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衡抹了把脸,想叫一声奶奶,才发现自己嗓子好像已经哑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奶奶没跟他计较,停下手里的活在自己自己身边拍了拍:「来坐这儿呀,奶奶马上就织好了,衡衡别着急啊。」
贺衡拼命地吸了一口气,逼着自己出声:「没事儿,我不着急,奶奶您也别急……」
奶奶好像没听到,依旧笑眯眯的:「马上就织好啦,别着急呀。」
「不着急,奶奶我不着急,」
贺衡也想像她一样笑出来,努力了好一会儿才扯出一个笑来,「您这是织什么呢?是给我的吗?」
奶奶点点头,很高兴的样子:「是的呀,你前天不是给我打电话,说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奶奶给你们一人织一条围巾好不好呀?你们可一定要好好的啊,千万别跟你爸妈似的吵架啊。」
前天还在军训,用手机也只能偷偷的用。贺衡本来不想冒险,可握着头一天放在自己手里的云南白药,环顾了一圈也没找到可以分享好消息的人。
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偷偷拿着手机出来,翻了一圈通讯录,还是把电话打给了奶奶。
……明明那时候还说自己身体好好的呢。
贺衡忍了一路,眼泪还是掉了出来,没完没了,收也收不住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也能早回来啊。」
他到底还没经歷过这种生离死别,强忍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伏到了奶奶膝头:「您骗我干什么呀……」
小时候,每次奶奶要缝个衣服织个毛衣,贺衡总爱这么捣乱,没想到这么大了还喜欢这样。奶奶纵容地嘆了口气,停下了手里的活,在他背上拍了拍。
已经长这么大啦。
时间过得多快呀。
贺衡无声地哭了会儿,几乎要沉溺在背上温和干燥的手掌里,被安抚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勐地从炕上弹起,冲出了门外。
祁殊就站在门口,背对着他,面前是那两只鬼。
听到身后的动静,祁殊转过头来,大约是没想到他现在就出来了:「怎么了?——老人家还没走。」
「对,还没走,我奶奶还没走呢,」
贺衡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你摸摸,祁殊你摸摸,我奶奶的手还是热的,还活着呢,真的,还活着呢。」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还有办法吗?你这么厉害,你肯定还有办法对不对?你救救我奶奶,好歹也算是救救我啊祁殊……」
祁殊垂眸:「我刚刚问了,还有大概半柱香,你……」
「怎么会呢,人还活着呢,怎么就半柱香了呢?」
贺衡拽住他的袖子,「你想想办法好不好,我求求你,你想想办法,我怎么都行,需要什么我都能找来的,行不行?」
「小兄弟,生死有时。」
一只鬼沖他晃了晃手里的册子,「我们是带着生死册来的,时辰一到就要勾魂了。生死册面前,哪有什么办法呢?」
贺衡还要再说什么,祁殊握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沖他摇了摇头。
足够温热的触感唤回了他的理智,贺衡闭眼,点了点头,还是不甘心,哑声又问了一遍:「真的没办法了吗?」
他看起来真的太痛苦了,祁殊不忍心再说什么生死有时的话,只用另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跟他解释道:「现在地府里生魂拥挤,你也是知道的——老人家生前吃斋念佛,积了功德,现在有鬼差来接引,已经算很好了。如果逗留阳间久了,只怕下一世投胎福运有损。」
刚才那只鬼跟着点头:「是啊,而且我们已经很宽限了。老人家心愿未竟,求我们再宽限片刻,她要把围巾织完再跟我们走,我们也没催她啊。」
贺衡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无能为力过。祁殊不忍心见他这样失魂落魄的,牵着他的手腕又把人带回了屋里:「再陪老人家说说话吧,到时间……到时间了我叫你。」
祁殊同样不太习惯这种离别前的场景,把人带进来了,转身就要出去,贺衡又把他拉住,轻声道:「先别走,你也,你也叫一声奶奶吧,好不好?」
祁殊没明白他的意思,但论年龄也好辈分也罢,叫一声奶奶也是应当的。他就点点头,尽量自然地同老人家笑了一下:「奶奶好,我是贺衡的同学。」
奶奶很高兴,把手里的围巾放下,摸了摸这个小同学的头,又摸了摸贺衡:「好好好,都是乖孩子啊。你们要好好的,要平平安安的,可不能吵架啊……」
祁殊没想到自己对这种生离死别的场景这么没有抵抗力,紧绷着点了点头,就逃似的冲出了屋门。
他站在门口,缓了一会儿才把心情平復下来,院里那两只鬼已经开始频繁地看日头了:「小道友,不是我们不宽限——你刚刚也说了,真耽误了时辰,不光是我们要吃挂落,也会碍着这生魂下一世的投胎不是?」
祁殊点头:「我知道,二位莫急,再稍稍宽限一会儿吧,好歹容他们祖孙俩说句话,围巾也没织完呢。」
祁殊说着,把刚刚在车上叠好的纸元宝分成两堆,金灿灿地堆在门口。然后很是大方地把自己叠的那堆给这两个鬼差烧了过去。
收人钱财,鬼差抱着这堆元宝抱得手软,互相看了看,又多给宽限了一盏茶的时间。
祁殊也知道这多半就是最后的期限了,没再难为他们。前前后后想了想,拿出手机,给自己相熟的一家白事店打了个电话,定了些老人家用得着的纸扎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