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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火动

    两声弩响过后,门外那两道拖尸的灰影总算乱了。


    一头狼当场翻在地上,另一头中箭没死,拖着后腿往黑里滚,呜咽声短促又发虚,很快就让风压散了。


    可门外那股更沉的闷喘,反倒近了。


    不是往门上贴。


    是往北边转。


    沈渊原本还贴着门板听,听到这儿,眼皮忽然抬了一下。


    不对。


    黑脊蛮罴那口气,变了。


    先前它贴门时,那喘是闷的、稳的,一下一下像在数人心跳。现在却不同,粗里多了一点躁,像喉咙里压着火,又像有什么东西让它也不舒服。


    李虎显然也听出来了,脸还白着,声音却忍不住发紧:


    “它……怎么不往门上来了?”


    没人立刻接。


    下一瞬,门楼上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灰下来了——”


    这声音不是慌,是惊。


    紧跟着,第二声更近。


    “北火动了!”


    门洞里所有人都抬了头。


    风确实变了。


    先前只是冷,只是干,这会儿却多了一股新味儿,从门缝和箭孔里一丝一丝往里钻。不是门前那些焦尸的臭,也不是火油烤毛的呛,是更远处压过来的草灰味、燎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燥热。


    像整片北坡都在往这边吐气。


    韩队头脸色一下沉到底,转头就往城梯上看。


    “上头!看清没有?”


    门楼上那军侯的声音立刻砸了下来,第一次真有点破了:


    “不是一处火!”


    “是整条火线在动!”


    这话一出口,门洞里几个人后脖颈都紧了。


    整条火线。


    那就不是哪片枯草自己烧起来,也不是哪头畜生偶然把火带着了。


    那是后头整片地,都在往前推。


    沈渊没抬头。


    他还在听门外。


    狼没再动。


    那头黑脊蛮罴也没再磨门缝、试门轴。它就站在外头右前那一片,鼻端朝北,偶尔低低滚出一声很闷的吼,不像冲城里,倒像冲更后头。


    李虎喉结滚了滚,压着嗓子道:


    “它也怕?”


    赵铁这回没骂他。


    他只盯着门外,声音发沉:


    “不是怕。”


    “是急了。”


    像是印证他这句似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更乱的动静。


    不是狼。


    也不是那头黑脊蛮罴。


    是跑。


    很多东西在跑,蹄子、爪子、碎石、断木,全搅在一块儿,从北往南卷过来。离城门还远的时候,就已经能听见那股乱,像半夜谁把整片山皮都掀了。


    下一刻,火光外一下撞进来三头野羊。


    不是先前那种被狼追慌了路的跑法。


    是疯了。


    真疯了。


    其中一头半边毛都焦了,背上还冒着烟,眼珠子白得发亮,见了门前木桩和尸堆都不躲,往里一拱,胸口当场让断木捅穿,血和火星一块儿炸开。


    后头两头更快,踩着它的尸就往前扑,硬是把门前那堆烂肉、断桩、焦骨撞散了一截。


    门楼上立刻有人骂:


    “补弩!”


    “别放空了!照门前打!”


    嗖嗖两箭下去,一头野羊翻了,另一头却已经滚到门边,带着火毛和黑灰在地上疯蹬,把方才狼拖过来的杂物反倒踢开了不少。


    韩队头眼神一动,刚要说话,沈渊已经先开口了:


    “不是它们自己撞过来的。”


    黑脸老卒一愣:“什么意思?”


    “后头有东西在压。”沈渊道,“压得连黑脊蛮罴都不愿意回头。”


    这话刚落,门外那头东西终于动了。


    这一下,跟先前全不一样。


    先前它试门,是听,是绕,是一点一点找缝。现在它不找了,连门轴那块死角都不看了,前掌落地,身子一压,整副骨架像一下绷成了一根粗梁,就正了过来。


    赵铁脸色一变。


    “它不试了。”


    “它要硬进!”


    “顶中梁!”韩队头几乎是吼出来的,“别让它带正中!”


    话音刚落,那一下已经到了。


    轰!!


    这一次不是右边,也不是斜撞门轴。


    是正中。


    两扇包铁门连着后头第一层横木、旧辎车、门板、沙袋,一整条线往里一沉。门洞里油灯直接灭了半盏,几个靠前的民夫让震得耳朵都嗡了一下,那个脑后还带包的杂役当场一屁股坐地上,连疼都忘了叫。


    最前头那块第二层门板往后顶了一寸。


    不多。


    可这一寸已经足够吓死人。


    李虎脸都白透了,肩膀死死顶在木头上,嘴里骂得全不成句:


    “娘的……娘的它是真想进来!”


    “它不是想破门。”沈渊猛地抬头,“它是想进门躲后头那东西!”


    一句话,门洞里所有人都静了半息。


    连赵铁都偏头看了他一眼。


    躲。


    黑脊蛮罴这种东西,挨了滚油,中了弩,还敢贴门找缝,谁都觉得它横。可现在它不磨了,不听了,不等了,反而往里撞——那就只说明一件事。


    门后这点火油和刀枪,已经不再是它今晚最怕的东西。


    它后头,有比城更凶的。


    韩队头眼神一下冷得发硬。


    “上头!”他朝门楼喝了一声,“看北坡!看它后头是什么!”


    门楼上那军侯没立刻回。


    只听见脚步声一阵乱跑,像是有人扑到最上那层去了。下一瞬,整座门楼都像让什么东西压得静了一下。


    静得连门外那头黑脊蛮罴喘气都听得见。


    然后,一声变了调的喊,从上头砸了下来。


    “坡上有影子!”


    “不是兽——”


    这三个字一出口,门洞里几个人后背都凉了。


    不是兽。


    那就只能是妖。


    赵铁猛地抬头。


    韩队头也不说话了,脸上那层硬像一下压成了铁。


    门外那头黑脊蛮罴却更疯了。


    像是知道再晚半步就来不及,它低吼一声,第二下又撞了上来。这回门后众人早有准备,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的死顶中梁,赵铁把矛杆横进辎车缺口,李虎连肩带背整个人都贴了上去,连石头背后伤口又崩开了都没吭声。


    轰!


    门没开。


    可最上头那道透气孔边,碎木和黑灰簌簌往下掉,外头一股更热的风灌了进来。


    那风里,已经不只是灰。


    还有火星。


    还有一股更冲、更怪的味儿。


    不像狼,不像猞,也不像罴。


    更像什么烧红了的铁皮,外头裹了一层活肉,一路从北坡拖过来,腥里带燥,燥里带甜,闻得人嗓子发紧,胃里直翻。


    沈渊心口猛地一沉。


    他从没闻过这种味。


    可面板动了。


    不是亮全。


    是微微一闪,像隔着很远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


    【……】


    【体魄:???】


    【力量:???】


    字只浮了半瞬,就碎了。


    碎得比先前看黑脊蛮罴还快。


    沈渊眼神一下冷了。


    这不是看不清。


    是离得太远,也太高。


    高到他现在这点感知,连名字都兜不住。


    门楼上忽然又有人喊了一声,这回已经不是惊,是实打实的慌:


    “它站起来了!”


    “北坡上那个东西,它是两条腿的——”


    门洞里几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两条腿。


    李虎连骂都忘了,嘴唇一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


    “妖……妖兵?”


    “闭嘴,顶门!”赵铁骂回去,声音却也比方才更沉了两分。


    韩队头这回没再盯门。


    他猛地转身,朝城梯上看了一眼,声音像刀子一样劈出去:


    “去报校尉!”


    “告诉上头,不是兽潮了——”


    他这句还没说完,北边忽然传来一声极长、极低的啸。


    不是狼嚎。


    也不是熊吼。


    那声音像从火里拖出来,先低低压过半座墙,随后才一点一点往上卷。卷到最后,整段北墙上的火把都像跟着晃了一下,连门外那头黑脊蛮罴都猛地一僵。


    紧跟着,这畜生竟不再撞门了。


    它往后退了半步。


    又半步。


    不是让门后的人顶退的。


    是它自己退的。


    像门里这点人命,忽然不如后头那道啸声要命了。


    赵铁盯着门板,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它要让路。”


    沈渊也听出来了。


    门外那些还没死净的狼、羊、烂兽尸体,全在乱。


    不是挣扎,是避。


    像整片门前地,都在给什么东西腾口子。


    上头火把乱照。


    门缝里灌进来的灰越来越多。


    而更远些的北坡,终于有一抹更高的影,从那层贴地的火后,慢慢站了出来。


    不是很清。


    只能看见轮廓。


    高,瘦,直。


    它立在火后,身边那头黑脊蛮罴,竟都显得矮了一层。


    韩队头盯着那边,声音第一次压得有点哑:


    “擂鼓。”


    “全城擂鼓。”


    他顿了下,牙根一咬,后半句像从喉咙里生生碾出来。


    “北边,出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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