理蛛网、擦地、归置竹筐、垫桌脚、擦房梁……这些活计,对她来说不算难。做月嫂之前,她勤工俭学,一直在做保姆,干这些活,轻车熟路。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屋子总算有了点模样。床铺收拾得干净整齐,桌面铺了块粗布,墙角的杂物码得规规矩矩,窗棂擦得透亮,都能照出人影来。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整间屋子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庄桃儿站在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吁了口气。穿越过来这么久,总算是有了个真正落脚的地方。 正打算去院子里看看孩子醒没醒,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还带着点迟疑,在她门口停了两息,才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庄奶娘在吗?” 庄桃儿转身看去,只见门口站着个小丫鬟,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藕色比甲,梳着双丫髻,圆圆的脸蛋上,还有几分稚气未脱。 她手里提着个食盒,手指紧紧攥着提梁,指节都泛了白,看着挺紧张的。 “你是?”庄桃儿温声问。 月娥 小丫鬟福了福身,声音细细的:“奴婢叫月娥,是老夫人派来伺候庄奶娘的。老夫人说,庄奶娘初来乍到,又要带孩子,又要当差,怕您忙不过来,让奴婢过来帮着照应些。” 庄桃儿眉梢微微动了动。 伺候她?她一个奶娘,说白了也是下人,哪里用得着专门派个丫鬟来伺候。老夫人这是心疼她呢,还是想在她身边放一双眼睛? 不过庄桃儿没有露出半分讶异,面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她上辈子在月子中心干了五年,什么豪门婆媳、妯娌暗斗,没见过?大户人家往新人身边安插人手,古往今来,都一个样。 监视也好,试探也罢,只要她本本分分干活,不惹事,还怕多双眼睛不成? “原来是月娥姑娘,”庄桃儿笑着迎上去,语气亲热却不谄媚,“老夫人真是太周到了,我正愁孩子醒了没人搭把手呢。快进来坐。” 月娥见她态度和善,明显松了口气,提步跨进门槛,把食盒放在桌上,好奇地打量了一眼这间收拾出来的小屋。 屋子虽小,却收拾得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刚搬进来的杂乱。 月娥看在眼里,心里对这位新来的奶娘多了几分佩服。 “这是灶房给奶娘们备的晚饭,”月娥打开食盒,一样一样往外端,嘴里念叨着,“老夫人特意吩咐了,庄奶娘今日受累了,多给你加两个菜。” 食盒一共三层,看得庄桃儿眼睛亮了亮。 第一层是一大碗鲫鱼豆腐汤,汤色奶白,豆腐嫩得微微发颤,上头飘着几粒碧绿的葱花,热气一蒸,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庄桃儿一看就知道这是下奶的好东西。 鲫鱼通乳,豆腐补蛋白,她在月子中心不知道给产妇做过多少回。 第二层是一碟清炒山药木耳,山药切得薄厚均匀,白生生的,配上黑木耳和几片红椒,颜色鲜亮,看着就爽口。 还有一碟蒸蛋羹,表面光滑得能照见人影,滴了几滴酱油,飘着一层薄薄的香油花。 第三层是主食,一碗白米饭,不是粗粮、杂合面,是正经的白米,粒粒晶莹,堆得冒了尖。旁边还配了一小碟酱菜,酱黄瓜切得细细的,腌得碧绿透亮,看着就下饭。 庄桃儿看着这一桌子菜,喉咙不争气地动了一下。 她想起前几日,背着孩子从庄家村往城里赶,渴了就捧一口山泉水,饿了就摘几颗野果子。实在饿得不行,就在路边挖几根野山药生啃,涩得舌头发麻,也得咽下去。 到了刘嫂子家,刘嫂子待她是好,可杂货铺日子紧巴,顿顿都是粗粮窝窝头配稀粥。那窝窝头硬得能砸死人,她嚼得腮帮子发酸,也不敢浪费——那是人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眼前这桌饭菜,搁在上辈子不算什么,外卖随便点都比这丰盛。可在这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节骨眼上,这碗鲫鱼汤的香气,就像一把钩子,把她五脏六腑都勾得发慌。 “庄奶娘,趁热吃吧,凉了就腥了。”月娥把筷子摆好,退到一旁站着,规规矩矩的,不敢多动。 庄桃儿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你吃了吗?坐下来,一块吃。” 月娥连连摆手,声音又细又急:“不不不,奴婢怎么敢跟奶娘同桌吃饭,这是不合规矩的。”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这屋里就咱们俩,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庄桃儿笑着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再说了,我这人吃饭怕孤单,你站着我吃不下去。” 月娥被她这说法逗得抿嘴笑了一下,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拘谨地挨着凳子边坐下了,却还是不敢动筷子。 庄桃儿也不勉强,先尝了一口鲫鱼汤。 汤汁浓郁,豆腐入口即化,鲜得她差点咬到舌头。又夹了一筷子山药,脆生生的,带着淡淡的甜味。蒸蛋羹嫩得像布丁,入口就滑进了喉咙。 白米饭更是香,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粒米都嚼得仔细,仿佛是什么了不得的珍馐。 这些菜,基本都是清淡下奶的。鲫鱼、豆腐、山药,都是催乳的好食材,将军府的灶房,果然讲究。 吃到一半,庄桃儿抬头,见月娥还杵在那儿,没动筷子,连忙又招呼:“别愣着啊,吃呀!” 月娥这才怯生生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山药,小口嚼着。 庄桃儿随口问道:“月娥,你在府里当差多久了?” “回奶娘,奴婢进府三年了,一直在老夫人院里做洒扫的活。”月娥小声答,嘴里还嚼着东西,不敢大声说话。 “那也挺久了。”庄桃儿夹了块木耳,不经意地问,“府里规矩多不多?我怕明儿上工,什么都不懂,惹了笑话,也误了差事。” 月娥一听这话,话匣子总算打开了,身子往前倾了倾,掰着手指头给她数:“庄奶娘问这个,可就问对人了。府里规矩,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最要紧的就是不能乱走。咱们现在住的这院子,叫西跨院。往东隔一道月亮门,就是平哥儿的院子,小主子就住那边。再往东,是老夫人的院子,没有传唤,不能进去。至于前院,那是将军和表少爷他们住的地方,更不能乱闯。” 她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尤其是将军的院子。将军常年在军营,不常回府,可他那院子规矩最严。连我们这些在府里待了好几年的,靠近都得绕路走,不敢多停留。” 庄桃儿把这些话在心里记下,又问:“那府里的几位爷,性子都怎么样?” 月娥的眼睛骨碌碌转了转,脸上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将军大人在外头打仗,不常回府。但他那脾气……反正府里人都怕他,‘冷面阎罗’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裴小将军巡营多日,也还没回来。府里眼下,基本都是表少爷在管事——” 说到表少爷,月娥的脸皱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又不敢说,吞吞吐吐的。 庄桃儿笑了笑,接过话头:“那位表少爷,我今儿也见识过了。” 训话 月娥抿着嘴,声音压得极低:“表少爷脾气最古怪了。平日看着温温和和的,可要是谁惹了他……庄奶娘,您今儿算是把他得罪狠了,往后可得小心些,别再惹怒他。” 庄桃儿点了点头,心里没怎么当回事。她又不是来跟表少爷斗气的,只要本分干活、不惹事,他还能没事找事不成? “你也别叫我庄奶娘了,听着怪生分的。”庄桃儿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我比你大不了几岁,你叫我庄姐姐就好。” “庄姐姐。”月娥立刻应了,声音都轻快了些。 “还有没有别的要注意的?”庄桃儿又问,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蒸蛋羹。 月娥歪头想了想,脸忽然腾地红了,支支吾吾半天,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还、还有一件事……花嬷嬷肯定也会说的,奴婢先、先跟您提一嘴。府里几位爷都年轻,又、又都没娶正妻,所以……所以府里有些丫鬟,心思就活泛了些……” 说到这儿,她偷偷瞄了庄桃儿一眼,见她容貌出众、身段周正,结巴得更厉害了: “像庄姐姐这般好模样的,更、更要多加小心。花嬷嬷最忌讳下人有非分之想,要是叫她瞧见谁往几位爷跟前凑,轻则打板子,重则直接发卖出去。所以……所以庄姐姐平日里只管安心带小主子,见了府里的爷,该行礼行礼,行完礼就走,千万别多说话,也、也别多看一眼。” 庄桃儿差点笑出声来。 这小姑娘,脸红得跟熟透的桃子似的,绕了半天圈子,原来是怕她存了攀高枝的心思。不过转念一想,也难怪。原主这副皮囊,确实生得太惹眼,她又是个带着孩子的寡妇,自古寡妇门前是非多,在这深宅大院里,更容不得旁人多想。 “知道了。”庄桃儿放下筷子,语气轻松得像聊家常,“你放心,我是来当奶娘的,带孩子才是我的本行。几位爷再好看、再尊贵,跟我也没关系。我就安安分分带孩子、挣银子养娃,别的什么都不想。” 月娥听了这话,像是松了天大的口气,圆圆的脸蛋上浮起两个浅浅的酒窝:“那就好那就好,奴婢就是……就是多嘴,怕您不懂府里的规矩,吃了亏。” “你这是为我好,我还得谢谢你呢。”庄桃儿笑着,从兜里摸出一包蜜饯塞给她,“拿着,解解馋。” 月娥得了蜜饯,眼睛亮了亮,脸又微微发红,连忙道谢。 吃完饭,月娥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临走前还特意叮嘱:“庄姐姐,明儿一早我就来帮你看孩子,你安心去听花嬷嬷训话,别迟到了。” 庄桃儿点点头,送她到门口,关上门,转身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 她去院子里,把睡醒的小崽子抱回屋,喂了夜奶,换了干净尿布,又轻轻拍着哄他睡。 小家伙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许是知道娘就在身边,呼吸平稳又绵长,偶尔哼哼两声,也不醒,只小身子往她怀里拱一拱,找着奶香味,便又沉沉睡去。 庄桃儿侧躺着,一只手给孩子当枕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连日来的疲惫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没一会儿便跟着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是她穿越以来,最踏实的一觉。 次日卯时,天色还没亮透,外面灰蒙蒙的,庄桃儿就被月娥轻轻摇醒了。 “庄姐姐,该起了,花嬷嬷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月娥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吵醒屋里的孩子。 庄桃儿一个激灵坐起来,差点撞到床顶。她揉了揉发沉的眼睛,瞥了一眼窗外的天光,心里暗叹一声。 上辈子在月子中心上班,好歹是八点打卡。这将军府的卯时,换算成现代时间差不多是早上五点多。五点多就起来听训,这可真是比996还狠。 月娥已经端了盆热水进来,伺候她梳洗。庄桃儿一边擦脸,一边在心里庆幸。幸好昨晚月娥提前跟她说了府里的规矩,不然今儿准得两眼一抹黑,出错丢脸。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铜镜瞧了瞧。镜里的人,面颊还有些消瘦,脸上的巴掌印也没完全消,但比起昨天那副狼狈模样,已经清爽了不知多少。 月娥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小声夸了一句:“庄姐姐,你真好看,比府里的大丫鬟还要好看。” “你也好看,瞧着就乖巧。”庄桃儿在铜镜里冲她笑了笑,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东厢房的门开了,宋奶娘和黄奶娘也正往外走,三人在院子里碰了面,互相点头打了个招呼,都没敢多说话。 宋奶娘冲庄桃儿温和地笑了笑,庄桃儿也回了个笑,心里稍稍放松了些。这两位同僚,看着都是本分人,往后相处,应该不难。 花嬷嬷站在院子正中央,背着手,脸板得紧紧的,目光扫过她们三人,没半点笑意。 “都到了。”她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天是你们进府第一天,有些规矩,我得从头给你们讲一遍。这些规矩,你们一个字一个字给我记清楚了,若是犯了不该犯的错,不管你是谁选的、谁留下的,该罚的罚,该赶的赶,没有情面可讲。” 三个人齐齐站好,腰杆挺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花嬷嬷先讲的是府里的区域划分。 她抬手指了指月亮门外: “你们住的这个院子,叫西跨院,归后院管。出了月亮门往东,就是平哥儿的院子,小主子就住那儿。你们每日轮班,当值的奶娘就去平哥儿院里伺候,不当值的,就在自己屋里歇着,不许乱跑乱窜。”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 “往东再过一道门,是老夫人的院子,没有传唤,谁也不许进去。前院更不必说,那是将军和几位爷住的地方,府里的男丁都在那边,你们谁要是敢往前院多走一步,别怪我没提前警告过你们。” 花嬷嬷的目光,在庄桃儿脸上多停了一瞬,声音也加重了几分: “尤其是你们几个,模样都不差,更要把心思放正了。将军府几代清名,容不得半点脏事。你们是平哥儿的奶娘,就只做奶娘该做的事,守好自己的本分,旁的心思,一概不许有。若是叫我发现谁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她没把话说完,只冷哼了一声。那一声冷哼,威力十足,让人后背发凉。 排班 三人都低着头,齐声应道:“是,嬷嬷。” 接着,花嬷嬷又讲了轮班的规矩:宋奶娘奶水最足,负责白日那几顿;黄奶娘心细手稳,负责傍晚和入夜那顿;庄桃儿是新来的,资历最浅,排了深夜那班。 平哥儿夜里要醒好几回,奶娘得随时候着,虽说辛苦,可庄桃儿半点意见都没有。她之前还担心自己的宝宝没人带,如今排了夜班,白天就能安心照看孩子,反倒合了她的心意。 除了喂奶,花嬷嬷还讲了一大堆注意事项:给平哥儿拍嗝要拍够多久,哄睡该怎么哄,摇篮该怎么摇,小衣裳怎么换才不硌着孩子,尿布怎么叠最吸湿,洗澡的水温试到哪里才合适。 每一桩每一件,都有讲究,条条框框多的很,听得人头晕。 宋奶娘和黄奶娘听得连连点头,庄桃儿表面上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心里却是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把上辈子的月嫂培训教材和花嬷嬷的规矩做着对照。 什么拍嗝的角度、水温试在手腕内侧、尿布叠多厚才舒服,这些在她看来都是基础功课,闭着眼睛都能做好。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 花嬷嬷看她听得认真,却始终没出声,以为她是被自己方才的下马威吓住了,脸色反倒缓了缓:“庄奶娘,你虽有救小主子的功劳在身,也得了府里的特权,能带孩子入府,可也不能因此恃宠而骄。规规矩矩做事,老老实实当差,旁的心思不许有,尤其是别往上凑的心思,记住了没有?” 庄桃儿连忙点头,语气乖巧:“嬷嬷放心,我一定本分当差,除了平哥儿和我自己的孩子,绝不多看旁人一眼,也不多管闲事。” 花嬷嬷“嗯”了一声,似乎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又叮嘱了几句府里的忌讳。 不许赌博,不许私下议论主家,不许和小丫鬟们搬弄口舌,不许往外头递消息。 林林总总,又说了半个时辰。 最后,花嬷嬷吩咐了些杂务,就让宋奶娘先去平哥儿院里上工,黄奶娘回屋歇着,等傍晚接替,她自己也有差事要忙,转身就走了。 一朝听训,跟过堂似的,庄桃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站着听了一个多时辰,双腿都麻了,肚子饿得咕咕叫,走路都有些发飘。 她先回屋喂了趟孩子。 小崽子正睡得香,被她抱起来喂了几口奶,哼了两声,又沉沉睡去。 庄桃儿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心里一阵柔软。这小家伙,在襁褓里睡得暖暖和和,哪里知道,他的娘此刻腿肚子都在哆嗦,饿得快站不住了。 月娥在屋外守着,听见动静忙进来帮着照看宝宝。庄桃儿把孩子安顿好,便快步往灶房去领早饭。 所谓领饭,就是去大厨房取奶娘们的膳食。奶娘们身份不上不下,算不上主子,却也不是粗使下人,不用自己开火,到了饭点,去领了就能吃。 庄桃儿到了厨房门口,厨娘们正忙着,满屋子都是蒸汽,米香、面香混在一起,勾得她肚子叫得更响了。 那叫声,连旁边一个烧火丫头都听见了,忍不住憋笑,又赶紧捂住嘴,生怕得罪她。 庄桃儿没心思计较这些,领了膳食,端着食盒就往回赶,迫不及待想填填肚子。 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她坐在床上,赶紧揭开食盒盖子,热气呼一下扑了她一脸。 早饭是一大碗小米红枣粥,熬得浓稠软糯,红枣都煮化了,把整碗粥染成浅浅的棕红色,甜香扑鼻。配粥的是三个白面馒头,雪白松软,冒着热气,掰开的时候,还能看到一缕一缕的面丝。 还有一碟子咸鸭蛋、一小碟酱瓜,另外还有一碟炒鸡蛋,黄澄澄的,放了不少油,香得人直咽口水。 庄桃儿拿起一个馒头,热乎乎的,咬了一大口,白面的醇香瞬间在嘴里炸开,软得像棉花似的。她又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油香和蛋香搅在一起,咸淡刚好。再配一口小米红枣粥,暖暖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舒坦了。 她吃得专心致志,连嘴角沾了粥粒都没察觉。没一会儿,小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在襁褓里拱了拱,哼唧着探着头,到处找娘亲。 庄桃儿咬着馒头,腾出一只手把孩子抱起来,闻着宝宝身上淡淡的奶香和皂角味,又闻着手里馒头的香气,心里被填得满满的,连之前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小馋猫,是不是也饿了?”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脑门,自言自语。 宝宝自然听不懂,只管往她胸口蹭,小嘴巴还时不时动两下,显然是也馋了。 庄桃儿把馒头放下,先给小家伙喂了奶,等他吃饱,又换了干净的尿布,重新裹好襁褓。小崽子吃饱喝足,打了个响亮的哈欠,眼皮一耷,又睡了过去。 庄桃儿把孩子放回床上,盖好被子,才坐下来继续吃早饭。馒头还有点余温,粥也不凉,炒鸡蛋还剩小半碟。她一点都不浪费,把剩下的饭菜一口一口吃干净,连咸鸭蛋的蛋黄油,都拌在粥里吃了个精光。 窗外传来丫鬟们忙碌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对话声,都在忙着安排各自的活计。 庄桃儿坐在床边,拿起碗,一口一口喝干净最后一点粥,轻轻放下碗,满足地吐了口气。她把碗筷收回食盒里搁在门口,又给孩子换了块干爽的尿布,这才重新爬上床。 小崽子吃饱喝足睡得正香,两条小腿叉得开开的,小拳头搁在耳朵边,嘴巴微微张着,睡相十分不讲究。庄桃儿把他往床里边挪了挪,自己侧身躺在外侧,一只手搭在襁褓上,闭上眼睛。 这一觉补得昏天暗地。从巳时一直睡到午时末,中间月娥来送了趟午饭,她迷糊着应了一声,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等她彻底清醒的时候,窗外的日光已经从正午的白亮变成了下午的暖黄,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斜斜地投在窗纸上。 庄桃儿伸了个懒腰,浑身的筋骨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昨天磨出的水泡已经结痂了,手腕上的淤青也从青紫转成了淡黄。年轻就是好,睡一觉就能缓过来大半。 小调 月娥准时提了晚饭过来。 今晚的菜色换了花样,是一大碗黄豆猪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胶质,配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碟凉拌菠菜。 庄桃儿照例吃了个干净,又把孩子喂饱哄睡,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心里开始盘算着夜里的差事。 酉时末,天色彻底暗了,院子里掌起了灯。 庄桃儿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拿布条扎了个利落的髻。 她又检查了一遍孩子的襁褓,确认尿布是干的,小被子也裹得严实,才把孩子交给月娥照看。 平哥儿的院子就在隔壁,出了月亮门往东走十几步就到。 庄桃儿刚踏进院子,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细弱的哭声。 不是那种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而是一声接一声的抽噎,哭得有气无力,像是已经哭了很久,嗓子都有些哑了。间或还夹杂着一两声咳嗽,听得人心都揪起来。 庄桃儿加快脚步,推门进去。 守夜的婆子正抱着平哥儿在屋里转圈,急得满头大汗,见她进来跟见了救星似的,连忙迎上来:“庄奶娘你可来了,小主子哭了快小半个时辰了,怎么哄都不行。方才黄奶娘喂了奶,拍过背,都吐了两回奶了,还是哭。” 庄桃儿接过襁褓,低头一看。 平哥儿哭得小脸通红,眼睛紧紧闭着,小拳头攥得发白,两条腿蜷缩着往肚子上收,身子不住地扭动。 哭声不是那种饿了要找吃的一样的急促哭闹,而是一阵一阵的。 身体放松时哭声就小一些,然后又开始扭动、蜷腿、使劲,哭声又变得尖锐,反反复复没个停歇。 庄桃儿把孩子放在床上,解开襁褓仔细检查。平哥儿的小肚子鼓胀胀的,轻轻用手抚上去硬邦邦的,不像平时婴儿柔软温润的触感。 她心里一沉,应该是襁褓裹得太紧,加上夜里贪睡久卧不动,胃肠气机不畅,分明是肠腑气滞。 “小主子这是肠胀气。”庄桃儿一边说一边重新给平哥儿裹好襁褓,语气笃定,“肚子里的气泡顶着肠壁,排不出去,疼得难受才哭成这样。嬷嬷,劳烦您去端盆温水,再取一条干净巾子过来。” 守夜的婆子将信将疑,但看她说得笃定,也不敢耽搁,连忙去准备。 庄桃儿把平哥儿抱起来,让他面朝下趴在自己左手臂上,小脑袋稳稳地枕在她的手掌上,头部略低于胸部。 她的右手掌心微微弓起,像一个小勺子,轻轻叩击平哥儿的后背,先从腰骶部开始,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均匀,由下往上,沿着脊柱两侧的肌肉轻轻拍打,力道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拍了片刻,她停下来,拇指沿着平哥儿的脊柱两侧自上而下轻轻按揉。她能感觉到小婴儿细嫩的皮肤下面,那一小截脊柱两侧的肌肉正因疼痛而紧紧绷着。 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推,指尖的力道柔和却绵长,像水流一般往下顺。接着她又用掌心顺时针方向轻轻揉着平哥儿的小肚子,手掌温热柔软,打着圈儿,一顺一顺地往下抚。 拍背、推脊、摩腹,这套动作她上辈子做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守夜的婆子端着水回来的时候,平哥儿的哭声已经从尖锐的嚎哭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哼哼。 两条蜷缩的小腿渐渐舒展开来,鼓胀的小肚子也软了一些。片刻安静之后,孩子轻轻打了两个嗝,又放了一串小小的屁,随即哭声彻底停了。 平哥儿慢慢睁开眼睛,乌溜溜的眼珠蒙着一层水雾,湿漉漉地看着庄桃儿,小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张着嘴巴,发出一个极细弱的音符。那模样可怜兮兮的,却已经不再有痛苦的神色。方才还紧绷得像一张小弓的身子,彻底软了下来。 庄桃儿把孩子竖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轻轻拍着他的背继续顺气。 平哥儿伏在她肩上,小脸蹭着她的颈窝,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婴儿特有的奶香混着体温,暖暖地贴在她脸颊边。 “好了好了,不疼了。” 庄桃儿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带着笑意轻声哼了一句不在调上的儿歌,“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她的声音很轻,在这静夜里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尾音微微拖长,软软的,糯糯的,像三月里的糯米糍粑。 平哥儿趴在她肩膀上,眼睫毛一颤一颤的,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细微声响,像是在应和她。 庄桃儿抱着孩子在屋里慢慢踱步,一边走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月光从半开的窗棂照进来,落了满地碎银。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沙哑的打更声,已是二更天了。 走了几个来回,她估摸着平哥儿该饿了,便抱着孩子坐到窗边的圈椅上,背对着门口,解开衣襟,将平哥儿轻轻揽进臂弯里。 平哥儿大概是哭累了,吃奶的时候格外安静,小嘴一拱一拱的,吃得专心致志。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碎银似的落在她半边侧脸上,照出下颌柔和的弧线,又沿着颈侧一路淌下去,勾勒出线条纤细优美的脖颈和肩头。 那一片皮肤在月色下白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她微微低着头,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拂动。大半张脸被月色浸润着,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她嘴里还在哼着那首调子软糯的儿歌,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心不在焉的温柔。 这画面安谧得像一幅宋人小景,仿佛不是在这座杀伐之气深重的将军府里,而是在某个江南小镇的夏夜里,寻常人家的窗下。 莫无咎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脚步不知什么时候收了。 他今夜刚从营中回府,本想去给老夫人请安,路过平哥儿的院子时听见里头有动静,便拐过来看一眼。平哥儿这几日身子不爽利他是知道的,原以为是孩子又哭闹得厉害,走到门口却听见一阵十分温柔好听的小调。 初见冷面将军 声音压得很低,调子是他从未听过的,还软得不像话。 就像有人拿最软的绸子,裹着一块最硬的玉。明知道不该听,耳朵却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莫无咎站的位置,刚巧能看见窗边那道侧影。门帘没全放下,月光从缝隙里钻进来,软软地铺在地上,把半个屋子的光影,都拢在那一人一儿身上。 他在战场上见惯了血肉横飞,断壁残垣;在朝堂上听够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十五岁披甲出征,十八岁挂帅领兵,二十二岁便封了镇北将军。世间的事,很少有能让他脑子空白一瞬的。 他应该转身离开,脚却像灌了铅,挪不动半分。 屋里的女人,轻轻拨了拨衣襟,把平哥儿换到另一边臂弯。动作熟稔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月光就那样停在她脸颊边,柔得能掐出水来,却始终没照到屋子深处的阴影里。 平哥儿吃饱了,小嘴一松,打了个小小的奶嗝,心满意足地窝在她怀里,眼睛一闭,没多久就睡熟了。 庄桃儿低头,小心翼翼把衣襟拢好,轻轻抱着平哥儿,将他竖抱在肩头,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笑着念叨:“吃饱了就睡,你倒会享福。” 那一片雪白,让莫无咎无法挪开眼睛。 她把平哥儿放回摇篮,给他盖好小被子,又轻轻晃了晃摇篮,直到看着孩子呼吸平稳,睡得安稳了,才转身,打算去桌边倒杯热水,缓一缓乏。 可刚一转身,她差点撞进一道坚实的人影里。 那人就站在门口,身量极高,穿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大氅,腰间束着宽宽的革带,脚上蹬着一双皂靴,利落又冷硬。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逆光勾出他宽阔挺拔的肩背轮廓,脸却被拢在深深的阴影里,看不清模样。 不知是刚从军营回来,还是素来就这般装扮,他浑身上下没有半分配饰,却像一柄藏在匣中的刀,不轻易露锋芒,可那股凛冽的气场,却挡都挡不住。 庄桃儿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还没看清人脸,下意识就“啊”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又赶紧稳住身子,死死捂住嘴,生怕再出一点声响。 她连忙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屈膝行了个礼,努力压着发颤的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稳些:“民妇见过贵人,不知贵人在此,多有失礼,还望贵人恕罪。” 莫无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从阴影里往外迈了一步。 月光终于落在他脸上,眉眼瞬间清晰起来。 剑眉入鬓,目若寒星,鼻梁高挺笔直,下颌线条冷硬得像刀裁出来的一般。和莫惊春那种精致昳丽的好看,是全然不同的路子。莫惊春是工笔画,一笔一画皆可入景;眼前这个男人却是沙场上刻下的刀痕,粗粝、凌厉,浑身都带着一股常年领兵打仗才有的威压,让人不敢直视。 庄桃儿心里暗暗敲了个警钟。 府里穿成这样的男人,又是这个年纪,不是将军本人就是那位传闻中的裴小将军。 不管是哪一位,都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奶娘,能招惹得起的。 莫无咎低头看着她。 方才隔得远,没看得太清,此刻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个奶娘的脸,竟比地上的月光还要白净几分。五官生得极好,浓淡刚好,增一分太艳,减一分太素。 眉梢眼尾,天生就带着一段淡淡的风情,偏生神色又那般恭谨,身子绷得紧紧的,像只察觉到危险的猫,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透着疏离,仿佛再说:我没看见您,您也别注意我。 这模样,和方才抱着孩子、哼着跑调儿歌时的松弛柔软,简直判若两人。 “你是新来的奶娘?”他开口,声音依旧很低,沙哑感更明显了些。 “回贵人的话,民妇今日刚上任,之前是黄奶娘和宋奶娘当值。”庄桃儿垂着眼帘回话,目光死死定在他皂靴前方三寸的地面上,连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不知您是府上哪位贵人,若有失礼之处,还望贵人莫怪。” “方才平哥儿哭闹,是你弄好的?”莫无咎没答她的话,径直问道,目光落在摇篮的方向。 “不敢说治好。”庄桃儿连忙应声,语气愈发谨慎,“小主子只是肠腑气滞,民妇给他推了推背脊,又顺了顺腹气,把积的气排出来,就好了。不算什么大事,贵人过奖了。” 她答得谨慎,说话时眼睛始终盯着地面,连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白天花嬷嬷的训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眼前这位,不管是将军还是裴小将军,都是她万万不能有半分牵扯的存在。 莫无咎没再问话,越过她,径直走到摇篮边,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平哥儿。孩子睡得安稳,呼吸绵长,小脸红润,不再是方才那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他伸出手,轻轻探了探平哥儿的额头,指尖干燥温热,确认孩子没有发热,才缓缓直起身。 他的目光,又在庄桃儿身上停了一息,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平哥儿体弱,往后,你多费心。” “民妇职责所在,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庄桃儿连忙屈膝应声,头垂得更低了。 莫无咎没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外走去。 直到他迈出门槛,身影彻底消失在阴影里,庄桃儿才像是泄了浑身的力气一般,肩膀往下塌了半寸,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 夜风裹着院子里梧桐叶的清香,从门口灌进来,拂动门帘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月光依旧铺了满地,摇篮里的平哥儿翻了个身,咂了咂小嘴,睡得依旧无知无觉,半点没被方才的动静惊扰。 庄桃儿连忙走过去,轻轻关上房门。 她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几分,脸上也有些发烫,说不清是被吓的,还是被方才那道锐利又沉重的目光压的。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冷静,庄桃儿,你是来当奶娘的,又不是来勾引将军的。往后这种事,肯定还少不了,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将军,还是查无此人 不过话说回来,那位到底是将军本人,还是裴小将军? 她歪着头想了想,觉得十有八九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冷面阎罗、镇北将军莫无咎。 毕竟听府里人说,裴小将军是少年意气、飞扬跳脱的性子,不该这么沉稳冷硬。 再说,表少爷莫惊春生得那般精致,这位眉眼间,虽和莫惊春不是同一种好看,却也能看出几分同宗的血脉影子。 算了,不管是谁,都不是她该关心的。 她的任务是把平哥儿照顾好,不出半点差错,就万事大吉了。 庄桃儿把椅子搬到摇篮边,去桌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里面只放了几朵干菊花,她坐下来,长长地吐了口气,索性翘起二郎腿,端着茶杯慢慢喝着,安安静静地等着平哥儿下一顿夜奶。 而镇北将军府前院的书房里,莫无咎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书案后坐下。 案上堆着满满一摞连日积压的军报和文书,他拿起最上面一份,翻了两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又缓缓放下了。 脑子里挥之不去的,不是军报上的军情,也不是文书上的字句。 书房里烛火跳了跳,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 莫无咎坐在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军报的边缘,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显然心思早已不在眼前的公务上。窗外的月色和来时一样好,照得庭前青石板一片霜白。 方才在西跨院里听见的那首不着调的小曲,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挣不脱。 门外传来脚步声,节奏沉稳,是他身边惯用的副将周毅。 周毅在门口站定,低声禀道:“将军,派去青石村的人回来了。” 莫无咎眉心微动,将那封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军报放下,沉声道:“进来。” 周毅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方脸膛,浓眉阔口,跟了莫无咎六年,从边关一路跟到京城,是莫无咎为数不多信得过的心腹。 他进门先行了个军礼,才从怀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双手呈上。 莫无咎拆了信,目光扫过纸上寥寥数行字,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些。 又是“查无此人”。 周毅觑着他的脸色,斟酌着开口:“派出去的兄弟们把青石村方圆三十里的庄子都摸了一遍,挨家挨户问过,年纪相仿的年轻妇人倒是不少,但没有一个符合将军所说的体貌特征。尤其是——”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尤其是胸口有红痣这一点,实在无从查证。属下总不能让人挨个掀开衣裳来看,若是传出去,将军的名声……” 莫无咎抬了一下手,周毅立刻住了嘴。 信纸被凑到烛火前,火苗舔上纸边,迅速将那几行字吞成了一小撮灰烬,落在青瓷笔洗里,轻飘飘的,连声响都没有。 “继续找。”莫无咎的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容置疑。 周毅张了张嘴,到底没忍住:“将军,属下斗胆问一句,那天夜里您中了埋伏,又受了伤,还中药神志未必清醒。那位女子若不是庄稼人,万一是山中精怪所化,故意迷惑……” 他没把话说完,因为莫无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怒意,却让周毅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莫无咎沉默了片刻,将目光转向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像是在看月色,又像是在看比月色更遥远的东西。 “那夜我躲进破庙时,周身中了软骨散,和那等下作的药,连刀都握不住。追杀我的人就缀在百步之外,若不是那女子恰好也在庙中避雨——”他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虽受了惊吓,却替我解了毒,后面还替我将追兵引开。否则,我莫无咎的命早就交代在那座破庙里了。” 这些细节周毅听过不止一遍,但每次听到,都觉得像在听一段志怪传奇。 堂堂镇北将军,在战场上斩将夺旗眼都不眨,偏偏对一个连面容都没看清的乡野女子念念不忘,说出来谁信? “可是将军,”周毅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已经一年多了,方圆百里都翻遍了,若真有这么个人,早该找到了。况且您当时神志不清,也许记错了地方?也许那女子并非当地村人,只是路过?” 莫无咎沉默不语。 他知道周毅说的有道理,可他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连一句谢都没来得及说,不甘心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不甘心这辈子欠下这么一笔糊涂债。 当时稻草上的落红十分刺目,他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人,给人家负责。 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她清清白白的身子给了自己,自己若是不娶她给她个名分,她要如何自处? “继续找。”他又说了一遍,顿了顿,补了一句,“扩大范围,往南再推三十里。” 周毅心中暗叹一声,面上却不敢再劝,只得抱拳应是。 转身退出去的时候,他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莫无咎没听清,但大概能猜到……无非是“狐狸精”、“被蛊惑了心智”之类的话。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烛火在夜色里无声燃着。 莫无咎端起手边的冷茶饮了一口,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了出去。 那天下着大雨,破庙里燃着火腿,女子惊惶的眼睛、还有将干粮塞进他手里的柔软的手……还有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 他闭上眼,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沟壑。 怀春的仙娥?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可就在这一瞬间,脑海里那个模糊的轮廓忽然和另一道影子重叠了一下。 窗棂边,月光下,那个女人低垂的眉眼,轻轻哼歌的侧影,还有那句尾音软糯的“月儿明,风儿静”。 两种感觉莫名相似,像是同一阵风,从不同的方向吹过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将心底那丝荒唐的念头压了回去。 他大概是连日奔波,脑子不太清醒了,才会这么想。 冷茶又苦又涩,残留在唇齿间久久不散。可和他心底那抹始终消散不去的惆怅比起来,倒也觉不出有多苦。 看着打板子 与此同时,镇北将军府的东跨院里,另一个人的灯火也还亮着。 莫惊春刚沐浴过,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宽袖长衫,墨发未束,散在肩后,衬得那张本就昳丽的面容愈发雌雄莫辨。 他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扇面是一幅工笔兰花,清雅出尘,和他这个人倒是相得益彰。 一个穿灰衣的小厮垂手站在他面前,正低声说着什么。 “……宋奶娘白日当值,黄奶娘傍晚接替,庄奶娘排了夜班。今晚是她头一回当值,亥时进的平哥儿院子,方才属下远远瞧了一眼,她似乎把小主子哄得很好,哭声都停了。” 莫惊春展开折扇,漫不经心地摇了两下,烛火被扇得晃了晃,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那个月娥安排过去了?” “安排过去了,老夫人那边也点了头。月娥本来就是老夫人的粗使丫鬟,拨过去伺候奶娘,名正言顺,不会叫她起疑。”灰衣小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月娥每日都会来报,庄奶娘的一举一动,都在咱们眼线之内。” 莫惊春“嗯”了一声,扇子收拢,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 “她倒是沉得住气,”他语调散漫,像是在品评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放着正经厢房不住,偏要去住杂物间。本少爷倒想看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灰衣小厮不敢接话,垂手不语。 莫惊春把扇子往榻边一搁,侧过脸,望着窗外那轮和他大哥看着的是同一轮明月。 “大哥事务繁忙,老夫人生性慈和,容易被蒙蔽。平哥儿是我莫家的血脉,不是什么人都能近身的。”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是那种散漫的调子,可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她最好真是个安分守己的奶娘。若不是——” 扇子又在他掌心敲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在静夜里格外分明。 “本少爷要她身不如死。” 庄桃儿在平哥儿屋里守了整整一夜。 后半夜平哥儿又醒了两回,一回是饿了,一回是尿布湿了不舒服,倒都没怎么哭闹,哼唧两声便被她及时安抚住了。 她给孩子喂了奶、换了尿布、拍了嗝,又抱着在屋里踱了几圈,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平哥儿才彻底睡沉。 庄桃儿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把摇篮上的纱帐放下来,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屋子。 和来接班的宋奶娘在月亮门前碰了头,两人低声交接了几句平哥儿昨夜的饮食和排便情况,宋奶娘一一记下,笑着让她赶紧回去补觉。 庄桃儿点头道了谢,正要往灶房去领早饭,花嬷嬷便从回廊那头快步走了过来。 “都先别急着吃饭。”花嬷嬷的脸色比平时更沉了几分,嘴角往下压着,眼神里带着一股冷厉的肃杀之气,“表少爷有令,府中所有丫鬟、婆子、奶娘,即刻到前院空地集合,一个都不许少。” 宋奶娘一愣,下意识看了庄桃儿一眼。 庄桃儿也莫名其妙,但见花嬷嬷神色不善,不敢多问,只得跟着人流往前院走。 天色已经大亮了,日头还没升到正当中,前院空地被青砖围墙圈着,平日里是下人们晾晒被褥、搬运货物的地方,今日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丫鬟婆子们被管事驱赶着站成几排,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庄桃儿站在人群里,睡意还没散尽,脑子有些发沉。 她正琢磨着这一大早闹这么大阵仗是要做什么,目光越过前面几排人,落在了空地正中央—— 那里支了一张红木太师椅,椅上铺着厚厚的狐裘垫子,莫惊春半倚半坐地歪在椅中,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个青瓷茶盏,正低头用杯盖撇着茶沫。 他不像是来处理什么事,倒像是来看戏的。那张过分昳丽的面容在晨光里愈发显得精致无瑕,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身后立着两个灰衣管事,面色冷硬,目不斜视。 而在太师椅的正前方,一字排开摆着三条长条凳。 庄桃儿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那长条凳是用来做什么的,就看见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押着三个小丫鬟,从旁边的廊下走了过来。 那三个丫鬟瞧着都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被反剪着双手,发髻散了,脸上的妆哭花了,走路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其中一个瘦弱些的已经哭不出声了,只一个劲儿地发抖;另一个拼命挣扎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表少爷饶命”;第三个倒是不哭不闹,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婆子们毫不留情地把三人按在了长条凳上,用麻绳捆住了手脚。 紧接着,三个手持毛竹板子的小厮从队伍后面走出来,那板子足有成年男子手臂那么长,两指来厚,竹节处的棱角磨得发亮,在日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庄桃儿的困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攥紧了袖口,手指不自觉地发凉。 莫惊春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抬了抬下巴。 他身侧的灰衣管事便上前一步,展开一张纸,对着满院的下人朗声念道: “查丫鬟春草、秋菊、小荷三人,不安本分,罔顾府规,数次擅闯前院,借送茶送水之名接近主子,意图勾引攀附。更有甚者,丫鬟春草胆敢私藏将军贴身之物,被搜出时人赃并获。此等行径,败坏门风,有辱将军府清誉。奉老夫人命,依将军府家规,各责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站在前排的丫鬟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又赶紧捂住了嘴。 三十大板! 庄桃儿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三十板子打在一个成年男子身上都能要半条命,更何况是这些细胳膊细腿的小姑娘? 莫惊春终于放下了茶盏。他用帕子擦了擦手指,声音清润好听,却冷到了骨子里:“打。” 干脆利落,就像吩咐下人上一壶新茶。 毛竹板子落下来了。 第一板打在春草的臀腿上,那沉闷的声响像是钝器砸在湿木头上,厚实而压抑。 春草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被麻绳扯住又重重跌回凳面,发出一声闷响。她惨叫一声,额头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光是看着就知道有多疼。 板子落下的速度不紧不慢,小厮显然是有经验的,每一板都落在不同的位置,避开骨头,专打皮肉最厚的地方。 可越是这样,疼痛越是绵长,越是没有尽头。 吃人的时代 惨叫声不绝于耳。 听旁边人小声议论,庄桃儿知道那个丫鬟叫秋菊,她哭嚎声撕心裂肺,“表少爷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混在一起,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站在在庄桃儿前面的一个粗使婆子低下了头,肩膀微微发颤,不知是不忍看还是不敢看。 旁边的人脸色惨白,嘴唇紧抿,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庄桃儿也低下头,可她没能低下头太久。 就听见管事的让她们全部把头抬起来,睁大眼睛好好看,并且还找人在她们中间巡逻 板子还在一下一下地落,那个叫春草的已经叫不出来了,后背已经渗出血来。 那血迹从淡蓝色衣衫里透出来,先是铜钱大的一团,然后迅速扩散,洇成一片,像是一朵狰狞的花在她后背上绽开。竹板子沾了血,落下时甩出一串细碎的血珠,溅在青砖地面上,星星点点,被晨光照得分外刺眼。 庄桃儿开始数:十一、十二、十三……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 勾引主家?送茶送水?就这么点事,就要往死里打?扣几个月工钱赶出去不行吗?打十板子长长记性不行吗? 非要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才算完? 周围有人开始小声抽泣,不知是被吓的还是于心不忍。 庄桃儿却觉得自己眼眶干得发涩,她哭不出来。 她只是觉得荒诞,她上辈子在教科书上学过什么叫封建压迫,什么叫阶级不平等、人身依附,也在电视上也看过奴才被主子打骂的桥段,但书本知识和影视画面和亲眼所见是两回事。 当真正的板子带起血肉在眼前飞溅的时候,她才明白什么叫命如草芥!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朝前方扫去,然后—— 撞上了莫惊春的眼睛。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再看那三个挨打的丫鬟,而是将目光越过了小厮手中起落的板子,越过了跪在前面瑟瑟发抖的人群,精准无误地落在她的脸上。他的姿态依旧是悠闲的,半边身子歪在椅中,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撑着下巴,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太阳穴。可他的眼神却不是悠闲的——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没有半分戏谑与慵懒,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像是在看一道需要反复琢磨的谜题,又像是在看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等着看她什么时候露出尖牙,或者露出破绽。 他在盯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庄桃儿心里就是有这样的感觉,他是故意让她看见这一切的。 庄桃儿忽然就明白了。 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把全府的下人都叫来,当众行刑,杀鸡儆猴。 这只猴不是别人,就是她庄桃儿! 莫惊春是在告诉她:你看,这就是不安分的人的下场。你最好是真心来当奶娘的,否则她们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愤怒像一盆滚油,兜头浇了下来。 庄桃儿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她挺直了脊背,下巴微微扬起,直直地回望过去。她的眼睛里没有怯懦,没有讨饶,没有恳求,只有两簇烧得正旺的火。 她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她从小受的教育是“人人生而平等”,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劳动者权益受法律保护”。 她知道这不是她原来的那个世界,这个时代有它自己的规矩和法则,可她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勾引主家?就算她们真的心生爱慕、想要攀附权贵,那又如何? 人的尊严不应该被这样践踏,人的身体不应该被这样摧残。 板子还在响。 春草的裤子已经被血浸透了,人也没了声息,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已经…… 秋菊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呜咽。 小荷早就晕了过去,可婆子拿冷水泼了脸,愣是把她泼醒了继续挨。 庄桃儿没有再看她们。 她瞪着莫惊春,嘴唇抿得死紧,眼底的火越烧越旺。 她想冲上去大喊一声“够了”,想冲上去夺下那根沾血的板子,想质问莫惊春,你是人,她们也是人,凭什么你就可以坐在这里喝茶看戏,她们就要趴在那里被打得半死不活? 可她不敢,她还有孩子,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断送了母子俩的生路。 莫惊春看着她那双愤怒得快要喷火的眼睛,忽然轻轻挑了挑眉梢。 他似乎有些意外,这女人真有意思。 平时表现得谨小慎微的模样,竟然还会露出獠牙。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可庄桃儿看见了。 他在笑,他竟然还能笑出来。 终于,最后两板落下。 小厮收了板子退到一旁,板面上沾满了血迹,顺着竹节往下淌。 三条长条凳上趴着的三个丫鬟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春草的后背一片模糊,血透过衣衫一层一层洇出来,分不清哪是布的颜色哪是肉的颜色。 婆子上前解开麻绳,把三人从凳子上架起来——或者说,是拖起来。 她们的腿已经完全站不住了。 莫惊春站起身来,慢悠悠地整了整袖口,目光从庄桃儿脸上移开,扫过黑压压一片面无人色的下人。 “都看清楚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润好听的调子,像山泉流过玉石,“将军府养着你们,是让你们安分当差的,不是让你们做那些见不得人的春秋大梦。谁要是觉得三十板子太轻,尽管试试。本少爷的耐心……” 他顿了顿,将那把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可不好。” 说完他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衣摆拂过青砖地面,不留一丝痕迹。 灰衣管事喝令散了,人群这才嗡嗡地骚动起来,低着头各自散去,没有人敢多看一眼长条凳上残留的血迹。 庄桃儿只觉得腿一软,若不是旁边好心人扶了一把,她几乎要站不住跌倒在地。 清晨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那几摊殷红的血迹上,反射出一种近乎妖异的亮光。 两个小厮提了两桶水来哗哗地冲了一下,血水顺着砖缝流走,连带着空气中的血腥味也被晨风吹散了。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噩梦 可她知道自己永远也忘不了这个早晨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灶房领了早饭,又是怎样端着食盒走回西跨院的。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看见月娥正抱着宝宝在屋里转圈,小崽子刚醒,正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拳头,看见她进来,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一下。 庄桃儿把食盒放在桌上,从月娥手里接过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低头看着孩子天真无邪的小脸,她眼眶泛起酸涩,把脸埋进宝宝柔软的襁褓里,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股熟悉的奶香。 “庄姐姐,你怎么了?”月娥有些不安地问。 “没事。”庄桃儿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就是有些乏了。” “那你早点歇着吧,我先回去了。”月娥说。 庄桃儿点点头,先喂了孩子,又给它换了尿布,抱着孩子一块进入梦乡。 但是她睡得并不安稳。 她梦见自己站在那片青砖空地上,周围的人全消失了,只剩下她和那三条长条凳。 板凳上没有人,可板凳上全是血。她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莫惊春端着茶盏站在她背后,笑得温文尔雅,轻声说了句:“该你了。” 她一哆嗦就醒了。 额头上一层冷汗,心跳得又急又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手塞进了襁褓里,小崽子正抱着她的手指睡得香,口水糊了她一手。 窗外已是夕阳西下,暖黄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金箔。 院子里隐约传来丫鬟们走动的声响,已经到了备晚膳的时辰,她居然从早上一直睡到了傍晚。 身边的小崽子哼唧了两声,也开始醒了。 先是皱着小脸扭来扭去,接着嘴巴一张,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睁开眼睛,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看见她,立刻咧开还没长牙的小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刚睡醒的小婴儿总是格外乖巧,不哭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说:娘,你醒啦! 庄桃儿看着那张皱巴巴却天真无邪的小脸,噩梦里残留的那点寒意终于被驱散了大半。 她俯身亲了亲宝宝的额头,小家伙立刻挥舞着小拳头去抓她的头发,抓得还挺疼。 她笑着把头发从那只小手里解救出来,起身去打了盆温水,开始给宝宝换尿布、擦身子。 解开襁褓的时候,小崽子大概觉得自由了,两条小短腿蹬得跟踩水车似的,欢实得很。 庄桃儿一边给他擦屁股一边念叨:“你倒是精神好,娘做了一上午噩梦,差点被你那表少爷叔叔吓死,你也不心疼心疼我。” 小崽子咯咯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纯粹被她说话的调子逗的。 换好尿布,她没有急着把襁褓裹回去,而是让小崽子平躺在床上,开始给他做小儿推拿。 这在上辈子的月嫂行业里是基本功,新生儿抚触加被动操,每天做一两遍,能促进宝宝的肠胃蠕动、骨骼发育,还能增强免疫力。 她先搓热了手掌,从宝宝的小腿开始,轻轻地、有节奏地揉捏。 足三里、涌泉穴、小腿内外侧的肌肉,拇指打着圈儿,力道轻得像在抚摸豆腐。然后顺着大腿往上,到髋关节的时候轻轻做了几个蹬自行车的动作,小崽子配合地蹬了两下腿,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接着是上肢。她握住宝宝的小手,大拇指在他掌心里轻轻画圈,按摩手心手背,又一根一根地揉捏那五根小得跟米粒似的手指头。 小崽子似乎很享受这个步骤,手指在她掌心里一蜷一蜷的,黑葡萄似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的脸。 “舒服吧?”庄桃儿笑着跟他说,“这叫小儿推拿,在你娘那个世界……换算一下子,可能做一次怎么也得一两银子,你这可是免费的不限量套餐。” 最后是揉腹。她用手掌轻轻地顺时针方向兜着小崽子鼓鼓的小肚子打圈儿,动作轻柔而绵长。 这套腹部推拿是她从月嫂培训班里学来的,专门针对新生儿肠胀气和肠绞痛,手法讲究“轻、柔、匀、缓”,每一下都要顺着肠道的方向,不能逆着来。 正揉着,门口传来月娥惊讶的声音:“庄姐姐,你在做什么?” 庄桃儿抬头一看,月娥提着食盒站在门口,歪着脑袋好奇地盯着她的手。 “没什么,就是……给孩子活络活络筋骨。”庄桃儿想了想,觉得跟一个古代小丫鬟解释,什么叫小儿推拿实在有些费劲,便换了个通俗易懂的说法,“村里的老人都知道,小孩子骨骼软,每天给他揉揉胳膊揉揉腿,能长得快、长得结实。动作轻一点就成,不伤身。” 月娥放下食盒凑过来看,眼里满是新奇:“还有这种说法?我小时候可没人给我揉过,难怪我长得矮。” 她伸手指戳了戳宝宝的小脚丫,小家伙立刻蹬了她一脚,逗得她咯咯直笑。 庄桃儿笑着把襁褓重新裹好,将孩子交给月娥照看,自己坐到桌前打开食盒。 今晚的菜色又换了花样:一大碗通草鲫鱼汤,汤色奶白,鱼肉煮得酥烂;配一碟清炒茼蒿、一碟蒸排骨和一大碗白米饭。她照例先把汤喝了,又把饭菜吃了个干净,困意散了大半,人也精神了不少。 月娥抱着孩子在旁边坐下,一边轻轻拍着襁褓,一边自言自语似的念叨了一句:“今日府里可热闹了,庄姐姐你补觉没瞧见,裴小将军回来了!将军在前院设了接风宴,厨房那边忙了一整天,光菜就备了十几道。” 裴小将军? 庄桃儿想了想,好像是府里另一位爷,之前花嬷嬷说过这位裴小将军在外巡营,多日未归。 她不太在意,随口应道:“是吗?那挺好的。” 心里想的却是,又多了个主子,往后碰见了得躲得更远些才好。 吃完饭,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庄桃儿又给孩子喂了遍奶,把他哄睡,叮嘱月娥好生照看,便换了干净衣裳,往平哥儿的院子走去。 三位爷 夜色清朗,一弯新月挂在天边,几颗星子散在云絮之间。 平哥儿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宋奶娘正在摇篮边守着,见她来了便起身交接,说平哥儿今儿白日吃得不错,午睡也踏实,只是傍晚有些闹,拍了半天嗝才好。 庄桃儿一一记在心中,送走宋奶娘,又将摇篮上的纱帐拢了拢,见孩子睡得安稳,便坐回椅子上,顺手拿起桌上的绣绷。 那是宋奶娘留下的,搁在旁边做了一半的小肚兜,布料是细软的棉纱,绣了半朵歪歪扭扭的迎春花,针脚略显生疏,看着倒也有几分朴拙可爱。 庄桃儿接过来,随手替她补了两针,心思很快就沉浸在那细碎的针线活计里,倒也自得其乐。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丫鬟婆子那种细碎的小步子,而是沉稳有力的靴声,还夹杂着年轻男子清脆的笑语。 庄桃儿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头看去。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月色裹着夜风一同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莫无咎,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只是今夜未披大氅,腰间革带上挂了一枚墨玉坠子,衬得他面容愈发深沉冷厉。 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个人,一身靛蓝色武袍,银冠束发,身量比莫无咎略矮些,却格外挺拔利落,面容生得英气逼人。浓眉下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跳脱和鲜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刚从沙场归来的意气风发。 最后进来的才是莫惊春,依旧是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地缀在两人身后,姿态闲适得像是出来散步。 庄桃儿连忙起身,垂下眼帘,屈膝行礼:“民妇见过三位爷。” 她虽然心中又猜测,但万一把莫无咎和裴小将军猜错了呢? 索性含糊地统称“三位爷”,反正礼多人不怪。 莫惊春挑眉,心道她倒是乖觉。 莫无咎抬了一下手,示意她起身,没有说话,径直越过她走向摇篮去看平哥儿。 莫惊春也没说话,只是走到一旁,摇着扇子,目光在庄桃儿和那位靛蓝武袍的少年之间绕了一圈,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倒是那位靛蓝武袍的少年,愣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庄桃儿看了好几息,眼睛瞪得老大,表情从惊讶到惊艳,毫不掩饰。 他本来就生得英姿勃发,这么一瞪眼倒有几分憨直的少年气,和这府里处处端着的主子们全然不同。 “这位是……”他问道,目光还是没从庄桃儿脸上移开。 莫惊春在旁边轻摇折扇,语气散漫地替她答了:“新来的奶娘,姓庄。” 裴小将军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闻言他又往前凑了一步,借着烛火仔仔细细看了庄桃儿一眼,然后转头对莫无咎感叹道:“将军,你这府里藏了这么个天仙似的人物,怎么不早说?” 庄桃儿垂着眼帘,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默默吐槽:这位爷,你要是想让我死就直说。 莫无咎站在摇篮边,头也没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裴焰,你巡营巡了大半个月,回来头一件事就是在后院里大惊小怪?” 裴焰不以为意,绕着庄桃儿转了半圈,啧啧称奇:“好看是真的好看嘛。我在边关待了快半年,别说天仙,连个母蚊子都少见。一回来就瞧见这么个美人,还不许我多看两眼?” 莫惊春将折扇一合,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扇尖轻轻敲了敲裴焰的肩膀,语气里带上了十足的嘲弄:“行了行了,知道你久在边关憋坏了。也别表现得这么夸张,不知道的你见了母猪都得夸一句眉清目秀。” 他往庄桃儿那边瞟了一眼,语调更轻了些,轻得有些飘,“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白长了一副惹眼的好皮囊,心里藏了什么就说不准了。回头让有心人听了去,打蛇随棍上,你给不给?”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都被扇得冷了几分。 庄桃儿把手里那半只小肚兜和针线搁回桌上,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抬起眼,面上挂着恭谨又不失从容的笑意,稳稳接住了他的目光:“表少爷说的是。裴小将军久在边关,瞧见什么都觉得新鲜,这份赤子之心很是可爱,总比有些人见惯了花团锦簇,把人情味都给瞧薄了,看谁都像贼。我们这些当奶娘的,除了会带孩子,也没别的长处,更不敢妄生不该有的心思。不过话说回来,表少爷满腹诗书,想来是读过长恨歌的,里头有一句说得真好‘天生丽质难自弃’。民妇这般容貌,确实出众,想藏也藏不住,倒叫表少爷操心了。” 裴焰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声把摇篮里的平哥儿都惊得哼唧了一声。 他连忙捂住嘴,肩膀还在抖,走到庄桃儿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指了指莫惊春:“你完了,你把咱们阿春怼得说不出话了。这奶娘对我胃口!这嘴皮子,比军中的幕僚还利索!” “滚,说了不准叫我阿春。”莫惊春恼怒地瞪着裴焰。 莫无咎从摇篮边转过身,凉凉地扫了莫惊春一眼,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情绪的平稳,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分量:“惊春,嘴上没遮没掩的像个什么话。她是平哥儿的乳娘,不是外头那些任你打趣的人。” 莫无咎的一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屋里险些擦枪走火的火药味。 莫惊春脸色变了几变,到底没有再开口,只冷哼一声,将折扇甩开摇得猎猎作响,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满。 庄桃儿感激地看了莫无咎一眼。 她这一眼纯粹是下意识的,就像上辈子在公交车上有人帮她挡了咸猪手,她也会感激地看人家一眼一样。 没有别的意思,更谈不上什么眉目传情。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多谢仗义执言”六个大字,坦荡得不能再坦荡。 然而这一眼落在莫惊春眼里,却被他解读出了另一番意味。 他本来就因为被庄桃儿怼得哑口无言而憋着一肚子火,又被莫无咎当着庄桃儿的面训了一句,正愁没地方撒气。 她也讨厌他! 此刻见庄桃儿用那种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莫无咎,登时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嘴角勾起一个冷嘲的弧度,折扇啪地一收,扇尖朝庄桃儿的方向点了点。 “裴焰,你可别被她这副模样骗了。”莫惊春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屋里所有人都听清,“她方才进府的时候就说了,夫君早亡,是个寡妇。克夫之命,谁沾谁晦气。你要是真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不怕死的话,尽管娶回去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开一个无关痛痒的玩笑。 他料定裴焰会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地怼回来,然后这茬就过去了。 一个刚回府的少年将军,前途无量,怎么可能真的对一个带着孩子的乡下寡妇动心思? 他不过是借着裴焰的由头,把克夫这顶帽子往庄桃儿头上扣一扣,好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可他万万没想到,裴焰听完之后没有嬉笑,没有摆手,更没有怼回来。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抬起头,用那双被边关风沙磨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莫惊春,说了一句让满屋子人都愣住的话。 “寡妇怎么了?” 裴焰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是寡妇是因为她命苦,又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错事。克夫之说本就荒诞无稽,我在边关见过多少将士战死沙场,难道他们的遗孀都克夫?这种话,别人说说也就罢了,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倒是有些意外。” 莫惊春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握着扇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真的被裴焰的反应搞了个措手不及。 在他预想的剧本里,裴焰应该嫌弃地皱眉,或者嬉笑着把话题岔开,而不是这样一本正经地,替一个刚认识不到一炷香的女人说话,而且说得还让他无从反驳。 他愣了足有三息,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裴焰,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裴焰双手抱臂,挑眉看着他,嘴角微微一翘,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再说了,我裴焰娶媳妇,看的是人品性情,不是什么命格八字。你方才说她是克夫命,阿春,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这话亏不亏心?你在府里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就是为了拿这些无稽之谈来欺负一个寡妇的?” 莫惊春的脸色彻底变了,耳根泛起一层薄红,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噎的。 他从小就知道裴焰性子直来直去,却没想到他能直成这样。 他方才说那些话确实是故意气人的,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裴焰会把他的话当真,还反过来教训了他一顿。 这算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恨恨地瞪了裴焰一眼,又恨恨地瞪了庄桃儿一眼,心里把这个女人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从她进府第一天起,他就觉得她不对劲。 先是毛遂自荐,再是当众救平哥儿,然后是博取外祖母同情带子入府,现在更好,连裴焰这个愣头青都被她迷得团团转,还反过来替她说话。 这才几天?再让她在府里待下去,下一个被蛊惑的,怕不就是他大哥了。 庄桃儿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将莫惊春那张青白交加的脸,看了个清楚。 她心里默默给裴焰竖起一个大拇指:好汉,怼得好,最好把他怼得以后见了她都绕道走。 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敬温顺的模样,眼帘低垂,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努力憋着什么话不敢说。 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落在裴焰眼里,愈发觉得她被欺负得可怜。 而落在莫惊春眼里,却愈发觉得她心机深沉、演技精湛。 “行了。”莫无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所有争论。 他方才一直站在摇篮边,一言不发地看着这场闹剧,直到此时才出声,目光在莫惊春和裴焰之间扫了一圈,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看也看了,该回去了。平哥儿要休息,奶娘也要当值。你们俩要吵,去前院演武场上吵,别在这里搅扰孩子。” 裴焰立刻收敛了嬉笑的神色,规规矩矩地应了声“是”。 莫惊春则是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月白色的衣袂在夜色中一闪便没了踪影。 裴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庄桃儿一眼,咧嘴一笑:“庄奶娘,回头我再来瞧你,嘿嘿。”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有些歧义,又补了一句,“不对,是瞧平哥儿。” 庄桃儿哭笑不得,屈膝行了个礼算是回应。 莫无咎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经过庄桃儿身边时似乎微微放慢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像只是被门帘绊了一下。 然后那高大的身影便消失在月色里,只留下门帘轻轻摇晃。 庄桃儿长长地吐了口气,转身回到摇篮边。平哥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挥舞着小拳头咿咿呀呀地自娱自乐,没有哭闹,只是睁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纱帐顶,乖巧得让人心疼。 “还是你最乖。”庄桃儿把平哥儿抱起来,解开衣襟给他喂夜奶。 平哥儿大概是饿得狠了,吃得又急又猛,小嘴一拱一拱的,吃得满头大汗。庄桃儿低头看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今晚那场交锋上。 裴小将军倒是挺有意思,性子直爽,说话也不端着,和这府里处处规行矩步的主子们比起来,多了一股鲜活气。 虽然一见面就夸她好看确实有些冒失,但至少没有恶意。 莫惊春还是老样子,恨不得在她身上找出十个八个可疑之处,连克夫这种话都搬出来了,看来是真讨厌她。 不过没关系,她也讨厌他,扯平了! 至于莫无咎…… 庄桃儿想起方才他那句不怒自威的话,心里隐隐生出几分感激。无论如何他替她解了围,这份善意她记下了。白日里莫惊春当众行刑杀鸡儆猴,那股子血腥味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胃里发紧。可莫无咎身上的气息却让人莫名觉得可靠,不是那种平易近人的亲近,而是一种只要规矩做事就不会受委屈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